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想齋日記 · 民國二十三年〔1934年〕

劉大鵬 《退想齋日記》
正月初一日〔2月14日〕 元旦佳節物靜人安,自五更至天曉,只有放炮燒柏之音聲,概無嘈鬧喧囂之氣勢,此吾鄉一年之佳兆。…… 析報五更,三男珦、五男鈺兄弟二人迎神祀祖以慶賀佳節,天將送曉,予也起來,先拜家宅神靈,次拜先祖先宗及我先父先母,跪拜禮畢。…… 正月十四日〔2月27日〕 里中今日鬧社伙,以賀燈節,名曰:高蹺社。鑼鼓喧闐,穿街越巷,高歌短唱,慶賀昇平,鄉愚無知,所以為此也。 王郭村之社伙,於晡時來吾里中歌舞,甚為熱鬧,觀者亦多。村鄉民眾不識不知,順時而行,已忘困苦之狀況也。 正月二十五日〔3月10日〕 陽邑鎮東北十里曰白燕村,以今日為「老添倉節」,演唱秧歌,又抬擱,又有背棍,往觀者多。南席村在山鎮二十里,往年今日演戲放火以賀,傳言今日因年歲不佳,僅放火而不唱戲,可見南席村人之窮困也。 二月初一日〔3月15日〕 今日為中和佳節。朝仍凍冷,不啻冬令,此仲春行冬令也,時令乖舛,人事不善之所致耳。 在城南街今日放火,且有高蹺、龍燈等社伙,歌舞太平以快人情。 二月初三日〔3月17日〕 晉祠文昌宮招集入社之文人學士,均集宮祭祀文昌之神,予往親祭,只有數十人,祭畢而宴於五雲亭內。 三月二十日〔5月3日〕 晉祠今日賽會,貨物皆賤,無人購買,在會設壇賣物者多為貧窮之戶,皆欲賣物以換菽粟,無加用錢益急而物不能賣,可見世困太甚。 三月二十一日〔5月4日〕 督銷鹽務局,各縣皆設,我太原縣城近亦開市,鹽價較前加倍。民眾食鹽必須向該局購買,利為獨該局所握,民怨困此益深。…… 三月二十六日〔5月9日〕 有人言:省城炮兵司令部周司令岱,在晉祠東創建在田別墅,於今三年矣。現因上年遭災之村民皆飢餓,購買穀米賑濟窮民,所散給者東莊村、萬花堡、野場村,此外尚請賑濟之村尚未能詳,亦未知米之多寡。…… 三月二十八日〔5月11日〕 中央政府主席蔣中正倡行新生活運動促進會以來,各省大小機關遵而行之,以「禮義廉恥」為宗旨,迄今數月,處處開會講演,令人實行。宣傳殆遍,然究各機關之開會,無非粉飾耳目,終莫一點效果。 四月初六日〔5月18日〕 「民窮財盡」四個字,自民國十九年閻錫山由河南被蔣中正戰敗而歸,予此言比四個字之權輿,迄今四年矣,民窮財盡年甚一年,現在到處民窮已不聊生,經濟荒蕪不見現洋及乎銅圓,市面所周行者皆是紙票,然紙票亦形缺乏,又今各村出合作券以致街鎮村長副借公營私,任意舞弊,時局若斯。焉得不生意外之變故乎。言念及此,不禁悚然,恐懼予言之中也。 四月十一日〔5月23日〕 今年商號多因虧累倒閉者十之七八,商人困在家中即欲再覓一啖飯之處而不能,商業失敗由於農業大衰,農商兩業為世間緊要之業。…… 李界臣……今日赴晉祠乃見其門貼白紙,始知界臣已逝四五日矣,予乃購買紙錁往吊於其家。 四月十四日〔5月24日〕 晉祠宇下今日賽會,系祭祀純陽呂祖,因年成不佳,無力演戲。…… 五月初五日〔6月16日〕 今日為端午佳節,不聞有演戲賀節之處,可見世困民貧之甚矣。即如晉祠,往年端午必演好戲,自予幼時迄於去年,數十年來,未曾停止演戲,今年獨無一處,若斯窮困,他處何莫不然耶。 五月十三日〔6月24日〕 俗傳今日是下雨之日,為關聖帝君之磨刀雨,各處獻羊以祭者多,里人獻羊分食之,炮響連天,擊鐘告眾,令人皆敬關聖帝君。 今日為予之誕辰,來祝嘏者本族五人,戚家二人,賃鋪一人。鄰有送壽禮,一概璧謝。 五月二十六日〔7月7日〕 ……出糶幾斗麥粒,每斗只值三角余洋,農因此而大受窘困。即欲繳還外債,抑亦力有未逮。商家催促要錢,非特莫能還本,即利息亦無能付,故市面概無周行也。…… 五月二十七日〔7月8日〕 吾縣城中城隍廟今日賽會,抑且演戲酬神,赴縣之人甚多。…… 六月初六日〔7月17日〕 今日為天貺節。…… 六月十四日〔7月25日〕 晉祠、赤橋、紙房等三村借祀晉源水神按畝起費,從中漁利,飽其私囊,今日演戲酬神。…… ……古寨村農已於今日由廟前山迎請龍王到其村,設壇祈禱雨澤。…… 六月十七日〔7月28日〕 ……午後聞有鐘鳴,傳說古城營人預備上天龍山祈雨。 天黑,里人畏旱,鳴鑼擊鼓,聚集多人,今夜上臥虎山垛、掛雲塔祈沛甘霖。 六月二十一日〔8月1日〕 城中后街泰山廟演戲酬神,往觀者紛如,予未曾往,一路聞禱雨之聲,黃昏乃歸。 六月二十四日〔8月4日〕 梓里人民因天亢旱,乃上山頭聚石為塔,上插柳枝,謂掛濃雲,祈禱雨澤。名曰「掛雲塔」。前數日已成三處。凡上山時,鳴鑼擊鼓,乘夜以上,許願酬報。昨夜得雨,今日抬豬羊上山,鑼鼓喧闐以祭之。 七月初七日〔8月16日〕 今日為七夕節。…… 七月十一日〔8月20日〕 三孫〔女〕婿來言:其村之村長只是勒逼村民起款,則四五年派攤之村款並未清算一次。在村請其清算,並是不理。今日村民數十人到區公所攻鬧郭區長益香,乃應承擇期到區算賬,村民始散。 七月十八日〔8月27日〕 東北二里鄰村花塔,每年今日演戲酬神,大過時節。今秋只是抬神以祭,首事人提倡唱戲,村民群起反對,乃作罷論,民窮財盡已見一村矣。 七月二十一日〔8月30日〕 夏時天旱,古寨、木廠頭等七八村,執神求雨有效,已一月,乃於昨日裝辦社伙,到各村及縣城遊歷,日落仍未到縣。…… 七月二十六日〔9月4日〕 小站營今日初行刈稻者有四戶,每人每日刈稻工資大洋一角。 七月二十九日〔9月7日〕 ……刈稻者多,工資每人一角。 八月初五日〔9月13日〕 里人刈稻者多,天初送曉,即行嘈鬧,向田而行。每日工資一角二分大洋。 雇一廚夫張姓□□名,今日上工,每月工資大洋一元五角,容顏似無嗜好。 八月初七日〔9月15日〕 長女紅萸來,帶其一女、其二男孩赴省學校上課。…… 八月十九日〔9月27日〕 近來各村控告村長者甚多,有控其借公營私者;有控其貪婪不□者;有控其專橫自恣者。村制大壞,於今益甚,各縣之官仍然對待村長照舊庇護,不加嚴法懲辦。則必大失民心,而於國家之安危大有關係也。此為當時之大弊政。 八月二十二日〔9月30日〕 雨罷赴田,則玉茭子被人偷去不少矣。里人因天陰一日、下雨三日不能造作草紙,家中無食者遂到田盜取玉茭子而食之。 八月二十六日〔10月4日〕 北平燕京大學農村建社科鄉村社會觀察員張志明到晉祠駐志勤職業學校,該校教育主任張慶享遣人來招予,予於午後往見之,坐談至天黑乃回。 八月二十八日〔10月6日〕 本縣南關廟,金裝十八位龍王,現已開光,今日演戲起,往觀之人不少。 九月初八日〔10月15日〕 晉祠今日唱戲一天,價乃十元,黎園子弟亦受窮困之故也。 九月十三日〔10月20日〕 赴縣成立文獻委員會,所招者保存古物會之委員,五區通共二十九人,公舉予充文獻委員會之委員長。予辭之,眾不允,不得已應之。會罷,天已大墨,乃偕王景文到晉裕隆銀號駐宿。 九月十四日〔10月21日〕 各村所周行之角票官限於本月廿四日一律收回,不准行使。各村多舞弊不能兌現,該票不能周行,人心因之恐惶。予在縣見此情形,以為此地方之要事,遂入縣府報告於尚縣長,請尚縣長設法救濟。此系迫不及待之事,若任其不兌現,勢必起風潮。尚縣長只是恨各村之不兌現,予請展寬限期,尚縣長謂系上令不敢有違,予遂辭去。 九月十五日〔10月22日〕 村票皆不行使,以致地面益形緊迫,人心恐慌,較去日更甚,此事眾皆視之太輕。…… 九月十六日〔10月23日〕 村之紙幣概不周行,嘈鬧益甚。傳聞出紙幣之村公所,持票取錢者紛如。 九月十九日〔10月26日〕 楊某呈控其從弟貸其錢,由五百元大洋連本代利積至四千元之巨。系其鄰郭某代替出名,昨日赴縣質訊,不知何如。……楊某之天良喪盡矣,殘害骨肉而謀占從弟之產。…… 九月二十日〔10月27日〕 世困民窮,日甚一日,予留心視察時之人則愁容滿面者十之八九,臉帶喜色者十之一二,此雖小事關係卻大。 九月二十三日〔10月30日〕 ……始知去日為陽曆十月二十九日,系山西革命黨叛清之日,該校做山西光復紀念會,教員學生裝男扮女,演唱新戲以慶賀,往觀者不少。…… 九月二十七日〔11月3日〕 花塔村民眾呈控該村之村長張克敏借公營私,尚縣長不惟不究張克敏之咎,且仍令其充任。張克敏因之心高氣傲,大發狂言,欺壓村民,於是激怒花塔村底之人,糾結數十人於昨日偕往縣政府請願,尚縣長允許今日親到花塔村開村民會議。有人專來告予,請予行解調解之法,予遂應允,為尚縣長繕函報告其事,請官黜退舊村長,另選新村長,以結此案,不知有效與否。 十月初五日〔11月11日〕 黨魁蔣氏來我山西,隨帶其妻宋美齡,系來遊覽風景乎?抑系巡幸地方乎?來了數日,不聞其詢問政治之美惡,官吏之賢否,亦未聞其求賢聘士,輔佐大政,措天下於治安,則是來我山西俾山西官吏徒費供給之苦,失晉人盼望除害安良之意,不亦虛此一來乎。有人謂:黨國世界,實系魔王世界。於此益信。 十月初十日〔11月16日〕 族重外甥蘇海子系開化村人,今日來送山藥蛋一搭袋,言世局貧窮益甚,其村七八十戶能生活者亦僅十分之一二。秋收已畢,人皆坐困,即欲下窯駝煤,而開化峪中煤窯刻尚閉歇者多,其開採僅一二窯而已。亦由煤窯所放之賬不能收回,該外之債無法償還,又無商家抵佃米麵款項之故耳,今冬危矣。午餐而去。 十月十一日〔11月17日〕 本縣西街及西關廂今日賽會,予未往,縣有人自會場歸來,言賣貨之柵概無一座,即零星小壇亦不賣錢,往年此會西寺前院貨棚打滿,一連三日,家家皆有生意,現無一棚。可慨也已。 十月十四日〔11月20日〕 山西立佛教會已經年余,則各縣亦皆效之,僧家皆結團體,以備被人欺負。吾太原亦有成立佛教會之舉動,今日突如其來,送來一函,云:啟者本會於陰曆十月十九日開成立大會。…… 十月二十三日〔11月29日〕 昨日在縣陳寅庵家辦女婚事,娶婦喜轎到門已下午三點矣。奠雁禮畢,已報二鼓,方才啟行出城。予與石惠人充送客咸坐肩輿,前有鼓樂。娶家喜轎四乘,女家二乘,男女兩乘通共六轎,旗鑼傘扇,音樂喧天,燈燭滿路,沿村人民莫不誇獎。三更乃到王郭村,男家設盛饌以待。送客宴罷,已到四更,辭謝而歸,仍坐肩輿,送到予家。轎遂返縣……予下轎入門,雞已鳴矣。 陳寅庵……另設盛饌,以酬助婚之二圓卓十人,日落予即出城歸。 十月二十五日〔12月1日〕 保存古物委員會陽曆每月一號例會之期,今日十二月一號,須到縣政府開會。 十一月初一日〔12月7日〕 北大寺之內,見武廣義來,即留午餐,言其村之村長副弊端甚多,村民莫不痛恨。且借公事欺虐村民,近聞上令查驗民間之田房契據,該村之村長副業已預備遵令而行之舉動。一村若此,他村亦皆若此,世其危矣。 十一月初五日〔12月11日〕 吾村派攤一切款項,上月中旬即行起首,村長副閭長十數人在村公所起灶吃飯,一日三餐,其費皆系公款。前數年概不吃飯,系盡義務,去年方才吃飯,可見人情之壞也。 西鄰娶婦尚務奢華,不知不識故也。由於闔家務農,未曉當世之現況危險耳。 十一月初七日〔12月13日〕 入冬以來在家無事,欲出外縣遊覽,考察世局之現狀,人民之疾苦,乃因旅費缺乏不得如願。…… 十一月初十日〔12月16日〕 太谷縣城之大商號,近年倒閉甚多,現在所留者僅十分之一二而已。 十一月十五日〔12月21日〕 予來陽邑鎮,所遇之人莫不言世困民窮,難覓生路。非但官要錢糧,日加催迫,抑且村長派款,有加無已,村人無錢交付,即行送縣追究。仍無力繳遂拘留於看守所中,甚且有病死所中者。或有病重保出而死者,非止一村為然,而村村皆然也。 十一月十六日〔12月22日〕 今日為冬至佳節。 予在陽邑鎮……此鎮農民因開天順渠,引鳥馬河水溉田,累債十數萬元,被逼攤款,大受困難,有人言今日過冬至節,鎮中有不能吃扁食[1]者甚多,可見世困民窮之甚矣。似此情形,不止此鎮為然,山西一省也莫不然。 十一月十七日〔12月23日〕 此處催啟錢糧極其緊急,胥吏來村拘拿欠糧之民,政之苛也亦甚矣。 十一月十九日〔12月25日〕 先父昔年在里滿莊營業之時,該莊富戶甚多,通共二千戶,高樓大廈金碧輝煌,為太谷縣大村莊。而救濟貧窮,保全夫婦之善事,獨我先父為之,富戶確多未嘗行此善事,宜乎迄今里滿莊大敗,現在僅有二百來戶,率皆貧困,折賣樓閣亭台而度日者十之八九,無一富戶。予於昨日往游,觸目皆悽愴之象,令我生孺慕之心。 十一月二十三日〔12月29日〕 晉祠商家因錢債事務,形色倉皇。三男珦自晉祠歸來言:大晉川、同心利、匯通川等銀號,有債權人紛紛攻鬧,減利要本以清債。此等情形恐於國家大有妨礙也,可畏之至。 十二月初一日〔1935年1月5日〕 ……民間始入臘月,措辦債務之初,今年臘月與往年臘月迥然不同,往年債務尚可容緩,現在債務未到臘月,入冬以來勢已急迫,無容緩之致。則「民窮財盡」四個字躍躍然活現眼前,仍無救濟之方法,民已到九死一生之地位,而大小官員毫無憂恤民瘼之意,仍然嚴征錢糧,需索公款,加增捐稅,逼迫村款,以致小民鬻妻賣子,典房賣地,納糧繳款,迫不容緩。各村鄉長且因村民所欠村款,率領保衛團丁到欠款之家奪民口糧,劫取物件,抵補村款。否則呈控於縣,拘留於看守所,家中繳納村款,方准討保釋放。拘留之人,竟有被拘染病,由看守所出不數日而即死者,各縣皆然。…… 十二月十二日〔1935年1月16日〕 予到薙頭鋪聞有人言:太原縣尚縣長大行仁政,將看守所中之拘留一切犯人釋放甚多。本月初一日,在縣政府開保存古物委員會。散會之時,予曾請尚縣長釋放拘留之人,以聞看守所中起瘟已傷數命故也。尚縣長答曰:「予正辦此,令討保而出。」予即當而舉手稱謝,曰:「此為仁政,祈速行之。」尚縣長首肯者再,遂欣然而散。茲越一旬,聞此消息,不禁欣欣然喜曰:「吾太原得此大行仁政之尚縣長何幸耶!官能若此恤民,必獲上天之眷佑,理所當然,百不失一。」 十二月十六日〔1935年1月20日〕 本縣在第一高校考試闔縣之初等小學教員,共二百餘人。 十二月十八日〔1935年1月22日〕 索村劉健租種其村東天龍灣之稻田五畝,今有杜姓討該稻田之租米,劉健來尋予。午後予往晉祠龍和藥店,見了杜姓,言此稻田原系天龍山之寺產,前僧借汝之錢,可問前僧討之,不得指該寺產而討債。杜姓乃不硬行討租。 十二月十九日〔1935年1月23日〕 王之臣來,言:開煤窯者今年莫能獲利,現在柳子峪有兩大煤窯,近日歇業,由於無商抵佃米麵、一切所用之貨物故耳。世局窮困,日甚一日。到了年底窘迫益盛,來春又將何如?…… 十二月二十日〔1935年1月24日〕 民國教育之政,大小學校所讀者為教科之書,而十三經並罷不讀。故學生皆不知綱常、倫理為何物,此世所以日益紛亂,而人心風俗敗壞已臻極點,即欲挽救使正抑亦沒個良法也。 三女碧萸及二個孫女與四孫吉忠均令讀大學、中庸、論語等。 十二月二十二日〔1935年1月26日〕 晉祠趕年集,賣年貨者眾多,卻因財缺不能暢銷,世窮亦甚矣。 十二月二十四日〔1935年1月28日〕 報言:閻錫山於本月初十日葬其父後,復三日到墳,即廬墓側,不歸家中。總署總參議趙戴文呈閻以孝治天下,則是閻錫山盡孝道,而趙戴文亦系斯時之君子人也。然以觀閻、趙二人所為之政,則距孝之一字大相徑庭,若能盡孝之人斷不能厲民而以自養也。 注釋 [1] 即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