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想齋日記 · 民國二十二年〔1933年〕
正月初一日〔1月26日〕
……歲除兵馬紛紜,又加金融緊急,人民困窮,殆將有不支之勢,吾邑陳縣長乃蓉破壞徵收錢糧成法,以致闔邑人民受害,而本縣之劣紳、土棍、流氓莫不肆惡,天道亦難知矣。
元旦佳節,夜靜無聲,雄雞初唱時,里中即有炮響;家中亦起而迎神祭祖,慶賀元旦。拈香酹酒,張燈結彩,無不興會淋漓。
今朝予起,參神拜祖。
正月初二日〔1月27日〕
初過新年,俗以今日往來拜賀新年,此多年之習慣,莫之能改。官廳勒令慶賀陽曆之新年已經二十餘年,而民眾皆不之遵,可見民心之不順矣。
來拜者一百二十餘人。
商家皆言:年底之賬,能收半數者即為上等,歉不能收者甚多。民窮財盡實現於世,此民國大不祥之兆,則國未亡而已亡也。
正月初三日〔1月28日〕
拜年者多言:吾晉客軍孫殿英之兵,自日寇山海關後,奉南京政府之命,由晉出發,前赴平津征討。臘月下旬該軍路過太谷、榆次,沿途騷擾,夜駐商號,勒令支應,莫不苦之,且尚向地方官要餉。兵即賊也。
來拜者十五人。
正月初五日〔1月30日〕
過了新年方才五日,俗謂「破五」,家家放炮,戶戶燒柴,名曰驅逐窮兒,習俗然也。
官廳遵行陽曆二十二年矣,然陽曆新年放假三日,及到舊曆新年,亦是放假三日,則是一年過兩個年也。
正月初六日〔1月31日〕
洋菸之害人甚於洪水猛獸,近又加以泡泡、料料,較洋菸而更為酷虐,雖處以槍決之刑,人猶不怕,犯此罪人接踵不斷,此晉人之浩劫也。
予赴晉祠照料商家有無開市之號,而不開市者尚少,無慮市面之疲敗矣。
正月初八日〔2月2日〕
凌晨炮聲甚稀,各商號開市概不熱鬧。里中商號僅有十數戶,今日開市者不過半數,可見商業之凋敝無發達之數矣。
來拜者二十餘人,多餘外村親友,因晉祠開□市,而往來不輟也。
正月初十日〔2月4日〕
家中請人吃飯,凡十餘人,共兩席。家人亦兩席,因今日系「十子日」也。
正月十二日〔2月6日〕
吾邑之害紛如,非但官吏肆虐,擾民不安,抑且有媚官殃民之紳士,借公營私之鄉長,加之地痞、流氓,借仗官勢,擾累閭閻,闔邑之人無人敢攖其凶鋒,亦無人敢言其害,太原一縣可謂無人矣,一任若輩橫行肆虐,至於數年之久,並不受打擊之致。
晉祠大麗川當局來持知單知會:本月十三日請春酒。晉逢源亦來知會:本月十六日請春酒。予皆應允,屆期必到,酬其盛情。
正月十三日〔2月7日〕
村鄉今日燈節,起鑼鼓之聲,各村皆有,震於遠近,竟似太平景象。
正月十四日〔2月8日〕
販賣泡泡、料料之犯,省垣常行槍斃,以正其罪。本月十一日夜,里南紙房村界,有河南人劫奪販賣料料之毒物,將一河南人毆打幾斃。區長審訊,招出里人劉大光。窩留販料之河南人一二十人,均經拘去。劉大光亦受拖累,管押縣府。
閻錫山握晉政之權,歷年已久,近日晉民因受其害,怨聲載道。
正月十五日〔2月9日〕
今日為上元宵節,亦曰元宵節,一曰傳柑節。凌晨即聞炮響連天,其聲遠近皆有,慶賀佳節故也。時在紛亂,而能若斯,亦人民之大幸福。
太原縣城中商號今日開市,且演戲慶賀,小店鎮商號亦於今日開市,聞亦演戲賀喜。此亦太平之景象,究為一邑人民之大幸福。
正月十六日〔2月10日〕
晉祠於昨晚,懸燈結彩,慶賀元宵佳節,十分熱鬧,加之鄰村之社伙有十數起,均到晉祠玩耍,較之縣城,有過之而無不及也。
正月十八日〔2月12日〕
報言:日寇熱河,近已緊急。官兵到直隸者紛如,黨人內訌不息,因將東三省甘心捨棄,不思恢復。此亦中國大可恥者,革命黨亦形失敗之象。
塔院村演秧歌,今日第三日矣,往觀者絡繹不絕。嗟呼,鄉村之民不知時局之危險,不知官吏之貪殘,不知日寇之猖獗,亦可憫也。
老友秦蓉舫於午後來,言其在三豐店午餐,□畢即來拜年。所有商號莫不虧累,且受其侄秦耀華之害,非止一兩萬元,榆次一號即賠累兩三萬元,榆次未開市者至七八十號之多,洵可畏懼。
正月二十三日〔2月17日〕
世困民窮莫勝於今日,商務業已停頓,倒閉之號已多。農家莫不受窮。佃田之人皆歇。而委員四出要賦要稅,立提現款,刻不容緩,何其不恤民瘼至於若斯耶!
正月二十五日〔2月19日〕
三孫女年十有九……婿年二十,去日行納徵禮。
今日為「老添倉節」。
正月二十七日〔2月21日〕
近日省城有成成學校中之學生竟入共產黨者不少,已經當〔局〕聞知。前數日,突派憲兵於深夜入校,指名拿獲,立刻槍斃二十餘人。一校有此,焉知他校不有共產黨乎?
正月二十八日〔2月22日〕
里人王象春年已七十矣,仍為人做工。現其鋪已倒閉,無處可棲,閒在家中,來與予坐談,半日乃去,亦見其年老可憫也。
各縣皆支馱騾之差,輸運兵餉。吾縣支騾八十頭,廿六日已赴省矣。
…………
二月初二日〔2月25日〕
……北大寺村盡為善之人,曰李應榮、李應明昆仲。見鄰里鄉黨日不聊生,乃以買賣性〔質〕散糧於村眾。每戶粟四小石,曰菜豆,曰穀米,曰膏粱。予於昨日經北大寺村,親見其實行。於朔日起至本月初十止。令村人取,昨日已散百石矣。
二月初三日〔2月26日〕
晉祠文昌宮今日致祭,凡入社者今日皆往與祭。
二月初四日〔2月27日〕
昨日因北邵城村韓廣坊借匯通川之錢一千一百五元,利錢二百餘元,昨日將所執之田三十畝零三分賣於匯通川,經委員會立約而完案。……
二月十二日〔3月7日〕
陳縣長於去年更改徵糧辦法,令各鄉鎮街長代收,每兩錢糧浮費至四五錢之巨,闔縣受害。……靡所底止。
二月十五日〔3月10日〕
晉祠商務益形濕滯,一切水磨亦多不動。此事雖小,關係卻大,蓋恐有意外之害耳。
二月二十八日〔3月23日〕
翌日三孫女喜鶯于歸,予定不收鄰里友朋之喜禮,亦不請鄰里來助忙。新婿來親迎亦不備酒席支應,事極簡單。……
來助婚忙者十數人,婚事大為收斂,莫敢發展,不但省事,抑且省心。
來送禮者多行璧謝。
二月二十九日〔3月24日〕
第三孫女喜鶯今日于歸,雞鳴時闔家俱起,先吃喜扁食。
凌晨即行蒸做黍飯。
嫁女吉期,予不令肆筵設席。以待新婿,亦不設饌支應賓客,只是預備幾個火鍋子而已。
新婿乘轎子巳刻來親迎,啜茗而畢即行奠雁之禮,午刻娶之而去。
三男珦前往送親,四孫吉忠隨珦男而往,宴罷乃為晡時。
家中坐四席,男兩桌,女兩桌。男客四人,午後即無事矣。……
二月三十日〔3月25日〕
助婚之人尚有五六人,送一切物件,並送遠村親戚之謝禮。此猶系收斂縮小之事緣,倘若發展則必用數十人結束嫁女之婚事,今日猶莫了也。
三月初一日〔3月26日〕
時倭寇傾陷熱河,又進攻天津、北京,黨兵方才出伐,不敢言征討賊寇,只是言用兵抵抗,可見黨國之氣餒矣。吾晉亦用兵征寇,各縣支應兵差一月有奇,晉省民窮財盡,已有日不聊生之象,仍然按戶起款,支應兵差,又要今年錢糧,勒令各村佃付。官不知民苦楚,以為富在於民,要糧要稅,刻不容緩,宜乎人民有「時日曷喪,予及汝皆亡」之怨。而閻錫山昏聵糊塗、莫視民瘼,尚辦山西十年建設計劃案,一曰政治建設,分為民政、警政、村政、財政、教育五項。二曰經濟建設,分為農業、工業、商業、礦業、交通五項。由其不知晉人困苦已極,日不聊生也。
三月初四日〔3月29日〕
縣政府送來一公函云:逕啟者,業奉太原綏靖主任閻令,發十年建設計劃,業經辦理在稟。茲聘 為調查員,相應查照為荷:此致劉 先生,縣長陳乃蓉……又:逕啟者,茲定於本月三十日在縣政府開會,討論十年建設計劃辦法,務於是日……駕臨為盼。
里中本社今日演傀儡小戲。
三月初九日〔4月3日〕
寒食是清明節前一日,吾鄉乃在前二日,以故今日上墳者紛如。
三月二十日〔4月14日〕
晉祠今日賽會,凌晨當有小商經門而過者,今日凌晨至天曉未聞有小商經過,由於會上貨不暢銷之故也。世困民窮,於斯益現。
三月二十四日〔4月18日〕
去日予到明仙峪,人皆言困苦不堪,一則由市面不通,無處貸錢以供採取煤礦之資本,一則由去年本縣煤礦事務所及本峪,勒逼大小煤窯一律註冊,以致零星小煤窯都未開採,俾□苦峪人均行坐困,欲覓做工之處,抑無多窯,不能容身,遂至貧不聊生。
陳寅庵今日葬其妻。命五男鴻卿往吊,奠祭禮,茶祭一設,二人抬送。
三月二十七日〔4月21日〕
《晉陽日報》載:日寇入山海關內,直向灤州進攻,有徑渡□河之勢,唐山密雲均被寇之飛機炸毀,喜峰口,古北口又被寇侵,而天津、北京亦岌岌乎可危,有不能保存之勢,吾晉焉得不恂。
四月初十日〔5月4日〕
用一工人作了一日半即停不作,可見此時之人不怕飢餓者。……
四月二十八日〔5月22日〕
本縣南街賽會,為藥王之誕。……
五月初一日〔5月24日〕
三賢村人今日到晉祠迎請十八尊龍王,只有社家鼓,並無其它社伙,可見農家之窮困也。
五月初五日〔5月28日〕
晉祠今日演戲,慶賀端午,往觀者甚多,以今農工商人放工一日也。
五月初六日〔5月29日〕
商家標期夏標在本月□,省城系初十日,太谷系十五日,祁縣系二十日。頃聞天津有被寇攻陷之訊,則吾省各處之夏標危乎其危也。
五月初八日〔5月31日〕
太原縣第四區調解委員會於去秋成立,區長而外又有五人,予也與焉,去冬給予薪□二次,每次銀洋一元,去年已得兩元,今春給散一次,端午又給一次,今歲已得二元矣,此亦地方款,由區長辦理。……
閏五月初二日〔6月24日〕
麥秋已到,被雹成災之處,農皆困苦非常,生活之路杜塞難開,其未被災之處,農皆因市面周行不通,大受窘困,糧價大跌,又不值錢,益形艱厄。加之官貪吏虐,今日要錢糧,翌日稅捐,有加無已。民困急迫,怨聲載路,似此現象即欲久安長治,能乎?否乎?可畏也。
閏五月二十二日〔7月14日〕
秦蓉舫葬其妻,今日僧道誦經,兼待弔客。……
王郭村災民數百名,因報災數日不往驗災,攻入縣政府,請往驗災。
六月初三日〔7月25日〕
今朝市上工人多無人雇,田事不緊故也。農家皆因乏錢而不僱人工作,亦惟自行工作而已。
七月二十日〔9月9日〕
小站營已經刈稻,每人每日工資大洋五分,往年工資每人每日大洋三四角,此何以故?往年大米每一新斗價至二三大洋,今年賤至一元一二角大洋。……
七月二十二日〔9月11日〕
稻秫成熟,業已開鐮刈之。今朝見有多人荷擔持鐮尋覓刈稻之家。詢系外縣之人,工資每人每日大洋五分。本處人工資一角。
七月二十九日〔9月18日〕
「農家破產」四個字是現在之新名詞,謂農家頹敗不得保守其產也。當此之時,民窮財盡達於極點,農業不振,生路將絕,即欲破產而無人購產,農困可謂甚矣。
今日省城市民舉行「九·一八」〔陽曆9月18號〕國恥二周年紀念大會。綏靖公靖署總參議趙戴文恐有意外之舉動,朝即出省到晉祠暫避之。民政廳長孫煥侖到晉祠。此外尚有數輛汽車,載要人遊覽晉祠,亦託詞也。
八月初三日〔9月22日〕
里人皆以造作草紙為生活,而草紙以稻秸為料。往年秋季家家購買稻秸,自鄰村搬取回村,堆積村之周圍,以備冬春造紙。現時尚無一家搬其者,由於草紙銷路已塞,市面周行不通,沒處取回一個錢之故也。
九月初八日〔10月26日〕
家中向用一廚夫,偷吸毒品,斥逐而去,業經月余。今日又雇一人,每月工資一元六角,今日上工。
九月初九日〔10月27日〕
今日為重陽佳節,不聞有人登高飲酒,不聞有做菊花會之人招友賞菊,因世困民貧。……
九月十六日〔11月3日〕
所到之處皆言生路杜塞,粟糧益賤,乃反無食,非止一村一戶受此窮困,通國皆然。而貪官、污吏、劣紳、土棍竟顯耀於此時,概不言念小民之疾苦,宜乎天變於上,人變於下,顯以示警,疑起妖異耳。
十月十一日〔11月28日〕
王景文於前日來省,駐晉泉通。今朝邀予吃「頭腦」[1],酒罷乃返義集生。長孫全忠在晉生織布工廠,送來二元族費。予因事不能辦,暫言旋,乃辭別義集生諸友而出大南門,仍雇東洋小車而歸。
十月十八日〔12月5日〕
老友胡海峰年六十有八,鰥已數年,近日續娶一妻,年三十有七,系有夫之妻,貧不能生。今年人民困苦不能生活者多,因之鬻妻賣子以來生活,不止一處如此,到處皆然也。
十月二十六日〔12月13日〕
寧化府之房院系薛孝庭所買,初定價八百五十元大洋,嗣因正亭〔廳〕缺半間,減價一百元,不作死契,改為七百五十元作為貸錢,不出利息,以房租抵息,限一年回贖,期滿不贖乃作死契。先定大洋一百元,其六百五十元待交房契日再行繳之。……
十一月初六日〔12月22日〕
今日為冬至佳節,人皆慶賀。
十一月初九日〔12月25日〕
夜半夢醒,聞有槍聲,起於西南,多時不斷,初以為系盜賊放槍搶劫,繼而思之,乃是保衛團丁放槍警夜。現在因世面不靖,村村皆設保衛團,每村有團丁十人、八人、五六人,晝夜在外梭巡,以防盜賊。
十一月十八日〔1934年1月3日〕
吾鄉一帶遭災以後,家家乏食,戶戶憂窮。所該商號之債,均無法繳還,而各商號遣夥計債有進無退,刻不容緩,乃因債家無錢,競取其物以抵債,有強取車馬者,有強取牛羊及豕者,有強取稻粱菽粟者,有強取木料器具者,紛紛擾擾不一而足。凡債家被債權人強取其物以後,懦弱者只是泣無生路,自怨自艾,暴□者未免自尋短見,一命歸陰,家敗身亡。若不嚴禁債權人肆意妄行,強取債家之物,勢必有意外之變故發生,牽動治安之大局耳。……
十二月初一日〔1934年1月15日〕
……時中央政府仍在南京,福建於十月背叛中央,即在福建成立新政府,名曰人民政府,現在開戰。……
十二月初七日〔1934年1月21日〕
晉祠錢董公會因債權人所逼,今日設席請客,祈求設法維持地方。……
十二月初八日〔1934年1月22日〕
今年之臘八節較往年之臘八節迥不相同,而能吃臘八粥者,十家之中僅有一二家,其無米可炊者紛紛不絕,此大可畏者。
里人以造作草紙為生活,現以世困民窮,將造成之草紙非但減價,且不暢銷,以致貧困無聊。至於臘月,均無錢造,蒸草之鍋全行空出,里人竟成苦伶仃之氣象。
十二月初十日〔1934年1月24日〕
區警來村,捉獲偷盜物件者四人,均為吸食料料,貧不能堪之小後生,拘拿到局。
十二月十八日〔1934年2月1日〕
新縣長陳世生昌招集開保存古物古蹟委員會。予踏雪而往,午刻乃到。
十二月二十一日〔1934年2月4日〕
糧價頗漲。
十二月二十六日〔1934年2月9日〕
各處商家自冬以來倒閉者接踵不斷。現到年終,平定一縣商號倒閉至三百餘號,忻縣大商家倒閉亦多,幾乎黑〔罷〕市。世局至斯,亦殊可畏。
注釋
[1] 太原市一種冬季傳統食品,以羊肉、藕、黃酒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