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想齋日記 · 光緒二十三年〔1897年〕

劉大鵬 《退想齋日記》
正月初一日〔2月2日〕 上廟拈香時,騎馬行路者尚不絕蹤,世間苦人殊多也。想這些人必是覓利之徒,不然,斷不斯時行路。白樂天詩云:「我有一言君記取,世間自取苦人多。」觀此輩誠然。 正月初三日〔2月4日〕 閱馮公桂芬《省則例議》及《易吏胥議》。 正月初四日〔2月5日〕 閱胡文忠公《致鄂垣司道言差役》。 正月初六日〔2月7日〕 家中用一女僕,往往竊物,而且怠惰,欲逐去之,尚在新年。惟謹防之,且教導之。改之則已,不改再逐。 余於算學並不通曉,前在省肄業時,曾閱《幾何算學原本》,籌算筆算頗能尋其門境〔徑〕,然今已忘之矣。…… 正月初八日〔2月9日〕 里中鋪戶今日開市,五更後燃炮張燈,爆柏迎神,炮聲稀少,較昔日太甚。余起視之,街市燈火雖然輝煌,究不熱鬧,只有數家開市。而不開市之家較開市者之多也。里中貧窮亦可見矣。 回憶少時,里中生意大發財源,鋪家亦多,以今較之,大相逕庭矣。世道衰微,於此可見。 每當開市之晨,有無窮乞丐向開市鋪家鼓吹管樂,討要錢文,自五更後以至日出,接踵不斷,每群三二人或四五人不等,皆自鄰村來者。 閱何公桂芬《請查禁某薦幕友片》及《請飭嚴禁查拿片》。 正月初九日〔2月10日〕 閱馮公桂芬《籌國用議》。 閱徐公鼎《務本論自敘》。 正月十二日〔2月13日〕 日來里中構釁者數家,皆由姑媳不和之所致,男子悉被婦人之害。余德不修,莫能化及鄉人也。…… 正月十三日〔2月14日〕 午刻,赴晉豐當席。 今日各村莊祭祀三官,晚間鑼鼓喧天,設立燈棚,名曰點燈山,由來久矣。 正月十五日〔2月16日〕 王響五葬父,只是遵禮家祭,並不延僧誦經。讀書之家,原宜如此,可謂不同流俗者矣。 晉俗殯葬,必用僧人誦經,謂之超度死者。此俗堅不可破,間有不用憎人者,群且非之,甚且謂為不孝,以其不為父母解罪也。吁!俗之囿人如此其甚,可慨也夫。 士為四民之首,平居鄉里,所言所行,使諸編氓皆有所矜式,乃不能一士人,而反為鄉人所化,不足以為士矣。 當此之時,名器甚濫,所到之處,有頂戴者甚多,或金頂,或硨磲石頂,或水晶頂。究其頂戴之來歷,彼亦不知其所以然也。吁!名器如斯,宜乎讀書者之少也。 正月二十六日〔2月27日〕 學校為世間第一要務,作育人才,全憑書院中栽培,如有為書院蠹者,急宜屏逐。此事責歸有司,有司不問,責歸紳士,紳士不問,竟聽傾潰,豈有不愧者乎? 二月初一日〔3月3日〕 今日為中和令節,閭閻處處各設祭食以祀太陽,亦民間之一樂也。 二月初三日〔3月5日〕 教書一事,非吾所願,余今出門教書為貧所迫也。 二月初四日〔3月6日〕 閱張香濤撫晉時(光緒八年)《設局辦理科場裁免行戶支應緣由夾片》乃知吾晉科場積弊掃除殆盡,彼歲壬午〔光緒八年,1882年〕正科,余第二次應鄉試也,凡場中一切事務莫不整齊妥適,無論巨細,張公必經手親驗。應試者悉歡聲若雷,謂:「自下場以來,未曾吃此好食。」此余親歷之事也。 二月初八日〔3月10日〕 吾邑桐封書院弊竇叢生,闔邑紳士恐就傾頹,故同來書院,共為整理,然堂公未歸,無所措手,尚須待之。 二月初九日〔3月11日〕 書院為作育人才之地,凡與其責者,皆宜居心培養,不可視若弁髦,置之不論也。能於此中培成多少人才,貢之朝廷之上,為舟楫、為鹽梅。上者致君為堯舜之君,下則使民為堯舜之民,培養是才者,其功德曷有量乎? 二月初十日〔3月12日〕 昨晚在書院與郝濟卿、任克敦、殷效蘇、牛藹樓及殷垚先生,張仲書、崔翰璋、秦蓉舫、崔雪田諸同人共議舉監院,在城在鄉,殊難其人,為之大費躊躇。 共議監院在城八名,在鄉四名,每年城鄉各一人輪流公辦,其洽輿論。 二月二十一日〔3月23日〕 天地之間,原是一個利藪,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求利為事。以義為利者,則天下國家長久而治;以利為利,則天下國家必將傾覆。 華夷通商,是天下一大變局,論者歸咎於執事,而不必也。夫天下大變,原屬天意使然,豈人力所能維持。自通商以來,寇屢犯邊疆,中華被害,豈偶然哉? 二月二十五日〔3月27日〕 娶妻納妾富者常事,且有不獨納一妾者,甚至納二、三、四、五、六妾。何其妻妾之多也?若夫貧窮之人,有終其身不能取一妻者。事不均平,一何至此。在富者之納妾,原為生子故耳。…… 二月二十九日〔3月31日〕 名器之濫不可言矣,所到之處,有頂戴者甚多,究其來歷,彼只以為服飾用耳,而有著落者無幾。 三月初四日〔4月5日〕 教書一事束縛此身,不得自如,凡有些須別事,則受累不小。讀書之士不能奮志青雲,身登仕版,到後來入於教學一途,而以多得幾脩金為事,此亦可謂齷齪之極矣。 三月十一日〔4月12日〕 天下義舉,人人可為之,而富家為尤易,然富家之為義舉者,殊覺寥寥,惜財故也。…… 三月十三日〔4月14日〕 此處富家每歲設席請教學先生數次,尚知尊師重道之禮,此其大好處也。 三月二十四日〔4月25日〕 世有一種人呼群結伴團聚一處,手弄樂器,口唱戲曲,名之曰自樂班。這些人大半是遊民居多,而最為富漢所喜悅。其中唱者富漢亦不少,蓋彼以為得意事,而不以此為羞慚事也。…… 三月二十九日〔4月30日〕 讀書一場未能身登仕版,上致君而下澤民,而乃流落教學一途,受東家之氣,被弟子之惡,真有負於讀書矣。或謂教學足以傳道,而道之傳者幾何也? 四月十七日〔5月18日〕 當此之時,中國之人竟以洋務為先,士子學西學以求勝人,此亦時勢之使然也,於人乎何尤? 三月二十日〔5月21日〕 里中劉翁集芳之媳於今朝吃鴉片煙土,來余家尋救解煙毒之藥,言命在傾刻。 邇年來,里中因中洋菸之毒傷命者不可勝數,父親大人目擊心傷,遂購解救煙毒之藥,一瓶重半斤,名曰洋藥粉…… 午後詣縣欲求邑侯了結村事……公差已求四街紳士和人,省余之費手足也。 四月二十六日〔5月27日〕 書院肄業生皆言所得膏火無幾,且未能得者甚多,蓋由裁去膏火之故也。晉陽書院膏火原系一百二十分,去歲胡中丞裁去一半,只留六十分,崇修書院膏火原系七十五分,去歲裁去三十五分,只留四十分,所裁共六七百金,名撥京餉,實為令德堂山長屠仁守加束脩,此去年三月事也。 四月二十九日〔5月30日〕 胡海峰來言:其自省歸來,是奉山長之命,旋家湊資斧以備秋日去京應北闈試,蓋由京師設算學科,二十人中取中一人。凡天下之習算學者,許到京應試。此新例也。…… 五月十三日〔6月12日〕 頃聞端陽節祁縣境內有賊搶奪行路客商銀二千兩,車夫且受傷。白晝行劫,並不畏懼,時事亦可嗟矣! 五月二十日〔6月19日〕 閻代如今日由家來館言:一路上麥皆旱槁,不過三成收成。秋稼未種者尚多。已種者,苗將就槁,待雨孔亟。…… 六月初四日〔7月3日〕 武肄三來言其近聞天津、京師有人將十餘歲童子用手一撫,該童即昏迷不醒,竟從惡匪而去。土人捉獲送官究治,而洋人直討惡匪而去,官亦無可如何。繼又獲二匪,官曰不必送來,任民誅之。…… 六月十一日〔7月10日〕 學術為天下第一要務。學術不明,則人心不正;人心不正,則風俗必壞;風俗既壞,天下有不亂者乎?歷代帝王所以崇儒重道日求學術之明也。 六月十二日〔7月11日〕 午刻來一人……勸余教子弟習洋務。蓋謂近日京師金壇書院取超等洋務一名,「子貢問師與商也孰賢」題,文以行師通商立論。是今日所重者莫洋務若也。…… 七月初二日〔7月30日〕 申刻,崔雪田來言:段勳臣控錢糧房高價完糧,朘削百姓,邑侯置之不問,遂詣省上控,刻下不知何如。 告官告吏,雖是為百姓蘇困,而究非讀書人所宜為也。蓋恐民困難蘇,反受官吏之害耳。 今日晉祠趕會,氣象蕭條。會上人皆言,二十年前是何等熱鬧,今日乃是如此,則閭閻之困苦可知矣。 七月初三日〔7月31日〕 物極則反,的確不移。吾邑錢數從前九五周行,浸浸而為九十文,浸假而為八八九矣;浸暇而為八五六矣。迨於去歲,不惟錢數之濫,更有奸商從外販來小錢甚多,凡周行之錢,每百錢中有小錢二三十文。今歲更甚,小錢、大錢參半周行,百姓苦之。於是控告邑侯,出示曉諭,嚴禁小錢;錢數一律九十周行。此五月下旬事也。 七月初八日〔8月5日〕 吾鄉俗尚,凡結婚姻,男家之人必到女家相看其女。或男率婿而去,或女率婿而去,成與不成,尚在兩可,即在一相看而已。媒妁導引,俗尚如此,不之怪也。 七月十一日〔8月8日〕 晉陽書院每當科年,七月月膏火以外,正獎並獎超等第一名,共得二十來金,其餘十數金、七八金、五六金不等,極少三金。此次膏火極其肥潤,故應課者千餘人。今歲中丞聞欲大減。往歲七月兼八月膏火都放,今中丞只發七月者。學憲欲將去歲所減膏火加之,中丞制肘不得如願。…… ……自去歲我省書院大減膏火以來,士子之心率多散渙。…… 八月初五日〔9月1日〕 聞今歲士子數目較上科人多,大約六千上下。余於日落時詣開化寺,見街上擁擠人眾,此盛世氣象也。 八月初九日〔9月5日〕 有人言:今科應試士子共五千七百餘人,較甲午科多六百名。此事關係世風甚大,非他事所可比也。…… 八月二十六日〔9月22日〕 此里第三日演劇,觀者每日甚眾,婦女亦不少,近來之風俗到處多如此也。 九月十二日〔10月7日〕 自開海禁以來,泰西各國之教士紛紛入華傳其天主教、耶蘇教,俾華人習其教,欲勝吾聖賢之教,似為吾道之敵也。不知吾道甚大,無所不包。泰西之教非但不足以敵吾道,久之,而必化其教以入吾教耳。乃知海禁之開,是吾道將來出洋之由,非西教混行中華之漸也。 西洋算學即吾六藝中之數學也。論者謂算學即西法,是未深思之言耳。當是時也,西洋重算學,重則學之者多,且精;中國則以算學為末藝,且不鄭重,故學之者少。海禁開後,見西洋以算法為重,乃始著意算學,即謂之學西法,非忘本之論而何? 九月二十日〔10月15日〕 王錫九……今晚來看余,言:其起服文書到京,只因費金四兩未絞〔繳〕,部吏阻隔未能起服。雖有教缺而未能補,必須再費一二十金,方可起服。吏之作弊不亦甚乎?! 錫九大挑二等以教官用,於今十年方才趕上得缺,而且有此阻隔。仕途偃蹇亦何至此! 九月二十三日〔10月18日〕 陽春會上十分熱鬧,賣貨物者甚多。綢緞棚一巷,估衣棚一巷,羊裘棚一巷,竹木器具棚一巷,車馬皮套棚一巷。其餘,磁器、鐵器、紙張棚雖不成巷,而亦不少。此外,雜貨、舊貨小壇不可勝數。去趕會之車輛約有數千乘,可謂之大會矣! 九月二十六日〔10月21日〕 專攻制藝,不事經史,是舍本而求末也。近來士風類多如此者,故不免空疏之病。學者宜力戒之。 九月三十日〔10月25日〕 ……郝濟卿來函,言其來年無志公車北上者,其故有二:一、因數年未曾作文;一、因資斧不給。吾慨然者久之。 十月初三日〔10月28日〕 榆次縣東輞村常氏富家,今科得拔貢一,得舉人一。同年,兄弟獲雋,可謂盛矣。聞翌日優觴賀喜,奎星神前兩班戲,其宗祠前戲一班,不惜銀錢。…… 十月二十四日〔11月18日〕 劉星階言:其邑及苛嵐以北之州縣,今歲皆荒。人民困苦,不支者甚多。 十二月初四日〔12月27日〕 當是時也,繁華之區大半遲眠遲起。聞上海、天津一切商賈率皆夜間辦事,晝則寢處。風俗如此,真令人難堪。有司民之責者,非惟不之禁,而且隨俗以處也。 近聞銀數太小。太谷每兩銀換一千零數十文錢,較秋初減二百餘文錢,較去臘減五百文左右,大不利於民。到處皇皇,皆苦銀錢兩缺。 十二月十五日〔1898年1月7日〕 聞禮房書判言:前數月自京來文,來年挑選暫行停止,下一科再挑。蓋因仕途壅塞,凡候補人員不得補缺故也。然未聞停止捐納一途耳。 十二月二十二日〔1898年1月14日〕 早飯後詣晉祠,見張掛布政使告示。民間周行銀元每元重七錢二分,以九五折成庫平六錢八分四厘,分四樣。大意謂刻下銀錢缺乏,市廛不通,商民交困,周行銀元以濟其窮。觀示之民皆言不便。刻下已有告示,尚未見市上周行銀元耳。 十二月二十五日〔1898年1月17日〕 當此之時,凡有子弟者,不令讀書,往往俾學商賈,謂讀書而多困窮,不若商賈之能致富也。是以應考之童不敷額數之縣,晉省居多。他省不知也。 十二月二十六日〔1898年1月18日〕 聞商人亂嚷:世道窮苦,所放之帳〔賬〕,皆不能收。各家生意,指賬還賬者都窘矣!去歲不如前歲,猶不至如今歲,世道之大露,周行不通之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