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想齋日記 · 光緒三十四年〔1908年〕
正月初一日〔2月2日〕
余因父喪,忘年之新,家中大小皆守喪制,一切新年之事,皆行從簡,迥異往年。
正月初三日〔2月4日〕
里中拜年者,余皆避而不見。
正月初七日〔2月8日〕
玠、瑄兩兒督匠刻墓誌,今日方成,午後乃延鄰人聶守信來拓,至二鼓拓十頁。
正月初八日〔2月9日〕
請牛秀東祀土,以破土開先母之壙。
正月初九日〔2月10日〕
遣人送訃,間有帶墓誌者,有僅訃聞者。
正月十一日〔2月12日〕
廚工到,做祭品。
來助喪之鄰里戚族二十餘人。
正月十二日〔2月13日〕
來助喪者加十餘人。
正月十四日〔2月15日〕
來助喪者百餘人。
正月十五日〔2月16日〕
請禮生儒祭,不用僧道作佛事。
吊者紛紛,凡五十五席,素饌待客。
正月十六日〔2月17日〕
待客乃素饌,凡三十五席。
正月十七日〔2月18日〕
酬謝助喪之親族鄰里,用祭豬祭羊之胙肉,凡二十九席。
正月十八日〔2月19日〕
復三致祭,戚族又來,凡十二席。
正月二十日〔2月21日〕
喪事始畢,助喪者乃去,遵百日剃頭之禮,剃余頭髮。
正月二十五日〔2月26日〕
西藏喇嘛過境,邑令支差,曉諭闔邑人民各帶貨財,各備一切應用器具物件,並一切食物,均到小店鎮齊集,照光緒二十六年秋八月支應皇太后、皇上之大差辦理,一邑人民騷然。未定何日喇嘛入境,而支差人民於本月二十日已齊集小店鎮矣。
正月二十九日〔3月1日〕
在省遊覽山西大學堂、師範學堂、陸軍學堂、測繪學堂、農林小學堂,概均極雄壯,街修馬路,巡警兵宵夜輪站,又到承恩門[1]外看火車及火車站。
正月三十日〔3月2日〕
在省遊覽勸工陳列所、中學堂、公立中學堂、實業學堂、公立女學堂。
二月十一日〔3月13日〕
東家遣車來接,以俟翌日赴館。
二月二十四日〔3月26日〕
早餐畢,詣東陽鎮赴賽會,謝孝子諸友。……
二月二十五日〔3月27日〕
新學既興之後,凡借舌為生者多失其業,現在後生小子誦讀數年,既棄詩書而學商賈,再閱十年八載,則讀書之士難望接踵而繼起也。
二月二十七日〔3月29日〕
所到之處,民皆仰屋而嗟,謂年歲不佳,屢屢歉收,又加稅加征,日增月盛,無有已時,目前人牧並不念小民疾苦,寬以撫字,胡以我生不辰如此耶。
三月初三日〔4月3日〕
吾鄉以清明前二日為「一百五」,凡有喪之家,皆於「一百五」上墳祭燒,俗名新墳。
三月二十二日〔4月22日〕
自國政改革以來,讀書之士俱棄孔孟之學而從事洋夷之學,凡講說孔孟者莫不群焉咻之,目為頑固,指為腐敗,並訾以不達時務,為當時棄才。
四月初一日〔4月30日〕
武人雋自遼東歸,言:京津風俗紛華,靡麗至於極處,而商賈坐困,生意全無,殊為可慮。
又言:革命黨之禁,處處嚴密,關津要隘,行人經過必詳細檢查,乃准放行。
四月十五日〔5月14日〕
早餐畢,任引吾三人赴汾州府城遊覽,適值府城隍廟賽會,凡在會場買貨者,多系婦女,又覽男女學堂及濬源紡織有限公司。
四月十九日〔5月18日〕
處處大旱。
四月二十日〔5月19日〕
糧價大漲。
四月二十七日〔5月26日〕
望雨之情,日甚一日,而旱魃為虐亦日甚一日,自庚子年來於今九年,無一歲之不旱,無一歲之豐穰,民生凋敝已臻其極,而新政之行,稅斂重疊,怨咨所以載道也。
五月初三日〔6月1日〕
有人自京東來言,京都左右,旱魃為虐。……
五月初四日〔6月2日〕
近聞革命黨之渠魁孫文,在越南遣其党進犯雲南,已入蒙自關,占據數城矣,不知確否?
五月二十四日〔6月22日〕
此村今日演劇。
五月二十八日〔6月26日〕
太常秦氏設一學堂,延聘三教習,本縣者二,服色未改。其一系五台縣人,由日本遊學而歸,非但改裝洋衣,而且剪其髮辮,殆華人而變為夷者也。維新黨則尊之為師,喜而敬愛,有識者見之,莫不謂若輩之失其本來面目,毫無廉恥焉爾。
六月初一日〔6月29日〕
自變法以來,業經六七年,而老師宿儒皆坐困於家。……
六月初六日〔7月3日〕
今日為天貺節。
六月十三日〔7月11日〕
太谷生意十分蕭條,商賈坐困。
六月十四日〔7月12日〕
謙益亨對門為錢市,每朝商賈嘈鬧,原系買賣銀兩。此次之來,不聞嘈鬧聲,稀少故也。
六月二十四日〔7月22日〕
富家男女,多系晝寢之人,即如此時,夜短晝長,而若輩則至日出時方才就寢,不亦犯造物之忌乎?
六月二十八日〔7月26日〕
閭閻之庶,莫不困窮,今歲商賈處處咨嗟,貨物莫得流暢,益見群民之困,有日不聊生之勢,此誠大可畏者也。維新之人一意加捐,以期政治之維新,其亦念及民困否耶。
七月初三日〔7月30日〕
吾里人民多借造作草紙以度春秋,今年草紙不能暢銷,價遂落低,里人是以多困。
七月初四日〔7月31日〕
每歲今日,縣民抬擱至晉祠,迎請廣惠顯靈昭濟澤沛翊聖母到縣南關廂龍天廟,路經余里,遠近觀者甚眾,自朝至午,車馬行人經吾門而過者,聯絡不絕。
七月初五日〔8月1日〕
晉祠賽會,生意之家均不能暢銷貨物,則草野人民窮困無聊於斯概見。
七月初七日〔8月3日〕
近日縣境有明火搶劫等案甚多。
七月初十日〔8月6日〕
人情澆薄,未有甚於此時者也。又加之新政紛紜,不肖官吏得以借端滋擾,遂使世變益多,而人民不得安然,朝食日苦,徵稅之頻加,欲避之而不得。
七月十一日〔8月7日〕
去年秋,晉報館閉歇,今年孟夏又開,名曰并州官報,仍系照晉報舊例,晉邑領一百份,勒逼各村領閱,每年庫平銀二兩八錢,腳力在外。吾省又有晉陽公報,系去年冬十二月所開,其報由人買,尚非借官勢強迫買閱,名為開通風氣,其實皆由牟民間之利起見也,此亦新政之一端也。
七月十八日〔8月14日〕
時尚奢侈,為風俗之蠹,太原一郡,太谷、祁縣最甚,榆次、徐溝次之,吾邑雖儉樸,然亦遜古遠矣。
花塔村距吾里二里許,每年於今日演劇報賽,前後凡三日。戲價甚巨,今年尤甚,價一百餘緡,而農皆甘心焉,則演劇一事,尤為迷信民心之端矣。
七月廿日〔8月16日〕
閱并州官報,禁菸一政,似屬緊要,先從官起,其有不禁者,即行革職,可謂嚴矣。本月初三日,禁菸大臣恭親王溥偉等奏,大臣吸菸不悛,奉上諭,內閣學士文海,賈昌著即行革職,以肅官常,而挽頹風,庶幾可以禁矣。
七月二十五日〔8月21日〕
吾邑文宰所行新政十分緊急,需款多而且巨,民有訟者即罰款以充學堂,現在設立勸學所,聞又設立候質所(在東街賃租房,錢六十餘吊),其經費必自民間起派,新政愈繁則起派愈多,雖欲不擾小民,而勢亦有不能。
八月初五日〔8月31日〕
昨日有人自省來言:省城新政不聞有他,惟於本月初一日並起妓捐,分上、中、下三等,委員嚴密稽查,上等妓每月捐錢二千五百文,中等一千五文,下等一千文,捐至於妓,可謂極矣。……
八月初九日〔9月4日〕
閱本月初一日〔8月27日〕并州官報,有山西諮議局創辦所章程,不日即行舉辦矣。新政之行,如此類者甚多。
八月十二日〔9月7日〕
去日晤趙玉山,談及時事,又有政聞社維新黨人勒逼國家立憲,其勢甚熾。……
八月二十七日〔9月22日〕
嚴禁人民吸食鴉片煙,此新政之第一要務也。若將此政行之於前,則國困民窮,斷不至於如此之極,今行此政,若不得法,必有因戒菸而斃命者。
九月初九日〔10月3日〕
鴉片煙之害,甚於洪水猛獸,近行新政,禁止人民,不准吸食。自光緒三十二年為始,限十年改清,新政之最好者也。若不得法,民必大受其害,今春設立禁菸大臣,推廣其政,而能實行其政者寥寥無幾。
九月十一日〔10月5日〕
此村今日娶婦者一家,嫁女者三家,故弟子無一人來館讀書。良辰吉日,嫁娶者多。
十月初七日〔10月31日〕
己刻,恭詣先塋,肅將祀事。戚族鄰朋助祭者三十餘人,余在我親墓慟哭一場。
今日期年,名曰小祥。
以素席待客,凡九席。
十月二十四日〔11月17日〕
保晉礦務公司現在集股,各州縣莫不派集,吾邑集一萬五千金,紛擾閭閻,萬民咨怨,在局紳士,辦理不得其平,富者集股反寡,而飽暖人家集股反多。
十一月初六日〔11月29日〕
國有大喪,遺詔二十七日而除服,現晉撫頒示百姓,一月之內禁止婚嫁,百日之內不准動音樂,並不准剃頭。各府州縣,大村小莊各門楹聯,均令洗刷,各鋪戶賬本亦令更換藍鑒,且〔禁〕婦女穿紅色衣服,並除簪珥二十七日。
十一月二十日〔12月13日〕
內人於巳初溘然長逝,嗚呼,哀哉!……
十一月二十一日〔12月14日〕
內人享年四十歲。
十一月二十五日〔12月18日〕
來助喪者三四十人。
十一月二十六日〔12月19日〕
助喪者凡五十人,送葬者凡六七十人。
待客凡二十五席。
十一月二十七日〔12月20日〕
助喪者尚有二十人,凡五席。
十二月十七日〔1909年1月8日〕
商務大壞,年甚一年。去冬奉省營口一號,生意倒閉,該外至六七百萬金之多。今冬十月湖北漢口鎮倒閉兩號,該外又七八百萬金。營口倒閉一號,該外七八十萬金。本月初旬,營口又倒閉一號,該外至二百餘萬金之多,所該者多系票莊,而票莊從此必然大衰矣,商務大壞,於此概見。
十二月十九日〔1909年1月10日〕
百姓窮困,年甚一年,乃維新之家辦理新政,莫不加征厚斂,民心離散,其在斯乎?
十二月卅日〔1909年1月21日〕
因有國喪,閭閻人民,皆不得貼春聯賀年。
注釋
[1] 太原城之一門,辛亥革命後被稱為首義門,俗稱新南門,現為五一廣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