退休探長 · 三

迪倫馬特 《退休探長》
他們一直還坐在商務餐廳里。在喝完最後半升酒後,他們又要了最後半升,然後又要了最後半升。後來,探長陪著有點搖搖晃晃的民事法庭庭長回到辦公大樓。這時,鵝毛似的雪花從僵化不動、頁岩般暗黑的天空上紛紛揚揚地落下來。探長從辦公大樓出來,穿過火車站旁的拱廊,走進長巷區。但他卻在社會大街的一棟房子前停住了腳步。他就住在這兒的三樓。他在那兒站了許久,猶豫不定。他想到第二天早晨;想到他在凌霍夫的辦公室,那是他一直痛恨的地方;想到基穆里格爾,他是那樣喜歡致歡送辭,所以明天肯定會假裝碰巧到場;想到基穆里格爾的繼任者萬岑里德,他那麼虛情假意,少不了也會背誦他那一套。而探長自己也會嘟噥些令人費解的話,感謝什麼的,這個他知道。他們可能已經買好了一籃水果和葡萄酒當送別禮物,要不就是一本關於本州的畫冊。基穆里格爾常常會送些跟歷史有關的書,可這又有什麼必要呢?雪越下越大,社會大街慢慢變白了。探長朝他的汽車走去。先前他按照老習慣把他的舊雪佛蘭停在鄰居的房前,就在大學生餐廳的街對面。那兒本來不允許停車,但市警察局沒有給他找麻煩。探長打開英帕拉車門,坐在駕駛座上,他打開廣播,靠在椅背上。有人在廣播裡在講一位作家,說他聲譽早就不可抗拒地日落西山了,他從來都不關心社會制度的變遷,甚至還公開承認自己是反黑格爾分子。現在真是什麼樣的犯罪都有啊,探長心想著。他眼看著雪花一點點遮住了車窗玻璃。他想算一算今天和艾倫伯格喝了多少個半升芬丹,卻稀里糊塗算不清。他啟動了雨刷,但在發動汽車前他不得不先下車去把汽車後窗和側窗上的雪清理一下。然後他開車出了市區,車外仍然飛舞著雪花。 天很快就黑了。從汽車前燈的光線里看去,雪花好像是擦著光線飄落下去的。一片銀色的世界包圍了他。黑夜躲藏在外面,他滑進黑暗之中,時不時冒出巨大的黃眼睛:那是對面開來的汽車。廣播裡的人還在說個不停,他認為那個作家擅長的領域就是冷漠,所以他最近的新作品又是一部偵探小說。作家一直提到的多卷本作品顯然只是吹牛,他就喜歡吹牛。雪越下越大,已經變成暴風雪了。路上的車少了很多。這個漫長而美麗的秋季過去了,大多數人都沒想到冬天會來得這麼突然。很多車停了下來,不敢再走了。雨刷基本上難以對付。廣播裡的人還在繼續說著,這位作家重新創作偵探小說的嘗試只有一點沒有讓人失望,那就是前言,之前作品的後記一直還能滿足人們對他並不過分的要求,現在換成前言了,至少這是一個創新。探長心想著,他現在需要的正是一檔文學節目;但是車外撲面而來的雪塊讓他沒有時間換個頻道。英帕拉開始打滑,然後又恢復正常。市區外的斜坡讓他費了不少力氣。一輛大眾車輕而易舉地超過了他。英帕拉前面突然冒出一個東西。英帕拉滑行了一段,斜著停在路邊。不知道什麼東西砸在雨刷上,雨刷停住不動了。探長下了車,站在雪地里。汽車的前蓋上躺著一個男孩。一條大狗——探長覺得那是條大狗——拉著一個馱著奶桶的雪橇沿著滿是積雪的公路滑下去,雪鋪天蓋地落下來。 「對不起。」男孩結結巴巴地說,他從前蓋上爬下來,從探長和汽車中間跑過去,去追他的雪橇了。 「你這個小笨蛋。」探長衝著他的背影喊道。他很高興,畢竟沒出什麼事兒。他又回到車上坐下,儘管他對發動汽車沒有多大信心,還是使勁關上車門,但他竟然開動了。他不知道是怎麼做到的,他一直在想英帕拉不行了,但它居然還能行。他聽到廣播裡的人還在講,字字句句都強調,好像都是珍品。廣播裡說,作家關於他自己如何想到寫這部偵探小說的描述是整本書里最精彩的一節。作家開始只是夢到一場暴風雪,故事就以此為開端,但他一下子又漂到了大安的列斯群島的一座島上,進了熱帶雨林里的一家旅館。但願他夢見的不是今天的這場暴風雪,探長心想著,做夢都想不到會有這樣的暴風雪。這段上坡路似乎沒有盡頭。英帕拉像犁鏵一樣破雪而行。廣播裡還在講述著作家的夢:團團波濤接連不斷地湧進來,棕櫚葉發出可怕的沙沙聲,更像是在不停地打磨很多把刀子,空氣潮濕又溫暖,把一切都弄濕了,他就穿行在那樣的空氣里,感覺已經沒有了室內空間似的,房間的天花板和四面的牆壁好像都沒用了,作家在持續不斷的敲擊聲與打磨聲中陷入了無聊和疲倦之中。探長終於開過了斜坡,他自己都難以相信居然上來了。他開得很任性,對駕駛技術也不很懂。事實上,有好幾個故事都在傳頌探長的駕車技術。他還氣惱的是,他出發時社會大街都已經開始下雪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開車出來了,連去哪兒也不知道。就算明天不想去辦公室,他原本完全可以待在家裡啊。這時,一座村莊的燈光閃現在眼前。他沒有減慢車速,連滑帶晃地穿過去。就這樣不停地向前開著、開著。廣播裡的人還在繼續評論:那個作家說,在夢裡,他的窗戶下長著濕潤而濃密的棕櫚,原始森林一直延伸到山谷里,地獄一般的氣候讓人覺得一直在洗蒸汽浴。為了抵抗這種夢境,他幻想自己在晚上開車遇到了暴風雪。簡直胡說八道,探長心想著,但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說的是作家、廣播裡的說話人,還是兩個人都在胡說八道。探長開過一塊高地,英帕拉像犁鏵一樣破雪而行。一長串汽車迎面開來,都很小心緩慢。他現在才發現後面跟著一輛車,它的光線從後視鏡里讓他感到刺眼。廣播裡的人還在繼續說著,當然我們大家幾乎都要相信作家的話了,此次旅途中的其他奇遇也都鼓舞他再次嘗試創作偵探小說。但我們比這位過於天真的作家看得更為深刻:暴風雪只不過象徵著僵化的創造力,而再次創作偵探小說就是一次絕望的嘗試。他已經沒有希望再次獲得創造力了。探長心想著,這會兒要是來上一首爵士樂就好了,最好是一首狂野的爵士樂,但是他不敢去找電台,只能緊緊地握住方向盤。對面的車隊好像沒完沒了。然後,整條路一下子變空了。探長這才鬆了口氣。廣播裡的人還在繼續講著,就連作家自己都承認,在最終成文時他所面臨的主要困難是,構思那部小說和完成第一稿過去十年之後,作家自己也到了主人公的年齡,因此他面臨的問題是,主人公究竟要如何度過餘生。應該禁止在廣播中談論文化,探長心想著,他關掉了廣播,朝窗外看去,他不由得罵了一句:在前車燈的光線里,他看見遠處有個大傢伙躺在路上,他鬆開油門,他根本想不到要剎車。太晚了。後面的車越來越近。探長不得不剎車。英帕拉就像慢動作一樣向前滑行了一段,撞上了大黑團,它從馬路上跳起來。是頭奶牛。後面的車幸運地從旁邊開了過去,消失在白茫茫的夜色中。奶牛也無聲無息地消失在茫茫雪花里,消失在路旁的雪地里。探長搖下車窗,雪花飄了進來。英帕拉旁站著一個人,也渾身是雪。 「非常感謝你,」男人帶著沙啞的聲音說,「我就知道這畜生自己能起得來。」 探長受夠了。他沿著一片森林邊沿行駛,在最近的一家旅店門前停下車。他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也知道他為什麼要在這個突如其來的冬天開那麼久的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