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步主義者 · 無聊的魔鬼

坂口安吾 《退步主義者》
戰爭的時候,我想沒有比我更墮落的男人了。我早就做好接紅單 [1] 的心理準備,結果一直沒收到,雖然收過徵用令和調派令,但只被問了兩三個問題,跟其他人比起來,算是少得驚人。最後他們還非常客氣地送我回來,對我說:「您辛苦了。」 我本來只是單純地想在戰爭里遵照敕令,不管命運如何安排,反正我依然如故,即使是接到徵用令跟調派令的時候,我也打算聽從上層指示,當上面的人說「身體不好的來這邊」的時候,有不少體格強健的人竟然馬上走了過去,不過我完全不為所動。儘管如此,當差的人並不是覺得我能力不行,而是把我當成危害那些徵召勞工的人物,畢竟小說家給人晝伏夜出、懶惰且不服從規定的流氓形象,也許因此對我敬畏三分吧。雖然我會遵照敕令,去工廠工作,不過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聽命行事。雖然我遵守敕令,但我氣定神閒的模樣也許讓他們覺得有點恐怖吧。 因為這些緣故,全日本的人都在忙,我卻無事可做,其實我早已做好心理準備,認為自己有三分之一的機率會死。 我在日本電影社工作,我連目前那個活兒的漢字都想不起來,可見我多麼墮落。我一個星期只去露一次臉,看一些當周電影新聞及其他有趣的消息,再跟董事聊十五分鐘就行了。後來董事嫌麻煩,老是擺出一副不見面也沒關係的樣子,於是我也樂得輕鬆,後來只會在每個月領薪水的時候過去。我總共寫過三個劇本,沒有一部被拍成電影。第三個《黃河》更是亂來,我在昭和十九年 [2] 的年底接到撰寫劇本的要求,當時日本已經明顯居於劣勢,公司明明很清楚現在不可能拿著攝影機在中國黃河一帶閒逛,但還叫我寫劇本。董事也許覺我很可憐。不做任何事,不進公司也能領薪水,我心裡著實過意不去。之所以叫我寫大劇本,肯定是因為寫小劇本的話馬上就要寫出來,比較麻煩吧。董事和我多少有點私交,這裡就不提了。 人家說征服黃河就能征服中國人,治理黃河一直是中國數千年來未能解決的大問題。日中戰爭剛爆發時,日軍企圖讓黃河潰堤,使原本的河口流到揚子江。因此,日軍大興土木,這就是電影的主題,不過這部分與我無關。我負責的是上半部,也就是「黃河是條宛如怪物的特殊大河」這部分,偏向歷史、地理的文化電影劇本。 因為這個,我開始研究黃河。大部分的書我都看完了。立教大學有一個亞細亞研究所,那裡有一位詩人兼中國學者,他的名字我也忘了,我曾經在三好達治 [3] 那裡見過他,聽說他是一位值得信賴的中國學者,又聽說這位詩人在亞細亞研究所上班,所以我前往拜訪、請教。此外還有幾名中國學者,不過沒有專門研究黃河的專家,總之,我得到了他們親切的協助,然後我到他們告訴我的兩家中國書籍專賣店,分別是「內山」「山本」,去買他們提供的書單上的書。 此外,會津八一 [4] 老師也許是從創元社的伊澤先生那裡聽到消息,聽說我正在研究黃河,所以叫我到早稻田的甘泉園,老師在那裡放了許多他收藏的中國古代藝術品,他也提供了一些與黃河有關的中國文獻。因為老師提供的這本是中文書,我看不懂,只知道書名,所以只好割愛。 雖然明明知道這是一件無法實現的工作,也就是根本沒意義,但是我還是勉強自己進行。我心知肚明,如果這是小說的話,也許在戰敗的十年、二十年後還有機會出版,就算我已經過世,依然有機會出版。但作為電影則根本沒有意義,只會隨著戰敗,永遠化為泡影,消逝無蹤。我無法製造出水中的泡影。不過閱讀跟黃河有關的資料倒是相當有趣。我幾乎每天都到神田、本鄉、早稻田還有其他二手書店報到尋找資料,除了黃河之外,我還讀了很多相關的中國書籍,儘管如此,我一點也不想動筆寫劇本。後來硫磺島慘敗,沖繩失守,每兩個月跟董事見一次面的時候,他開始催我,差不多該動筆了吧?由於董事注重公司門面的關係,他很清楚這根本無法拍成電影。只是董事太注重公司的門面,我覺得壓力更大了,再加上我每個月都領薪水,心想好像不得不寫了,可是我並不想為了義務從事這份空虛的工作。我把一半的薪水都拿去買黃河文獻了,饒了我吧。我在心裡偷偷告訴自己,給自己的怠惰找藉口。 我住的地方受到祝融光顧後,還是以奇妙的形態保留下來。我並不覺得這是燒毀的房子,因為我住在蒲田,鄰近下丸子 [5] 的大工廠地區,這裡已經受到大轟炸。雖然受到轟炸,但也只有一座大工廠受害,還有一些流彈波及,除此之外,還有十幾座大工廠。因為一家工廠要轟炸兩個小時,以後應該會連續轟炸二十個小時,想到就覺得煩,其中可能會有一兩顆流彈掉進我家。 因此,我開始盤算,如果工廠區白天遇到地毯式轟炸,應該逃到五百米或是一公里遠的地方,所以我不斷訓練自己的腳程,最好可以躍過四米深的深溝。雖然我非常怕死,但我還是冷冷回絕別人叫我逃難的提議,留在東京。我的一生就是這麼矛盾,對於這樣的命運,我也甘之如飴。一言以蔽之,我擁有愚蠢的好奇心。我是貪生怕死的膽小鬼,卻無法抗拒與好奇心為伍的誘人魅力。我從來不曾詛咒戰爭。我可能是全日本最喜歡跟戰爭嬉戲、最天真無邪的笨蛋。 然而,我對前途已經不抱任何希望。我有幾個朋友在麻生礦業工作(為了逃避徵集令),我經常拜訪他們,跟荒正人 [6] 打招呼,這個男人確信「我一定會活下來」,他費盡心力,做好各種準備,以便到時候能活下來。雖然平野謙 [7] 沒這麼努力,不過他也抱著相同的想法,佐佐木基一 [8] 也是如此,他很早就帶女人逃到深山的溫泉了。也就是說,《近代文學》 [9] 那幫人早就擬定生存計劃,早就預料到這一天,事前已經打點好了,不過他們缺乏生活能力,所以無法按照原定的計劃進行。不會打點的人,生活能力比較差,這個能力跟知識是兩回事,我們文學家在緊要關頭總是派不上用場。當蒲田同時強制疏散數萬人的時候,當時衣櫃才賣二十元,荒正人聽我提起這件事,立刻露出想要衝到蒲田買衣櫃的表情。也就是說,他堅定地認為自己一定能活下來。 我完全沒有這種想法。由於我沒有先見之明,而且很少為將來做打算,現實生活中,只顧著玩而已,反正「窮則變,變則通」,我就是抱著這麼墮落的信念活著。佐佐木先生跟荒先生曾經被通報為思想犯,進了警察的看守所,才剛被放出來,自然殷切期盼自己能夠活下來,創造自己的世界。荒先生更是說「費盡千辛萬苦都要忍耐」,自信滿滿地大叫無論做什麼下流、見不得人的勾當,都要活下來。荒先生本來就不喜歡靠別人的力量,凡事都喜歡靠自己努力。空襲的時候,他更是特別努力,我看在眼裡只覺得可笑。他就像是一隻對空襲吠叫的動物,而且不是什麼厲害的猛獸,我則是若無其事地把空襲當成一場表演,我覺得我比較低劣,更像是什麼有毒的動物。 平野謙差不多是在這時被送進軍隊,他也認為不管發生什麼事,自己都不會失敗,一定能活著回來。我到東京車站送他,跟他說:「比起讀那些無聊的小說,上戰場有趣多了。」他戳戳我的側腹,對我說:「少說風涼話了!」後來,他不知道用了什麼花招,騙過軍醫,十幾天就被軍營放出來了。 總之,他們當時經常彼此激勵,戰敗之後,不管用什麼手段、用什麼妙計還是下三爛的手段,都要在化為焦土的日本活下來,取得發言權。他們只是特別意識到這個問題,那些在國民酒場 [10] 排隊、不務正業的那幫人,心裡也堅信自己一定會活下來,每個人的心裡都各有算盤。 我想要活下來的好奇心,應該比他們都強烈。基本上我相信自己會活下來。不過我打算一直留守東京,當敵軍包圍東京,陷入天崩地裂的動亂再舉起白旗後,我會像只鼴鼠一樣探出頭來察看。遇上戰爭實屬難得,所以我不想離開戰爭的中心。這也是出於我的好奇心。雖然我擁有各種好奇心,不過最強烈的就屬這兩者——留在中心的好奇心以及活下去的好奇心。我早就有所覺悟,在所不惜。 我把寫到一半的小說全部燒掉。雖然這件事後來給我造成了很大的困擾,但是我漠然相信今後十幾年,大環境應該不允許我再寫小說了,乾脆燒掉一了百了,逃命的時候還能省去這些家累。雖然是盛夏時分,但光是作廢的原稿就夠我燒兩次洗澡水的了。 在空襲相當嚴重的時候,我還是經常前往神田等地買書。朋友們都很驚訝,紛紛表示反正都會被燒掉,何必再買?不過我是個浪費成性的男人,沒辦法喝酒,也不能玩女人,只剩下看書了,所以我才會讀書。不過我遇到空襲的時候,並不會把書帶走。我總是兩手空空,只會帶那些別人請我保管的東西。 我真的經常看書,看的全都是一些史書。然而,我覺得歷史越來越接近現實了。看吧,首先,夜晚沒有燈光,出門只能靠大眾運輸。比起這些事,人們的生活已經回歸到從歷史衍生的原始形態。排隊買酒和煙,有人插隊。守望相助會派代表,主張自己的權利。於是,權利與法律逐漸組織化。以前就有「協會」的概念。類似某某公會組織,乃是由個人建立,以維護自己的利益為目的,主張自我權利的原始形態。如今,我們身邊隨處可見這樣的形態。空襲之下的日本,已經斬斷文明開化的繩子,跟應仁之亂 [11] 的焦土沒什麼兩樣。糧食上繳也類似以前的莊園 [12] 概念,當時的老百姓肯定懂得偷藏一些米。原始形態從不曾美好,充滿貪念與私慾,自然能獲得各大組織及團體的力量保護。 雖然歷史已經很久遠,不過我深刻感到自己跟歷史的距離很近。早在千年前的日本,就能看到人們在排隊和上繳糧食時的心態。如今,才花了幾年就退回千年文化最原始的形態。不過我覺得正好相反。組織出現的速度非常快,人們已經不需要花費千年的時間思考。頂多十年、二十年吧。所以我認為日本戰敗後,將會陷入最大的混亂,精神也會陷入最嚴重的頹廢狀態。半吊子的混亂只會衍生半吊子的道德。大混亂才是通往大秩序的捷徑,所以我相信人們從最大的混亂中建設時,絕對不需要花費過去歷史那段毫無意識又漫長的空虛時光。 儘管如此,人們凡事講究貪念與私慾,變得自私自利,在一片黑暗之中,居然不見小偷或強盜的身影,與其說這是我最關注的一點,倒不如說是我最驚訝的部分。我不得不認為人們雖然過著最低級的生活,卻也都能溫飽,因此才能衍生這麼平靜的秩序。因為即使偷了錢,也沒地方玩樂,所以不需要偷竊了。 有工作的人都有食物,大家都不窮,大家必須記住,這是宛如死亡、宛如傻瓜般的平穩生活。這裡沒有人類的幸福。擁有殺人、搶劫都要入手的東西,才是人類真實的生活。 戰爭之中的日本最和平了,在日本兩千幾百年的歷史中,現在恐怕是日本人最平穩的時刻。大家一定有得吃,所有人都要工作賺錢,而且完全沒有小偷。夜晚一片漆黑,幾乎沒有警察,到處都是燒毀的房子,逃跑也不怕被抓,大家都穿著同樣的服裝,沒有明顯的特徵可供指認,深夜干一票回家,也不會被質疑,更不用怕有人拿手電筒在後面追趕。小偷、殺人犯可以自由行動的外在條件都已具備,卻沒有小偷、強盜和殺人犯。人們真的幸福嗎?我們空虛地吃飯,活得像個和平的傻瓜,還算得上是人類嗎? 我們已經建立起幾乎完美的秩序,可以防範各種犯罪。也許是因為高漲的愛國心。這是多麼虛幻的美景啊。自己的房子燒掉了,幾萬間、幾十萬間房子燒掉了,大家居然不感到悲傷,只把燒毀的房子夷為平地。有人死在旁邊,大家卻不屑一顧。大家覺得那已經跟老鼠屍體沒什麼兩樣了。即使心臟已經麻痹,跟惡魔的親人一樣落魄,依然有食物可以吃,而且沒什麼欲望,所以人們既不會偷,也不會搶。因為人們頂多只想要上衣或是夏季和服,雖然會把澡堂的衣服偷偷穿走,但是他們已經對犯罪感到麻痹,所以不會偷也不會搶。只能感到平靜的秩序道德有多麼落魄、空虛與無趣。這裡沒有人類的幸福。這裡沒有人類的生活。這裡連人類都不存在。 我本人也完全成了這堆傻瓜中的一分子。我是最空虛、最平靜的笨蛋。我曾經追求過女人,也談過戀愛。那個女人比我更自暴自棄,覺得反正戰爭會變得更糟,她的靈魂已經一片荒蕪,但是她並未察覺到這一點。跟我相會的時候,她總是穿上漂亮的工作服,不過她的靈魂已經配不上那身漂亮衣服。 我偶爾會去日本電影社露臉,董事的房間在四樓,由於大樓沒有電梯,所以我要走一個三尺寬 [13] 的狹窄樓梯上樓,這時我看到一個襯衫沒穿好、拖著木屐的男員工,手搭在穿著骯髒工作褲和木屐的女員工肩上,兩個人摟在一起,走在我前面。明明知道我就在三尺之後,二人卻完全不介意。這就是荒蕪靈魂的真面目,也是虛幻和平的真面目。他們的靈魂都配不上漂亮的衣服,而且,他們完全沒有一絲明天的希望。 我每天都熱切地讀書,為了靈魂而讀書。我的靈魂沒有一身華服,我只是用冷酷的鬼目閱讀歷史,讀著人類用真面目一路走來的足跡。跟女人見面、相擁的時候,我也透過冰冷的鬼目,貪求女人的肉體。魔鬼特別貪心。那是一股奇妙的熱情。女人比我更熱情、更冷酷。她是更荒蕪的魔鬼。 我一直在想為什麼會這樣。不過女人並不是個案。那些惡徒排在國民酒場隊伍的前面,不過更前頭的香菸隊伍都是那些守望相助會的太太們,她們更加惡劣地占據隊伍的前頭,獨占購買的權利,惡徒跟善良老百姓的靈魂其實沒什麼兩樣,占不到地利的人只能在隊伍後面發牢騷,靈魂只差在有沒有天時地利,其實全日本的靈魂都一副流氓德行。追根究底,大家全都是流氓。 直到蒲田化為戰火荒原之前,我每天都到圍棋會館報到,儘管那裡會染上跳蚤。總之,我的生活只剩下閱讀與圍棋會館,偶爾跟女人私會。 一名約莫二十三四歲、看似體弱多病的年輕人,每天都會來這家圍棋會館,他是田町 [14] 一帶的工廠事務員,他擁有強烈的反戰思考,堅信日本軍將會徹底毀滅、戰敗。他深愛共產主義。他是一名純真的青年,熱愛眾人更甚於自己的私利。有一天下了一場驟雨,他硬是把自己的外套塞給我,自己淋得一身濕回家。至今,我依然不曾忘記這名青年真誠的心靈,他從不懷疑別人,為了拯救別人,不惜自我犧牲。 蒲田化為戰火荒原後,我們曾在車站巧遇。青年似乎不得溫飽,臉色極為蒼白,他聽說某家滿目瘡痍、一早就大排長龍的組合屋其實是一家壽司店後便跟我道別,加入排隊的行列。當時,我真想邀請青年來我家。本來打算跟他說我家還有不少空房,也不用付房租。不過青年還有一位年邁的母親。我也知道這件事。儘管如此,我還是沒能開口。因為青年的心靈太過美麗,對我深信不疑,我不忍破壞這麼美好的心靈。 我本人就是個流氓。我的心靈已經荒蕪。雖然從外表看我是個慢條斯理、專心讀書的人,但是我的心靈卻住在惡魔的國度,同時,我深刻體認到,惡魔的閱讀好比聖人的閱讀,一樣沉著、冷靜。 惡魔只感到無聊。因為惡魔沒有希望、毫無目的。惡魔熱愛女人,他的愛,只是一時的情感。假設他有目的,也只是因為他熱愛破壞罷了。 我喜歡美好的事物。有一次,當我在餐廳排隊時,一名從工廠下班的優雅女孩問我:「請問您有餐券嗎?」若是沒有戰爭,這女孩應該不用吃苦吧?我把餐券交給滿臉疑惑的女孩後立刻逃跑,我經常做這種輕佻的事。我根本不需要同情她。同情一個人本身就不合理,通常,只有在一男一女的情況下,才會產生愛情。如果不是這樣,我應該把餐券送給全天下的女人。也許那名可愛的女孩死於空襲,也許成了娼妓。那也是女孩必須自行面對的人生,當我的生活與其他人的生活沒有交集時,他們都是與我不相干的路人,最好不要做出這種會惹人生氣的同情行為。所有人都很可憐,不應該有所差別。 儘管如此,我就是個無可救藥的人,我以此為樂。有些人喜歡古董、藝術品或風景,我的興趣則是關愛那些美好的人類,對於人類以外的美好事物,我根本不屑一顧。 我深愛著美好的人,不過我卻是個充滿魔性又多愁善感的人。我已經目空一切,將來會如何,我已經不想管了。我只會為了轉瞬的歡愉取悅別人,帶給別人驚喜,滿足別人。也許對方根本不喜歡,甚至覺得有點噁心,不過我完全不在乎,我只想滿足自己的心靈。 我請那些跟我完全無關的人吃飯,給他們錢,送他們東西。每當我想這麼做的時候,雖然我滿足了自己的想法,心底卻不見得完全放下。這就是魔鬼的無聊心態,正如當時沒能讓那名青年留宿,我原本就無法忍受永恆的關係。 女人穿上漂亮的工作服與我私會,她的心裡卻沒有支撐的軸心,也沒有希望,除了追求瞬間的快樂,已經沒有別的想法,無比墮落。她完全沒有目標,她擁有的只是一具向快樂沉淪的身軀。 「你很難相處,所以我不想跟你結婚。」 女人總是這麼說。沒有錯,女人本來就沒有目標,只要是稍微有一點想法的男人,大概都會被她歸類為難相處的類型,怎麼也無法深交。女人在一個很差的時機跟我分手,我送她到車站時,她目送許多班電車離開,只顧著微笑、用木屐踢石頭或是把手上的包包轉來轉去,一直講一些無關緊要的瑣事。結果她突然說了一句「再見」,就跳上電車。完全不曉得她的目的是什麼。 她似乎只求在面臨戰爭破壞的極致後,一切都能夠煥然一新。破壞就如同通往未知嶄新世界的一股甜美滋味。 我不知道女人是否還有其他情人。也許只有我一個。她經常像一陣風一樣,出現在我的面前。我從不曾主動拜訪她。 「你還沒收到紅單嗎?」 「還沒。」 「萬一收到的話,你打算怎麼辦?」 「沒辦法,只好乖乖上戰場。」 「你願意戰死沙場嗎?」 「不曉得。」 我們只會聊一些沒營養的話題。不管女人講什麼,聽起來都跟哼歌沒什麼兩樣,但是兩個人聚在一起總不能不說話,所以她會找一些話題來聊。我跟她一模一樣。倒不如說,要是我們語言不通的話,相處起來應該愜意多了。 女人總是面帶微笑。她長得非常高貴、優雅,每次我看到女人的笑容,心裡都在想同一件事——竟然有人的心靈完全沒有目標,女人總是若無其事地面帶微笑。 「黃河的劇本寫好了嗎?」 「我不會寫哦。」 「為什麼?」 「沒心情寫。」 「我應該寫得出來。」 「那很正常啊。你只會做一些沒用的事。」 女人置若罔聞。她臉上依然掛著微笑。完全沒在聽別人說話。她根本不曾思考。 我覺得這樣的心靈也值得同情。凝視絕望谷底的心靈非常可憐。當時的我只能這麼想。 所以盯著女人的微笑時,我偶爾會想起荒正人和平野謙。我最難忘的就是當荒正人咬牙切齒地說「費盡千辛萬苦都要忍耐」時那種口沫橫飛的樣子,還有想要立刻衝到蒲田買幾個二十元的柜子時那種精力充沛的模樣。荒先生也真是的,深信自己以後一定會活下來。跟這女人毫無目標的微笑完全相反,是我完全無法想像的世界。 我心想,荒先生、平野先生他們很像小說里的人物。他們就是看太多小說了。他們的想法、他們說的話,一點也不符合現實,更像是小說中的一部分,他們不曾腳踏實地,而是踩在托爾斯泰或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身上。他們都跟老婆聊什麼呢?我可以想像到他們對老婆說的話,但是老婆又會怎麼回答呢? 除了荒先生和平野先生之外,那些小說家、評論家,大部分的知識分子都到鄉下逃難了,他們等待日本最後的命運,相信自己的人生。 然而,日本這麼小,不管逃往何處,我們都無法判斷敵軍要從哪裡登陸。我完全無法理解荒先生那不曉得打哪來的確信。他曾經口沫橫飛、咬牙切齒地說:「費盡千辛萬苦都要忍耐。」他確信的理由簡直令人難以置信。也就是說,荒先生是個非常現實的人,不過本性卻是個夢想家,平野先生也一樣。我絕對不會戰敗,一定會高舉雙手,等別人把我救回家。真的是非常踏實的確信,不過我認為戰爭是盲目的、偶然的,只能憑實力,無法用正常的方式消化這破壞性強大的現實,只能看開。這是我們光憑意志根本就無可奈何的現實。 從女人毫無目標的微笑中,我總是忍不住想起荒先生咬牙切齒的模樣,等到敵軍登陸、戰爭開始後,荒先生又會何去何從呢?所幸敵軍沒有登陸,我們迎接一個意料之外的結局,荒先生也如願進行他的計劃,不過這個結局只是偶然。我經常思量,「費盡千辛萬苦都要忍耐」能夠在真正的現實中活下去嗎?看著荒先生懷抱夢想看待現實,無論多卑賤都要活下去,經常像魔鬼一樣大吼大叫的樣子,我反而覺得女人毫無目標的微笑更讓我感到現實的艱難與嚴峻。在女人毫無目標的微笑中,潛藏著魔鬼的樂天與無聊。 約莫六月中旬之際,東京已經化為焦土,我鼓起勇氣,動筆撰寫《黃河》的劇本。美其名曰劇本,實則為大綱。我振筆疾書,把花了半年多才讀完的幾十本書寫成二十張草稿,寫了一整夜。我只是為了躲避災難,然而,為了躲避災難,這半年我不知已經承受多少苦難,當我在報紙上看到日本電影社的標誌時,我感到毛骨悚然。 我深深體會到一件事——人類終究不可能從事毫無目的的工作、明知不見天日的工作。 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我終於還是寫了劇本,但因為這不是正常的工作,所以我想要躲避這個深重的災難,完全無法用心工作。我的心靈已經在那場戰爭里荒蕪,根本不可能好好工作。我把寫到一半的原稿燒掉,正是為了表現心靈的狀態。我只是帶著魔鬼的靈魂,打發無聊的時間,沉迷於圍棋和閱讀,偶爾望著女人毫無目標的微笑,玩弄那具向快樂沉淪的身軀。 註解: [1]  戰爭時的徵集令。 [2]  公元1944年。 [3]  三好達治(1900—1964),日本詩人,代表作《測量船》。 [4]  會津八一(1881—1956),日本詩人。 [5]  東京大田區町名。 [6]  荒正人(1913—1979),日本文藝評論家。 [7]  平野謙(1907—1978),日本文藝評論家。 [8]  佐佐木基一(1914—1993),日本文藝評論家。 [9]  1945年,由荒正人、平野謙、本多秋五、埴谷雄高、山室靜、佐佐木基一、小田切秀雄七人創刊的文學雜誌,於1964年停刊。 [10]  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的大眾酒店,每個人能飲用的酒均受到政府管制,因此開店之前往往大排長龍。 [11]  1467年,足利義政掌政時發生的內亂,戰火遍及全日本,自此之後,日本進入長達百年的戰國時代。 [12]  為增加農地,允許農民墾地開發並私有土地。 [13]  約九十厘米。 [14]  東京地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