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想齋日記 · 光緒二十七年〔1901年〕

劉大鵬 《退想齋日記》
正月初二日〔2月20日〕 教民叛亂,直隸一帶業經騷撓紛然。吾邑洞兒溝為晉陽一川教民屯聚之巢穴,且其中有煽惑華人之洋寇,慫恿教民元旦叛亂,雖屬謠言,然究為實在情形也。司斯土者不得不委員於臘月廿九日履勘,見其屯聚為數之多,不得不率兵潛防耳。當此時際紛如,有守土之責者,能不謀前慮後乎? 來家拜年五十五人。 今歲拜年人,率皆氣短,無得意洋洋之概。年歲不佳,兵甲頻興,蚩蚩者氓,所以多愁少喜也。 ………… 正月初四日〔2月22日〕 教民屯聚洞兒溝,尊奉洋夷造逆謀。購餉積糧思叛亂,藏戈懷刃欲尋仇。潛招外寇令人怖,顯布謠言俾眾愁。司牧一惟思撫恤,賑銀賑谷運深籌。 洞兒溝教民宏多,潛畜奸謀,奉洋夷為主,去冬往往寄信招直隸之寇以來晉,悉被守關將士搜獲其函。歲底謠言元旦造反,哃喝群眾,晉省大吏皆聞之,於是委員偕邑令於除日前一日履勘,又於除日發銀谷賑濟教民,牢籠其心。且暗布兵卒以防其鋌而走險。教民之患亦大矣。若不行一善法以遣散,聚之日久,必為生民之害。 時窮世困,莫有甚於此時者也。凡拜年之人,皆言乏食,人家十有八九;其足食不餒者,不過十之一二而已。群黎思亂,其殆由於斯乎?思之甚懼。 正月初六日〔2月24日〕 ………… 武君正誼今朝來拜年,言其於初四日自太谷旋里,年底有自津到太谷者,直隸一帶,洋賊雖未退,然暫不橫行,觀其情形,大約和局有成,但未見邸抄耳。 ………… 晉祠生意家去歲虧空者多,獲餘利之家不過十之一而已。皆由義和拳造亂所由致也。 正月初七日〔2月25日〕 ……人情詭詐,風俗侈靡,未有甚於此時者也;閭里蕭條,人民窮困,未有甚於此世者也。 里中生意家今日開市不過四五家而已,不開市者四五,不能取利故也,里中蕭條不愈甚乎? 里人恆業,資耕田者十之一二,資造紙者十之二三。去歲饑饉,糧價昂貴,草紙不值錢,里人所以多凍餒也,生意之家又將於何處取利乎? 正月初九日〔2月27日〕 ………… 有人自北格鎮來,言本月初七日有軍械火炮車七十餘輛,自南向北而行,從該鎮經過,且有人肩抬大炮、木架者。傳說尚有兵數十營在後隨行。 正月初十日〔2月28日〕 謠言洋賊近日攻打紫荊關,傷亡我軍不少,不知確否,但有軍械車自南向北而行,由我邑東路經過,其謠言似非無因也。 正月二十一日〔3月11日〕 在城謠言紛紛,謂北格鎮一帶,又起義和拳,不敢白晝練習,皆在夜間而行,縣尊聞之,遣役密查,亦無端緒。 正月二十二日〔3月12日〕 上諭:光緒二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內閣奉上諭,京師自五月以來,拳匪倡亂,開釁友邦,現經奕劻、李鴻章與各國使臣在京議和〔略〕欽此。 此次釁端之開,雖由義和拳肇禍,而諸王大臣信拳之咎,實由洋夷憑陵我邦,為惡已甚。我國臣民憤恨素積,至今發泄焉。我之不敵外夷非真力不足也。或奸臣外附,或庸臣受賄,或大臣畏死,或疆臣異心,只顧肥己肥身,那管誤國誤民,朝廷即欲奉行天討,以滅洋夷,而為人臣者,率多竊位苟位,不思竭智盡忠,湔雪國家之大恥,乃不得已而議和。久之,和議不成,不得已而殺諸忠臣勉強就和,我皇上為此抑來如之何也已矣。敬讀此諭,其不能言之苦衷,可默喻之,此諭一出,必失天下之望,誠可痛哭流涕也。 正月二十四日〔3月14日〕 對門鄰孫生韞玉言,其族人近詣榆次縣,見榆令鎖挐六堡村執事到署,枷責備加,解散該村義和拳。言六堡村民,於本月望右左,若中邪顛,竟習拳法,人莫能擒,不知系造言者所捏,抑亦果有之耶,如有此事,則吾晉危矣。 正月二十七日〔3月17日〕 日來亂信又緊,人心十分浮動,蓋因近日太原府知府詣固關,撤關外之兵,調入關內,遂謂洋寇不日入晉耳。又謠五台縣有教民勾引洋寇入界矣。 斯時大患莫甚於奉教之匪,名曰入教為善,其實禍中國也。中國若無入教之民為洋夷之羽翼,安有今日之患乎,然此亦天意使然,非人力所能也。 二月初二日〔3月21日〕 有人自省歸,言晉撫錫良業經革職,新撫尚未履任,藩司代理巡撫事,民心為之大快。 正月二十三日〔3月13日〕,洋寇犯龍泉關,官兵用大炮擊退,恐賊復攻,馬帥督兵於二十六日出省詣關杜御,此里中剃頭匠王姓在省親見者也。 二月初六日〔3月25日〕 饑民無所得食,柔懦者沿門乞丐,強梁者夜間偷盜,自余來館,村中夜夜逐賊,巡夫警夜槍聲不絕,飽暖之家亦莫能安也。 頃因雨澤不降,糧價又增,人民困苦業已不堪設想,菽粟騰貴有增無減,飢餒之民有不轉於溝壑者乎?當是時也,洋賊寇晉勢已垂涎,而晉中教民尤盛,且雜潰兵,殊屬可畏。加之饑民紛紛到處眾多,設有不法之徒,揭竿倡亂,其不相隨為賊者幾希矣。 二月初七日〔3月26日〕 小常村距此相二里,去日演劇賽會起首,今日第二天,余於早餐後詣小常趕會,鬻貨者寥寥,皆言只有往年十分之三,歲之不佳一至於斯,良可慨已。 二月十一日〔3月30日〕 今歲商賈失業者紛紛,年歲告凶,家人飢餒已不堪矣。在外之人又失業歸家,其困不又甚乎?聞太谷城中商賈於正月散歸者四五千人,一處如此,他處亦可概見矣。 二月十二日〔3月31日〕 王綬自吾邑來,路經北格鎮,見兵馬紛紛,自南向北征行,言已過數日矣。聞系新放晉撫所帶之兵,想洋寇窺晉,依然緊急,不然新撫胡為帶兵履任矣。 二月十六日〔4月4日〕 吊晉撫毓公賢受法: 偉軀殂謝在蘭州,碧血涔涔遍地流, 正氣凌霄彌一代,忠魂搖曳逼千秋, 黎民墮淚真無限,青史垂名永不休, 西向感傷賢大吏,晉陽保障孰堪侔。 毓公伏法之邸抄,前已登記此冊,頃聞人言,公聞新疆充軍之命,由關中而行抵甘肅蘭州停驂,署陝甘總督李廷簫請筵之日,正法之諭到省,公遂正命於蘭州,李總督目擊心傷憂憤特甚,越一日亦卒。晉省群黎聞之者,不忍言公受法,皆言虛幻不實,朝廷斷不殺此賢臣也,嘖嘖焉謂公暗來吾晉,保護山西,則晉民望公之心切矣。 二月二十二日〔4月10日〕 太谷於去日開棚考試童生,玠兒來稟,言吾邑於本月十八日開棚考試,但未知有多少童生耳,由近年來讀書甚輕之風,加之軍務倥傯,饑饉頻仍,則應試者必大減矣…… 和款中有誅洋夷戮教民處,停考五年一條,太原、太谷兩邑皆有此案,今竟考試,想和款所定之條,非真系教民私造者也…… 二月二十四日〔4月12日〕 去歲一亂,貨不流通,凡從他省所來之物,價皆倍蓰,如藥材、海菜、糖、紙等類是也。 當此之時,菽粟騰貴,斗麥千七八百文;斗米千四五百文;觔面六七十文,且非止此也。觔蔥三十文;每觔菜一二十文;生薑每觔三百文;每觔豬羊肉二百文,凡入人口之物,無一不貴,此人所以飢困特困,日不聊生也。 二月二十六日〔4月14日〕 毓中丞賢被殺,晉民咸以為未然,有言有人貸中丞死者,公仍來晉,暗行保護山西者;有言殺公之信假而非真,全系謠言者。總之,三晉人民不忘公德也…… 二月二十八日〔4月16日〕 當此之時,教民橫行,武斷鄉曲,欺虐良民,州縣官不敢一攖其鋒,惟是一意撫循,以求無事,而教民由是益肆無忌憚矣;而百姓由是恨教民愈深矣。 各州縣之教民,官皆賑濟大口銀三兩,小口半之,而不入教之窮民飢餓而死者,枕藉於野……人事如此,安望天之溥降甘霖乎?…… 三月初一日〔4月19日〕 書商又言:太谷縣東西兩關廂,設立賑濟廠,今春五日一放米,大口一升,小口五合。從前不知饑民多寡,如二月十九日,兩廠男女老少,共二萬五六千人;二十三日一次三萬人;二十八日一次領米者,兩廠垂四萬人。道途上不免有餓死者。…… 三月初九日〔4月27日〕 今朝有許多官兵自西南向東南行,從此南席村西官道經過,想是詣固關杜御賊寇。 今日人心浮動太甚,有言賊入固關者,有言在關外攻擊者,議論紛紛不一其詞,總之,寇窺晉地之勢危矣。 有人言新撫岑春煊於前月二十八日履晉撫之任,於本月初六日帶兵到固關杜御。 三月十一日〔4月29日〕 今日人心頗為平妥,瑄兒亦於午刻歸館,言聞各處官兵散布,以備不虞。 三月十二日〔4月30日〕 馬軍門王昆隨宋老帥慶留鎮山西已七月矣,聞宋帥於前月二十一日出省詣河南,馬軍[門]於本月初八日出省,帶兵駐徐溝,初九日到祁縣,亦是到河南。乃因洋賊攻關,停驂不行,將兵駐紮各縣,太谷兩營,清源四營,以備洞兒溝教民之亂,榆次、徐溝,則不知其數也,吾邑尚未有兵。 三月十三日〔5月1日〕 頃聞洋寇督率教民攻入娘子關,守固關之將劉廣才用炮轟擊,賊斃七八百人,業經退至獲鹿,不敢窺關。平定州土匪,乘此機會搶奪當局兩家。是以人心大震。今日聞賊潰敗,人心方始方安,不至如前數日之皇皇也。 聞平定州知州白昶現已掛印遠逸,因治誅洋夷之罪。伊於去年在陽曲任,曾受毓中丞之命,監斬洋夷之故也。 三月十四日〔5月2日〕 十一日馬軍門之兵數千,自北向南,從吾里經過,駐紮清源,防杜洞兒溝洋夷教民之叛。邑人於是大震。 三月十六日〔5月4日〕 洋夷至洞兒溝者數十人,司牧皆以賓旅相待,而百姓率皆扼腕不平。 三月十九日〔5月7日〕 洋人入晉者不少,晉撫聽洋人之言,先將戰戮洋夷之州縣各官撤任到省,議加罪罰。傳言日將去年習義和拳之民悉行殺戮…… 三月二十五日〔5月13日〕 吾邑新令於今日辰刻接印,拜印後,未辦一事,則立刻起程詣洞兒溝拜謁洋人,辰未從余門經過,民皆譁然。 四月初一日〔5月18日〕 前月十一二日,清源、徐溝、太谷駐紮之兵,皆於二十日後,全行撤去,詣河南奉迎乘輿,但未知皇太后、皇上於何日從陝西西安府啟鑾到河南耳。 四月初四日〔5月21日〕 今日有徐溝暨太谷差役來南席村,鎖拿去年練習義和拳者,其指名之人,且系在京為商者,現不在家,並非拳民,此系清源教民捏造者也。 四月初五日〔5月22日〕 洋夷有入晉者,系辦教案而來,自三月初旬進犯固關以後,晉撫與夷講和,准其陸續入晉保護各處教民,修理各處教堂,嚴懲各處拳民,凡去歲練習義和拳者,無不鎖拿治罪,其為教民素日所惡之人,即未練拳,亦乘此氣焰甚熾之時,指為去歲搶其財物,而控告之,官雖深知其然,而亦不敢違教民之意,必將被告黎民鎖拿治罪……鄰里鄉黨悉受蔓延之害。 太原一郡之州縣官無他政之可辦,惟是辦理教案,聽教民之指揮而已。當此之時,差役四出,哃喝鄉民,鄉民恐懼,賄役求免,而役遂出無厭之求,閭巷何以能安乎? 四月初六日〔5月23日〕 榆次、太谷兩邑差役,紛紛四出鎖拿去歲習拳之民,弗獲而鎖該村之社首到署,聽候邑令發落。聞去日榆次差役將姚村之社首,拿去株求拳民,太谷差役將西賈村三拳民拿去,人心洶洶。 四月初七日〔5月24日〕 太谷縣署前照壁懸掛賞格,以求拳民,報信者賞十金,送到者賞五十金,凡教民進署見官,不待傳稟,竟然擅入,謂某搶其財物,謂寄某家財物,至今不認,官即聽其一面之詞,出簽拿人押班治罪,今之教民橫暴甚矣。 四月初八日〔5月25日〕 今日此村之西,自北向南過兵數營,想是撤固關之守,任洋夷之出入,果如是也,則吾晉危矣。 四月十一日〔5月28日〕 武立齊於晚間來館,言晉撫於本月初旬迎三百洋夷(以十六人為百)入固關到晉省城,其實四十八名,故各州縣官,皆聽教民之言,差役到村莊捉拿去歲習拳之民。 四月十五日〔6月1日〕 余於去日詣太谷城,遇縣令出署,向南而去,詢問士人乃知縣令被教民脅制,到南門外里許黃莊,監視拾取去歲被拳民所殺教民之骸骨。其屍骸俱填井中,勒令邑令備棺三十定以斂其屍。 五月初六日〔6月21日〕 里中病者不少,自三、四月以來,因病而亡者多,瘟疫盛行故也。聞他處亦瘟疫人死甚多。饑饉之歲,人民困殆,一染瘟疫,遂不能支,此死亡者所以多也。瘟疫之起,由於去年義和拳紛殺教民血肉淋漓之所致耳。 五月十五日〔6月30日〕 王郭村於本月初四日又將被誅教民之屍舁入洞兒溝棺三十,亦系左右村莊之民幫舁,車四十輛教民乘坐。十二日又將三賢村之屍舁入洞兒溝,未知棺木之數。 洞兒溝教堂中棺木甚多,必有用意。 五月十七日〔7月2日〕 今歲邑令於二月下旬縣試童生才二十人,不及去歲之半,則讀書一事,人皆視同弁髦矣,安望閭巷之中□仁講讓,說禮樂,敦詩書,成熙皞之風俗哉? 自晉撫迎洋夷入晉以來,考試事遂停,太原府試童生期亦不聞矣。學台歲考大典亦不舉行,由洋夷阻止故也。去年鄉試移於今年,亦因省垣誅戮洋夷,不准鄉試,考試大典,官不能自主,一任洋夷之言為行止,士氣不亦沮喪哉。 五月二十五日〔7月10日〕 聞洋夷教民勒令南城角村百姓出錢八百千,以消去年殺該村賣肉之教民恨,邑令去日詣洞兒溝,原係為村民寬解請命,未知洋教亦聽? 五月二十九日〔7月14日〕 前日在禮房遇三賢村當局財東李逢春,被教民控告管押五十日,現在罰錢一千緡結案,錢歸洞兒溝。此外尚有數百緡者甚多,民皆不堪其苦。 六月初二日〔7月17日〕 南城角村有拳民之首,號曰三教師,業於去冬戮於縣署前,今者洞兒溝洋夷怒不能解,罰該村錢八百千。該村民困特甚,罰項無處起兌。 六月初七日〔7月22日〕 朝廷俯從和議,而輸與洋夷金四百五十兆,山西起派八百萬金;吾邑派十五萬金;太原一邑巨富,惟西峰村一戶耳,然不過萬金之產而已,其餘數千金產者,才十餘戶,十五萬賠款烏能湊足? 謠言起人稅每丁金一兩五錢,起間架稅每屋一間金三兩,又起田稅,每畝金二兩。 六月二十二日〔8月6日〕 去歲大旱,又加義和拳之亂,四民皆失其業,莫能溫飽。今年又加洋夷肆虐、勒索民財,教民紛紛橫行鄉里,指使邑令縲紲其鄰里鄉黨,民無一日之安。自三月迄今,教案甚多,不可更仆數,四民悉被其害,人人髮指,而亦無可如何也。 六月二十八日〔8月12日〕 聞太谷城於前二日,洋人埋葬去年被誅之洋夷,所葬之地,乃孟氏之花園,恃勢霸占,官且聽洋夷之指使,小民何敢抗其霸占田地房。 七月初二日〔8月15日〕 太谷城生意氣象蕭疏,商人多垂頭喪氣,又加之科派賠款,或數百金,或數十金,富戶、鋪戶共十八萬金,各縣皆有,不獨太谷一邑也。 七月十八日〔8月31日〕 余之館饌,皆東家供給,瑄兒從余讀書,亦不出一錢以攤飯食之費,東家之待余,可謂厚矣。平日在館,一日三餐皆余為吩咐,書僮備辦,恆擇可口者食之,多素而少葷,在己以為過奢,而旁觀者反誚余過儉。…… 七月二十日〔9月2日〕 太谷縣衙役常來此村催逼富家,以輸賠款,手執簽票,倘一抗違即縲紲之。 八月二十一日〔10月3日〕 今歲鄉試十三省八月舉行,陝西一省移置十月舉行,停科者直隸、山東、山西、河南四省,蓋由義和拳之起,殲戮洋夷、教民,而洋夷脅制,莫能舉行鄉試,且停小考也。…… 八月廿五日〔10月7日〕 皇太后、皇上駐蹕西安,前已降詔,定於去日由西安返鑾,未聞改日之詔,想已啟鑾矣。聞示出潼關,從河南入直隸而歸京,不入晉境。凡蹕路所經,民必受擾……最可恨者,不肖有司,借支大差,以漁利飽其宦囊耳。至於扈從臣工沿途有索,地方官饋遺者,則又未能無也。 去年閏八月,皇上由晉省巡幸西安,先站大臣到徐溝,知縣未曾饋遺,遂受許多脅制。祁縣縣令有饋遺,所辦之事皆順,且達於上受嘉獎焉。徐令因撤任。 九月初五日〔10月16日〕 國家取士以通洋務、西學者為超特之科,而孔孟之學不聞鄭重焉。凡有通洋務、曉兩學之人,即破格擢用,天下之士莫不舍孔孟而向洋學,士風日下伊於胡底耶? 九月十六日〔10月27日〕 為賠洋款,山西一省共捐二百餘萬金,凡出捐輸金者,皆賞給實職官階。現在因捐輸而得官職者紛紛,上至道台、知府,下至知縣、教官雜職,皆因捐輸而得,名器之濫如此其極,無論至賤之人,亦有官職在身,良可慨也。 九月二十日〔10月31日〕 今秋收成,除祁縣、太谷、平遙、介休三二成外,率皆豐收,而日來糧價又漲,斗麥三千八百餘文,玉茭、雜豆近千錢,惟穀米千錢,高粱六百餘錢,稻米斗千六七百文,因秋無雨,價遂浮冒。 九月三十日〔11月10日〕 頃聞省城於前七八日殺去歲練義和拳之民一二十名,現在太谷南街梟示一首級,系水秀村人,其餘不知何處之人,想俱梟示各處矣。 十月初五日〔11月15日〕 今歲七、八月間,各處捐賠洋款,士多藉此捐納職官,富者以己之捐項,貧者借人之捐項,溫飽者買人之捐項,以百金買千金,如是者紛紛。 十月十八日〔11月28日〕 今歲因洋夷之擾,晉省考試亦皆錯亂。太原府屬向在五、六月間歲考,頃聞十二月間才考,尚不准在省垣學院開棚,移到徐溝書院作考棚,太原府知府考試童生,亦不准在省,亦將考棚移在榆次書院……且不准凡誅洋夷之州縣一切生童應試。共停二十餘州縣考試,九月考平定州,只考三處(平定、盂縣、樂平鄉)。其壽陽業行停止矣。 十一月初一日〔12月11日〕 侈靡之風,太谷為甚,各鋪戶待客酒饌華美,率皆過分,其尤甚者,殆如官常之自奉也,間有儉約者,群焉咻之,以為不合時宜,莫能推行群行盡利焉。 吸食鴉片之風,日熾一日,余在太谷城,生意家無一戶不備鴉片煙以待客,凡商賈為統領者無一人不吸鴉片煙。…… 余在太谷城,多訾笑余衣之不華美。 十一月初五日〔12月15日〕 今歲自秋以來,大加厘稅,除一切貨物加至五、七、八倍不等外,每斗粟征錢六文,糴者出四文,糶者出二文,每觔鹽征錢五文,每觔油征錢四文,每斛酒征錢三文,百姓以車入山載煤炭,每一牲征錢三十文,皆藉口於償還洋款,其實皆歸中飽,國家不過得百之一二,白姓受無窮之害。 十一月十七日〔12月27日〕 申報:皇太后、皇上自西安啟鑾回京,每到一處,除一切供給外,一日索宮門費二千四百金,抵河南漸臻至四千餘金,皆經宦官之手,地方官每日進獻燕燕〔燕窩〕一甌,必須賂宦官三百金,乃可達於上前曰,此某官之所進也。沿途供給所費不貲,地方官藉此大差,勒索民間脂膏,飽其宦囊。河南各官,莫不發財,百姓困苦,怨聲載道。 十一月二十五日〔1902年1月4日〕 韓君桂馨自河南來歸,言路經澤州高平縣,人情洶洶,殆將民變。該縣知縣借賠款勒索民財,而政繁賦重,民不堪其苦,遂聚數萬之眾,哄鬧公堂,高平知縣悚然恐懼,具稟上憲,謂縣民已叛,上憲由省先行委員查辦,隨後發馬兵數百至高平縣彈壓,行抵潞安府、屯留縣,遇所發之馬兵。如果委員善為辦理則可,若一意袒護知縣,恐未免百姓大變也。 十二月初一日〔1902年1月10日〕 前月中旬,晉撫岑春煊詣直隸正定府恭迎聖駕,隨帶帑金十萬兩,以備御用。 十二月初二日〔1902年1月11日〕 邑之西山管轄者九峪,風峪煤窯最多,柳子峪次之。……今冬起煤炭稅,大車每騾馬稅錢二十文,驢駝十文,小車十文,再小車五文。在煤窯寫一稅條,出峪口有役收條,委員坐縣收錢,憑條索取。自十一月始,約計九峪每日稅錢三百千,一月可得萬千錢,關稅五月乃止。收條之役,恃勢虐民,百姓萬眥俱裂,恨不得食其肉而寢虐其皮也。 十二月初五日〔1902年1月14日〕 邑令羅廣照業經有日去任,奉檄詣澤州府陽城縣民變事。高平縣民變之事未了,又有陽城之變,豈民之咎哉?縣令逼迫之所致也。…… 十二月初七日〔1902年1月16日〕 余詣晉祠,遇本邑差役執票向賣酒之家勒索酒課錢。向來賣酒家出酒厘,釀酒家出酒課,今春因酒課太重,晉祠一路釀酒家皆歇業,既稟辭在案。邑之西南一路無一釀酒家,現在邑令差役向賣酒家索酒課,皆抗不出,差役日日在各鋪戶攪擾、索賄,民皆嗟怨,離散民心此其一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