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想齋日記 · 光緒二十四年〔1898年〕
正月初一日〔1月22日〕
余詣廟拈香,時里人亦有拈香者,且遇幾個討賬商人由東向西行,詢之,晉祠生意也,言賬難討之至,到處皆言銀錢缺乏,無人不嘆困窮。
正月十三日〔2月3日〕
情薄之人到處皆有,然居縣城者十之七八,而居鄉村者十之二三。縣城之風俗多浮誇輕薄,鄉村之風俗多儉約敦廓,習移之故也。居縣城不若居鄉村。
正月十五日〔2月5日〕
元宵佳節,吾里左右鄰村並無一家社伙暢快人心,則世道之貧窮愈可見矣。
正月二十六〔2月16日〕
又行二十五里到縣,入署見房吏,令補作副領盤費文書,趕緊送到省城。
正月二十七〔2月17日〕
翌日為瑄兒行納徵禮,今日將一切禮物預辦,以簡便節約為主,大不宜於時也。
二月十一日〔3月3日〕
天曉,由家起程,冒雪而行到縣,裝馬連峰行李,行十五里至小店鎮打尖。
二月二十五日〔3月17日〕
入都待試,與郭旭卿、王干臣、郝魯、田藝處、馬連峰客館,甚為合適。雇一人以供驅使,且覺消閒,哪得不樂。
自家起程以至入都,托天眷佑,一路平安。
二月二十六日〔3月18日〕
此間銀數甚小,每兩京錢十千零四五百文,老錢一千零四五十文,錢項短故也。
二月二十九日〔3月21日〕
午刻,偕郭旭卿、王干臣同車拜同鄉京官,皆未會面,黃昏後乃拜畢。
三月初二〔3月23日〕
風華靡麗莫甚於京都,即有樸實儉約者,反群焉譏誚之,謂是人大背時趨也。
偕郝濟卿、李仙洲兩同年同車詣上斜街(宣武門外西)拜座師周政伯(名爰諏),各送代儀土宜〔儀〕貳金,門敬三千京錢。座師一切所為儉樸之至,不染京都習尚。
三月初八日〔3月29日〕
初曉起來,吃過場飯,日出東方,詣貢院門前聽候點名入場。
接卷進場坐東文場遵字第三號。
吾省應會試者共三百八十二名,同鄉皆言今科山西人數之多,前數科皆不及也。
十八省會試之人約近萬人,蓋因今歲大挑故也。老科之人來者甚多,一則為會試,一則為挑選。二者兼併,不得於彼猶可得於此耳。
申初封門,詢問號官,會試者共八千二百餘名。
三月初九日〔3月30日〕
三更題下
欽命四書詩題:
子曰:放於利而行多怨。子曰:能以禮讓為國乎,何有不能,以禮讓為國如禮何?
不誠無物。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賦得雲補蒼山缺處齊(得山字五言八韻)。
三月初十日〔3月31日〕
未刻完卷,文雖不佳而卻平妥。
申刻出場。
三月十一日〔4月1日〕
接捲入場,坐西文場制字第六號。
頭場三文、一詩,雖然平妥,未有一出色。
號軍竊物者最多,吾號對面東文場號中有失物者,號官責號軍數次,方才獻出,其中且有受重責而不獻物者。
三月十二日〔4月2日〕
會試第二場五經題:
《易》: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辰刻成。
《書》:厥貢璆鐵、銀鏤、砮磬、熊羆、狐狸、織皮。午刻成。
《詩》:吉日維戊。酉刻成。
《春秋》:叔孫豹會晉趙武、楚屈建、蔡公孫歸生、衛石惡、陳孔奐、鄭良霄、許人曹人於宋襄公二十有七年。
《禮記》:命大史陳詩以觀民風,命市納賈以觀民之所好惡。
三月十三日〔4月3日〕
號中寒冷莫能寢處,手足冷凍且難寫字,坐以待旦,旭日來臨再構思作文。
巳刻完卷,未刻出場。
三月十四日〔4月4日〕
進場坐西文場翔字第二十五號。
頭場西柵外共貼出十二人,吾省一人燒卷者。二場貼出十一人,吾省又一人撤卷者。
會試場與鄉試場之稱呼不同,鄉試場中一切官員及一切號軍差役呼應試者皆稱「先生」,會試場中一切官員及一切號軍差役呼應試者皆稱「老爺」。
三月十五日〔4月5日〕
策題五道:
第一問經;
第二問史;
第三問學校;
第四問兵制;
第五問錢幣。
二鼓時已對四題,其一尚未對之,精神疲睏,惟欲偃臥,無一點興致也。
三月十六日〔4月6日〕
昨夜二更和衣而睡,五更醒來對第五題策,天曉尚未半篇,至辰刻而完。
卷已全完納都堂以獻春官,中與不中亦惟聽諸天命而己。
三月二十五日〔4月15日〕
取中進士各省名數:
上諭:滿州取中九名,蒙古四名,漢軍七名,直隸二十五名,奉天三名,山東二十三名,山西十一名,河南十七名,陝西十四名,甘肅九名,江蘇二十六名,安徽十七名,浙江二十六名,江西二十三名,湖北十五名,湖南十五名,四川十五名,福建二十一名,至字號(即台灣省)二名,廣東十七名,廣西十三名,雲南十三名,貴州十二名。
三月二十六日〔4月16日〕
大挑單式:
定於三月二十八日在內閣大堂大挑。
穿蘭袍天青褂。
是日准巳刻在東長安門外下車進內。
午門前鴻臚寺朝房借座,每位各代茶錢乙吊。
口背履歷:
某名,年若干歲。
三月二十七日〔4月17日〕
山西與挑選者二百五員。
三月二十八日〔4月18日〕
今日是大挑日期,郭旭卿、王干臣赴內閣待挑。
旭卿、干臣皆挑二等,天黑乃歸。
三月二十九日〔4月19日〕
自入京都一日未歇,又與濟卿、仙洲兩同年約詣天津一游,以開眼界,蓋因永定門外新修鐵路,火車已行,甚覺方便也。
閏三月初二〔4月22日〕
酉刻,四人共入東洋飯館……吃飯之人滿座,且有攜妓飲酒者。
閏三月初五日〔4月25日〕
天津一游前後六日,雖未知道之所在,而淺陋耳目頗覺較前擴充矣。
閏三月十二日〔5月2日〕
山西來京會試者三百八十餘人,所中才十一名。
戊戌新中式貢士三百三十七名。
會元 陸增煒 江蘇鎮洋縣附。
山西中式貢士十一名:
第一百十二名,梁造舟,夏縣廩生,丁酉科舉人。
第一百九十五名,曹佐武,崞縣附生,甲午科舉人。
第二百二十二名,王儀通,汾陽縣監生。
第二百四十名,蔡侗,平定州廩生,丁酉科舉人。
第二百五十三名,□□□,遼州廩生,甲午科舉人。
第二百六十二名,楊克烈,安邑縣增生,戊子科舉人。
第二百七十二名,劉聲駿,盂縣廩生,壬午科舉人。
第二百七十八名,張斯鈺,應州副貢生,辛卯科舉人。
第三百十一名,張三銓,絳州增生。
第三百二十八名張應濟,介休縣廩生,甲午科舉人。
第三百三十三名,王熾昌,臨汾縣廩生。
閏三月二十一日〔5月11日〕
與同年蕭文園同車詣大同。
同伴共四輛大車,一載貨,其三輛轎車皆坐人。
四月十八日〔6月6日〕
大同城中凡家有人死,第三日黃昏到城隍廟送燈,富者數十盞至百盞不等,其次四五十燈,三二十燈。前有鼓吹儀仗,又有憎道誦經,以柴燒火名曰火擔,人肩挑之,照徹街衢如同白晝,末後肩輿置死者之名氏,孝子、孝孫從於兩旁,遊歷大街,然後到城隍廟焚紙祭奠,謂之送燈。
四月十九日〔6月7日〕
大同嫁娶第三日,女家之老少婦女及戚族之婦女皆到男家賀喜,名曰元飯,衣服首飾極其華麗,極其整齊。凡到男家賀喜之婦女,各持禮物,男家設席款待亦極豐盛,且鼓吹以侑食,亦可謂之奢華矣。
大同某生於前日娶一妻,身長三尺……貌極不颺,年二十四方才字人。某生娶是妻也,以是女父曾作陝西縣令故也。且因裝奩甚厚,兼隨一婢。旁觀者莫不謂某生之陋也。嗟乎!世〔勢〕利迷人亦已甚矣。貧家有淑女而不娶,而乃娶富貴家之劣女,所謂攀附非偶者,其斯之謂歟。
四月二十八日〔6月14日〕
自大同府至廣武,田疇皆是黃沙,雖有禾苗並不暢茂,而樹木亦皆稀少,村舍莫不蕭條,是以民多貧窮,富者甚寡,為山西北路瘠薄之區。
四月二十九日〔6月17日〕
天曉,發廣武鎮,十里,後窯鋪即上坡,步步登高矣。十里,雁門關北門……樓額曰「雁門」。……東門外左邊有廟曰「鎮邊寺」。……後院祀佛,正值僧家登壇傳戒,階下跪民人二十五人,民婦六人叩頭受戒。
五月二十九日〔7月17日〕
瑄兒入學事畢,巳刻來歸,言二十七日邑侯送學後,將文武新生俱請入署中坐席,共四席,文生十二名兩席,武生十二名兩席,由每生送贄敬禮一金故也。
五月三十日〔7月18日〕
瑄兒言:入學每人花錢四千八百文,共費錢伍拾柒千六百文,可謂奢侈矣。
六月十三日〔7月31日〕
酉刻,府學門斗王均來送題單及課卷,且執教官紅票,命玠兒作策論以交學憲。
策論題
德潤身論
求賢審官論(出詩經卷耳小序)
泰伯論
勾踐事吳論
弭盜策
治河策
足兵策
足食策
六月二十日〔8月7日〕
縣學門斗來送教官課試瑄兒之題,仍是文詩,並無策論題。府學業已改試策論題,縣學仍舊,則風氣尚未全變矣。可見移易風氣非能旦夕也。
七月十一日〔8月27日〕
武少雲攜《通商始末記》一部令余閱之,所記各國與中國通商之事,起於順治元年,歲次甲申,〔止於〕同治十三年歲次甲戌,有綱有目。
七月二十九日〔9月14日〕
今日是太谷秋標期,凡生意家來往銀兩必於今日凌曉歸給,一不交還謂之頂標,即不能周行矣。
聞商人言銀子甚缺,息銀較往年長價,將有周行難通之勢,殊屬可畏。
太谷生意每標過數,一家數十萬、數萬金不等,極少者亦數千金,其數百金者則不論也。
十一月十六日〔12月28日〕
時交五鼓,忽聞座館裡中各寺廟之鐘亂擊,巡更鑼聲亦亂,未幾而有燃炮聲,未幾而有擊缶音,久知乃知是月食之故,里人早起救護耳。
十一月十七日〔12月29日〕
日來太谷一邑奉上諭積穀事,各富戶捐辦數百石、數十石不等,然未聞有一家以為此是善政慷慨捐辦者。凡捐辦之家皆是被官勒令而應承。嗟乎,太谷富戶甚多,五百萬金者一戶,百萬金者三四戶,數十萬金者數十戶,數萬金者則不計其數。聞捐谷極多者才五百石耳,以斗價三百錢占之,五百石谷才一千五百緡錢。以五百萬金之家資仍吝惜千五百緡錢,作此無限功德事,非錢愚而何。由此一事推之,各富戶莫不惜錢如命,未有一存濟人利物之心者也。
十二月初三日〔1899年1月14日〕
近聞明火大盜橫行,其案層見迭出,前三日大常鎮拿獲三盜,皆直隸人,以賣豆腐腦為業。……若輩於每歲暮搶劫明火挾盜而歸。
十二月初八日〔1899年1月19日〕
自辭館以來東家處處冷淡,來館見面時罕,一切飲食莫不與前大異,然余之教弟子不敢以東家情冷而冷,致功課之懈怠也,盡己心而已矣。
近有一廩生似瘋顛而實非瘋顛,見利則喜,未獲利而即怒,無論伯叔昆仲莫不視如路人,不顧尊卑之序,不論天性之親,恣意任情,惟責他人之不是,而不認自己之非,可憫可恨。
去歲東家送余束脩百金,今日不言明白,即送一百廿金,余堅辭不受,只受百金,以東家誘我以利慾玷我之品也。
十二月十六日〔1899年1月27日〕
桐封書院脩金一百六十兩,饌金四十兩,山長嫌少,辭館,若再加脩金乃仍就。因此知會闔邑紳士會議,議兩日而無款可抽,諸人大費躊躇。
午刻,仲經、向五及余,並張仲書紳,入署見邑侯袁公(名文煥)商議抽款加脩金事。袁公言暫與加四十金,為山長下關書,其款待來年再籌款項。
吾邑山長常嫌脩金之寡,初來時才一百六十金,既而加四十金,今歲又嫌少,可謂貪心無厭者矣。邑之士不謂之貪而反求官紳抽款加脩金,其無謀亦可謂甚矣,風氣之貪日甚一日,人皆罔然不知也。
學校之壞由師生不潛心講學也。
十二月二十三日〔1899年2月3日〕
晉陽、崇修兩書院去歲曾將膏火減去大半,謂移作算學生之膏火,今歲於減之中又將膏火減去大半,兩書院肄業諸生所得膏火不能自給,皆引而歸,每書院中所留者寥寥無幾矣。而令德堂算學生不過十數人,所得膏火亦無幾,則所減晉陽、崇修兩書院之膏火不知歸於何處。
十二月二十五日〔1899年2月5日〕
今歲吾家花費甚奢,余詣京會試費一百餘金,瑄兒入泮又費錢一百餘緡,家中一切使費亦近二百緡錢,入不敵出,此歲暮所以受窘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