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想齋日記 · 光緒十九年〔1893年〕

劉大鵬 《退想齋日記》
正月初七日〔2月23日〕 世俗遺風,凡生子,每到滿月,敬備酒食,請穩婆與乳小兒之婦。今日為餘三子滿月之期。…… 正月十五日〔3月3日〕 ……元宵佳節……回憶餘十余齡時,吾鄉到處,每當此日,甚覺熱鬧,各街各戶,皆燃紅燈、燒塌火,徹夜通紅,燈光、火光與月光相接一片。丁男子婦,悉踴躍游觀,而村居人等,又裝男扮女、嬉戲於街,名之曰「秧歌」。遠處不知,吾里鄰村,有此者甚多,於以知群黎之富饒也。迄於今,各村各莊,間或有一二燃燈之處,而燒塌火者寥寥無幾,又不聞有秧歌嬉戲,是何故哉?皆因吸食鴉片煙者眾,故如此。吁,可慨也。 正月廿六日〔3月14日〕 群黎百姓,悉被鴉片煙之害,一家之中,無吸食鴉片煙者,尚可寬裕度日。若有吸者,必至日不聊生。余族兄前數日,雇一造飯老婦,年已七十餘歲矣,人問其有子否,曰有。問其子年幾何,曰三旬余歲。問之者曰:「若大年紀,有子而正在強壯,尚出門為人造飯,真令人莫解也。」老婦曰:「吾家運甚衰,子與媳婦,皆吸鴉片煙,子則四體不勤,媳則怠於女工,日臥家中吸菸,將衣物等件盡售於人,目下莫能餬口,無奈出門事人,求幾文錢以養兒與媳。」正言間,其子即來討錢,言飯猶可緩,而菸癮所逼,莫能緩須臾。取數十錢而去。…… 二月初七日〔3月24日〕 ……當此之時,正是種麥之候,其餘尚不及期,然農家不皆種麥,且有種鴉片煙者,以為種此可以獲利之多。…… 二月十八日〔4月4日〕 清明佳節,無不動追源報本之情。每當是日,雖貧窮之家,亦必備辦祭物,去墳塋而祭。 三月十八日〔5月3日〕 當今之世,士風甚壞,平日用功所讀者,固是時文,所閱者無非制藝,而於經史子集不問者甚多,所以士林之內多浮文而少實行,則孝悌忠信禮義廉恥諸端,亦皆不講。……吾鄉僻處偏隅,士人甚少,即游庠序者,亦多不用功,非出門教書而塞責,即在家行醫而苟安,不特讀書求實用者未嘗多觀,即力攻時文以求科名者亦寥寥無幾。…… 五月初一日〔6月14日〕 王郭村一鄉,共有五六百人家,分為十社,每年今日各社農家鳴鑼擊鼓,執傘豎旗,共去牛家口迎神。辰、巳時去,未、申時歸,鑼鼓喧天,旌旗蔽日,兒童踴躍前呵,丁男欣喜後擁,婦女左右旁觀,執事者衣冠整肅。社前設立香案,神來則虔誠叩拜,抬神將闔村游完,乃迎神於真武廟中,安神時即獻羊一,獻酒三爵。禮畢,眾農始散。…… 五月五日〔6月18日〕 端午日用菖蒲泛酒以避毒,故為「蒲節」,又名「天中節」,以五月五序屆天中也。每當今日,天下之人皆設餚酌酒慶賀佳節,共樂昇平,而書館學生亦皆以清酌庶羞之儀致祭。 五月初八日〔6月21日〕 ……半途遇一教書人,系業商而落泊者也。班荊交談,備言所教童子五六人,每人送束脩錢一千六百文,一年所得不滿十千錢,餬口亦不夠,何能養家乎,真苦之至也。余聞之亦覺不快。 五月初九日〔6月22日〕 士風之壞未有甚於此時者也。誠心讀書以求根底者固不多見,即專攻時文以習舉業者亦寥寥無幾。……吾邑應桐封書院課者,生有三十餘人,童二十餘人,盡心作文者不過數人而已。或直錄成文竊取獎賞,或抄襲舊文幸得膏火。…… 五月二十日〔7月3日〕 士庶之家女嫁於人,多日歸寧,亦常事也。在母家住一月四十日猶之乎可,斷不可使女久住母家,若使久住母家,一則缺奉侍翁姑之道,一則失助夫持家之禮。無論婿家見惡,以不順之言來加,漸至兩親不睦。即使為女父母者,細推其故,當亦心中不安,況女在母家久不與婿相會,貞靜之女尚不至生禍端,若女不貞靜,其害有不可勝言者矣。余嘗閱歷當世,見夫女在母家有私宿姦夫,敗壞家風,而其父母知之,羞慚成疾而逝者。有與姦夫通諜害母家之人者,有翻舌弄唇致使母家之兄弟妻子不和,甚至離居分產者。弊端種種,更僕難數,有女者宜鑒此弊,預為防杜,不囿於婦人之見可矣。 五月二十五日〔7月8日〕 吾鄉之麥分二種。有續麥,夏至後收穫。有春麥,至小暑而登場。每當夏至小暑間,則村中農人率皆忙迫而不得休息。當今之世,種罌粟者甚多,獲麥之時又雜割煙,且割鴉片煙之人工較獲麥之人工繁於十倍,所以此數日人工甚緊,工錢甚大,而務農之人皆入鴉片煙。則鴉片煙之害農也,豈淺鮮哉!余當成童時(同治年間)吾師麗中先生語弟子曰,下農家皆種鴉片煙而不以禾稼為重,正所謂忘其本而務其末也,不出十年,必遭大災。言論之間,嗟嘆悲戚之言不能自已。吾師雖窮而在下,而實有憂世憂民之心。越數年,果大飢(丁丑、戊寅二年〔光緒三、四年,1877年、1878年〕連歲不雨),人相食,餓死者遍野塞途。種鴉片煙之處,如交城山中、永寧州等境,餓死者更多。彼處人民概不種禾稼,獨賴種鴉片煙以資生,故一旦遭荒,家無餘糧,欲不餓死,亦不得矣。荒年後人民稀少,種鴉片煙者亦鮮。有司常申禁令,而種者猶畏於令。吾鄉尚不敢多種,不過於深僻之處種些。至戊子、己丑〔光緒十四、十五年,1888年、1889年〕間,加征厚稅,明張告示,謂以不禁為禁。民於是公行無忌,而遍地皆種鴉片煙。嗟乎,小民無知,惟顧目前之利,不慮日後之害,況前荒年人死大半,皆親見之,亦當知生畏心,以鴉片煙為大害,奈何執迷不悟,而種之者更多耶。真可憫可哀也。 六月初九日〔7月21日〕 道有升降,世有污隆。余來此處〔按:指榆次〕閱歷,會上各行生意較昔年甚少,各行商賈皆嘆生意艱難,不得多獲利息,外路客商亦無幾。回憶余未冠時隨父親大人來此,賣貨者蜂屯蟻聚,如山似海,街衢巷市,遊玩買貨之人,摩肩擊轂,氣象甚盛,然聞眾商人言,究莫若道光年間之盛也。今日者無論各行生意如何,即以氣象觀之,已知遜昔日遠甚,撫今追昔,能無令人感慨流連而生慕古之心思。 七月初一日〔8月12日〕 今日幾個親家來吾家慶賀新宅,俗名曰「暖房」。備蔬酌以待之。鄉間之禮如此,亦以征俗尚也。 七月初四日〔8月15日〕 余去晉祠游,見一雜貨攤上售一部《三國志》,愛不釋手。遂用三百廿錢買之,如獲至寶一般。…… 七月初七日〔8月18日〕 原邑初四日抬擱迎神,初五日在城內關廂遊玩。今歲初五下雨,初六日乃抬擱,未抬完者今日補抬。…… 七月十四日〔8月25日〕 昨余去書院等候點名時,小店鎮劉仙州言伊村糧店皆閉門不做生意。詢之,乃因縣尊奉上憲命,從斗行起錢,以備荒年,每斗糧起三文錢。…… 七月十六日〔8月27日〕 ……吾邑自光緒三年遭大荒以後,民皆困苦貧窮,又加之累年穀賤,草野農人雖未啼飢,實不能獲利,以便其身家。去歲夏末秋初,被水災者七八十村,百姓皆嗷嗷待哺。今一旦從民間抽錢以備荒,雖是為民深謀遠慮,俾後來民食其德,然將來者未知能享其利,而目前者已失其利矣。蚩蚩之氓,只顧目前之利。…… 九月初八日〔10月17日〕 中舉一事,若登天然。太原一邑應鄉試者九十餘人,未嘗中了一個。…… 九月九日〔10月18日〕 九月九日,登高望景,古人之遺風。…… 九月十二日〔10月21日〕 今日晉祠等村莊抬擱,家家戶戶皆設酒飯待親戚朋友。當是時也,萬寶告成,農務已畢,抬擱酬神,亦田家之常規也。余於辰刻去嫁女親家(嫁妻三妹),伊村亦抬擱,然氣象較前數年頗不及矣。世之升降,於此可見矣。 九月十六日〔10月25日〕 早飯後由家來館,東公備辦酒飯相待,禮儀甚殷。…… 九月二十七日〔11月5日〕 余在娶婦之家坐席已畢,見許多客人及助忙人等,皆開燈吸鴉片煙。素日有癮之人飯後必吸,即無癮之人亦偃臥床上稍吸數口,皆以為此是合時之物。無癮者食之,亦覺精神。…… 十月初四日〔11月11日〕 秋成報賽,農家之常,今日棗園頭村演戲酬神,此里父老子弟皆去觀覽。…… 十月初五日〔11月12日〕 ……太谷闔邑之生童所聯,大料你亦無可如何,余聞之不禁愴然曰:士風何以如此之頹靡耶,書院山長原是士子楷模,諸生總宜敬之尊之,所教者是固當敬聽,即有刺謬處,亦不可指摘苛刻,毀謗山長,況學問無窮,山長所言者我本未解其意,遽謂山長不是,差謬不已甚乎。而乃侮辱師長,此罪不容逭矣。太谷士風輕薄之至,嘗聞太穀人言,前主講夙山書院者,多是老師宿儒,而肄業諸生往往謂其不通,竟送「大」「二」之號,久於主講者甚少,多則三二年,一歲而辭去者最多,其風不知何日能變也。噫!嘻! 十月初九日〔11月16日〕 ……近聞前月所過之兵,在北路陽武溝變亂,不日即來吾處,如之奈何……余於彼時聞此消息,未有畏怕之心,但見鄰里婦女皆到遠處藏匿,不一日炸回之兵從省到吾邑四關廂宿了一夜,明日清晨即經過吾里,過去吾在里門觀看,軍士身上竟有婦人之衣,且帶銀鐲子銀牌子,有一兵身穿羔皮四開岔大褂,肩挑一長矛,皆謂是搶奪民間之物,此余親見者也。…… 十月十一日〔11月18日〕 ……余去其莊,賣貨物者不甚多,惟賣肉者多,價且廉。余買二斤(每斤錢五十文)。…… 十月十四日〔11月21日〕 或曰,吾邑西南北一帶村莊,所種田地皆資晉水溉灌,所灌溉者不下數千百頃,億萬生民,無不賴此養生。…… 十月二十二日〔11月29日〕 申刻,到晉祠辦事,見廟門前街上張掛撫憲告示一張,乃禁民種罌粟花不許過二畝,過則必使除去,更種禾稼。 十月二十五日〔12月2日〕 京師東有被水災州縣共六百里,黎民待哺嗷嗷,近聞吾省捐輸助賑,現派吾邑捐三千金。…… 十月二十九日〔12月6日〕 ……嘗聞李錦軒言,前在鄰邑教書,其東家侈靡過甚,每日家中所費必數十萬錢,堂高數仞,榱題數尺。此不必論,第其僕婢不下數十人,食則炰鱉鮮魚,山珍海錯,衣則羅綺紈縠,緩帶輕裘,家政悉付於婢僕掌管,闔家男婦老少,飲食而外,只是吸食洋菸。日日賓客滿門,一至黃昏,車馬滔滔,門前不絕。至則開席相待,到雞鳴時方去,無日不待賓客,凡去賓客非紈袴子弟,即聲擊豪強。則正人君子未之往焉,每年花費至一萬餘金。不數年間一敗塗地,虧空數十萬金,向從前來往之賓客求一為之援手而亦不得。將家產鬻之淨盡,猶未填起其虧空。長者漸至死亡,所留子弟多託庇親戚,此又一驗也。…… 十一月初四日〔12月11日〕 吾鄉視農事甚輕,則積粟一事知之者甚少,又安有三年餘一、九年餘三之家乎。且一鄉之中資造草紙為生者十之八九,資務農事者十之一二。務農之家雖不能有餘粟,尚可以撐持一年,至如造紙之家,凡食的米麵日日量買,家無三日粟,缶沒一粒糧。朝食朝買,午食午買,晚食晚買,如此人家一鄉總有大半。即語以量來數斗粟置於家中,取攜甚便,且能省錢,亦不聽也,風氣使然耳。是以光緒三、四年間,遭大凶荒,造紙人家餓死者甚多,務農之家未能餓死一人。…… 十一月十四日〔12月21日〕 今日是冬至節,千村萬井,皆酌酒相賀,東公備辦酒肴,請余早、午二餐,禮儀殷勤,不失師東之誼。 十一月二十三日〔12月30日〕 辰刻,余適剃頭鋪剃頭,工人潞安府長子縣人,才從家來。余詢其地今歲收成奚若,具言秋旱太甚,不過有六七分收成。又詢目下糧價若何,具言甚賤。余曰:「收穫未豐,而糧價甚賤,何哉?」曰:「吾郡首邑村莊異收者甚多,是以賤耳。」余曰:「何以謂之異收?」工人曰:「登谷於場,取之不盡。有一農家,六畝茭子(即梁是也)能獲百石計,每畝獲十餘石,又有七八畝玉茭子,共載一百餘車。長治一邑異收者四五十村莊,每村總有十數家異收者。業已報官知之,官已升聞於朝矣。此從來罕有之瑞,吾叩吾鄉七八十歲老者,未之前聞焉。吾邑與長治最為鄰近,是亦糧價亦衰,每斗米價合此處之鬥不過值一百三四十錢耳,其餘類是,然雖賤而眾皆以為病也。」余曰:「谷賤病農,自古為然。……」 十二月初三日〔1894年1月9日〕 巳刻,吾里雜貨鋪一夥頤張姓來此村辦鋪事,到館視余,且質疑事。具言其文水本里有一生員日行善事,凡所為者與人不同。吾疑而問之。應之曰:「聖人之道,其夥伴甚多,不娶妻者十之七八。清源有開留客店者,兄弟五人,只是第五者娶妻,其餘四人皆不娶,謂行善人不可貪色。與吾里生員最相投契,書信時常往來,吾欲從其道又心不安然,願先生明以教我。」余曰:「此非聖人之道,乃異端邪說也。……」 十二月初八日〔1894年1月14日〕 俗名今日曰「臘八」,萬井千村,吃紅粥者甚多,多名曰「臘八粥」。皆是日未出時吃,間有吃黍飯者。…… 十二月十一日〔1894年1月17日〕 ……錦軒言:其境遇甚窮,今歲所得束脩除卻飲食雜費,不過落二十餘千錢,家中用度浩繁,所入不敵所出,將何以治生,有胞弟兩個,一務農事,一教童子,概不添一錢。…… 十二月十五日〔1894年1月21日〕 吾鄉每年更換鄉約,今日眾鄰里皆去縣遞保狀,晚間鼓樂而歸,闔里之人到里門迎接。…… 十二月十六日〔1894年1月22日〕 嗚呼,世風之凌夷,不可言矣。邑人之視讀書甚輕,視為商甚重。當此之時,凡為商而少積資財,遂至驕奢淫佚,不顧一點禮儀,事親不孝,放縱子弟,不數年間,遂至敗亡。 十二月二十日〔1894年1月26日〕 余於午前去晉祠,聞諸商賈亂嚷,凡生意皆不能獲利,閭巷之間,氣象蕭條,生民無不困苦。…… 十二月二十二日〔1894年1月28日〕 辰刻去晉祠,市上賣年貨者無多,買年貨者亦稀少。氣象蕭條,非但不如余少時遠甚,即較之於前數年亦不如也。回憶余童稚時,每當臘月中旬,市上人民肩摩踵接,賣年貨者如蜂之屯,買年貨者如蟻之聚,其所謂人足家富,皞皞如也。以今日之人民困苦觀之,直懸若天壤矣。吁! 十二月二十三日〔1894年1月29日〕 吾鄉之俗,皆於今日晚間送神上天。傳言百神身居天府,七日又降,當送神之時,焚紙酹酒,倍致誠敬。祝曰:諸神上天,只祈說人間的好,不可說人間的惡。且供獻餳餅餳瓜,謂糊神靈之口,禁止言己之惡。此畏神靈之心也。…… 十二月二十七日〔1894年2月2日〕 巳刻,適剃頭部,只是一里老剃頭,余向剃頭工人曰:「此數日宜多剃耳?」工人曰:「尚少。」余曰:「比前歲若何?」工人曰:「前數年一過廿三日,每日剃頭者接踵而止,吾等四五人自朝至夕,無一刻暇隙,天未曉吃早飯,二鼓後始能吃午飯,去年雖不若前數年,頗覺可以。今歲只吾一人,自廿三日以來,猶常常坐之。」「或者二十八九才剃乎?」里老曰:「此非別故,乃因吸食鴉片煙故耳。當是時也,吾里吸食鴉片煙者十之七八,即婦女吸食者亦十之五六,子常在外不知吾里之疾苦,吾里二百餘戶,飽食暖衣者不過二三十家,其餘皆貧不聊生,受鴉片煙之大害。……」 十二月二十九日〔1894年2月4日〕 歲暮之時,千村萬井,皆忙迫歸結一年之事,寬裕者尚覺安閒,窮迫者每多牢騷。當此之時,民多困苦,寬綽過年之人不過十之一二,安有家給人足之盛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