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想齋日記 · 光緒三十三年〔1907年〕

劉大鵬 《退想齋日記》
正月初二日〔2月14日〕 鄰里戚族,俗以今日往來相賀,謂之拜年,至於燈節乃止。燈節者,本月十五日也。 來拜者八十二人。 正月初三日〔2月15日〕 來拜者十八人,午餐者三人。 凡來拜者,皆言年月不佳,世困民窮,四民均失其業,不知今歲又將何如也。 正月十五日〔2月27日〕 今日為元宵佳節,一名傳柑節,里人有赴太谷觀燈者,亦有赴省觀燈者。 正月十六日〔2月28日〕 斯時民牧專事奢華,事事效法洋夷之所為,只求款式靡麗,不求物件結實,草野人民亦多仿而行之,時局如斯,遷流日下,不知伊於胡底矣。 正月十八日〔3月2日〕 玠兒自省來歸,言省中氣象較前迥異,土木大興,房屋形式皆效西洋,無非紛華之致。 正月二十日〔3月4日〕 人心不正,莫甚於斯時。至學堂之學生,尤不正之至者矣,學生所學,一以西人之學為宗旨,無父無君,皆習為固然,故入革命黨者十居八九,時局不甚可畏哉! 正月二十一日〔3月5日〕 日來菽粟價昂,斗米—千二百文、斗麥一千五百文、斗高粱九百文有奇,油價亦大漲,每觔可二百文。其餘一切食物,莫不昂貴,貧民胡以為生? 正月二十四日〔3月8日〕 世道大變,自庚子〔光緒二十六年〕年始人心於是大壞,風俗於是大乖,至學界風潮於是大漲,凡出洋遊學,即在學堂之人多入無父無君之境,誠有不堪設想者。 二月十四日〔3月27日〕 學堂之害,大莫於京。凡立一學堂則經費甚巨,初以公款充其費,繼則搜刮民財,不肖官吏藉此漁利,所以民變之害至。學堂學生非但欺虐平民,而且凌侮君父。可畏哉! 二月十六日〔3月29日〕 今春米粟價甚昂,斗米一千二百文,每觔面六十文,窮民所以日困也,可畏之甚。 二月二十四日〔4月6日〕 頃聞太谷陽邑鎮今春設立學堂,經費至二千金。即在本處起派,人民嗟怨,無所控告。所最可憐者,有六七蒙師,竟行坐困,無生路可求耳。借舌耕為業者,厄運亦甚矣,寒酸之士,處此時世,可謂我生不辰也。 二月二十七日〔4月9日〕 自來館中,弟子來讀者無幾,借事不來者有之,託病間曠者有之,學業何望其進,吁!可慨也已。 三月初二日〔4月14日〕 武肄三充太谷北鄉勸學員,所勸大村小莊設立學堂,蒙童從事於科學,欲將一切舌耕者置於閒散,不得藉以謀生。現在太谷一邑,蒙師多不能安其業也,有因設立學堂而廢舊日蒙館者已數村矣,天實為之,謂之何哉! 三月初五日〔4月17日〕 武肆三篤信新學甚深,凡一開口即舉西人之學以為證佐,至孔孟之學則並置不講也。非以孔孟之學為不足求,蓋距孔孟之途太遠矣。 三月初九日〔4月21日〕 小常村楊氏演劇祀祖,三日乃畢。其族人因言語不周,遂起風潮,互相訐詬,多不相下。…… 三月二十日〔5月2日〕 吾鄉一帶,錢法大壞,每百制錢,小錢居其大半,銀價遂高。每兩銀可易一千六百餘文,大都由奸商從他處販來,小錢摻於制錢中行使,致使錢法大壞耳。近因邑宰禁止小錢,倒閉出錢票之鋪戶一二日業經數家,大有礙於地面之周行,生意必然濕滯。閭閻之害,莫大於是。…… 三月二十七日〔5月9日〕 正太鐵路現在修至壽陽縣東,玠兒今日抵什貼,翌日到壽陽,二十九日即可乘坐火車一日到京,縱遲,四月初一亦必至京下車矣。 四月初八日〔5月19日〕 今日為浴佛,各寺僧侶皆淨治法筵以祀之者,釋迦佛生於四月初六日,越三日浴之,如三朝洗兒之例,後人遂以初八為釋迦誕辰。 四月初十日〔5月21日〕 瑄兒婦家來賀生子之喜,婦孺共七人,送禮者十人,早午兩餐,共四席,俗名做滿月。 四月二十三日〔6月3日〕 近年所行之「新政」,雖雲自強,其實自弱也,凡舉一政,必費巨款,而其款即從民間科派,一之不已,至於再三。無安民之政,悉系擾民之政,非自弱而何? 五月十六日〔6月26日〕 去日午刻有百餘兵自省而出,由里門過,向南而去。言系詣文水縣彈壓教民。傳說教民毆殺許多平民,本縣官不能用法懲治,乃請兵到縣行法於教民,不知是否? 邑侯承佑亭來里中查種罌粟地畝,里中父老請余支應,在公所坐談少頃而去,言每畝厘稅二兩三錢五分金,今歲又加者也。 五月二十四日〔7月4日〕 余因晉水之利,考查四五年,迄今尚未得詳細,暇則赴資晉水之村莊為之採訪,不辭勞苦,不厭煩,欲將晉水全河事務匯為一志也。 六月十五日〔7月24日〕 晉報:山西大學堂又起風潮,系學生共結團體,逐監督與教習也。監督、教習即昔之師長,學生即昔之弟子。…… 六月十二七日〔8月5日〕 日來寓太谷,所晤者皆商賈,皆言國家鄭重商務,京都設立商部(去年改為農工商部),總理天下商務,各行省設立商務會,以期商業之振興。則商務似宜大盛於前,詎料今日非但商務減色,而且多困憊之情形,將有不可支撐之勢,此何以故?商利微末,而加抽厘稅日增月盛,靡所底止也。 七月初四日〔8月12日〕 縣民於今日抬擱赴晉祠,迎請聖母,遠邇人民聚觀者如睹,晉祠至不能容。 七月十七日〔8月25日〕 余寓東里喬氏學堂,見其一切章程竟是鋪張門面,務悅庸愚之耳目,而於弟子毫無進益,即如體操一節,為學堂極要之功課,其實繫於兒戲,裝束皆洋式,師弟無等級,將讀書氣象全行掃除,殊令人詫異。 七月二十二日〔8月30日〕 學堂經費,靡所底止,凡設學堂必加征加稅,致使民怨沸騰,動輒生變,情形如此,豈能久乎?恐不到十年即有改變之勢,現在學生多入革命黨,天下已危殆不安也。 七月二十四日〔9月1日〕 閱本月初六日〔8月14日〕晉報:東洋遊學畢業生,多系革命黨,裝束皆為洋式,私運軍火回華,專與國家為仇,各省學堂之學生入其黨者亦眾。該黨渠魁孫文,廣東人,出遊日本,遂倡革命,現在聲勢甚大,行蹤詭秘,封疆大吏飭各屬文武,一體嚴密防範,認真搜捕,凡獲該黨,即行正法。 七月二十九日〔9月6日〕 頃聞晉報不出,由報館主人被公立中學堂之人用強硬手段勒迫而罷也。晉報館系光緒廿七年秋七月晉撫岑公春煊使之設立,迄今七月,凡六年,竟被學堂中人所壞,則在學堂者之權力,可謂之大矣。 八月初六日〔9月13日〕 學堂之害,良非淺鮮,自學堂設立以來,不但老師宿儒坐困家鄉,仰屋而嘆,即聰慧弟子,亦多棄儒而就商。凡入學堂肄業者,莫不染乖戾之習氣,動輒言平等自由,父子之親,師長之尊,均置不問,為父兄者知其悖謬,不願子弟入學堂,遂使子弟學商賈。噫!自伊始,讀書人士日減一日也。 八月十二日〔9月19日〕 頃聞正太鐵路本月朔〔9月8日〕已通榆次,中秋後,即可通於太原府。征客往來,十分迅速,一日可行千餘里,京師距晉省城一千二百里,一日即至。而奸人暴客亦易往來,自鐵路通榆次,而榆次明火搶劫案件,未出旬日,業經十數起,吾晉亦危哉。 九月初一日〔10月7日〕 南席村今日演劇酬神。…… 昨夜四更,有賊七八人將此村煙館明火,用大石砸開鋪門,搶去鴉片煙及一切器具等物。前月榆次有五六起,誠盜賊繁興時也,鐵道之通,遂有此害。 九月初二日〔10月8日〕 當此之時,正值秋獲,凡為農者日夜匆忙,無刻少暇,此村演劇,觀者皆非農,而屬商賈。 九月二十四日〔10月30日〕 當是時,政雖求新,而制度服色未曾改易,乃人多有洋裝者,容貌為洋夷之狀,而失中圖之形,彼何人?斯則為學堂之學生,富貴之子弟也而已。…… 十月初一日〔11月6日〕 晉水一志,重行編輯,業經十月,方才告成,十有一門,凡一十三卷,即從晉祠志河例編所錄,稍為增減之也。 十二月初十日〔1908年1月13日〕 頃聞商賈之言:各行生意莫不濕滯,今冬銀錢十分緊迫,莫能流通,世勢至此,殊可畏懼。 奉天蓋平縣之西有海口曰營口,為此時大碼頭,商賈雲集,舟車輻輳,洋商更甚。本年十月朔〔1907年11月6日〕,有敦盛源字號,系廣東人開設,號掌為岳亮清,業經閉門,該外銀八百餘萬兩,歉晉省各號者三百餘萬金,太谷為多,祁縣、平遙尤甚,此一害也。中國震動,商賈為之氣短,不可支撐者十分眾多。 十二月十四日〔1908年1月17日〕 此刻百物皆貴,惟吾里所造之草紙價值大落,銷路不暢故也,造做草紙者莫不為之扼腕。 今冬人民窮困益甚,吾里尤為貧窶。 十二月十七日〔1908年1月20日〕 晉祠一帶生意近立一名目,凡出錢票之家,有人憑票取錢,而該號於每千錢少付五六十文,謂之「快錢」,乃不肖紳董尚為巧飾其詞,致人民受困,此亦世道之大不幸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