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想齋日記 · 民國二十八年〔1939年〕
正月初一日〔2月19日〕
今日元旦佳節，通宵寂靜，概無一切雜聲將人驚動，五更起來，迎神敬祖，且極安謐，不焚燒柴柏，亦不放紙炮，各寺廟宇亦不擊罄敲鐘。……
正月初四日〔2月22日〕
下午天陰，里中無知青年裝扮社伙，擊鼓鳴鑼，沿街游竄。……
正月初八日〔2月26日〕
長孫仲卿自煤窯歸言：紅軍一千餘，於臘月二十七日〔2月15日〕到了柳子峪，駐紮一日。
正月十五日〔3月5日〕
西鎮村民喬裝社伙慶賀元宵節，下午來我赤橋村演唱，系馬馬社。鑼鼓喧闐，聲震遠近。……
本村亦有社伙一團，名曰高蹺社，均系青年子弟喬裝，業在村中演唱，由新正初四日為始……今日元宵佳節，下午乃又出來演唱，裝扮者八人，名為狐狸緣。……
正月十七日〔3月7日〕
里中理教會今日在觀音堂吃齋，人數百餘名，男女老少同心合意，均系無知識之儔，大意以改吸料面為本。……
正月十八日〔3月8日〕
予於午到理教會吃齋，男女二十來名，素席，四盤八碗，末一大盤饃饃、大米飯。除老人會二席，又坐三席。
正月二十日〔3月10日〕
……里中人不畏世亂，乃演唱秧歌，且有自外村抬來裝扮之人，冒雨登興化洞戲台上唱。……
二月初九日〔3月29日〕
太原縣知事武克恭今日祝六十歲之壽辰，縣人多往慶賀拜祝，且於今日演劇稱觴。……
二月初十日〔3月30日〕
晉祠駐紮之日軍現在換防，太原縣武知事將城內之戲今日〔移至〕晉祠鈞天台上演唱，名為歡迎歡送之大會。……
二月十四日〔4月3日〕
縣公署貼出公〔告〕完納錢糧，於四月一號開徵，今日已第三日，每兩完三元大洋。……
二月二十三日〔4月12日〕
今日凌晨，系紅軍用槍炮攻擊晉祠，而日軍潛躲，未曾用槍炮還擊紅軍，可見日軍氣餒矣。
二月二十六日〔4月15日〕
予在喪家第二天，今日不但有八個和尚誦經，且有八個樂工鼓吹，支應弔客。……
二月二十七日〔4月16日〕
傳言：昨日清源高白鎮之紅軍邀截日軍之運輸汽車兩輛，捆去日軍三名，並□者數名，汽車中物全行截留，將二輛燒毀，在後之運輸汽車十餘輛，不敢前進，仍然返回。
三月初七日〔4月26日〕
有人自交城來，言紅、日兩軍在清源獅子村，於昨日開戰，日軍死亡甚多（村人今日見汽車四五輛，載日軍屍首向北去）。
三月十三日〔5月2日〕
紅、日兩軍於上午在閻家峪口外姚村峁上開一大戰。……
三月十六日〔5月5日〕
里中凡造紙之家，今日在蘭若寺蔡侯殿祭祀，只是有鼓樂不敢演劇，下午里中青年叫其黨演唱秧歌，謂是敬奉蔡侯也。
三月十八日〔5月7日〕
王釗今日葬其母，請予為其題神主，只延……二人作贊禮生。近年題神之家寥寥無幾，予為題其神主時，人皆以為希罕，莫不從旁觀看，僉云：自今以後凡有喪者之家將此禮迨將作廢，以失其傳也。惟僧侶誦經。超度亡魂則莫能免矣。
三月二十三日〔5月12日〕
……去日紅軍在南堰鎮打壞日軍之汽車一輛，用火焚燒。……
三月二十五日〔5月14日〕
本縣「公安局」警察二名，赴南□查辦事件，返抵柳子峪口東，竟被紅軍奪取足踏車而去，該警回縣報告，「公安局」又差局警數十名並邀來日軍多名前往柳子峪追尋。
三月二十七日〔5月16日〕
「攻剿」紅軍之縣政府日軍，集合清源縣城、晉祠鎮堡、太原縣城之處之日軍凡五六百名，昨晚上山……不見一個紅軍……日軍大肆搜尋，毫無蹤影，惟將杜里坪、杏坪兩村之房舍，並所存之糧全行燒毀，其牛、驢、馬匹收牽而去，豬、羊、雞用刀殺斃，所有衣物等件均被日軍劫掠。……
四月初四日〔5月22日〕
日軍昨日將花塔之村長張□及索村之村長劉五成，綁到晉祠宣撫班治罪。因查該村公所之賬籌有給西山紅軍米糧款項之故耳，由眾人保留，今日釋放，兩村長均歸也。
四月初八日〔5月26日〕
天龍山今日為正會之期，僧侶誦經由夜半起，誦至天曉乃止。早餐又誦，一日誦了四五次。
來寺趕會者人有百餘名，在寺吃齋者五六十名，婦女二三十名。此外有紅軍二十來名。……
四月十四日〔6月1日〕
今日為呂聖真君之誕辰。晉祠賽會，日軍占據鎮堡，不准祠內賽會。因將會場移在鎮堡北門外，仍將北門封閉，不准出入。
予到朝陽洞登呂祖閣敬謹叩拜，祈求普沛甘霖。……
五月初一日〔6月17日〕
……若我山西一省，日軍侵占殆將二年，名曰日本得了山西，只是漢奸為利，出仕作官，而群黎百姓非但不心悅誠服，抑且奮恨日人騷擾閭閻。聞其出兵與南軍大戰，與紅軍小戰，日軍戰敗死亡數多則皆歡喜慶幸。若謂日軍戰勝，皆謂是虛，不信其言。此可見日軍在華莫能長久也……吾鄉左近日軍常被紅軍撩逗，日軍嚴為防備，不得安然。……
五月初二日〔6月18日〕
本縣公署催納錢糧，緊急不緩，每兩錢糧納洋三元，解省二元，留縣一元。縣公署之催納錢糧職此之故，縣署官吏，天良喪盡，不恤民瘼，宜乎上天怒降災於下也。
五月初三日〔6月19日〕
多年不種洋菸，人皆不思由洋菸取利。今春種洋菸之人多，凡農家皆種之，此時已開花結子，間有用刀割煙取其乳汁者。……
五月初四日〔6月20日〕
宿麥成熟，農家刈割者多，僱工受苦，大見缺乏。故每日工資大洋四五角。
五月初五日〔6月21日〕
家中因過端午節，遣人到本村殺房[1]買肉，每斤四角洋。……
……乃聞本村興化洞戲台上演唱秧歌。……
五月十三日〔6月29日〕
里人今日在火化洞獻羊三頭，奉祀關聖帝君、行雨龍王及財神，祈禱甘霖。……
五月十八日〔7月4日〕
今日為予之誕辰。……
族侄孫、曾孫男女七口，族外孫婦一口，三孫女母子二口，院鄰居和一人均送壽桃來拜祝，待以早午兩餐。
里人鄭貞元、鄭二元、鄭三元兄弟三人……其母年已九十，與予同日之誕辰，陳設酒席款待拜壽之客，凡坐二十席，一百餘人。其中演唱秧歌者甚多，午後遂登興化洞戲台演唱秧歌，以促九十歲老婦之壽。兄弟三人焉知此理。
五月十九日〔7月5日〕
日本人在本縣開會，定做七月七日蘆溝橋起首猾夏之第二紀念會。本月二十一日為七月七日。今日倭奴招集各村之社伙均到晉祠宇下演唱，到者十數村……上午鬧了半日。日軍怕有紅軍乘隙攻擊，下午眾欲開演，特命各村社伙全行散歸。
五月二十日〔7月6日〕
本村秧歌被日軍招到晉祠演唱半日，到了昏黃，又在本村興化洞戲台上演唱。……
六月初六日〔7月22日〕
……昨日大雨，有十八路之紅軍自東山出來，竟冒大雨向西山而行，為數甚多，到夜間仍走，蓋乘日軍避雨之際，自東而西以備攻擊日軍也。……
六月初八日〔7月24日〕
日人在太原縣城今日開反英大會。本村今朝鳴鑼告眾，令一門出一夫，及早赴縣開會。……
六月十三日〔7月29日〕
晉祠、赤橋、紙房三村合祀晉水源神，以十五日為正期。前三日即到文昌宮備祭品。三村之人皆到文昌宮，予及三男珦於今日上社，吃了午飯。……
六月十四日〔7月30日〕
予仍到晉祠文昌宮社上，早午晚三餐，所□之戲在省城汾水暴漲、沖斷汽車橋，戲不能來。翌日只是□啟祭品而已。
六月十五日〔7月31日〕
三村祭祀晉源水神，祭品三桌。只是伶工鼓吹，三村之村長副參拜行禮……文昌宮設席待客。又請駐紮晉祠鎮堡中之日軍十有三名，另備盛饌二席，其餘均為八碟、八碗之席，共二十餘席。……今日未曾定每畝起錢之數，乃又遣人赴省去寫戲，即遲四五日演唱即可……看戲價多寡再定按畝派錢之數。……
六月十九日〔8月4日〕
晚間有言：今朝大炮之聲系九院峪中白家莊日軍與紅軍開戰也。
六月二十日〔8月5日〕
晉祠、赤橋、紙房三村之村長副決定要唱戲於祀晉水神。雖正期無戲，亦必逾期補唱，今日晚間戲自省城接來，翌日起唱。
六月二十二日〔8月7日〕
……昨日水鏡台上演劇一日，唱了六會，一則以戲價每日一百二十元，另加「十四紅」之每日二十六元。……苦哉農民，凡種總河之田者每畝派攤大洋六角五分。……
六月二十五日〔8月10日〕
天晴一日……而糧價騰漲，朝晚不同。有自省出來言：每斗米二元大洋，每觔面大洋二角。……
六月二十七日〔8月12日〕
本月二十五日〔8月10日〕夜，清源高白鎮住紮之日軍被山中藏匿之紅軍下山攻擊，打死日軍數十名。……
七月初三日〔8月17日〕
晉祠仍然賽會。……
太原縣城人，翌日抬擱赴晉祠迎請顯靈昭濟聖母到縣致祭。由縣上來，從赤橋村南大道往晉祠迎請出行之坐轎聖母偶像，返回縣城，從赤橋村中心正街而行。本村之村長副令各戶出夫修築抬擱往來之路，上午下午鳴鑼催夫到工。
七月初四日〔8月18日〕
縣民之抬擱迎神，由縣起行，路往南城角村，小站營轉西上牛頭坡，四五里來我赤橋村南。從明仙峪、澗河赴晉祠鎮堡，北門仍閉未開，一切社伙均入祠內迎請……聖母。神轎出祠而返……所抬之擱十有四，此外又加龍船、馬馬社裝男扮女之社伙五六件。……
七月初七日〔8月21日〕
今日為七夕節，牽牛、織女二星相會正在今夕，見則相泣，人民盼望今日下雨莫不殷殷然急迫。……
七月十三日〔8月27日〕
駐紮晉祠之日軍，今日在祠內做盂蘭會三日起，鈞天台上僧徒誦經，水鏡台上演唱秧歌，大鬧紅活。土人多不知中元節盂蘭會之故典，《荊楚歲時記》曰：「七月十五日僧尼道俗悉營盆，供諸寺院。」《大明一統賦》注曰：「七月十五為中元節，僧家有盂蘭盆會，有司祭無祀鬼神，此即是也。」日本之做盂蘭會，亦行夫古典耳。
七月十四日〔8月28日〕
下午赴晉祠看日人之做盂蘭盆會，水鏡台上演唱南張村之秧歌……鈞天台上八個和尚誦經，誦至天黑即完。……
七月十五日〔8月29日〕
早餐以後，予率兒孫男女六七口恭詣祖塋，敬謹祭祀先祖、先宗，又跪安善佳城之前，哭我先父、先母。……
下午赴晉祠，看日人做盂蘭盆會，見水鏡台上演唱赤橋村之秧歌，鈞天台下八個僧侶手持樂具，口誦禪經。……
七月二十五日〔9月8日〕
節屆白露，農皆刈稻，工資亦大。每人每日五角大洋，今日有六七角者。……
八月初八日〔9月20日〕
日軍駐紮晉祠鎮堡，今日開合縣之騾馬牛驢大會，招集太原一縣各村之牲畜僉到晉祠宇下。……
八月十九日〔10月1日〕
播種宿麥，仍雇四個工人，每日工資大洋四角。……
八月二十五日〔10月7日〕
……言：日軍入閻家峪剿襲釋教村之紅軍，只聞槍炮聲。……
八月二十七日〔10月9日〕
赤橋村人今日演唱秧歌，起地畝之費，每畝二角。因戲價太多，故唱秧歌以省錢。
九月初一日〔10月13日〕
……日軍之大隊長由清源縣來閱太原縣招募之保衛團、自衛隊，在祠內操練。……
九月十七日〔10月29日〕
晉祠區公所，予見附設一個農業組合社之牌，乃係向農民糶糧時抽款而設，已經成立一月有奇，其中五人均系各村之痞棍。
九月二十七日〔11月8日〕
本縣城中今日開反英大會，各村執事都入城附會，下午會上之人出城，由晉祠開會，即在晉祠摶了一遭，遂出晉祠返回到我赤橋村公所前，社伙鬧了一陣，又演武技，公所賞大洋三元，公安局專為之分散乃去，名為開會，實則戲弄世局，如此令人感慨系之。
十月三十日〔12月10日〕
……有小學生來喚小孫吉忠，往晉祠開少年團之會，此是日軍招集小學校之人為之。……
十一月初六日〔12月16日〕
赤橋村公所今日奉日軍之命，喚各戶到村公所，拈彈召集年少之人，作為少年團之丁，以備後日用少年團出兵開戰。……
十一月初七日〔12月17日〕
現在選定之少年團，十五歲至二十五歲之人，今日由吾門前過去者不少，謂是到晉祠由日軍訓練。……
十一月十二日〔12月22日〕
翌日冬至節，今日為冬除日，各家皆割肉買菜以備慶賀。冬至佳節，每觔羊肉價洋四角，每角大洋買白菜六斤，藕根每斤八角大洋，白面一斤大洋一角……
十一月十七日〔12月27日〕
晉祠日軍今日召開婦女會，各村長副各送婦女數名赴會，在南堡天和之號中作會場，赤橋村婦女三名，村長副送赴會場。
十二月十三日〔1940年1月21日〕
今日晉祠日軍又召集各村長，送婦女到祠下開婦女會，本月開第三次矣。
十二月十七日〔1940年1月25日〕
晉祠新民小學校今日開□親會，男女學生演唱新戲。……
十二月二十四日〔1940年2月1日〕
內侄武和兒……今日嫁其孫……予朝往送禮於其家，午刻新婿親迎，二乘喜轎來，設八碟、八碗款待……請予做送親客……郝家以十二碟、四炒、十大碗招待。……
注釋
[1] 當地稱屠牲場為「殺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