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想齋日記 · 民國二十五年〔1936年〕

劉大鵬 《退想齋日記》
正月二十二日〔2月14日〕 家已貧窮,將有絕糧之患,欲購無錢,欲賒無處,市面概不周行,鄰里亦皆窘困,世局業已動搖,攤派層出不窮,官吏僉不恤民,人民均沒生路。 正月二十九日〔2月21日〕 太谷縣辦第二次之保衛團,每閭起三丁,有逃避之人到吾縣躲避。 乞丐甚多,半系吸食料面及洋片煙毒之人。 二月初三日〔2月25日〕 晉西各縣布置官軍,嚴防陝北之共產黨徑渡黃河。 三月十八日〔4月9日〕 午前天晴,予率五男鴻卿赴田補種春麥。 三月二十四日〔4月15日〕 吾晉紛亂由於先自內擾,莫能坐鎮之故耳。大小官員不思安民,仍借「防共」一役向民索財,供給軍餉,以致群黎百姓怨恨不已,久則內變耳。 三月二十六日〔4月17日〕 日來常在田中工作,身受勞苦過重,今朝睡醒不願起床,久之乃起,仍覺疲乏。 三月二十八日〔4月19日〕 長孫婦娘家竟擇於閏三月初五日娶婦辦婚事,仍如在太平之世過活。 閏三月初一日〔4月21日〕 閻西山現充中央政府之副委員長,權限甚大……只是令各縣迅速征糧,供給軍餉耳。……即以吾太原縣之徵收錢糧,現在辦法,每兩銀原系二元六角,現加一元五角,今年完銀一兩必須大洋四元一角,此外又按戶起派保衛團費。民窮財盡已經數年,又加如此巨大之擔負,即欲望世之安,能乎否乎? 閏三月初七日〔4月27日〕 昨日在柳子峪,前半日入北岔看視煤窯,多行倒閉,所留者亦不贈〔掙〕錢。 閏三月十一日〔5月1日〕 予赴縣開保存古物委員會,到會者惟予及陳畏三、張順理三人。……馮縣長漢三備席相待,同席有區隊長張崇良,區隊附藥瑞林,公安局長。 四月初一日〔5月21日〕 省城各學校之學生出省旅行,多到晉祠駐宿。自上月二十六日〔5月16日〕撤銷闔省戒嚴之令後,晉祠即有旅行之學生矣。 四月初九日〔5月29日〕 出了永泰亨入於祠下,見旅行之學生紛紛亂竄水邊,男女學生皆系赤腿穿一褲叉子,膝之上下全行敗漏,觀之甚不雅致。 四月十三日〔6月2日〕 師長李生達督兵……行抵離石縣,於本月初十日〔5月30日〕被其護兵所刺而死,當時被別護兵立將行刺之護兵用槍擊斃,不知行刺之主名為誰。 四月十四日〔6月3日〕 晉祠於純陽呂祖誕辰賽會,予往遊覽,則見賣貨之壇甚多,而買貨之人卻少。 四月二十四日〔6月13日〕 綏靖公署參議員李楓圃慶芳前二日到晉祠,今晨住持僧來訊曰李先生要來拜訪,請我候之。我早餐畢即往晉祠請見,在待鳳軒坐談數點鐘。見時近午乃告辭,臨別李楓圃口占五言詩四句以贈。 四月二十六日〔6月15日〕 村人窮困,日不聊生,凡沿街售賣菜蔬及一切物件者,喊叫買來聲極慘痛,所見來往民眾面帶愁容者十之八九。此何以故?由於政治苛虐,官吏貪婪,不但不憫恤百姓,而且橫征厚斂,竟用壓力逼迫群黎,甚且將欠糧漏稅者縲紲拘留監獄,終年累月久不釋放,竟致死亡於該地之故也。現時之民生路已塞,又加天災人禍,嗟嘆之聲宜乎流溢街巷耳。 四月二十七日〔6月16日〕 李楓圃參議員偕永泰亨武號掌於昨日午後來訪。 六月十三日〔7月30日〕 五男鴻卿在高等小學校畢業,欲升中學校因學費太巨而止。其同學生多到並垣兵工廠作工以度日,鴻卿亦欲隨其同學五六人入兵工廠,昨日赴省照應,業已約定上工日期。 六月十七日〔8月3日〕 晉祠人及公道團控告黃總監修造別墅,侵占公地,黃總監因之拆毀所修之物,已經動工,予於昨日請暫停止,再行會議。 六月二十三日〔8月9日〕 五男鴻卿自省歸來,因系星期,在家住了一夜,今日午餐後乃又赴省。系借友人之足踏車,行走便利乃又迅速。現在行路者多騎此車。 七月初一日〔8月17日〕 至於我晉自夏及秋……民尚安堵,而以晉政之苛虐,橫征厚斂,致使民不聊生。不但貪官污吏搜括民財,飽入私囊,加之痞棍劣紳交通官吏,借公營私,擾民不安,離散民心,為砍伐邦本之事,世之搗亂莫甚於此焉。如我太原一縣,馮縣長漢三心尚良善,人太誠實,竟被科員科長所迷惑,把持政治任性所為,又崇信痞棍劣紳,奪民之利。現時在縣服務之人,紳士而反成痞棍,痞棍而竟成紳士,交通官吏殘虐人民,豈非大可憂大可怕之事乎。太原縣民受貪官污吏痞棍劣紳之殘暴,遁入天主教者紛紛,至吃糧當兵者抑亦不劣。禁毒嚴厲之時而吸食料面之愚氓〔日〕多一日,販賣料面之人亦日盛一日。雖常槍斃售毒之人,而販賣料面者概不畏死,亦獨何哉。 七月初四日〔8月20日〕 縣民抬擱十有四條,赴晉祠迎神。 到晉祠看抬擱者甚多,自省坐汽車、騎足踏車由汽路來者絡繹不絕,皆不知世局之危險也。 七月初九日〔8月25日〕 長孫全忠於昨晚歸來,言其在晉生工廠莫能隨便告假。凡在工廠之工人皆受廠長之壓迫,乃於七夕節組織一工業公會,到自省堂集合千人開會,議決到山西省政府雖請立案後,始行開成立大會,且有主張公道團為之援助。 七月二十二日〔9月7日〕 家中窮困無錢完糧,安仁都之甲戶頭今日到門來催。上年之糧未完,又催今年之糧。 七月二十三日〔9月8日〕 長孫全忠之妻父於午後來,言其近日到外縣收債,所歷之處、村莊,人民乏食者十之八九。 八月初六日〔9月21日〕 糧價騰漲,每斗米麥價皆加倍,由於公家積糧預備軍餉之故耳。日寇進逼,欲占中華,民國之官畏日人如虎,不敢一攖其鋒,而日寇輕視中國之人不啻草木,一任其蹂躪。 八月十六日〔10月1日〕 東街演劇祭文昌神,予出縣政府即往看戲,觀者如堵。 八月二十七日〔10月12日〕 晉祠為名勝之區,警備司令榮鴻臚在晉祠之東修建一花園,名曰陶然亭。殆將十年,大可二十畝。常至園中請客。前三日,又在晉祠還願,系得了男兒苗裔。堂上掛一「保我赤子」四字之紅呢橫檐,署女士某之名敬獻,不知此女士是榮之妻與妾也。演劇三日,酬謝子孫娘娘。榮竟親身拈香叩拜宇下之神,在祠看劇三日。晉省大員亦隨流俗做此不關緊要之事,可見榮無上念國家之傾危,下無恤民困苦之觀念矣。 九月初七日〔10月21日〕 米麵吃食今日價又騰漲,人皆因之恐惶益甚,不得安然也。 九月十三日〔10月27日〕 糧價澎漲日日不止,午後有大米一斗,今朝二元,到午即長至兩元二三角。 九月十四日〔10月28日〕 內侄武和兒來,言糧價仍漲,人人惶恐。其村之村長副趁此危險特甚之時,在村公所按戶起派公費,限三日交齊。北大寺村民眾敢怒而不敢言。 九月二十一日〔11月4日〕 午前赴晉祠汽車棧,見行人已少,由於商務凋落,公家將商榷所把持也。 九月二十六日〔11月9日〕 晉祠今夜仍弄電影戲,往觀者紛如,由於初次演弄,人多希罕故也。 十月初八日〔11月21日〕 午後赴田剜地。 十月十五日〔11月28日〕 寒冷之氣逼人太甚,家貧少煤,火莫能旺,故夜寢亦不得酣。 十月十九日〔12月2日〕 本縣三家聘請五男鴻卿為該村國民小學教員,今日請得到校矣。 十月二十七日〔12月10日〕 今因塞北賊寇紛擾,起兵往征,向各縣商界借貸款項以充軍。吾縣起三萬元,太谷縣四十萬元。當此商號倒閉之餘,所留之商號寥寥無幾,現起借款,則是催逼商號倒閉之一端也。 十月二十九日〔12月12日〕 現在民國之政令多托諸空言,實行者寥寥。以故禁毒一事概無效驗,報雖宣傳,人皆不畏,則民國實不成國也。 十一月初二日〔12月15日〕 本縣於今日訓練各村之小學校教員及各村長凡七日,各應訓練之人員業於昨日赴縣尋住宿之處,以備今朝辦事。 十一月初五日〔12月18日〕 張學良於上月二十九日〔12月12日〕叛變之後,於今一星期矣,致使全國驚慌不得安寧。此為意外之變故,人所不及防者。 十一月十二日〔12月25日〕 孟貞元在我家僱工十餘年後,因其家務墮落,剃髮為僧,在晉祠朝陽洞住持,業已十年余。本月初八日圓寂。予赴晉祠,適遇出葬,即行送喪。 十一月十六日〔12月29日〕 五男鴻卿就三家村之初等小學校教員已經一月。……學生十餘個。村中四十來戶,中等人家多,概無富戶。 十一月十九日〔1937年1月1日〕 里中於午後鳴鑼告眾,招集到村公所開會。日落闔村之人均集於公所,開喚醒民眾大會,到者百餘人,開會之宗旨系禁毒一案,最為重要。 十一月二十日〔1937年1月2日〕 瘟疫流行,醫生多出門為人看病。 十一月二十四日〔1937年1月6日〕 公家向商號借款,太原縣商會因商家倒閉,大多無法措辦,以此回復乃向各商號勒逼借款,各商家無錢,現皆不能繳款。 十二月初四日〔1937年1月16日〕 糧價又漲,每斗麥子一元五角有奇。麥價既漲,則一切雜粟價必增加。 十二月初七日〔1937年1月19日〕 紙房村崔振之鐸遣人送來黃酒五斤,盡朋友之誼也,卻之不可,受之乃安。 十二月初十日〔1937年1月22日〕 傳言:日本飛機數十架今夜要來山西各處,人民今夜不敢點燈,謂有燈火之處,則飛機必放炸彈以損傷人。此等謠言小孩亦且宣傳,令人恐怖,紛亂之世,固不能免。 十二月十二日〔1937年1月24日〕 里中農人在興化洞祭祀龍神,延僧誦經,且有樂工,謂之祭白雨。 十二月十七日〔1937年1月29日〕 近來米麵食物日漸澎漲,窮民因之嗟嘆,已有餓餒之憂。 十二月二十七日〔1937年2月8日〕 內兄武廣義來言,侄武自行吸料面將家〔缺字〕偷賣,已報告其村長副,管押自行於其村公所,邀予到其村辦理其事。留內兄在家午餐,後相攜赴其村辦理其事,尚無解決之法,日已西落,予乃告歸。 十二月二十九日〔1937年2月10日〕 今為除日,所食之物種種價漲,無論米麵何如,即以白菜一種之價一角洋只買白菜二斤,可謂價高到極點矣。宜乎現在竊物盜財者之案到處紛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