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步主義者 · 玩具箱
一般來說,提到技藝這件事,必須得先有靠技藝維生的人,才有技藝的存在。例如圍棋或將棋棋士,必須在十四五歲取得初段資格,他們需要特殊的天分;雖然這些人擁有走這條路的天賦,但是如果讓他們從事其他活動,他們的能力可能還不如一般學校的小孩,有些人甚至跟白痴沒什麼兩樣。然而,這些特殊的畸形兒,頂多只能爬到四五段,那些能在各項技藝都出類拔萃的人,即使走上不同的道路,也不會因此庸碌一生,因為他們的見識超乎常人。
在文學這方面,偶爾也會出現這樣的作家。一般人對作家的偏見已經近乎迷信,認為文學與技藝沒什麼兩樣,藝者、藝術家都是一些瘋狂的人,拿作家的工作性質來說,他們的生活不正常、不規律,不過正常人並不會因為工作性質不規律,晚上工作白天睡覺而瘋狂。
追根究底,技藝、藝術都不是抱著家常便飯的平常心就做得來的事,前陣子,我去參觀將棋名人戰的最終戰,當時冢田八段 [1] 足足想了十四分鐘才下第一步棋。於是我詢問一同觀戰的土居八段 [2] ,難道不能在前一天晚上先想好怎麼下第一手嗎?他回答即使前天晚上已經想好,面對盤面時,想法又會改變,雖然封手 [3] 的下法有限,也不難想像,如果對方下這手,我應該怎麼下,下那手又要怎麼辦?雖然已經想好下法,但一旦面對盤面,又會產生不同的想法,結果下了不同的棋步。
我們的工作也是如此。明明已經想好我要寫怎麼樣的劇情,要讓那個人物採取哪些行動,一旦面對稿紙,想法又不同了。
想法為什麼會改變呢?因為前天晚上想好的內容,其實是我們本著平常心考察的內容,面對稿紙後,我們不再保持平常心,因此再也不能忍受那些情節。全部重來,這是我們追求的境界,所謂的創作活動就是這麼一回事,如果能按照計劃進行,就無法稱為創作活動,而是製造手工藝品了,即使能製作出精巧的手工藝品,也無法從事藝術創造。藝術創造總是始於不按常理出牌的行動。當然預定計劃還是要看作家本來的個性、現有的力量而定,然而,藝術是不斷的自我創造與發現,如果不能脫離常軌,創造、發掘那些出乎預期的事物,終究無法滿足自己。
因此,作家不像事務人員,怎麼也無法從事規律性的事務工作。再加上工作性質的關係,生活很不規律,這個部分是工作性質造成的,並不是作家原本的個性。據說豬原本是很愛乾淨的動物。日本人卻用很髒的方式養豬,把髒東西一股腦兒地扔進豬圈裡,自以為豬圈跟糞坑沒兩樣,事實並非如此,豬本來個性潔癖,如果豬圈保持乾淨,豬平常也會小心注意,避免弄髒環境,也就是說,文人就像日本的豬。因為工作的關係,只好過著不規律的散漫生活,原本是一板一眼的人,但是,反正,最後就變成這樣了。
文學出自人的手,因此,通透人性是作家的必備條件。儘管一些圍棋、將棋界的專家,除了下棋的天分之外,其他部分幾乎跟白痴沒什麼兩樣,不過這個世界上可沒有通透人性的白痴。就算真的有,也是極少數。也許還不到白痴的程度,總之,除了作家的工作之外,我們做什麼都是半調子,沒有其他的謀生能力。大眾經常誤以為我也是這樣的人,這是大家的誤解,一般來說,在文學界,我們很難找到同行默認為個性不切實際的小說家與詩人,雖然有些詩人老是寫一些非現實的詭異詩歌或是吟詠一些厭世的詩詞,但本人多半比事務人員更現實。文學本身就具備人性、出於人性,因此我們在近代文學的文人身上,看不到什麼文人墨士,他們其實比凡夫俗子更接近世俗,更加現實。
三枝莊吉是近代日本文學的異色作家,這也是他小說的宣傳廣告詞,然而,據我所知,他是日本唯一一位一無是處,只會寫小說的作家。
他的小說就像一首詩,內心深處的詩魂驅使他從事創作活動,他過著苦心創作、貧窮、流浪的生活,是個沒有其他賺錢能力的廢物,但他卻是個通透人性的人。他對人的洞察力既深入又精準,因此,儘管他宛如活在夢中,不切實際,卻比世間俗人更重視物質,更加現實。他浪費成性,本性卻很吝嗇,比起那些勤儉刻苦的凡夫俗子,他擁有更多惜錢愛物的執著心,明明是個執著的守財奴,卻又浪費成性。近代文人之所以這麼重視物質,個性現實,全都是因為他們通透人性,通透人性代表他們十分了解自己,理解人類的執著與妄執,也就是說他們具備「主觀意識」。人類就是這麼複雜、執著又眷戀的生物,近代文人更全都是複雜、執著又眷戀的生物,同時,他們也浪費成性,像個夢遊行走的人,過著如夢似幻的人生。
基本上,像我們這麼窮的文人,如果偶爾能領到一筆錢,我們肯定不會急著把錢花掉。三個文人聚在一起就會去喝酒,如果每個人身上都有錢,結賬的時候,肯定是最窮的那個沉不住氣,先去付錢。我老是這樣,本來非常闊氣地說今天都算我的,最後卻淪落到賒賬的地步,看一下口袋,才發現錢根本不夠。我只能坐立不安、沮喪地翻找自己的口袋,看看還有沒有多的錢,這時,身上有錢的文人就會默不作聲,慢慢從口袋裡掏出飽滿的錢包。三枝莊吉也是這樣,他就是第一個狼狽掏出錢包的那種人,不過他們那伙人都已經窮到骨子裡了,深知錢財的可貴之處。儘管如此,那伙人錢包里的錢,卻像是長了腳似的,全都爭先恐後地搶著離開,印證了人算不如天算的道理。等到第二天早上才後悔莫及,老婆說米已經吃光了,白蘿蔔就連尾巴都不剩,今天該吃什麼才好?他目光炯炯地瞪著老婆,仿佛把老婆當成可憎的惡魔,轉身用棉被把頭蒙上,或是雙手盤胸,左顧右盼。
莊吉一直在搬家。長則半年,短則三個月,直到他連酒行和米店的支出還有房租都付不出來的時候,他最怕看到印半纏 [4] ,他欠下的債務不多,卻要為了這些小錢在東京四處流浪,那些來討債的大叔或小伙子,身上都穿著印半纏。而且他們通常都騎腳踏車。他最怕看到那些仿佛乘著風、踩著腳踏車來追他的印半纏,所以他總是搭車前往目的地,在司機的怒視之下,扭扭捏捏地,羞愧得直發抖。到了目的地,再請那邊的人幫忙付車費,他人生的一切,淨是這般落魄。而且還花很多錢。如果有錢的話,他就不需要叫車了。
他的老婆也希望他過貧窮的日子。她之所以一直在跟貧窮打交道,絕非打從心底喜歡貧窮,只是事情自然而然就演變至此。這全是為了莊吉的小說。
他小說里的主角,全都是寫他本人。他總是寫自己的生活。不過內容並不是他現實中的生活,他的小說寫的是他的願望、他理想的生活。然而,他不可能總是寫一些想要家財萬貫那類連做夢都無法實現的幻想,對於自己的人生,每個作家都是最準確的預言者。我以後再也不會這麼窮,這是連他本人都無法苟同的幻想,藝術不容許幻想。在他的作品當中,他總是一貧如洗,四處搬家,連夜逃走,暫時寄人籬下,偷偷潛進鬼淚村 [5] 或是風祭村 [6] 里釀酒廠的酒窖,趁著昏暗的夜色飲酒作樂,跟討債的人同歡,跟殘酷無道的業因 [7] 大叔大戰,用計謀把對方嚇一跳,而他的老婆總是開開心心地站在最前線,責備無能又無用的老公,同時又吹著口哨,在林間來回穿梭,就著小河梳洗、泡腳,完全沒有俗念。
因為其中包括一部分的真實個性,因此,莊吉總是這麼寫,寫著寫著,老婆自然就變成那樣了,因為老婆自然而然地變成那樣,於是莊吉寫得更賣力了。創作沒有極限,現實中的人卻有極限,寫到那條不能超越的界線時,自然會發生悲劇。
莊吉的作品不像酒宴里的一升酒瓶,反而比較像四斗桶 [8] ,被人尊為文壇第一大醉鬼,不過,他的酒量卻是奇差無比。
他本來就是個體質羸弱的人,酒量自然稱不上豪邁,再加上他連喝酒都要顧慮三分,如果對方先喝醉,他會感到無比的壓力,怎麼也喝不醉,黃湯甫下肚就被他吐出來。遇到他不擅長應付的人,更是喝不醉,喝完馬上吐出來,通常喝五次酒,有四次不會醉,都是吐掉的,更不幸的是,他生性膽小,只有喝醉的時候才敢跟別人說話,雖然內心一直饑渴地期待有人造訪,但是如果不藉助酒力,他就不能敞開心扉說話,結果罹患抑鬱症。因此,只要客人一上門,他馬上就叫老婆去酒行買酒,早上來的客人要喝酒,深夜來的也要喝酒,每家酒行都欠了一屁股債,只好跑到大老遠,像在敲醫生家大門似的猛敲酒行的大門。因此,等到附近酒行都不再理會他們,他們就會連夜逃到新天地,因為酒行就是他維繫生命的命脈。
他出身望族。即使處於貧窮之中,他的靈魂也依然高貴。
他同時兼具近代作家緊趴在地面的鬼目——魔鬼般的冷酷眼光以及日本傳統的文人氣息,儘管他心裡明白小說只不過是一種商品,他也仍然認為小說是一門超越俗世的藝術,高雅不凡,是特定人士才能享有的特權。他仍然保持矜持,專心一致地為了小說而活,正是他的這份榮耀使他即使身處貧窮之中,靈魂也依舊高貴。他的作品卻也因此成了文人的玩具,在小說的根基里,他的化身與他本人漸行漸遠。
也就是說,他過著貧窮卻始終自認為高貴的生活,於是他強迫自己,用不當的方式扼殺自己的鬼目,盲目地淪為文人的興趣,他的玩具成了特定人士的玩具、他一個人的玩具,帶著低俗工藝品的色彩,藝術原本該有的人性化生命逐漸死去。到了四十歲,他越來越窮,於是他的作品也淪為「空殼」,獨留高貴,為了保留空殼,他受到種種束縛,陷入危機之中。
因為他扼殺鬼目,所以他的小說不再渾然天成。雖然他的作品本來就是虛構的幻想,但也該保有經由鬼目幻想出來的情景,對他來說那才是藝術原本的形態,他竟扼殺鬼目,一味地偏執於文人興趣的幻想。因此,他的作品只不過是自我安慰,再也不是能拯救真實自我的高尚作品。
他曾經有一隻橘子箱,裡面裝了他最寶貴的財產,他拿這箱子換取住宿的費用。橘子箱裡,塞滿了他這一生之中的作品。他並不是當紅作家,只出過兩本書,他把登在報紙、雜誌上的作品剪下來,塞在橘子箱裡,這是他珍貴的足跡。「沒有這隻箱子,我將失去存在的意義。」於是他惴惴不安,陷入抑鬱的狀態,他的後進栗棲按吉看到他這副德行,深感同情,儘管他只是出道沒多久、賺不了幾個錢的文人,還是幫他付清欠款,把橘子箱贖回來了。莊吉欣喜若狂,自從那天起,他就把橘子箱放在枕邊,深夜醒來就翻找橘子箱,熱心閱讀他的舊作;早上醒來則放聲朗讀;喝醉酒的時候,他會把老婆叫到跟前,用好笑的姿勢朗讀。最支持他的讀者就是作者本人,其次是他的老婆,老婆從很久以前就很喜歡他的作品,還在念書的時候就是他的粉絲,她曾經來拜訪莊吉老師,後來他們戀愛、結婚,所以老婆已經是資深的老讀者。從那時開始,老婆就是他再也無法割捨的作中人物,在他的作品中,老婆總是深愛著自己,最後卻不能如願,結果現實中的自己跟作品越來越接近了。藝術模仿自然,自然模仿藝術。話雖如此,他的作品還是具備能讓她信服的現實性,儘管全都是幻想,作品還是需要現實作為基礎,紮根於現實之中,再虛構出從根部延展的枝丫與花朵。
然而,老婆逐漸無法認同老公的近作了。也就是說,作家的根源已經遠離現實。
他很愛他的老婆,卻又花心成性。事情起因於一個曾在就學時期來拜訪他的女粉絲,如今她已經是酒吧的女服務生。當時有一份企劃,請幾十位文人撰寫新的東京風景,莊吉被分配到日本橋,於是他在偶然的機緣下前往酒吧,與她重逢。後來,他每次喝醉酒,都會去店裡追求她。只是她已經不再是往昔的她了,她願意陪有錢的紳士共度三天或一星期,莊吉根本連酒吧里的酒錢都付不出來,只能跟徒弟去路邊攤喝酒,一看到徒弟身上有錢,立刻要求徒弟去酒吧並吆喝大家一起去。之所以不帶平輩或前輩,乃是因為沒辦法在女人面前逞威風,於是他強拉著後進,威風八面,得意揚揚。明明沒錢還那麼囂張,他就是妓女最瞧不起的那種人。雖然莊吉抓著對方在學生時期曾是自己的粉絲這點不放,但其實她早就忘記了過去的交情,莊吉的糾纏不休讓她越來越不高興。儘管如此,莊吉每次喝醉還是會登門造訪,不斷追求她,直到醉倒為止,酒吧把他掃地出門,拿出借據讓他還錢,連大廚都出面了。但是,每次喝醉酒,莊吉還是一再上門,沒完沒了。他自然是連一點機會都沒有。
如果只是這樣,那倒還好。一名同鄉徒弟住在他家附近,徒弟有位頗具姿色的妹妹,她在平常跟他有來往的雜誌社當事務人員。自此以來,他每次喝醉酒都會闖進這位徒弟家喝酒、過夜,人家的母親還在一旁睡覺,莊吉直接鑽進妹妹的被窩裡。被趕出來、不屈不撓直到累了為止,他總是不斷重複這段過程。這段感情也沒有結果。
再來是拜訪某位新晉女作家。因為他曾經撰文誇獎女作家的作品,雖然對方是當紅作家的愛妾,但是每次喝醉酒他還是會上門。每次喝醉酒就要找女人,這是他無可救藥卻又命中注定的夢遊行走。
如果是出門遠征的夢遊行走,那也就算了,他老婆的妹妹是個還在念書的女學生,才四年級,不過她的身材高壯,正在發育,是老婆完全比不上的性感美少女。有天晚上,女學生留在家中過夜,時值夏季,家裡只有一頂蚊帳,於是全家人都擠在蚊帳里。這天晚上,莊吉犯的錯就是喝個爛醉,又夢遊行走到小孩的床上,越過老婆這道防線,朝女學生進攻。老婆摑住他的衣領,把他架開,他還是不屈不撓,有如有志者事竟成的「柳池蛙飛」 [9] ,結果花了三個多小時,還是沒有成功,直到天色泛白時,他總算累得不省人事,然而,這些都還算是小事。
每個男人都花心,別拿喝醉酒當藉口,應該冷眼觀察自己的花心癖,用這種目光成為作品的基礎,儘管他具備這樣的目光,卻用庸俗的目光寫作。少了這種目光當依據,拿自己和老婆來編造夢幻故事,因此,他的夢幻故事沒有真實的生命,也沒有血肉。老婆越來越不認同老公的作品。
世間男人皆花心,即便老公花心,會在酒後亂性騷擾其他女子,但他確實擁有高貴的靈魂,是個品位脫俗的人。雖然他刻意忽視自己的本性,創造出虛偽的夢幻故事,並且將現實人生視為俗物、意圖在作品中創造出擁有真實的自我人格。然而,少了自己的本性當作依據,又怎能創造出有血有肉的人格呢?他是一個品格可敬的人,即使偷襲睡夢中的妹妹,老婆依然認為老公的品性不容質疑,不過,他作品中的主角缺乏現實基礎作為依據,他讓主角隨心所欲地打翻玩具箱,讓玩具般的人格橫行霸道,反而引起老婆的猜忌。當她不再熱愛老公的作品後,她開始懷疑、瞧不起作品中的人物,甚至瞧不起現實中的老公,她的看法有了轉變,連老公那不容置疑的品性,在她的眼裡也全都成了騙局、仿冒品。
莊吉已經四十歲了。他深信、深愛著他的老婆。可憐的莊吉早已習慣讓作品違背現實的根基,封印並緊緊閉上他冷峻的鬼目,而與此恰恰相反的是,他越發地將他現實的表面往他創造的夢幻作品推進,於是,他再也分不清夢境與現實。
他向雜誌社收取稿費。債主等著催討,還要付清孩子的學費跟餐費,老婆眼巴巴地盼著他回家。他很想還清欠債,付清孩子的學費,他對這些事情的關心程度,絕對不亞於他的老婆。不過他還是約了朋友見面,他也想把懷裡的稿費平安遞到老婆手上,不過前面也說過,這筆錢就像長了腳似的,忙著逃走,太悲慘了。去喝一杯吧,喝醉了,又喝了第二杯、第三杯、第十杯。來,痛快大喝一場吧,把那個誰也叫來,還有那個某某某,他給每個人打電話,把所有後進全都找來,他得意揚揚,高聲呼喊他作品中一個叫作巴爾金的角色的口頭禪 [10] ,並且買了田徑比賽用的標槍,假裝自己是雅典市民、雅典選手,走上回家的路。懷裡連一分錢都不剩了。老婆轉頭衝進另一個房間大哭,哭著切明天早上煮湯要用的洋蔥,然後又哭了起來。即使老公喊「老婆啊」她也不肯應聲。
老婆的悲傷,他每次都看在眼裡。他甚至比老婆更傷心,他覺得貧苦的日子很慘,借錢很可悲,他也想付清孩子的學費。不過就像他作品的根基已經與現實生活完全絕緣,同樣地,他也必須與現實生活絕緣,才能找到自己的容身之地。他把債主當成夢幻騎士堂·吉訶德 [11] 里的水車妖怪,跟他們戰鬥,把老婆的妹妹比喻成堂娜杜爾西內婭·托波索公主 [12] 。什麼孤高的文學、吟遊詩人的異色文學,他壓根不相信自己作品的廣告文案,不過,他卻成功地說服自己,發自內心認為自己就是這樣的人。
他在根基與現實完全牴觸的作品世界中徜徉,完全沒發現其中的虛假,成功地拉近現實表面與作品世界之間的距離,於是他越來越喜歡閱讀自己的作品,陶醉在自己的作品之中,完全忘記自己本人過得多麼卑微粗鄙。他只能沉浸在自己的作品中,再也無法忍受那讓人喘不過氣的真實生活。
如今,同行跟評論家還是用那幾句老話,「孤高的文學」「異色的文學」,隨便寫五六行文藝評論來評論他的作品。為了賺錢,他不再認真寫作,有時甚至胡亂交差了事,然而,他再也騙不過他的老婆。老婆不需要靠頭腦就能明白,她已經徹底了解、認清他的作品已經與現實的根源脫節了。
到了這個地步,老婆再也無法忍受了。
他們搬到一棟名為疑雨莊的雅致公寓。這棟公寓的房東是有錢人家的愛妾,她跟老爺討了這棟公寓,美其名曰賺點零用錢用,其實她利用這棟公寓偷情。她家老爺每晚小酌都能喝上一升酒,是個酒中豪傑,卻已經不能人道,藝妓出身的夫人沒辦法乖乖待在封閉的環境裡,她是個性慾旺盛的女人,經常在公寓裡物色陪她玩樂的對象。
當老爺來訪,開始晚酌的時候,她就會在一旁出主意,今天把那個某某某找來吧,順便叫上莊吉。夫人是年約二十七八歲的美女,以前曾經是藝妓,她從不需要為生活操勞,豐腴的身材相當性感。她每次都喚莊吉為三枝老師,把他侍候得妥妥帖帖,莊吉被她捧上了天,從此之後,喝醉酒的夢遊地點就成了夫人家。每次喝醉,莊吉總是大聲嚷嚷,明明平常只能發出有如蚊子般孱弱的聲音,真不曉得他那纖細瘦弱的身體是怎麼發出那樣的破鑼嗓音的。瘋狂地手舞足蹈,幫夫人打拍子,粗聲粗氣地對夫人美言一番,不停讚頌夫人的美好。在窄小的公寓裡,他的聲音能聽得一清二楚,夫人說:「哎呀,老師,尊夫人會聽見哦。」
她故意用當事人也聽得見的音量說著,同時對莊吉送了一記秋波。
於是莊吉更是樂不可支地說:「我最討厭我老婆了。一整年都在剝筍殼,哭著切碎洋蔥,從早到晚都在剝,又不是一天要吃幾百根筍子,她不曉得用了什麼妖術,一根筍子可以剝五個小時。我看她這輩子什麼都沒學會,只學了這個妖術。」
聽了這番話,老婆怎麼也不肯原諒他。日本的老婆通常要打雜兼差,靠兼差維生,但並不是本人喜歡兼差,才會拚命工作,都是因為老公無能,沒辦法應付老婆和朋友的開銷,所以老婆只能含淚剝筍殼。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不檢討自己的無力與無能,讓老婆操勞家事,還敢說她用妖術剝筍殼。就是因為老公無能,才讓老婆不得不施展節儉度日的妖術,自己卻暗地裡欣賞那些不需要節儉度日的妓女,全都是些無恥的怪人。這也難怪全天下的老婆都把妓女、藝者跟小妾當成公敵。如果沒看到、沒聽到,也許還能忍耐,在眼睛看得見、耳朵聽得到的地方,怒火更是無處宣洩。正當老婆撫胸打算讓自己冷靜下來的時候,又聽見老公跟夫人一起去看戲,喝醉了才吵吵鬧鬧地回來的聲音,都還沒回家露臉,便又到夫人房裡傻笑喝酒。快到截稿期的時候,只要鍋子發出一丁點聲響,他馬上就怒目瞪視老婆。若是夫人說:「老師,過來一下。」儘管感到困擾,他還是滿臉堆笑、立刻出門,不到半夜喝個爛醉不回家,這樣當然寫不出小說,日子也就越來越窮了。
然而,老公的心境也很複雜,他並不是一個有女人緣的人。他只是被夫人利用罷了。因為他不善於此道,只像個愛鬧脾氣的小孩,所以博得了夫人家老爺的信任。於是夫人總會帶他出門,順便去找她的相好,先把他灌醉之後,說句「哎呀,老師,我忘記做什麼事了」「我去買個東西」或是「我去見個人」之後夫人就離開了,只要拿路邊攤的廉價酒打發他,自己就可以去玩兩個小時。雖然夫人的對象換了好幾個,但是莊吉一直是老樣子,當一男一女起身時,夫人才說聲「哎呀,老師,我忘記我有約了」,他已經低聲下氣到連問都不問,可悲地對他們說:「請慢走。」他打從心底明白自己的悲慘,卻拜倒在花心女子豐腴的魔力之下,只要對方說幾句話哄他,他馬上就和顏悅色地堆滿笑容,但是他每次都覺得自己很悲慘。他當然不敢跟老婆開口,他得意揚揚地假裝自己桃花不斷,是夫人的心上人,心裡卻祈求老婆諒解,一想到這裡就不由得感到可悲,但這就是藝術的可貴之處,他醉心於完全沒有自己本性的夢幻故事中,儼然化身為作品當中的角色,朗誦到後來,甚至獨自垂淚,連自己都感動不已。老婆覺得他很愚蠢。她認為老公的小說已經一文不值。她痛罵:「你這窩囊廢,給我記住!」然後就失蹤了。
然而他這麼不自量力地熱切追求夫人,並不是因為戀愛或花心,而是因為他在文學上已經遇到瓶頸。他根本沒有女人緣,總是被女人利用,被當成她們偷情的保護傘。他深知被女人瞧不起與蹂躪有多麼悲慘,不過只要哄他幾句,他就覺得心滿意足,真愚蠢、真可憐、一點也不好玩。不過,當他失去藝術的自信後,藝術家的人生也已經失去色彩。他專心做那些不好玩、不想做的工作,最後一蹶不振,喪失自信,這也是命中注定的結果。
老婆失蹤了好幾天,一直都沒回來。莊吉心慌意亂、痛苦不堪,夫人則是冷冷地說:「哎呀,尊夫人有別的相好啦?真是看錯她了,老師您也真不中用,老婆都這樣了,還在等她呀?」夫人說一些難聽的話刺傷他,心裡把他看得一文不值,眼裡帶著半分嘲笑,繼續諷刺他:「老師您也去偷吃吧?」
他的火氣也來了:「夫人,您願意跟我共度一夜嗎?好吧?走嘛。」
夫人苦笑著說:「老師,您有錢付過夜的費用嗎?」
夫人的話一箭穿心。
莊吉下定決心,不再忍耐,用力把頭摔到地上,想說鑽進地底算了,誰知整個人竟飄起來,撞到牆上,被拉門上的手工唐紙 [13] 彈開,鼻子擦到柱角,他苦著一張臉,一口氣連轉了五六圈才落下。他明明想要閉上雙眼,捂住耳朵,落荒而逃,可是他心底有個固執、夾著尾巴的妖怪,告訴他:「我很窮。我是窮到天下皆知的三枝。但我是藝術家。我很了不起。就算我又瘦又干,貧窮也對我無可奈何。」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說些什麼。不過他已經嚇到全身無力、雙腿發軟,想逃也逃不了,只能自暴自棄地大聲吼出自己的不安。
「沒錯,有些事也得等死了才明白呢。」
夫人倚在入口的門上。一名男子正好拿著毛巾和肥皂走到走廊,這男人也是她的相好,說:「什麼死不死的?」
「我是說他這病,死了才醫得好。」
「哦,那個笨開頭的病啊。」
「對。」
夫人點點頭。
「死了才明白,對吧?梶先生,今晚要不要帶我去喝一杯呢?」
她跟男人並肩離開。
幾天後,老婆回來了。
再沒什麼比不工作來得更可悲的了。正因為不工作才會變成這樣。只要還有工作可做。但究竟為什麼不工作呢?女人和酒都只是夢中之夢、幻影中的幻影,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是。
於是,他給後進栗棲按吉寫了一封信,表示這陣子想要離開老婆跟小孩,專心創作。「你租屋的地方有沒有合適的房間?速回,靜候佳音。」後來,他收到回信,上面寫著「正巧沒有空房」。莊吉本來就只是一時興起,他根本離不開老婆。看到按吉的回答,他鬆了一口氣,說:「喂,他說沒有空房了。這下沒辦法了。總之,這裡我不想待了,我們去小田原吧。我們重新來過。」
「我討厭小田原。我不想跟媽媽一起住。」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如果我寫不出來,我們也沒有別的出路了,如果能在小田原專心創作,一定能寫出傑作。」
「家當該怎麼辦?」
「去拜託一下,應該可以讓我們寄放吧?」
「你付房租了嗎?」
「我根本寫不出來,之前又預支過稿費,應該借不到錢了吧?總之,我們去小田原吧,只要別待在這間房子裡,我就寫得出來。只要寫得出小說,那點房租算什麼?」
「你現在不付的話,之後該怎麼辦呢?你又要連夜逃走嗎?家當該怎麼辦?」
「所以我叫你去拜託夫人啊。跟她講一下,她一定會同意的。」
「你去。」
「我不能去。」
「你們交情不是很好嗎?」
莊吉黯然地雙手抱胸沉默,老婆心想自己離家出走才剛回來,為了撫慰老公的舊傷,於是說:「那我走了。如果她要討房租也沒關係。我們光明正大地離開吧。」
「嗯,家當的事就拜託你了。」
夫人聽了他們的打算,非常高興,立刻到他們家打招呼。
「聽說您要返鄉了。真捨不得讓您離開。以後上東京,一定要來找我。只要在銀座那一帶打個電話,我一定會趕過去。半夜把我叫醒也沒關係。今天,讓我為您辦一場惜別酒會吧。」
「不過,我們得去趕火車了。」
「只不過是小田原嘛,什麼時候去搭火車都沒關係。雖然我沒準備什麼料理,酒倒是還有,老師過來喝一點吧。」
「我們必須在天黑之前抵達。」
「反正是自己的老家嘛。太太,臉色別那麼難看嘛。太太,一個小時可以吧?請把老師借給我。太太您還要整理行李吧?老師也真是的,幹嗎這麼見外呢?」
莊吉被夫人帶回家款待。老婆早就把行李整理好了,只能恨恨地空等一小時。
「時間到了,走吧。」
「唉,料理才剛送來呢。現在才開始啊,老師,您說是不是啊?」
老婆完全不理睬夫人,抓起已經滿臉通紅、醉眼朦朧的老公:「來,走吧。」
「你也喝一杯吧。」
「您看看。這樣很討人厭哦。老師,您的太太好無情啊。」
「什麼無情,不用你多管閒事。你是什麼人?不過就是個藝妓出身的小妾罷了!我可是正宮哦。」
老婆在奇怪的事情上趾高氣揚。莊吉心底抱著城市夢碎的悲戚,倒也沒喝醉,居然乖乖起身。夫人也立刻站起來,繞到莊吉身後,正想為他披上斗篷大衣,老婆默不作聲,一把搶過瘦小的莊吉,把他抱住,一路推推拉拉到走廊。
「老師,我會等您回東京哦。到了記得馬上打電話給我。」
莊吉正想回頭打招呼,老婆扭過他的脖子,把他推到出口,莊吉跌跌撞撞地被拉到大馬路上,在眾目睽睽之下回頭,卻早已不見夫人的身影。
「哼,活該,真爽。」
老婆怒不可遏,不過夫人大概在家裡捧腹大笑吧。莊吉心底很清楚,他認為夫人捉弄、輕蔑、嘲笑的對象是自己,並不是老婆。然而,詛咒別人是不對的。工作、工作、他只剩下工作,就這樣,莊吉揮別東京。
小田原的老家,只剩下他的母親,孤孤單單地守著亡夫的遺物度日。剛毅的母親過著獨居生活,她長年都在小學擔任訓導工作,可以說是女中豪傑,再加上即使亡夫還在世的時候,她也早已習慣孤獨的滋味。因為亡夫是外國航線的船長,大部分的時間都待在海上,偶爾回來也不常回家,總是去青樓飲酒高歌,甚至還會帶上當時還在讀書的莊吉,跟兒子一起留宿青樓。母親每回跟丈夫見面,就像劍客跟其他流派的人比畫身手,她早已習慣這樣的生活。
亡夫的遺產早就被當時還年輕的莊吉敗光,連房子都被拿去抵債了,執行官上門的時候,當事人只知道逃跑,跑去跟一名喜愛文學的少女過上了扮家家酒般的生活。原稿賣不掉,又積欠酒行、米店的錢和房租的時候,他就會到處跑,寄人籬下、到處流浪,然後鬼扯一些「小孩生病了」之類的藉口來跟母親要錢。莊吉看準了她在長年的訓導人生里,省吃儉用攢了一些錢,因此經常來騙錢,不過她再也不會給莊吉任何一分錢了。每次莊吉被房東趕走,在別人家待不下去的時候,他就會逃回小田原,過著僅能餬口的日子,等到寫好小說,找到房子,又會立刻離開。她已經習慣這種方式,他們之間根本沒有一絲情分,母親只覺得他是個麻煩製造者。
雖然這時莊吉的城市夢碎,但是他的心裡充滿希望。因為東京的一流大報請他執筆連載小說,近來他根本沒接到連載,甚至連三流雜誌的工作都沒有,所以能在報紙上連載,而且還是一流大報,生活肯定會寬裕不少。
大家都說莊吉是孤高的文學、斯多噶學派 [14] ,他本人也這麼認為,不過他心底可不這麼想,他的心裡只有錢。貧窮太辛苦了。武士就算挨餓也要叼根牙籤,假裝吃飽,他假裝自己不愛錢,只要有工作就好,只要待在安靜的房間裡,不用為老婆、小孩操勞,馬上就能寫出傑作。
然而,他擁有最冷酷的鬼目,雖然別人說文學沒什麼大不了,藝術只不過是被妖怪附身,創造出來的神秘作品罷了。歌德只不過是無意中讀了莎士比亞的作品,大受感動,心想我也學他寫一點東西,信手拈來,結果成了他的代表傑作。過去那些傑作,多半是想要錢、為了賺錢隨便寫的,巴爾扎克 [15] 為了賺取玩樂的錢而從事創作,契訶夫 [16] 是因為劇場老闆胡亂定了期限,心不甘情不願地寫劇本,陀思妥耶夫斯基 [17] 會隨著讀者的反應改變角色的個性,也就是說,這全都是為了俗鄙的交易,他們只是比較幸運,能讓這些俗鄙的交易激發他們與生俱來的創作靈感,有能力發起那些被他們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大活動。莊吉非常清楚,即使是通俗雜誌最俗鄙的要求,也能寫出傑作。
事實上,文學就是這麼一回事。自由才是最沉重的負擔,拜託您自由創作,反而讓人不知所措。因為他沒有那麼多想寫的、非寫不可的題材。因此,即使通俗雜誌提出某些要求,或是有人請他撰寫特定的主題,反而能激發屬於他自己的創作靈感,這是因為作家自己思考的時候,容易受到現有枷鎖的束縛,無法突破,如果別人給他起一個頭,反而比較容易突破自我的枷鎖,發起新的活動,找到全新的自我。因此,他認為找一個清幽的環境,脫離家人的束縛,盡情撰寫傑作,只不過是流於形式的念佛罷了,即使哼著小調,在嘈雜的巷弄之中,也能寫出傑作。以為待在安靜的房間裡,專心寫作就能寫出傑作,莊吉認為這只不過是悲慘的迷信。
同樣地,不需要名聲也不需要錢,只想盡力完成誠實的工作,這樣的精神主義也是人們對文學最大的誤解。要讓作家全面發揮自己的才能,更需要心靈的鼓勵,而名聲與金錢就是心靈的鼓勵。少了心靈的鼓勵,就算才華橫溢也不能完全發揮。連陀思妥耶夫斯基這樣的大天才,被世人忽視之後,也連續寫了二十年愚作,惡作劇般模仿別人的風格,左顧右盼,完全無法發揮自己的能力。越失敗的人越自戀,然而自戀跟自信完全是兩回事,自信是別人給的,也就是當別人肯定自己的才能時,當事人才會產生自信感,像陀思妥耶夫斯基這樣的大天才,也需要別人肯定他的才能,給他名聲與金錢,才能發揮全力,獲得自信。
莊吉的情況跟無名作家又不太一樣,無名作家對未來充滿希望,專注投入創作,而莊吉也算小有名氣,但是生活卻一直不見改善,寫的文章都賺不了錢,送到雜誌社只會被退稿。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陣子,他已經喪失自信,陷入迷惘,因此他沉迷於自戀之中,白費力氣地虔誠潛修,持續創作。然而他越認真投入,寫出來的文章卻越是空泛,創作出遠離自我且精雕細琢的複雜工藝品。他費盡苦心,卻只能寫出虛情假意的小說。
莊吉具備近代作家的鬼目,具備就事論事的現實見識,所以他早就感受、了解這些事實的真相。然而,這個時代的普遍觀念卻沒能讓他相信自己的直覺,他沒有自信,只好一味地追求文人墨士的風雅氣息,無法自信滿滿地追求真實的自我與文學的真諦。
所以不管再怎麼愛錢,都不能為通俗雜誌寫稿,也不能寫散文,同時拒絕別人提出的寫作主題,他淨是說這些違心之論,假裝自己清心寡欲,最後卻是徒增空虛。
接到為東京第一流大報執筆連載小說的工作,他的心也跟著燃燒,受到鼓舞,不過,只要想到小孩的學校跟老婆的事,再看到老媽的臉,他的心怎麼也定不下來,因為他已經養成無聊文人的虛幻習性,而這習性正不斷地磨耗他的心力。總之,他在小田原的賓館租了一間房間,擺出日本當紅大作家正在寫稿的派頭,還要再等四五個月才能收到連載的稿費,萬一寫得不好,沒辦法刊登的話,房租錢該怎麼辦?他一直在想這些事,結果小說完全沒有動筆,一直不見進展。
好不容易才燃起的熱情卻沒有發揮作用,即使靈感閃現卻還是遲遲沒有下筆,他甚至懷疑起自己的才能。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他嚴重喪失自信。現在的他只感到焦急,內心痛苦掙扎,仿佛在迷宮中迷失方向,或在曠野之中徘徊一般。
在他的近作中,作為根基的自我的本性,本來就已經背離了現實,那只是他苦心創作出來的精緻工藝品,他早就已經到達極限。原本心靈的鼓舞可以讓他一口氣打破自己的殼,突破極限,並找回自己作品原來的特色。明明有大好條件,他卻讓天降的大好機會白白溜走,如今,這個大好機會反而讓他感到焦慮、不安,而且越來越覺得空虛。
他在賓館的房間裡束手無策地瞪著稿紙,不過他仍然是個在大報連載作品的大作家,召見特地前來拜訪的鄉里後進,跟他們一起喝酒。酒過三巡,他又得意起來,大家別擔心,我有的是錢,我已經不是從前那個三枝了。喝酒容易犯胃疼,拿威士忌來,有沒有老伯 [18] ?他喝到酩酊大醉才回家。老婆氣得柳眉倒豎,說:「你上哪喝酒去了,到現在才回來?現在沒錢買米、買魚,你打算怎麼辦?難道我每次花錢都要哭著跟媽媽討嗎?如果要跟媽媽討的話,你自己去討吧。如果你不去討的話,小田原我待不下去了。」
「你在說什麼鬼話。你找得到地方去的話,儘管去啊。」
然而,他的心已經化為一縷細絲,再也禁不起任何打擊,他已經喪失寫小說的自信了,賓館的費用、連日來的酒錢該如何是好?如果不趁這個機會寫作,他的文學生涯就沒有希望了,他不知道該怎麼宣洩這股悲傷。
酒醒之後,老婆的叨絮深深刺進他的心。連買魚這點小錢都要哭著向婆婆要,他覺得老婆很可憐,也覺得自己可憐。放心,我去籌錢。於是,他寫了散文,到東京拜訪各大雜誌社,三跪九叩,再三拜託,總算拿到一筆錢。他找朋友喝茶,想到老婆居然連買一片魚乾的錢都沒有,他想起老婆的怒火,大白天還知道要乖乖喝茶。到了傍晚,總覺得不喝點小酒,他就沒臉去搭火車,於是他決定小酌一番,喝一點點沒關係,反正現在火車擠滿下班回家的人潮,等到末班車,深夜再回去。結果他喝個爛醉,走路跌跌撞撞,跌倒在地,滿身泥巴,身無分文,領口還沾了口紅印。
「這口紅是怎麼回事?」
「啊哈哈哈。被你發現了。啊哈哈哈。那是疑雨莊的夫人留的。啊哈哈。」
其實那是他在新橋某個小巷子的賭博酒吧里請一個嘴巴跟食人族一樣大的女人咬的。人窮則貪,更想欺負比自己弱小的人,他覺得自己這招真高明,於是哈哈大笑。老婆怒火中燒,勃然大怒。她完全不知道老公跟夫人之間的真相,一直以來過著貧苦的生活,流浪了十幾年,經年累月的怨恨,加上老公的冒犯與輕蔑,忍耐總算到了極限。
隔天一早,老婆收拾細軟,像是要擺脫這罕無人煙的小田原,到車站搭火車上東京,造訪老公的徒弟——大學生浮田信之,一見面就哇哇大哭。
上次失蹤的時候,她也是來找這個大學生,大學生不斷安慰她,還陪她一起回家,向老公道歉。不過他畢竟還是個大學生,不懂世俗的真相。俗話說,夫妻吵架,連狗都不理,除了當事人之外,其他人都應該閉嘴。可是他把她的話全部當真,上次送她回家的時候,還特地拜見老師,一口咬定老師被壞女人纏上,結果被老師大罵一頓。
大學生因此懷恨在心,剛好這次她又來哭訴,他非常同情她。她說,我無處可去,請你收留我吧。不過他畢竟是個跟父母伸手要錢的大學生,家裡不能收留女人。不然我們一起去旅館住吧,她說。大學生正好也有此意,於是兩個人手牽手一起失蹤了。
過了一個星期,老婆還沒回來。莊吉非常狼狽,跑去老婆的娘家,結果發現老婆沒回去,一找之下,才發現老婆跟浮田信之一起失蹤了。浮田的父親大吃一驚,趴在莊吉面前不斷道歉,等我找到兒子,一定拿刀砍了他。莊吉溫柔地說,算了,算了,別這麼小題大做。從那天起,他感到懊惱、瘋狂,神經衰弱,像個廢人,連臉都瘦了一大圈,越來越虛弱。
莊吉給後進栗棲按吉寫了一封信。每到這種時候,他能想到的只有這個可恨的傢伙。老婆在疑雨莊失蹤的時候,想跟老婆、小孩分居,在按吉那裡租間房和他一起奮鬥,雖然最終因未能租到房間而不得不逃到小田原,但是在他準備離開的前一天,按吉那個可恨的傢伙還是像一陣風般來訪,幫忙整理行李。
莊吉給按吉的信上寫著,見此信請速至小田原,除了見你一面,我已經走投無路,然後用快遞寄了出去。
這三年來,他最恨的人就是按吉。按吉是他恨之入骨、不停詛咒的傢伙。同時也再沒有比他更親切的人了。連夜逃跑的時候,按吉幫他找房子,按吉幫他籌錢,擔心連夜逃跑會影響到孩子,按吉還讓自己的兒子就讀私立小學,他真的幫了很多忙。然而,身為一個後進,他完全不懂得尊重前輩。
每次見面,他一定會把前輩莊吉的新作批評得一無是處。莊吉喝醉的時候,總會稱自己為先生,像是三枝先生或是三枝老師。按吉就會說,你少自戀了。怎麼?你最近寫的那些東西,對得起老師這個名號嗎?簡直就是手工精巧的仿冒品嘛。是不是背著什麼包袱,動彈不得啊?再說回來,一天到晚朗讀自己的小說,你別再干那種丟人現眼的事了。他每次都會說這種話。
三枝莊吉怒火中燒,給他們兩人共同的好友寫了一封信,指控那傢伙是自戀、不自量力的瘋子,蠻橫無理,身為文學家,他再也不想跟這種爛人打交道。他感到憤怒、憎恨。過了三年,他的憎恨有增無減,不過,每次遇到麻煩事的時候,總是第一個想到他。於是他寫了一封信。之前跟好朋友大門次郎絕交的時候,他也立刻寫了一封限時信,把按吉找來,結果,一見面他又立刻感到憤怒。
讀了快遞的信件,按吉立刻趕過來,不過他被莊吉形容枯槁的模樣嚇傻了。莊吉連額頭都沒有肉了,臉小了一大圈,幾乎跟按吉的拳頭一般大,但眼睛、鼻子和嘴巴卻還是跟以前一樣大,像木乃伊一樣面色發黑,說話的時候,只看到一張嘴在動,簡直跟妖怪沒什麼兩樣。除了眼睛、鼻子和嘴巴之外,只剩下枯黃的皺紋與毛髮。
「你終於來了。好想見你啊。還好能見到你。後來你過得怎麼樣?還好吧?你家很安靜嗎?有沒有認真努力啊?哦,我今天真幸福。總算見到你了。」
按吉再次嚇到說不出話來。因為除非喝醉酒,否則莊吉是個總是陰沉寡言、極度謹慎與羞赧、喜怒絕不形於色之人。
莊吉再三懇求按吉留下來過夜,按吉表示截稿日快到了,堅持拒絕。再加上跟病弱的莊吉說話,實在是一件苦差事。栗棲按吉一直沒走紅,現在依然是個賺不了幾個錢的文人,根本沒有什麼截稿日,不過莊吉聽了他的話,卻感到萬分抱歉,說了句:「這樣啊,對不起,硬是讓你跑一趟。」光是說了這句話,他乾枯的臉上的眼裡就已經泛起淚光。
即使如此,按吉還是想盡辦法安慰他,就算老婆跟浮田一起失蹤,兩個人也不一定會發生肉體關係。他們又不是外遇逃家,只不過是跟老公吵架才離家,跟外遇不一樣。自己以前也曾經跟一個姑娘去戀愛旅行,結果那姑娘也不肯委身於我。這次你老婆離家一定也是這樣,她一定會拒絕肉體關係,再加上浮田還是學生,又是個大少爺,應該不會來硬的,只不過是一場傷心旅行,我看他們肯定累了。說不定找不到回來的藉口,正在煩惱該怎麼辦呢。如果兩個人就此殉情,那就更不可能發生肉體關係了。世上的俗事啊,其實就是這樣,不想被老公發現的偷情,才會如膠似漆。事情鬧得這麼大,反而沒想像中來得好,他們二人現在一定很痛苦。按吉說了這些話安慰他。然後,他趁天色還亮的時候回家了。
按吉在身邊安慰他的時候,莊吉感到自己充滿力量,完全相信按吉的話,安心地點頭稱是。按吉回家後,他反而覺得引頸企盼按吉到來的時候比較好,如今,他來過又走了。按吉還在的時候,他說的話充滿說服力,可是按吉走了,他留下來的安慰已經失去效果,成了空虛的笑話,老婆不在家,跟別的男人失蹤了,這才是事實。
莊吉衰弱的速度加快,病情急速惡化。
文學青年戶波五郎是莊吉的小學學弟,他家就隔著一條巷子,在莊吉家正對面,只要走到檐廊喊一聲,就能聽到他的回答。莊吉還在東京的時候,戶波也待在東京,當時他在書店當掌柜,兩人氣味相投,幾乎每三天就會一起出去玩。他們是一起到處賒賬的難兄難弟,這一年來,他回到小田原,在車站前開了一家名為雜文堂的書報館,每天出門開店。他偶爾會請夥計幫忙顧店,自己到外面拜訪客戶,不過他經常大白天就開始喝酒,晚上就喝掉一整天的營收,搞得入不敷出,幾乎快要到連夜潛逃、關門大吉的程度了。
莊吉被那些煩心事搞得身心俱疲,這時他最需要朋友的關懷。只要朋友來訪,陪在自己身旁,雖然也有心煩意亂的時候,但是大致上他都能感到滿足與安心。
戶波是個酒中英豪,自然很清楚宿醉的不安與痛楚,這時他也很需要朋友的關懷,他非常了解那種感受,因此,他很同情莊吉需要朋友慰藉的心理,只要莊吉在對面喊一聲,他就會立刻出門,強迫自己陪在他身邊。雖然他自己也有宿醉或是連夜逃跑的煩惱,但除此之外的煩惱,他既不敢想像,也沒有餘力去同情。這對任何人來說都是很正常的情況,結果莊吉卻在講到一半時,突然感到莫名的焦慮,拿出長腰帶,在桌球桌的桌腳,繞了一個圈,把脖子套進圈圈裡,用力扯,這樣死不了吧?他焦慮地握住腰帶,再次套住脖子,雙手用力拉。他露出瘋子似的眼神,眼睛又濁又青,發出闃暗的光芒。儘管如此,沒有人想到他竟然真的自殺了。
四五天後。
這天,莊吉在家裡喊「餵」「餵」,都沒人答應。於是莊吉踩著木屐,走到戶波家門口。
「戶波不在嗎?」
戶波的老婆以前當過女侍,個性粗魯、無禮,總是把老公管得死死的,每次賭氣就會睡大覺,她在房間裡生氣地碎碎念:「不在啦。」
「上哪去了?」
「我哪知道。」
莊吉只好默默回家。要是戶波這時在家的話,憾事就不會發生了。
莊吉坐在檐廊上,又焦慮地站起來,走進房間裡,漫無目的地從客房快步走到最裡面那間有桌球桌的房間,又回到檐廊,焦慮地坐下。才剛坐下來不久,又立刻起身,走進兒童房。
十分鐘後,戶波回來了。聽說剛才三枝先生來找過自己,他沒從玄關進去,而是從後院繞到檐廊那裡。戶波總是習慣從後院進去。
兒童房就在檐廊外頭。這間房跟閣樓有點像,沒有天花板,樑柱外露,大梁高度僅約六尺 [19] 。這房間原本是倉庫,改裝的時候把檐廊往外推,鋪了木質地板,房裡放著桌椅。雖然是洋房,不過沒有加裝門板,從院子就能看到裡面的情形。
戶波看到裡面有人。於是他站在院子往裡面探頭一看,他看到莊吉的母親,那個以前當過訓導主任,身體肥胖、壯碩的老婆婆,她一直用雙手壓著某個東西。因為她背對著自己,所以戶波不知道她在壓什麼,只知道她壓住某個正在移動的東西,好讓它不再移動。戶波爬上檐廊,問道:「老太太,您在做什麼呢?」
話一問完,老婆婆轉身,用明亮的眼睛狠狠瞪了他一眼。
「笨蛋死了。」
接著,她鬆開手走了出來,說:「你去找醫生來。」
戶波往裡面一看,看到莊吉把腰帶掛在樑上,吊在那裡晃啊晃的。梁的高度只有六尺,身材矮小的莊吉,腳尖正好頂到底,他的腳幾乎快要碰到地板,還在輕微晃動。他掛著兩道長長的鼻涕,血紅的雙眼外凸,看似正在瞪人,像是還活著的瘋子。莊吉的母親大概聽到兒童房傳來奇怪的聲響,馬上趕過來的吧。戶波把莊吉從樑上放下來,跑去找醫生。
我接到電報之後,前往小田原,我趕到之後,過不了多久,他的老婆看了當天的報紙,得知老公自殺,也趕回來了。她把我叫到另一間房,從衣櫃裡拿出喪服換上:「那個人一定是為了讓我痛苦才自殺的。」
「沒那回事。人會做出各種事來折磨別人,但是不包括自殺哦。又不是歇斯底里的小女孩,他可是四十歲的文人。」
「別再騙我了。只要能讓我痛苦,那個人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他自殺都是為了折磨我。」
「別想那麼多嘛。」
我掉頭離開房間。對於她竟然擁有喪服這件事我感到百思不得其解。為什麼留下喪服,沒拿去典當呢?他們的生活水平使他們根本保不住好一點的衣服。
之所以這麼想,是因為我覺得穿喪服的女人散發出某種詭異的性感,尤其是正在穿喪服的模樣,更是折煞人。她流露出詭異又性感的誘人姿態,淚眼汪汪地說,那個人是為了讓我痛苦才自殺的。她性感地勾引我,害我落荒而逃。真是太丟臉了。
不久,我前往京都,進行一場放逐之旅。過了一年半才回東京,有天晚上,莊吉夫人來訪。她已經自甘墮落到了極點。當時,她已經是別人的小妾。與其說是小妾,還不如說是娼妓,說不定還更墮落,成了暗娼,我根本不敢正眼看她。後來,我聽說她果真過著那種日子。
莊吉是創造夢想的人。他的文學不只是他的夢想,他的現實人生也是他的夢想。
然而,為了讓夢想發展成文學,夢想的根基必須在現實人生中紮根,紮根在他立足的現實地基中。剛開始,他的文學確實還有根基。因此,他的老婆模仿他在夢想中描繪的女子,最後終究虛實難辨,似幻猶真,於是,他們的現實本身成了夢境。
不管是他的人生還是他的文學,都是他打造的玩具箱,他用魔法賜予玩具箱裡的主角——他和老婆的生命,與其說是活生生的人類,更像是一種詭異的存在。
到了晚年,他卻親手打翻、破壞了自己的玩具箱。他的小說已經背離他立足的現實地基,在虛構的空間裡紮根,而他的老婆也發現,玩具箱裡的老婆已不再是自己了。
莊吉也明白這件事。他老婆的生命,只不過是他在玩具箱裡用魔法賜予的,當魔法消失後,她的生命旋即消逝。因此,在他死後,老婆只能去找別的男人,當別人的小妾,甚至是娼妓。
他的鬼目應該能看穿這一點,不過他被自己那不合常理的虛幻見解束縛,認為自己的老婆不一樣,只是一個女人,一個了解他靈魂的女人。他完全忘了重要的現實根基,等他死後,老婆會去當小妾,也會出賣肉體。
莊吉啊,如今,你的老婆成了這樣的人。
我不想侮辱你,也不想侮辱你的老婆。這就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吧。
你為什麼忘了讓你的文學、你的夢想和你的玩具箱冷酷地凝視著現實,往下紮根,茁壯發芽呢?儘管現實殘酷無情,我們還是可以在現實之中培育夢想,創造玩具箱。
看到你老婆落魄的下場,莊吉啊,看清楚吧,你為什麼忘記看清楚呢?所以你才會死得這麼不值得,笨蛋,所以老婆才會做出那麼下流的事情吧?你輸了,輸給老婆落魄的下場。你明明就有卓越的鬼目,為什麼會落得這種下場呢?
我覺得你死得真不值得,只能鬱鬱寡歡,唏噓不已。
註解:
[1] 冢田正夫(1914—1977),將棋棋士,名譽十段。
[2] 土居市太郎(1887—1973),將棋棋士,名譽名人。
[3] 棋類比賽的規則,當比賽超過一天時,時間結束後,另一方應將已經想好的棋步寫在紙上,第二天公開後再繼續棋局。
[4] 商店老闆及員工身上穿的印著店名的外褂。
[5] 牧野信一的代表作之一《鬼淚村》,發表於1934年。
[6] 出自牧野信一的《淡雪》,發表於1936年。
[7] 佛教用語,善惡果報之因。
[8] 七十二升酒桶。
[9] 平安時代書法家小野道風的故事,敘述道風曾見一隻青蛙欲跳上搖曳的柳樹,青蛙歷經無數次失敗,終於跳上柳樹。
[10] 出自牧野信一的《酒盜人》,發表於1936年。
[11] 出自音樂劇《夢幻騎士》(Man Of La Mancha),根據小說《堂吉訶德》改編,1965年於百老匯首演至今。
[12] 堂娜杜爾西內婭·托波索公主(Dulcinea)是男主角堂·吉訶德(Don Quijote)虛構的理想情人。
[13] 日本特有的和式精美壁紙,已被視為一種美術工藝。
[14] 古希臘及羅馬帝國的學派,以倫理學為中心,為泛神主義的一元論,強調神、自然與人為一體。
[15] 巴爾扎克(1799—1850),法國現實主義文學成就最高者之一,代表作《人間喜劇》。
[16] 契訶夫(1860—1904),俄國短篇小說巨匠,代表作《變色龍》。
[17] 陀思妥耶夫斯基(1821—1881),俄國作家,代表作《罪與罰》《白痴》《卡拉馬佐夫兄弟》。
[18] Old Parn,威士忌的品牌。
[19] 約180厘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