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探長 · 二

迪倫馬特 《退休探長》
但是,還沒等到11月30號,29號探長就沒來凌霍夫上班。 那天要審理他第七任妻子提出的離婚申請。庭審結束後,就在赫希施泰特勒探長的第七任妻子、她的律師、探長的律師、四位陪審員和法院書記員紛紛離庭時,民事庭長艾倫伯格博士請探長留下來。 探長朝著第七任妻子的背影喊道:「麗思,再見!萬事如意!」但她裝作沒聽見一樣,只有她的律師轉過身來稍微點了點頭。律師還是哈貝格,探長第一任妻子的律師就是他,從那以後他也是探長後六任妻子的律師。探長蠻喜歡他的,律師現在老了,小鬍子變稀了,也沒怎麼打理。探長覺得他很親切。 時間剛過12點。艾倫伯格站起身來。他是個巨人,快兩米高的個子,體重過了150公斤,是個禿頂,留著一撮精心打理的山羊鬍子。他那雙棕色的眼睛就像聖伯納犬一樣,天真的眼神讓判決少了一些恐懼。人們都叫他:命運之山。 離婚帶來了巨大的人力浪費,探長沮喪地說道:「你看看,我一個人用了多少個陪審員啊。」 「二十八個,還有三個法院書記員。」艾倫伯格一邊說一邊合上公文包。接著他問:「我們在哪兒吃飯?」 「不知道。」赫希施泰特勒說。 艾倫伯格說,他已經在商務餐廳定了一張桌子。 他們倆穿上大衣,離開辦公大樓。 「要下雪了。」艾倫伯格說。 他們慢慢地走進正義巷,一路上誰也沒說話。進了商務餐廳後,他們在後邊坐下來,就在吧檯旁。艾倫伯格用西班牙語點菜,他一次就給自己點了兩份海鮮燴飯;因為他在西班牙的安達盧西亞有一棟房子,而且對自己的「安達盧西亞語」非常自豪。兩個人吃著飯,誰也不說話。艾倫伯格吃得很快,把葡萄酒像水一樣灌進嘴裡,他又點了一份海鮮燴飯。他狼吞虎咽地吃完了第三份海鮮燴飯,到這時探長都還沒吃完他的牛排。探長今天沒有胃口,吃什麼都難以下咽。飯店已經人滿為患。到了兩點鐘左右,才稍微安靜下來,這會兒倆人喝完了第二杯咖啡,也喝完了第二杯李子酒。艾倫伯格問探長:「我們再來半升芬丹吧?」接著又補充道:「這個我來買單,你付不起這麼多錢了。」 「為什麼付不起?」探長問道。 「嗯……你都離過七次婚了。」 作為單身漢庭長應該把嘴閉上,赫希施泰特勒探長咕咕噥噥地說,更何況吃進去的錢比兩個離過七次婚的探長花給那些老婆的錢還多好幾倍呢。 作為一個謹小慎微的庭長是有發言權的,民事法庭庭長回應道,胃口好壞是他的私事兒。庭長要來雪茄盒,挑了一支巴西「總統」。這不像哈瓦那那樣沖,他解釋道。庭長在點燃雪茄前又喝了一口芬丹,還對探長說了聲「乾杯」。然後他帶著既困惑又驚訝的神情搖了搖頭。「想不到我在退休前還能看到這個。」 「什麼啊?」探長問。 「你第七次離婚,」庭長說,「七次呀。都沒法說了。而且都還是苗條女人。只是女人一個又一個之後,你們的年齡相差越來越大了。另外,每次她們都找了同樣的理由:你好幾個星期都不說話,對什麼都不感興趣。」 一個蓄著黑鬍子、穿一身黑色燈芯絨西裝的大個子在他們桌旁坐了下來。 「你好,艾倫伯格!」他說。 「你好,穆斯哈博爾。」民事法庭庭長說。 穆斯哈博爾盯著探長。「啊呸,真見鬼!」他說完站起身來,走出商務餐廳。 「我已經讓他離過三次婚了,」艾倫伯格說,「才三次!」他大聲笑著,「嗨,我簡直被慣壞了。」 「他被我關過。」探長解釋說。 「咋了?」艾倫伯格問。 「他要賣一幅霍德勒的畫。」 「那又怎麼了?」 「那幅霍德勒是穆斯哈博爾自己畫的。」探長回答道。 民事法庭庭長沒說話,他抽了口雪茄,將杯中的葡萄酒一口喝完,然後說道:「他還給我當過中間人,把一幅霍德勒賣給了我。」 「噢,這樣啊。」探長說。 「不管怎麼說,穆斯哈博爾是個好畫家。」艾倫伯格有點坐不住了。 「但卻是個蹩腳的造假師,」探長解釋說,他也將杯中的葡萄酒一口喝完,然後給倆人又都添上酒,他說:「維茲維爾讓他變好了。他有了長進。」 「他的風景畫非常好。」艾倫伯格點了點頭。 「他最近的那幅霍德勒非常好。」探長說。 「你該不會又要把他關進去吧?」民事法庭庭長皺著眉頭問道。 「有啥用呢?」探長一邊問一邊喝酒。一幅好的假畫比一幅差勁的真畫要好,他這樣說。「希望你有這樣一幅。」接著,探長陷入思索中。 「你知道嗎,艾倫伯格,」探長又說道,「每當我後來再想我的那些老婆時,我總覺得,她們好像就是同一個人。你的觀察很到位。我有過那麼多老婆,很可能是因為她們在我的生活中並不重要。這一點她們也感受到了,在我身邊覺得很無聊。可是又能怎麼樣呢,下班後我就需要安靜。」 「曾經需要,」艾倫伯格回應說,「明天是你最後一天上班。你們倆本來都該想到這個的。」 「誰?」 「你和你的第七個老婆呀。」 「為什麼?」 「你們倆本來應該等到你退休,」艾倫伯格堅定地解釋說,「那樣的話,你的婚姻說不定也不會散夥了。」 「天哪!」探長瞪著他,搖了搖頭。「不,艾倫伯格,我的第七個老婆和另外六個老婆一樣,她們的直覺是對的。對這些女人來說,我只在短時間裡還有點意義,差不多有兩個月她們覺得我還蠻好的,她們的幻想也就能持續這麼久,然後,有那麼兩三年的時間,她們還希望自己並沒有看錯,可是後來——」 「咱們再來半升酒好了。」艾倫伯格提議說,然後他將巴西雪茄放到菸灰缸上。他說,這雪茄還是太沖了,他也上年紀了。他取出用了多年的登喜路菸斗,給裡面填上菸絲。這時,服務員端來了他們要的半升葡萄酒,並給他們斟上。艾倫伯格小心翼翼地點燃黑色的壽百年,然後若有所思地問探長:「真見鬼,那你為什麼結婚啊?你給我說說。」 「就那樣結了啊。」探長回答道。 艾倫伯格把玩著他的登喜路菸斗。「我知道,赫希施泰特勒,」他說,「你都經歷了七次失敗的婚姻,我還這樣說你確實有點好笑。但我的意思是,要是你當初不結婚的話,對你來說就容易些了。說實話,你的七次婚姻我連一次都沒看好過。」 「這事能給誰說呢,」探長答道,接著又說道:「該死的職業啊。」 「哪個?」艾倫伯格問。 「我的。」 「我還以為你在說我的呢,」艾倫伯格說,「咱們倆都是破職業。」他想了想。「你的婚姻和職業有什麼關係呢?」 「職業導致的心理變態。」探長解釋說,伸手端起了芬丹。 艾倫伯格猛咂一口,發出壽百年的煙臭味。 探長把酒杯又放下。「為什麼你從未結過婚而我卻結了七次呢?我來告訴你:因為咱們都是可憐人,都是法的代表人。這聽起來很莊嚴。所以也就很可笑。咱們都是小丑,艾倫伯格,小丑啊。而咱們倆的區別只有一個:你應該依法判決,我應該依法辦案。只是應該。你必須判定一個事兒合法還是違法,比如說婚姻,而我……我必須辦案,等我辦完案之後,你們法官再來判定我辦的案是不是正確,你們就代表法律。」 艾倫伯格揉了揉鼻子。每當他思索時,他總是這樣。 「這對你有影響,對我也一樣,」探長悶悶不樂地繼續說,「我是說,與該死的法律打交道影響了咱們。你面對女人變得過分小心了;你從來都沒結過婚,不就是害怕有一天還得去求你的同事,那個又討厭又無聊的凱斯滕霍爾茨來判你離婚嗎。我敢打賭,你出於對法律的敬畏從未和這個城市裡的一個女人上過床——為此你就去國外度假,小伙子;你隔三差五往漢堡跑——而我一定要跟她上床的女人——不管你信不信——都非娶不可。這也算是例行公事吧,我自己也感到吃驚。不管你把某個人逮了還是娶了,最後都是一回事兒。我是個可憐的傢伙,艾倫伯格。作為警察我總是依法辦事,就這樣,在女人這事上我也都是衝著結婚去的。不幸的是:我的一個個婚姻都是愚蠢的履行法律,只是例行公事而已。那些女人當然不會生你的氣,她們只會生我的氣。每個老婆都要跟我離婚,她們幾乎還沒搞明白是怎麼回事。」 艾倫伯格向後靠了靠身子,注視著探長。「我真可憐你。」他說。 探長聳了聳肩。「我也可憐你。」他說。 艾倫伯格想了想。「總有這個或者那個你不會非得逮住不放吧?」 「第十個我是不會再娶了,」探長強調說,「我只跟她上床。」 服務生過來說,凌霍夫打來電話。探長一動不動。接著,老闆走過來說,是萬岑里德博士的電話,找探長。他依然一動不動。 「咱們再來半升酒,」民事法庭庭長提議說,「我今天不用再給人判決離婚了。一天只有一起離婚案,太難得了。必須慶賀一下。」 服務生端上半升酒時,艾倫伯格順口問了句:「你了解漢堡嗎?」 「漢堡是座大城市。」探長沒有直接回答。 「我是說我和漢堡的事。」民事法庭庭長非要知道不可。 「別把這事放在心上,艾倫伯格,」探長安慰他說,「我們幹警察的有時候會順便知道一些根本不需要我們知道的事。也有跟民事法庭庭長有關的。現在,我們已經變成國際壞蛋了。」 「這話聽著也在理,」艾倫伯格點了點頭,看著登喜路菸斗里冒出來的煙氣,「我害怕得都出汗了。」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靠窗的桌邊坐著幾個年輕人,他們正在討論跨國公司。幾個人都反對別人的意見,也都反對跨國公司。 「一個絕頂漂亮的女人。」艾倫伯格說。 「誰啊?」探長問,剛才他在仔細聽那幾個年輕人說話。 「麗莎。」艾倫伯格回答說。 探長一口就把杯中的酒喝完了,又給自己添上了。「不管怎麼說,那可不是什麼好玩意兒。」他說。 「什麼?」艾倫伯格問。 「跨國公司。」探長說。 「原來如此。好吧。有可能。」艾倫伯格咕噥著說,「這個我不懂。」 倆人又不說話了。 「哪個麗莎?」過了一會兒探長問。 艾倫伯格也一口喝完杯中的酒。 「你的第七個老婆啊,」他說,「我覺得你已經忘記她叫什麼了。」 「一個人不可能記住所有的名字。」探長回答說。 民事法庭庭長在想什麼呢?「明年我也就退休了。」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