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想齋日記 · 民國二十七年〔1938年〕

劉大鵬 《退想齋日記》
正月初一日〔1月31日〕 山西被日軍傾陷,上年冬十月初旬進占太原府,迄於年底,紛紛擾擾,秩序不整,尚無一定之辦法,也無曆書之可購,故不知今日為陽曆之何日,只知本月初五日為立春節。日軍入晉,自東自北而占據太原府,所占之縣曰陽曲、曰太原、曰榆次、曰太谷、曰祁縣、曰徐溝、曰清源、曰交城等縣也,文水縣仍為官軍扼守。其八縣各縣紳耆共同組織臨時縣政府,公推一人為縣長,以維持秩序,俾各縣民眾有所遵守。惟省城未曾舉出長官,清理政治,只是日軍在省發號施令而已。並遣日軍散布各縣駐紮三百、二百名,以鎮攝之,令各縣民眾供給日用之需。吾太原縣政府於上年十一月三十日,即陽曆新年元旦成立,公推前在本縣為征糧委員武克恭(孝義縣人),充太原臨時縣政府之縣長。未越半月,即出征收稅務之布告。縣民見此布告莫不怨恨武克恭之不仁。 元旦佳節寂靜平安,概無各項聲息。…… 因世大亂,莫敢早起,天既送曉,方才陳設祭品於家庭,敬迎諸神,慶祀祖先,表斯誠意。…… 正月初七日〔2月6日〕 今日古來為「人日」,而以人日作美辰太平之世,群黎百姓多於今日出門慶賀新年,互相往來,詢問親戚朋友之情狀。現在馬亂兵荒到處紛擾,人皆畏懼,閉門不出,何暇拜戚會友? 正月十五日〔2月14日〕 ……因日軍紛紛向晉南而行,沿途在村住宿,民皆惶恐,均忘慶賀元宵節矣,亦不聞賣元宵之人。元宵節一名傳柑節。 二月初一日〔3月2日〕 天陰一日,世界黑暗,令人悶悶不樂,擾亂益甚也。因日軍妄行斃人性命,眾皆奮〔憤〕恨日軍之大敗,都死於中國,不得回其東洋耳。 二月十一日〔3月12日〕 傳言:太原府中近日大鬧紅活,系日人兵占晉南,開慶賀大會。山西全省被日人侵占,則晉人均成為亡國奴隸,胡為昧昧耶? 二月十二日〔3月13日〕 里中鄭二元之老母韓氏,八十有九歲,於午後來家告我曰:其第三子於前數日將其身毆打辱罵,攆出家中,不與飲食,韓氏之侄接其姑養活,告於村長武錫珍,村長不問;告於副村長高世榮,也不理。嗟乎!世人不以不孝之子毆辱親生之老母為大罪,可見世風之壞已臻極點矣。…… 二月十四日〔3月15日〕 里人受所駐日軍之害者甚多,竟是搶劫物件、米粟及銀錢而去,兵即賊也。 二月二十五日〔3月26日〕 又傳言:太谷縣西南十餘里北流村左近,亦於本月十一日〔3月12日〕亦開一戰。日軍與紅軍賭勝,紅軍受傷不大,日軍乃大受損傷。兩面不知兵死多少,而各村之民亦死一二千名。太谷縣城四門緊閉,日軍防堵紅軍,不准人出入。 二月二十六日〔3月27日〕 午後在村公所換新通行證,系四千一百六十三號者,本縣政府所發來,每張定價五分,村公所要一角,予未給價,暫且賒下。…… 二月三十日〔3月31日〕 赤橋村公所近定下《山西新民報》,予借來三月二十九日即陰曆二十八日之報,有「中華民國」之「華中維新政府」已於三月二十八日在南京正式成立。政府原址內舉行正式成立典禮,「上海市政府」歸併統轄。果如是也,則予已經成為亡國奴矣,曷禁慨嘆。 「赤橋村公所」之人,僉以為日人占據中國似乎妥當,無他顧慮矣,與予心大相反矣。 三月初一日〔4月1日〕 「赤橋村公所」自亂伊始,起皂〔灶〕吃飯,所中吃飯者常有三四十名,村長、副二名,閭長五名,外則有書記二名、村役一名、三廟之尚友三名,其餘均為應卯,不免吃閒飯者。一切米麵費用系村中義倉谷□,三廟之租課,以及向富戶與磨碾要來之米麵糧粟。殆將四五閱月,該村長副見其不足,恐生枝節,乃於今日吃了散公飯,由此後不再吃飯,惟留書記一名、村役一名、尚友一名,另給工食費,其餘均行撤□焉,有事則請村長副辦理也。 三月初三日〔4月3日〕 清明前一日為寒食節,吾鄉以前二日為寒食節。上新墳者多在寒食節,今日上墳者寥寥無幾,由於世界大亂仍未安,到處受擾,以致民窮財盡,生路全行杜塞不通耳。 三月初四日〔4月4日〕 謠言:清明節不知何軍由西山出擊日軍。家人聞之恐懼,因於今日上墳祭祖。 三月初五日〔4月5日〕 太原縣城三官廟今日演戲慶賀太平世界。果太平耶?抑亦尚未太平耶? 三月初九日〔4月9日〕 今朝無米為炊,乃謀籌措度此亂日,非僅吾一家受此困窮,群黎百姓無一家不受艱難,無一處不經窮迫。而我太原縣城之官吏,並不憫恤民瘼,在城中三官廟演戲四日,得意行樂,天良喪盡,只求一己快活而已。 三月十一日〔4月11日〕 太原縣北關廂,今日賽會之期,里人趙來有賽會,回來告予,會上人尚不少,縣城北門封閉已久,因為賽會開了半月,到午又行扃封。 三月十二日〔4月12日〕 傳言:日軍近日有退縮之勢,漸次出晉,人人恨日軍擾民,一聞其敗,莫不欣幸。本月初八日〔4月8日〕,柳子峪有十數紅軍將日人汽車一輛內坐四日人搶入山內。…… 三月十三日〔4月13日〕 ……昨日上午槍炮之聲,傳述日軍汽車二三十輛路過南峪,被許多紅軍在峪口所邀擊,因之對敵,不知孰家勝敗。 三月十六日〔4月16日〕 日軍近兩三天到處散放傳單,自誇日軍占據中國之省會各地方,俾人知其軍力闊大,似與華人親善,而望華人中心悅而誠服其舉動也。 三月十九日〔4月19日〕 上午,予赴田中,有人言:紙房村長崔錦,於前二日夜被土匪架房而入,勒索大洋二三百元,因其去年建設晉恆製紙廠購買地址、賣路及墓得漁利一千餘元故也。 三月二十日〔4月20日〕 晉祠宇下今日為賽會之期,鄉村百姓苗裔堂祭祀,燒紙花者甚多。 上午,予赴晉祠北門,則見賣貨之壇尚列幾巷,惟賽會之人甚少,不敵賣貨者多,堡門皆閉,不准人出入祠內,無賽會之人,苗裔堂上住持僧覺保支應祭神還願之男婦,雖雲不多,卻亦不免。予登朝陽洞啜茗,有本縣城人言:日軍四五百名於昨日午刻入城駐宿,亂入民宅,任意騷擾,受害者多,今朝乃去。 紅軍出閻家峪口,在姚村峁西汽車路邀擊日軍之運輸隊,迄今可一旬,日日聞戰,日兵不免死亡者,紅軍多勝,日軍多敗,謠言日軍在晉南亦敗。 三月二十二日〔4月22日〕 上午由家啟行,徒步赴縣,雨後道路未免淤泥,仍是西門開放,任人出入,且有日軍守護,防備紅軍入城擾亂。凡出入城門之人,必須向日軍點頭行禮,又加本縣警〔備〕隊在城門把守,並有一婦稽查出入城門之婦女,必須佩帶通行證,城門樓上亦有日軍,西城門內安置車兒大炮二宗,以備不預。 入縣公署,進謁武敬亭縣長。予勸縣長釋放管押罪輕之犯,「以罪疑為輕以功疑為重,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之古訓言之,武縣長不以予言為重,概不著意。予遂告辭而去。 予在陳寅庵家午餐,寅庵年七十有二,則於本月十一日續娶一再醮婦,尚屬相宜。 四月初六日〔5月5日〕 ……予赴晉祠,僉言鎮長售賣公地之樹木,得錢作鎮公所之費用。予乃登朝陽洞,與住持僧覺亮、覺保言,防備鎮長砍賣祠內之古樹,僧言,已伐了文昌宮前河堰之老樹椿樹一樁矣。…… 四月初八日〔5月7日〕 四男璡今日赴西寨村弔孝,下午返回。言已決定於翌日葬閻親翁,不支應弔孝之人,當此大亂之時,喪事簡便,適合予心。 四月初十日〔5月9日〕 王景文老友憐我遭亂被災,大受窘困,口食艱難,乃於昨日遣晉泉棧號送來玉茭子五小斗、穀米五小斗、茭子[1]五小斗,為贈濟我之窮,惠而好我,莫此為甚,年雖老邁,能不銘感於心。 四月十二日〔5月11日〕 昨夜金勝村有一婦人被匪鐵烙,劫去大洋百十元;北大寺村一家亦於昨夜被五六土匪勒索大洋二十八元而去。余於下午到晉祠所聞。又見郝士英言:其回徐溝靳村家中,亦被土匪搶物甚多也。 四月十四日〔5月13日〕 晉祠今日賽會,不准入祠,在堡北門外設壇賣貨。予入祠,登呂祖閣,燒花行禮,參拜孚佑帝君,即到方丈洞啜茗。祠僧覺亮、覺保、覺辰等留予午餐,予即登朝陽洞而餐,及出祠到會場,會已解散。 四月十六日〔5月15日〕 予初起來即接本縣公署一函云:啟者,本月十五日下午二時,本縣男女青年會在縣文廟大成殿舉行成立儀式,教育廳滕井顧問蒞縣參加,抽暇互討中日文學之精奧,屆時即希出席為盼,此致劉大鵬先生。…… 早餐後,予即赴縣……偕陳寅庵到文廟與會。到時初開會,武縣長請日本人演說,會場上面坐教育廳顧問,系日人。又一人為華人,再系宣撫班之日人十二名。日人演說者多,雖有翻譯,通話也不真。歷時既久,方才散會,予以為此會有何益處? 四月十八日〔5月17日〕 鄰人鄭錦元赴榆次販買貨物,途中竟被土匪劫奪,綁人及財而去,是昨日之事。…… 四月二十日〔5月19日〕 晚間傳述,今日午前紅、日兩軍在黃樓溝口外開戰,紅軍用槍擊斃日兵三名。眾聞日軍受傷,莫不喜歡,可見眾恨日軍之甚矣。 四月二十七日〔5月26日〕 土匪劫路日日不免,近日紅、日兩軍不聞有開戰之處,惟聞各村僱人送餉需於紅軍,入風峪中,每日不斷。 有人自省城歸,言:日軍定慶賀得地之喜,不日在省城演戲,大鬧歌唱,裝辦高蹺等社伙,省城現無他舉動。 五月十五日〔6月12日〕 牛錫純友人遣其號伙送來白面三十斤、中面三十斤,為贈我之物。予家正嘆無米為炊,我友憫予窮困矣,突來贈面,俾我不餓,惠莫大焉。前既贈我大洋三元,今日又贈面,此恩此德,將來何以酬報。…… 上午,本縣送來一函云:逕啟者,茲定於本月十六日上午十一時,在本署開全縣士紳會議,屆時希即駕臨為盼,此致劉友鳳先生。…… 五月十七日〔6月14日〕 ……前兩日,有日軍到赤橋村公所告說:令各家門前懸掛五色旗,否則飛機拋擲炸彈,以示嚴威。蓋恐人民不奉日軍命令暗通紅軍攻擊日人也。…… 五月十八日〔6月15日〕 晉祠北門今日賽會,予往會上一覽,則賣貨者不少,但貨暢銷,趕會之人皆嘆少款缺錢,又嘆飛機亂竄,軍隊奔馳,令人夙夜不安。 五月十九日〔6月16日〕 赴縣開會。…… 開會之時已屆二三點鐘。士紳所到者僅十五六人,余皆縣署中科長、科員等出席。武縣長主席,會議者首為教育,令各村之學校全行開辦,尚有兩條不關緊要之事,又一件系縣公署之公費不足,眾議不准向眾民抽款,議決由商會存余之商款暫借大〔洋〕一千五百元救燃眉之急。…… 五月二十二日〔6月19日〕 日人在晉祠開運動會,招集鄰近各村學生在場體操,日軍在場經辦。自省來了兩汽車日本婦女,長巷、塔院等村又裝辦高蹺、社伙入祠演唱。鬧了多半日,予往觀看,祠中人多,只是在旁冷笑者不少。予則憫恤民眾多被日軍驅策,等於牛馬犬豕皆不自知耳。…… 六月初一日〔6月28日〕 ……至我山西已被日軍侵占,歷八閱月。日軍首領竭意撫循晉民,而不肖之日軍竟在閭口穿房入戶,擾害百姓,甚且姦淫婦女。以致晉人男女老少痛恨日軍,盼日軍之敗,且有「日本鬼子快快走,只留娘子關一口,若要不走,都教餵了中國的狗」之童謠。可見晉人痛恨日人之甚矣。而日軍凡出門最怕紅軍在路邀擊,到處緊防,未免受其傷害斃命。而現在晉陽川之周圍山中,皆有紅軍潛伏,股大股小不一。 飛機往來不絕,村西汽路又有日軍之運輸隊亦且往返,晚入縣城駐宿,一連駐了四夜,因畏紅軍所擾故也。 六月初二日〔6月29日〕 上月日軍令各村起夫補修汽路,本村起了民夫前後三百名左右。日軍「賞給」汔面六袋,每袋三十六斤及谷五百餘斤,赤橋村公所按出過民夫者,按每名分給汔面十兩,谷十五兩。 六月初六日〔7月3日〕 今日為天貺節,仍有飛機往來不息,傳說日軍在晉南有挫敗之訊。 本村鳴鑼示眾完納錢糧,太原縣公署之官何其聵聵,若此不恤遭亂之小民耶? 六月初十日〔7月7日〕 省人自省出來言:日軍在省捕捉人民,令服其軍衣充當日軍,遣往前線,不知到何處開戰。謂省內近日常有受傷之兵及死屍載回病院。療治者不少,其死亡之屍則載之而去,眾皆盼望日軍戰敗,均死於中國,不得回其東洋也。 六月十四日〔7月11日〕 山西雖被日人侵占,而群黎百姓之心概不悅服,只是盼日軍之敗,並不盼其勝。謂新民報所登日軍之勝,多屬不實。一聞紅軍打死日軍,莫不欣喜,眾口同音。謂日軍將來必定死在中國,不得回其東洋也。 六月十五日〔7月12日〕 ……而晉祠、紙房、赤橋三村之村長副猶且借祭祀晉水源神向農民斂費肥己,每畝按一角七分起費,則三村之村長副其勝可謂大矣。 六月十七日〔7月14日〕 午後,有日軍一名曰吉實富藏,來我家中坐談,詢知我年八十有二,言其父年八十有三,長予一歲,欣欣然色喜。即祈我為其寫四個大字。吾辭以寫字太拙,亦不允許。坐了一小時而去。系村公所導引,謂是在村清查戶口。 六月二十二日〔7月19日〕 倭夷猾擾起於去年六月,肇亂在京蘆溝橋,漸次鴟張,到十月初陷我晉省城及吾太原縣城,為日已久,人民均成亡國奴而不以為恥,則臨時政府成立所用之官吏無一不是亡國奴,彈冠而慶者不是劣紳,即是痞棍,而正人君子均隱而不見也。宜乎人心益壞,習俗益乖,較大亂以前加於倍蓰耳。玩在浩劫之中,胡不覺悟乎? 六月二十五日〔7月22日〕 三男珦兒充本村教員,太原縣公署招集各村小學教員到校訓練一星期,於陽曆七月十五日為始,廿二日為終。珦兒今日自縣歸言,在縣高小校訓練,每員終報名費三元,到者二十餘人,訓練員為日人,以日文為先務,以中文次之。全縣開學者四十餘村,到縣應訓練者才十數人。由本城又措七八人始足二十餘人之數,現時紛亂不寧,人皆視此舉為不急之務也。 六月二十九日〔7月26日〕 朝乃知昨夜之聲,系紅軍攻晉祠堡城,日軍在堡牆上防禦,用槍炮轟擊,而紅軍死了一個外,受傷未斃命者一名。 七月初一日〔7月27日〕 ……吾晉被日軍攻陷,殆將一年,三晉人民死亡無數,雖有孑遺之眾,十室九空,十村九困,無米為炊、無衣蔽體者,觸目皆是,土匪間或劫掠。……而臨時之政府猶且胡鬧,山西省公署已於上月成立,統轄各縣,所有縣公署多各自為政,不知其它縣所行之,吾太原縣公署武知事克恭所用之屬員,君子少而小人多,由是橫征厚斂。警務局長張繼德,往往沒收村民財物,惹怒紅軍,乃於上月下峪、風峪中之紅軍將警務局長張繼德在古寨村捆綁上山,拘押於衛家店村五六日矣,縣公署及在縣常駐日軍亦無法挽救。 七月初二日〔7月28日〕 晉祠今日為賽會之期,予往會上遊覽,則見賣貨物者不多,人亦稀少。凡遇熟人,猝然問曰,世亂如此,無米為炊,如之奈何?嘆一陣而別。 七月初四日〔7月30日〕 往年太原縣民今日抬擱由縣赴晉祠迎請聖母入城致祭,由吾村經過。茲因世亂縣民亦不舉行,縣之四門僅開一西門令人出入。 七月十一日〔8月6日〕 斯時紛亂晝夜不安,而為政之人乃競征斂,無論何樣車輛,皆要稅錢,如人騎之足踏小車,每輛八角。分四番交,一次結一牌,每歲納三元二角。所有車馬、大車、人推小車,皆令出稅,予未計其數。吁!政治苛虐至於若此,猶欲治安,能乎?否乎? 七月十七日〔8月12日〕 世局混亂,無一日之安,日軍雖陷我晉,侵占地方,乃有紅軍遍地與之抵抗,且常邀截其運輸軍需之汽車,擊斃其兵,而日軍亦無如之何。昨日在風峪口北,紅軍截了汽車一輛,打死兩個日兵。 七月二十日〔8月15日〕 本縣西關廟賽會,予仍徒步前往,人尚不少,只是賣貨物者不能暢銷,周行之紙票現行缺乏。…… 閏七月初一日〔8月25日〕 ……然紅軍雖雲不敵日軍,莫能將日軍剷除消滅,還我土地,而現在日軍往來奔走,情形急迫,有不遑安處之勢,可見其防備紅軍莫敢偶疏焉。故日軍於近日調防,如吾太原縣及晉祠常駐之日軍,全行調防,一到天黑即到各村巡查。 閏七月十三日〔9月6日〕 天晴日朗,刈稻之家迭次加增,人工不甚緊急,每人每日工資大洋二角,亦有二角半者,不聞有三角者。現在世局紛擾,失業之人到處甚多,舉凡苦力之人均出而刈稻,吃了三餐,糊己之口,且賺些工資,以養家中之老少,聊且度日。…… 閏七月二十七日〔9月20日〕 ……看《山西新民報》載:閻錫山業已反正,降於日人,趙戴文為之通融辦理,由此推之,閻錫山、趙戴文二魔身雖在世,而心俱死矣。失陷山西不以為恨,降於日,不以為恥。予見此報,寸心忿忿不平,真欲唾壺欲碎吐此老氣耳…… 閏七月二十八日〔9月21日〕 近以世亂交通不便,除米麵菽粟價尚平穩外,所有一切貨物之價突然飛漲。每尺粗布必須二角有餘,每斤棉花七八角,每斤麻一元二角。其餘各物之價非止倍蓰。時已秋涼,人人皆用衣服加身,乃因大亂,衣物多被搶掠去,現在無衣服者滿眼皆是。值此物價騰貴,宜乎長嗟短嘆之聲洋洋乎盈耳哉。 閏七月三十日〔9月23日〕 駐紮晉祠鎮之日軍,今日上午在祠內開「反蔣反戰擁護促進大會」。招集鄰近各村民眾及各小學之男女學生均到祠內與會,日人在水鏡台上演說,並有土人參預其說,與會者約有四五百人,予引曾孫女及四孫□孫前往祠內參觀開會,歷三四點鐘。會罷臨散,大人給鹽一甌,童孩給餅乾一枚。凡預會之人無論男女老幼每人皆予。 八月初一日〔9月24日〕 到處山中莫不潛伏紅軍,縱日軍尋常入山剿洗紅軍,而紅軍即避入後山,即日軍亦未如之何也矣。……紅軍令村民供給食用,而縣中所駐之日軍也莫能剷除。縣署官吏橫征厚斂,日軍亦不過問。 有人赴縣回來,城中今日亦開反蔣反戰擁護促進大會,但不若昨日晉祠之會熱鬧紅火也。 八月初九日〔10月2日〕 里中鳴鑼數次,招集村人到村公所,投票選舉村長副,時屆卓午方才投畢。 八月十三日〔10月6日〕 北大寺村武和子送來藕根一包,言初每斤能賣洋五分,近僅賣三分。至大米每一新斗價一元一二分尚糶不出去,一則由於世亂交通杜塞,一則由民窮財盡也。 八月十九日〔10月12日〕 本縣士紳出名請求上峰簡放承審員來縣辦案。凡列紳士二十名,將予名列為首一名。縣署差人持公稟二紙,求〔來〕家請蓋在名下蓋戳。予看其公事無甚妨礙,予蓋二戳而去。 八月二十六日〔10月19日〕 本村村公所起派村費,由廿三日起,迄今四日,繳錢者寥寥。村長副及閭長並辦事員役二三十人每日在村公所吃飯,有酒有肉,均系公費,概不惜錢,亦不憐恤鄰里鄉黨。窮不聊生,村長副之天良喪失殆盡矣。本村若此,他村亦多類此,猶欲世局治安,能乎?否乎? 本縣公署送來一函:徑啟者,本月二十日(舊曆二十七日禮拜四)上午十時,為至聖先師誕辰,除與祭外,敦請擔任講經,相應函達屆時駕□臨為荷,此致劉友鳳先生。 八月二十七日〔10月20日〕 予徒步赴縣,因步遲緩,入城到文廟,武縣長與眾紳士業已祭畢,在城四街長另備祭品而祀,予隨之而行禮。乃入縣公署報名,適頒分祭肉,一豬一羊,分與予祭肉約二三斤,出了文廟,到長孫女家。…… 九月初六日〔10月28日〕 今日為晉祠秋末賽會之期,仍在鎮堡北門外作會場。閉北門不通人行,以致堡內商號全行倒閉,日軍住紮堡內之故耳。予於上午前往會場遊覽,則見賣貨之小壇較七月之會頗多,趕會人民亦眾,惟錢項太缺,買賣十分艱難。…… 九月初八日〔10月30日〕 上午日軍在晉祠開會,予往觀之,乃係開日軍陷落漢口慶賀之會。到會者童子為多,男丁為數稀少。老嫗少婢更少,日人登台演之詞皆不懂。 九月十四日〔11月5日〕 晉祠已設立區長,業經數月,不能辦一件政事,而反加一項擾民之小官。今日來我赤橋檢查售賣料面之犯,業已查獲數人,均給賄錢立即釋放,不行賄者即送縣究治,是何等政治? 九月十八日〔11月9日〕 ……日軍雖雲陷晉,而有紅軍布滿山中,尋常挑釁,令日人不得安坐,每日使其飛機出發查看紅軍之形勢,又使其軍隊夙夜防禦紅軍下山劫奪其餉需。日軍在晉名曰得了山西,實則枉費辛苦,恐其一敗塗地也。以現在晉人之情形,無論男女老少咸盼日軍之敗,且謠言日人都死在中國無一人能回其本國也。 九月二十五日〔11月16日〕 處此亂世,人民窮困,日不聊生者所在皆是。即如予家,飲食衣服件件都缺,莫能寬裕。 十月十一日〔12月2日〕 予赴縣賽會,賣貨者不准進城,均在西關廟擺壇交易,會場較亂。前□大趕會者分外眾多,非但男子擁擠即婦女亦多錯雜,均具倉皇急遽之態…… 十月十三日〔12月4日〕 予村昨晚未駐日軍,均在晉祠堡中駐宿,彼怕紅軍夜襲,故駐宿於堡中不來吾村,有人言昨日下午有一二十輛汽車,其中所載者皆日軍在晉南敗死之日軍頭,為數甚巨。此亦人民盼望日軍敗亡之恨言也。日軍將來必敗。 十月十四日〔12月5日〕 本縣公署送來一函,乃是通知預備開敬老會之事,尚未規定日期,俾予作敬老會之宣言。…… 十月二十日〔12月11日〕 在源泉溥早餐,敬老會場設在文廟之西塔一木台上。唱秧歌今日第二日矣,卓午開「反共救國敬老大會」,本縣武知事克恭率領一切辦事人員登台開會,闔縣之七十歲以上老人在台前坐聽演說,約有三四百人,男多女少。武知事起首演說,登台之日人七名,演說者三,予與陳寅庵亦登台上演說。既畢,即行給散獎品。首先壽衣袍料一件,男一件,女一件,予得男壽衣袍料一件,又一額四個大字曰「望隆山斗」。女之壽衣系本城趙王氏所得。此外尚〔散〕小獎品,手內洋漢煙等物。給發獎品完畢,散會。均入文廟,凡老男均在大成殿前三跪九叩禮,拜謝聖賢。禮畢,即令老人入明倫堂上午餐,四盤一火鍋。餐罷,予遂出了文廟以尋歸路。 十月二十一日〔12月12日〕 本縣開「反共救國敬老大會」,系由「省政府」領來之款六百元,展覽會措二百元費,敬老會留四百元。此予聞於他人之傳說,不知確否。 去日本縣所辦之敬老會頗為雜亂,概不整齊。予看其情形,則於本縣之老人概無甚益處,推上峰提倡開敬老會是望各縣人民心悅誠服,俾所行之新政蒸蒸日上也,但究竟於世無甚裨益耳。 十月二十六日〔12月17日〕 ……人皆言:前兩日日軍在此劫路,凡行路之人,□車上帶煤油三桶者截留二桶,只許帶一桶去;帶布三四匹只許帶一匹去,此外尚有其它貨物亦皆截留,今日方止。汽路上今日行人寥寥無幾,莫不怨恨日軍。 十一月初五日〔12月26日〕 嫁女之家今日婚事正期,大開酒席以待賀客,娶家僅來一乘喜轎,新婿未曾親迎,俗名「小娶」,而嫁女之家鋪排形勢乃是「大嫁」,裝奩也頗豐盛,兩不相洽。五男鴻卿亦往助婚,父子二人均在嫁女家坐席以賀。 十一月十九日〔1939年1月9日〕 民國二十八年元旦另刊之《山西新民報》有「中央政府」之重要人物汪精衛反對蔣中正之抗戰主義。汪到上海,提倡中日構和不戰之意,而「臨時政府」之日人亦皆贊成,可望初議之成,則日軍亦可攝退矣。 十二月初五日〔1939年1月24日〕 市面周行者皆是紙幣,近日有不周行紙票之風潮,今日益緊,雖持紙票也買不出米麵貨物。此事關係甚大,恐生意外之變故,不聞官界人酬〔籌〕救濟之策。 十二月初六日〔1939年1月25日〕 紙幣鬧荒之風潮日甚一日,商家竟有閉門不賣貨者,則各處大罷市之風潮已在眼前。人尚昏然不畏,若不及早用法平此風潮,則大亂必又不免。 十二月初八日〔1939年1月27日〕 紙幣之荒,有人言:起於日軍逼人使其所出之票而然也。聞紅軍在汽路搜查行人所帶之票,凡為日軍所出者立即焚毀。此雖是亂事,卻系救濟周行紙幣之一好消息耳。 十二月初十日〔1939年1月29日〕 紙幣鬧荒,武知事張貼布告,飭令照舊周行,平其風潮。太原縣之商務會急須助官平之。予於上午赴晉祠商會,詢昨日城中開會,乃是城中商會向四鎮商會詢要在城商會之會費,而對於紙幣之鬧荒置之不問。可見商會人員對此風潮不以為慮也,誠恐紙幣鬧荒之風潮愈演愈大矣。 十二月十九日〔1939年2月7日〕 紙幣鬧荒,糧價因之大漲,每斗粟每斤面,日來之價莫不加倍。到了年底情形,貧困之民何以堪此?恐有凶暴惡徒乘此奸商獲利之日,引誘餓民鋌而走險,一處亂搶,他處蜂起,為不可收拾之世界也。 十二月二十六日〔1939年2月14日〕 上午予即赴晉祠半坡街趕年節,貨價貴,每斤梨、葡萄均四角,狗、羊肉亦四角。 注釋 [1] 當地稱高粱為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