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步主義者 · 水鳥亭
一條沙丁魚
每逢星期天夜晚,梅村亮作的老婆信子都會迅速鑽進被窩,進入夢鄉。女兒克子也跟著有樣學樣,蓋上棉被,呼呼大睡。
到了九點半、十時許。
「梅村先生。您還醒著嗎?」
後門傳來聲響。
亮作窩在已經沒有火的火盆邊,找出香菸殘屑,塞進菸斗中抽著,聽到這個聲音,他立刻精神抖擻地起身。
他急忙打開後門。
「您回來啦?來,請進。」
他的聲音高了幾度,還微微顫抖。
看到亮作高興的模樣,野口覺得十分滿足,在他恭敬的態度里,仍然帶著社長的大將之風。他拿出包裹:
「這給您。裡面是雞蛋,還有今天早上的沙丁魚又是大豐收了。」
他拿出裝著三顆雞蛋和不到十條沙丁魚的紙袋,交給亮作。
「這是我們自己種的白蘿蔔跟紅蘿蔔。」
在亮作眼裡,這些食物宛如閃閃發亮的寶石。他茫然地收下。眼淚幾乎快要掉下來。
「府上都歇息了吧?」
「沒關係。請進。」
「現在正在回伊東的路上。還沒回家露臉呢。晚安。」
野口露出微笑,安靜地離去。
每到星期天夜裡,就要上演一次同樣的戲碼。信子跟克子不想看到這一幕,總是早早上床睡覺。
儘管如此,信子與克子都毫不客氣地享用野口送來的食物。吃的時候還要大肆批評送來的人跟收下的人。
「既然你們這麼討厭他,那就別吃他送的東西。」
亮作氣得直發抖,不過兩個女人根本充耳不聞。還越罵越難聽。
「那個男人是什麼意思?這孩子剛出生的時候,他還是你的同事呢。有一陣子窮困潦倒,好像還干過乞丐,來跟我們借錢呢。現在是怎樣?以為自己發達啦?只不過是發了筆戰爭財,就那麼不可一世啊?」
「他才沒有不可一世。」
「就是有。以前講話明明就你啊我的,一點也不客氣,現在以為自己發達了,就講您啊、在下。真討厭。以前才不會講現在正在回伊東的路上,而是說現在正要回伊東的別墅呢。真是有夠討厭的。」
「笨蛋。人家是謙虛。」
「你別亂講。他只是假裝謙虛,實際上可瞧不起你了呢。真是討人厭的暴發戶。克子,你說對不對?」
「對啊。沒有學識的文盲才會這麼討人厭。窮人硬是愛裝闊。」
「笨蛋。因為你們心地不好,只會用這種差勁的眼光看待別人,再說野口根本沒提到伊東的別墅。他每次都只說伊東。你們還不懂嗎?他很努力,不想當個沒品的暴發戶啊。」
「無聊。明明只是窮人裝貴族罷了。」
女大學生克子丟出這句話。
「他明明想說伊東的別墅,刻意只講伊東,就是這樣才惹人厭啊。這些東西,明明只要派下人送來就好,還說什麼現在在回去的路上,好讓你感激,心裡明明想說伊東的別墅。他是故意的,根本不是什麼謙虛。再說每一次都送三顆雞蛋,未免也太不自然了吧?我看他是勉強湊數。不過是打腫臉充胖子罷了。」
「這樣講太不厚道了吧?看看這堆沙丁魚。不是七條嘛。他哪有在湊數。全是你們下賤的臆測,真是太下流了。」
克子不以為然地看著盤子裡的煎沙丁魚。
「七條啊,真奇怪。」
她露出一抹微笑。把沙丁魚搗爛,慢慢品嘗,
「怎麼不送九條呢?到底是六條加一條呢?還是九條減兩條呢?」
亮作怒火攻心,差點摑住她。
「先回答我的問題。這哪裡是在湊數?」
「大概是吧。」
克子的臉色刷白,露出蒼白的微笑。
「這是頒給忠誠跟順從的特別獎賞啊。天底下竟然有人為了一條沙丁魚老淚縱橫呢。以前的同事開了家小工廠,發了一筆小財,所以你也跟著雞犬升天。他只是看上你那死忠、沒用的個性,才把掌管會計的重要工作交給你。不過啊,你只是個薪水少得可憐的小職員。所以社長講話客客氣氣的,稱呼您啊什麼的,對你可好了。除了六條沙丁魚之外,額外再多賞一條。沒想到小職員馬上淚眼盈眶,在星期天的夜裡等待社長回別墅呢。」
女大學生合情合理的挖苦,對象從社長轉到自己身上,亮作失去抵抗的力氣。他氣到簡直無法喘氣。怒髮衝冠,緊閉雙唇,垂頭喪氣。
亮作跟野口以前曾經在東京近郊的農村當小學老師。野口不想一輩子當老師,自行創業失敗,結果當過沿路吹嗩吶的賣面小販,賺了一些錢之後,又去喪儀社當掌柜,也當過運輸商,專門買便宜的病馬,結果馬半路就死了。明明知道馬隨時都有可能死亡,還是賭上自己的運氣,雖然他早就有心理準備,沒想到這匹馬臨死之前發狂了,泛紅的雙眼瞪得老大,從稻草床上拖著將死之軀,一直往天上跳。也就是靠後腳站立,前腳像人的幽靈似的彎在胸前,脖子伸得長長的,朝上扭動。然後,它扯斷韁繩,衝出馬廄。在馬路上直線衝過五六百米,突然倒下來,沒氣了。野口沒請獸醫來看過,只是對外宣稱馬得了腦膜炎。
後來,他開了一家小工廠,就在快走上窮途末路的時候,戰爭爆發了。他很快就順利地發了一筆戰爭財。
野口找來一直不得志的亮作,請他負責會計工作。雖然亮作的能力很差,不過他看準亮作沒有幹壞事的能耐。薪水比照當時的公定價格,只比老師好一點。
儘管野口很親切,不過他是個從不亂花錢的男人。大家都說他是為了彌補自己的小氣,對員工說話才會這麼畢恭畢敬,他就是這麼小氣的人。雖然他會把產報 [1] 配給的啤酒票和餐票送給亮作,但是基本上亮作的飲食還是要自己花錢。人們(亮作也是)總說這是野口小氣的緣故,如果他不小氣的話,肯定是個親切的人。
亮作明白克子說得很有道理。每個星期天,野口都會送來蔬菜和沙丁魚,雖然若無其事地交給他,但在公司午休的時候,他曾經輕描淡寫地說,現在就連伊東都很難買到沙丁魚了。
如果只有一兩次,亮作倒還能忍耐。如果亮作一直沒回應,他大概每天都要說一遍吧。
「聽說有引擎的船啊,叫作燒球式引擎那種。全都被徵召去當運輸船了。年輕的漁夫被送去戰場,老的則跟漁船一起徵收。竟然還能捕到可供一千人食用的沙丁魚,真是太神奇了。」
亮作終於露出沉思般的神情,抬頭說:
「前幾天,我聽那邊來的人說了,聽說他們是靠撒網捕的。我記得好像叫作大謀網 [2] 吧。」
野口深知這是亮作的挑戰,微笑卻沒有從他的臉上消失。
「您說的那邊,是哪邊呢?」
「咦?我是說沼津 [3] 。我有個遠親在那邊的工廠上班,偶爾會來東京的總公司,每次都會順便來我家。」
亮作忐忑不安。他的表情跟小烏龜一樣怯懦。像是隨時都要把頭縮回龜殼裡,不過他還是堅強地說下去。
「聽說順利的時候,大謀網一次可以捕到四五萬尾青花魚呢。海底的魚永遠也捕不完呢。」
「沼津的大謀網,在下還是第一次聽說呢。不過沼津沒有漁場哦。」
「對,不在沼津。聽說是附近的漁場。」
亮作泫然欲泣,露出垂死掙扎的表情,拚命開口說話。看起來可憐、頑固又可恨。
野口神色一變,呼吸也跟著急促起來。
「那是在下親眼看到的。您想用聽來的故事,否定在下親眼所見的事實嗎?」
亮作沉默不語。
「太平洋沿岸已經被敵軍潛艇包圍了。敵軍潛艇曾經在真鶴 [4] 撞上大謀網呢。也許有點誇張,聽說潛艇勾著漁網逃走了。所以不管是哪裡的大謀網,全都放著不收,很危險,沒有船敢出海呢。」
亮作一副泫然欲泣的臉,仿佛在說只要能讓野口神色改變,呼吸急促,他就滿足了。不過亮作默不作聲,野口也覺得很滿意。沒多久,他又恢復社長該有的沉著穩重。
野口為亮作倒茶,說:「您想不想去伊東玩呢?這個星期天陪我一起去吧。那裡可是個完全不同的世界哦。在下家裡的田差不多二町步 [5] 。一個星期份的雞蛋正在那裡等著我們。」
「好的。請務必讓我同行。」
亮作重新變回忠心的職員,微微一笑。社長善意的關懷,讓他感到親切與溫暖。
即便從星期一起的六天,野口的小氣讓亮作覺得煩躁、不愉快,星期天當晚,他還是喜滋滋地等候社長親切的造訪。到了晚上十點,聽到安靜的後門傳來腳步聲,也讓他的喜悅直達高峰。
聽到後門傳來腳步聲時,對於社長的小氣,用恭敬的語氣彌補低廉的月薪,亮作的心底也許還有那麼一點生氣。然而,當他確定來訪者的聲音後,這些事全都被他拋到腦後。亮作的心裡只剩下感激。他的胸口小鹿亂撞,他跑向後門,老淚縱橫。
亮作從不覺得自己可悲。他相信別人的善意。在信子和克子面前,他總是這麼想,然而,一星期中的六天,當他本人面對社長的時候,都瞧不起對方的小氣和恭敬的語氣。也許亮作比任何人都激動,竟然有男人為了一條沙丁魚掉淚,實在很可悲。
當老婆和女兒滿懷惡意地指控自己為了一條沙丁魚掉淚時,亮作覺得自己完蛋了。他怒火攻心,緊閉著雙唇,羞愧地低頭不語。
不久,他再次抬頭挺胸。
跟上次開口兜圈子挖苦社長的時候一樣,亮作怯懦不已,卻又緊咬著不放。
「你不配吃那條沙丁魚。」
他口氣平靜地說。不過,他無法克制自己的興奮,講得唾沫橫飛。
「那麼瞧不起人家、怨恨人家的話,為什麼還要吃?那是你瞧不起的人送的,不是應該更瞧不起那條魚嗎?」聽了他的話,克子先是回答:
「別把口水噴到食物上。」
然後,她慢慢起身,像是要丟掉髒東西似的,打算把沙丁魚扔進沒有火的火盆里。
「住手!」
父親抓住女兒的手。應該說是快抓住的時候,對她大吼。
「即使你現在才用覺得沙丁魚比垃圾還骯髒的手勢把魚丟掉,也不能否認你過去因為嘴饞吃掉沙丁魚的事實。你這麼做,只不過是瞧不起你自己的壞心眼罷了。」
克子的臉上完全失去了血色,起身拿出便當。她等一下要去徵召的地方工作。
克子把便當放在膝上打開,拎起裡面的配菜——一條沙丁魚,扔進水槽里。她流下一絲淚水,隨後輕輕啜泣,咬著唇,重新整理儀容就出門了。
「欺負克子很好玩嗎?」
信子高聲對他大叫。
他沉默無言。
「竟然把克子惹哭了,真是不吉利。她正要去徵召的地方上班呢。女人的徵召等於男人上沙場!只不過是吃了一條沙丁魚,為什麼要被你瞧不起!比起沙丁魚,我更瞧不起賣棺材的人。只不過是吃一條沙丁魚,還需要什麼高尚的大道理嗎?我毫無理由地瞧不起賣棺材的人哦。只不過是吃一條魚,就要被說壞心眼,你真的很討厭。壞心眼的人是你。連一條沙丁魚都捨不得讓女兒吃。這頓飯的米,可是鄉下的姨婆特地寄給克子的。你不也吃了嗎?」
亮作無言以對。雖然克子可以為了耀武揚威而哭泣,他卻不能哭。
他也站起來,準備出門上班。他沒辦法學克子像丟掉沙丁魚那樣丟掉便當里的白米飯。
比起戰爭的勝敗,對他來說,如何逃離這樣的痛苦,才是最重要的問題。
書與雞舍
亮作堅信皇軍會獲勝,不過信子與克子卻相信日本即將戰敗。
當塞班島傳來戰況不利的消息時,她們母女倆立刻動手整理逃難用的行李。
看到信子努力打包那些舊衣服,克子說:「你帶那種東西幹什麼?」
「這些衣服還能穿啊。這是為你留的。總有一天會派上用場。」
「我才不要穿那種衣服呢。」
女兒翻起白眼,咂了咂嘴。
「姨婆最喜歡漂亮的衣服了,她把那些她花了一輩子收集來的,簡直可以稱為藝術品的衣服全都送給我了。這種衣服,連女傭都不想穿吧。」
「別說那種奢侈的話了。這些都是我出嫁的時候帶過來的衣服哦。只要稍微修改一下,就能穿一輩子了,好懷念哦。你爸爸從來都沒給我買過一件和服。」
女兒完全不顧母親的傷感。不過她又添了幾分對父親的輕蔑。
「真的嗎?從嫁過來到現在?」
「真的啊。」
「真的嗎?從嫁過來到現在的話,這些衣服都比我老了。」
「當然啊。」
「真是不中用。」
母親用沉默代替贊同。
戰爭時期的夜晚特別安靜。兩人的對話傳進那個不中用的人的耳里。
亮作想參加教師資格檢定考試,當個中學老師。考取小學老師後,他立刻著手準備考試。他把微薄的薪水全都花在考試上。本來以歷史和地理為目標,後來也考了國文,卻連一次也不曾考取。
信子相信亮作不會只是一個小學老師,才肯跟他結婚。別說是中學老師了,說不定還能考取其他資格,成為教授或學者。媒人也是這麼說的,看到他在書房裡埋首書堆的模樣,她信以為真。
三十歲左右,亮作的風評還不錯。大家都誇他學識淵博,不是個終身只當小學老師的平庸之輩。當時,人們都很尊敬他。
四十歲左右,他的風評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明明是同一個人,在同一片土地,過著完全一樣、不起眼的生活,沒想到世人的風評居然完全相反,簡直令人無法置信。世人先是對他過度親切,然後待他冷若冰霜。
沒有任何人同情他。他只得到輕蔑與辱罵。
學務委員表示家長反映亮作為了那個根本考不上的資格考試,怠慢了目前的教學工作,家長還向校長群起施壓。
校長並未替他辯駁。
「真是個麻煩人物。就算想把他調到其他學校,也找不到肯收他的校長。人家還說找代課老師都比他好。」
「您怎麼說這種話,竟然把我們的寶貝兒子交給這種人,您要我們怎麼辦呢?」
「我會想辦法,我也會告訴他,請大家再忍耐一陣子。」
每次家長抱怨,亮作就會被叫到校長室,向學務委員和家長們賠罪。
於是,不管教了多久,他的月薪還是跟起薪差不多。他被十幾歲的人趕過,每到新學期,接手他班級的年輕老師都要把他痛罵一頓,罵他整年幾乎都沒在教學生。
信子總是跟克子說,要是沒有姨婆的援助,我早就帶著你一起自殺了。
信子母親的姐姐,也就是克子的姨婆,跟有錢人結婚,過著不愁吃穿的日子,不過她的另一半已經過世,也沒有繼承人。於是,任性的老太太立刻相中克子當她的養女。
信子根本找不到任何理由來反對獨生女當人家的養女。梅村亮作這家的姓氏,要是後繼無人,對世人也算是功德一件。這個姓名有的只是恥辱、貧窮、悲慘和嘆息罷了。她對這個姓氏只有滿滿的詛咒。梅村亮作充滿屈辱的一生,在他這一代畫下句點,也是應該的。
姨婆給克子寄了教育費,讓克子去讀女子大學。和姨婆對亮作的態度比起來,世人的冷言冷語簡直是小巫見大巫。姨婆非常痛恨亮作。完全忽視、否定與扼殺他的人格。
每回放假,克子都會跟母親一起住進姨婆家,不過她們完全不允許亮作出現。於是,克子放假的時候,他必須自己煮三餐,雖然獨居生活不太方便,但只要沒有屈辱的痛苦,他就一點也不覺得苦。
姨婆禁止他們拿克子的教育費來支付包含亮作在內的生活費,信子也嚴格遵守禁令,直到戰局激烈,姨婆才寄糧食來給克子,雖然亮作很少直接從中獲得好處,但他因此可以吃掉母女不吃的配給糧食,也算是間接受惠。
每天晚上母女倆都在打包逃難用的行李。行李當然是寄到姨婆家,打包的時候,她們完全沒收拾亮作的物品,這自然是不在話下。
因為鍋碗瓢盆和飯桌本來就是亮作的東西,即使她們倆把自己的行李寄出去了,對三個人的生活也不會造成什麼影響。
她們兩人從沒勸過亮作整理逃難用的行李。雖然有一部分出於她們不希望日常生活受到影響,另一部分則是即使亮作的東西化為灰燼,對她們來說也不痛不癢。
兩人把行李全部寄出去之後,家裡顯得越來越空曠。看久了,亮作也開始考慮起逃難的事。他心想,至少要把書保住。這些書是他留在世上的足跡。萬一書燒光了,他覺得一定比自己被燒死還痛苦。
他每個月攢下微薄的薪水買書,二十幾年來,藏書也累積到兩千多冊了。
「我說信子啊,能不能把這些書寄放在姨婆那裡?」
聽了他的話,信子都傻了,嘆了一口氣。
「瞧你說的這叫什麼話?你竟然敢說這種話,還要不要臉啊?我巴不得叫B-29 [6] 來把這些書燒掉呢。你想想,就是這些書,害我一輩子全都化為烏有。為此我不曉得掉過多少眼淚。而你竟然,唉,不想把這些沒有用的書燒了。這些書害我流了好多眼淚,一點用處都沒有,只不過是個笑柄罷了。這些書啊,每一本上面都刻著你很低能。你居然還能每天心平氣和地看著那些低能的證據。真不曉得你到底多低能。我跟克子能夠活下來,全都要感謝姨婆。如果沒有姨婆相助,我們母女倆早就被那些書逼死了。」
這是信子的真心話。這些埋怨,克子早就聽得耳朵都長繭了。她也覺得很煩,自己仿佛是為了聽這些埋怨才出生的。雖然信子語氣激動,不過克子只覺得這是老調重彈,完全提不起興致。
克子問:「爸爸,你要去哪裡逃難?」
她的話里完全不帶諷刺。她認為父親跟自己應該不會去同一個地方逃難,也認為這件事情理所當然。她只是對父親逃難的地方有一點感興趣罷了。
「他找得到地方逃難嗎?」
信子繼續攻擊。
亮作稍微歪著頭,露出困惑的淺笑。
「我沒打算離開啊。皇軍即將進行全面反擊。說不定現在已經開始了。先等敵軍投注物資,建立半永久的機場之後,再把它搶過來。這麼做比較麻煩,不過也是一個節省物資的好方法。作戰一切按照計劃進行。」
日本的反擊就是亮作的反擊。他露出有點得意的神色。
這是他唯一的頑強反抗,也是他報一箭之仇的機會。
克子對他孩子氣的復仇一點也不感興趣。
「所以你不逃難嗎?」
她只想滿足自己的好奇心。
「他才沒地方可去呢。他不懂得什麼是認輸。」
「有什麼關係。我想問啊。」
「你這問題也太不知趣了吧。」
「我就是想問啊。」
「問了又能怎樣呢?」
「萬一這些書能找到人保管啊,那個人應該不知道這些都是沒用的垃圾吧。這不是挺有趣的嘛。」
亮作把頭從龜殼中伸出來。
「人都需要夢想。沒有夢想就活不下去。明知道不值錢,還是能寄託於夢想,活在這個世界上。你們是不會懂的。戰爭結束之後,我又能跟這些書一起生活。說不定時代會改變,像我這樣的老書生也能考上教師資格,找回過去的光榮呢。雖然傻氣,但是人活著還是要有夢想。」
「有夠無聊。」
克子當場否定他的想法。
「即使戰爭結束了,考取資格了,你也差不多該退休了。哪還有什麼夢想可言。」
「克子沒有夢想吧。」
雖然亮作說得正經,但是那股軟弱、苦苦糾纏的抵抗,又浮現怯懦的微弱徵兆。
克子輕輕咂了咂嘴,拍掉他的微弱抵抗。
「被人瞧不起也很正常吧。你說我們這個年紀的人沒有夢想?我看爸爸你這把年紀還夢想考上資格,才是痴人說夢吧。後年我就能考上中學教師資格了。雖然我一點也不想當中學教師。」
克子的想法並無惡意,不過她把亮作的希望全打碎了,他完全無力抵抗與回嘴。
亮作很想找個地方寄放書本。他認為這是抵抗這兩個女人的唯一手段。而且他對這些書有著難以割捨的情感。
「有件事想要拜託社長幫忙。」
亮作拜託野口。
「其實,是關於逃難的事。」
「逃難啊?很好啊。這事應該儘早安排。您打算去哪裡呢?」
「不,不是這件事。」
「應該是尊夫人阿姨的府上吧?在下聽說她財力過人呢。好羨慕哦。要是能分一點給在下,不知該有多好。」
「是的。內人與小女會到那裡避難,不過我跟那裡淵源比較淺……」
亮作不想提起家庭不和的事。他不希望外人知道這件事。
「比較淺是什麼意思呢?這可是一場持久戰。有物資的地方十分有限。為了這家小工廠,在下不能隨意離開。不然在下可是想要躲到鄉下,大口品嘗新鮮的食物,忘卻忙碌的俗世呢。」
「我有個不情之請,能否借用您伊東別墅里的一個小角落呢?」
這個意外的請求,讓野口臉上的微笑暫時消失。不久,他苦笑著搖頭。
「恕在下無法答應您的請求。那是個只有四坪的簡陋小屋哦。光是我們家人就快擠不下了。」
「輕井澤也沒關係。」
「那裡已經租給別人了。」
野口撒了一個謊。
他在輕井澤和伊東都有別墅。那是他長年來的夢想。夏天要到北方的山莊避暑,冬天要到南海的別墅過新年。
而且這個夢想輕易實現了。
他在輕井澤便宜買下找不到買主的別墅,那是一間中等的氣派別墅。
在伊東找不到價格合理的別墅,於是他買下有溫泉的土地。那是一個成年男子要四十分鐘腳程才能從車站抵達的地方,位於平原的盡頭,三方被山脈圍繞的一小方平地,附近幾乎沒有人家。
田地正中央有一座溫泉。他買下那片露天溫泉,還有以溫泉為中心,約兩町步的田地。
伊東車站附近的人口稠密,已經沒有發展的空間。未來只能向外發展。越接近山區,泉質越好。
雖然現在還是荒涼的偏遠地區,但是等到戰爭過去,大家有閒暇時間出門遊山玩水時,遊樂區肯定會迅速發展。野口看好未來的發展,一併買下溫泉與土地。他打著慢慢興建大旅館、泡溫泉順便賺錢的如意算盤,暫時蓋了一間小別墅。請人打理農地、養雞,兼做戰時的營養補給基地,可以說是一石二鳥之計。
然而,從伊東車站出來,還要走四五十分鐘的路,才能沿著死巷子,直達山腳下的平原盡頭,雖然戰爭結束後,全國各地的景氣勢必好轉,但伊東能不能發展到這個地方,還是個未知數。儘管如此,他還是用便宜的價錢買下這片兩町大小、含溫泉的田地。
亮作之前曾經受邀參觀這座別墅。真的是隨便蓋來暫時棲身的房子,只有四間房間。
那裡有兩間雞舍。大雞舍養了二三十隻雞,小的廢置不用。走投無路的亮作想起這間小屋。他已經豁出去了。
「我記得您還有一間雞舍吧。」
「啥?您說雞舍嗎?有啊。怎麼了?」
「可以請您把那間雞舍借給我嗎?」
「借雞舍!」
野口興致來了,直盯著亮作。
「您說的是那間荒廢的小雞舍吧?」
「當然。我從沒想過要借用那間使用中的雞舍。」
「那間雞舍只有四尺五寸 [7] 寬,還不到一坪哦。您打算借來做什麼呢?」
野口越來越感興趣,盯著亮作瞧。在野口的目光下,亮作就像一隻快要溶化的蛞蝓,眯著眼睛,幾乎快要哭出來,不過他再次發起柔弱卻固執的抵抗。
「沒什麼,我想要找個地方暫時存放兩千本書。雖然身邊不是沒有值錢的東西,不過我根本沒打算寄放我的財產。既然是戰爭,我就要死守我的崗位,我不會離開東京。我打算戰到最後一兵一卒。我也不會整理手邊值錢的東西。我要跟它們生死與共。不過,書本好歹是文化財產。我收藏的都是一些比較特殊的專業書籍,沒辦法用金錢估算。雖然也是要看讀者啦。萬一這些書沒被燒掉,肯定有人拍手叫好。對後世一定有幫助。這不是為了我。雖然我一生庸庸碌碌,但是即使只有一個,也想給後人留點好評。這只不過是我臨死前的感慨罷了。」
這些話把野口惹火了。他若無其事地露出微笑。
「這怎麼行呢?在下這樣成不了大器的小人物,哪來的能力收存這樣的國寶。在下沒辦法負起保管的責任。」
「不,您不需要負責。」
「不行。不行。儘管您這麼說,萬一被戰火燒盡,或是遺失了,該怎麼辦呢?野口只知道顧他那些不重要的東西,幫別人保管的國寶圖書都燒光了。結果害在下在後世留下污名。既然是有學術價值的書籍,您還是麻煩文部省 [8] 或是大學保管吧。那麼不得了的高級品,怎麼能放在我們這種平凡和樂的家庭里呢?對不起,在下堅決反對。」
亮作說不出話來。野口用慈愛的目光,看著他落寞的模樣。
「梅村先生。您有沒有搞錯呢?人死了就什麼都沒了。在下不知道您手上有多少珍貴的書籍,恕在下失禮,您身為小學教師……不,在下沒有惡意。您既不是大學教授,也不是專業學者,您收藏的書籍,在別的學者的書櫃裡,應該隨便都找得到吧?千萬別逞強哦。在下明白那是您一生珍愛的書本。不過現在可是戰爭哦。沒了性命,還有什麼用呢?勸您把那些綁手綁腳的書賣掉吧。用這筆錢,到偏鄉買一間農家,準備逃難的落腳處,這才是聰明的做法。雖然在下這麼說有點壞心眼,如果要放那些書的話,在下絕對不會出借雞舍。但如果為了哪天逃難時的不時之需,要存放鍋碗瓢盆或棉被的話,在下可以把那座雞舍清出來給您。」
亮作泫然欲泣的臉上浮現微笑。
「沒關係,不用了。我從沒想過要逃難。我將隨皇軍賭上一切,一定會盡忠報國。而且日本才不會輸。最後一定會獲勝。雖然不知道還要等幾年。到時候,我留下來的書應該能造福後世吧。這樣我就心滿意足,了無遺憾了。」
「梅村先生。戰爭喚來好幾百萬的炮火,烽火毫不留情哦。別嘴硬,別逞強了,這樣是沒有用的。」
「不會,我們一定會勝利。只不過是時間的問題罷了。軍方已經完成秘密武器,等到敵軍一鼓作氣發動總攻擊的時候,我方就能使出撒手鐧,一舉得勝。這是軍方既定的作戰計劃。」
亮作講得唾沫橫飛。野口微笑地望著他。似乎非常佩服。
「若是棉被、衣服、鍋碗瓢盆的話,可以寄放在雞舍。勸您還是有備無患吧。這些都是必需品。那些書的話,趁現在還能賣個好價錢,趕快賣一賣吧。說不定還能拿來當柴燒。」
「也許真的能當柴燒吧。在戰國亂世,連皇居的籬笆、國寶佛像都能拿來取暖。平民百姓也是出於無奈。我的書可能也會遭逢相同的命運。」
野口越來越佩服地搖搖頭,像是看破一切似的低下頭來。
信子與克子自從過年去姨婆家,給學校寄了證明書之後,便再也沒回到東京。
三月十日的空襲 [9] ,亮作與野口都遇到火劫。不過,命倒是保住了。
亮作對於大本營發表 [10] 及報紙報道前景看好的說法深信不疑,過去空襲也沒什麼災情,所以他高估日本的戰況,連防空壕都沒挖。再說,他的住處附近只要一挖就會湧出水來,挖防空壕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亮作完全沒救到任何一件財物。能保住一條命,都算奇蹟了。
當天夜裡的空襲,直到敵機開始投擲炸彈,到處都是火海時,空襲警報才響起,亮作還在穿衣服的時候,就已經聽到炸彈落地的巨響。不過他還是不知道空襲的恐怖,不僅慢慢地穿上衣服,還把裝著現金的小包裹纏在肚子上。
走到外面一看,火海已經步步逼近。他的眼前一片火紅。火焰捲起旋風沿著地面散開,熱氣冷不防撲到臉上。他慘叫著跳起來。哭著拚命逃往下風處。
他完全不知道逃生路線。多虧他跑得快,才能保住一條命。他一直被大火追趕、擋住去路,一路逃得跌跌撞撞。逃跑的路上,沒有任何能給他帶來安全感的建築物、防空壕或是廣闊的公園,但也許是因為這個緣故,他才能得救。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跑了多遠,回過神之後,他已經站在海邊。天色逐漸亮起。
他的房子已經化為廢墟。在倒塌的磚瓦下方,還剩下殘留書本原形的灰燼。全都燒光了。東京還剩下許多房子,日本各地還有許多屋子,不過他住的家已經不存在了。
才半天的光景,他已經看到無數焦屍。他再也不想看,也不想停下腳步。看著房子的灰燼,他不禁悲從中來,再也忍不住淚水。那一帶的路上、防空壕里,躺著許多焦黑的屍體,只有他一個人,站在一片已經燒成灰燼的房子裡。
野口的房子跟工廠都燒光了。走到燒毀的房子一瞧,野口夫妻跟孩子們簡直就像剛從墳墓里爬出來似的,臉上、手腳沾滿泥土,站在一起。
大家都默不作聲,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全都燒光了。」
野口喃喃自語。他的聲音非常不悅,像是根本不想說話。
「我家也燒光了。只剩下我這身衣服。」
「能保住一條命,就很幸運了。振作點。」
雖然野口的面色猙獰,咬牙切齒,但是聽在亮作耳里,總覺得還有股人情味。
他想要依靠野口,便使盡全力握住野口的手。他的胸口有股懷念的感覺。他無聲地抽泣,好一陣子說不出話來。
「打起精神。」
野口溫柔地把手放在他的肩上。
「我真傻。」
亮作哭到喘不過氣。
「說這種話也不能改變什麼。你也看到那麼多的屍體了吧。我想即使是聰明的人也全死光了吧。」
野口還是一樣不悅。他剛剛結束一場與死亡的搏鬥。在這個恐怖的夜裡,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努力活下來。
亮作也差點失去一條命,怎麼也忘不了這恐怖的一夜。然而,現在,活下來更令人恐懼。
「請把雞舍借給我。我什麼都沒了。我真的好傻。」
亮作不停地啜泣與大吼。
「請你別拋下我。求求你。想到只剩下我孤家寡人,都快要不能呼吸了。你要我當下人還是佃農都沒關係。請帶我去伊東。讓我住雞舍吧。」
野口的孩子們嚇了一跳,移開目光。
「您之前沒有準備棉被和衣服吧。」
「我不需要那種東西。我比較怕孤家寡人。只要有個能遮風避雨的屋頂就夠了。別把我丟在這麼可怕的地方。」
「這種時候,當然要互相幫助。不過,您應該到夫人逃難的地方找她吧?您是不是昏頭了,什麼都忘了呢?那裡可不只有屋頂,應該也有棉被和鍋碗瓢盆。您的夫人正在等您呢。她應該很擔心您吧。」
「她才不會擔心我,我必須工作。要是社長您不理我,我就活不下去了。」
「工廠已經燒掉了。只剩下伊東那個小房子。在下已經不是社長了。」
「拜託別拋棄我。」
亮作發狂似的啜泣。
野口愁眉苦臉地移開目光,不久,他回過神來,自言自語地說:「總之,在下得先在東京待個四五天,收拾工廠的殘局。說不定有什麼必須請您幫忙的事。以後會怎麼樣,沒有人知道。在下也許會到其他工廠工作呢。說不定要成為一介勞工。」
他轉身,挖開殘骸和防空壕,開始尋找可用的物品。
買賣
在野口的同意下,亮作住進雞舍。他鋪了地板,用木板搭建牆壁。利用戰災戶的特別配給品以及其他人送的東西,以最低限度的需求度日。雖然他身上有現金,不過除了食物之外,他完全不花錢。他沒有毛巾,每次泡完溫泉後,只能站在浴室里,等身子自然風乾。野口的家人不再同情他,也不再送東西給他。
「梅村先生,您要不要考慮利用其他東西呢?不是只有毛巾能擦身體。雖然您什麼都沒有,倒也不是沒有其他的替代品。對了,您腰上不是包了一條片刻不離身的包巾嘛。那條包巾應該可以充當毛巾使用吧?」
那條包巾里,好像包了不少現金。野口的家人都在猜測裡面有多少錢。野口接著說下去,取笑亮作。
「聽說您拿在下家中的柴刀削鉛筆。柴刀是劈柴用的工具,請問削鉛筆還順手嗎?只要跟在下家裡的人說一聲,他們會借您小刀啊。我看您不如買把小刀吧?我上次才找到一家還在營業的商店呢。」
「不要,我不買。我也不想買。我並不是愛惜金錢。只是想要體驗這難得的生活。我的考古資料跟重要文獻都燒光了,所以我想找出不在文獻記載中的資料。我要把現在的生活當成原始時代,把這段經驗化為資料,進行實驗。以前的學者只能從地底挖掘石器時代的遺蹟,現在,我要在生活里挖掘。這跟八紘一宇 [11] 的精神一致。不只那些英美的科學家才能挖掘遺蹟,我打算當日本唯一一個遵從學問真髓,也就是日本精神的學者。不做到這種程度,就無法了解考古學。我將在考古學上,找出利用日本精神制勝的方法,英國的科學思想終究要向日本的復古精神投降。當日本全國化為焦土之後,日本反而能抓住英國科學思想的弱點。日本的勝利指日可待。」
「原來如此,您在體驗石器時代啊。原來如此,當時沒有毛巾吧?當時的人們沐浴之後,都是靠自然風乾吧?可是,恕在下失禮,石器時代有那個什麼貝冢,人們都是直接吃生的食物吧?現在我們吃的東西都沒有調味,都是些豬吃的飼料,可能比不上石器時代吧。但我記得當時的人們過著穴居生活吧?住在雞舍不是很奇怪嗎?您是不是該到防空壕里生活呢?」
亮作無言以對。野口壞心眼地窮追不捨。
「您應該立刻進行穴居。請您去住防空壕吧。您應該體驗真正的石器時代。萬萬不可拿雞舍矇混。」
亮作露出軟弱的笑容。結果嘴角全是口水泡。
「您說的是,不過我不急。反正事情自然會發展到那個地步。日本會化為焦土,這裡要不是被燒光就是會被摧毀。大家以後都要穴居哦。不用急著去穴居。隨著事情發展自然演進,才能體驗真理。」
「您這話是認真的嗎?」
「半點不假。」
「石器時代有毛毯、棉被和衣服嗎?」
「當然沒有。」
「為什麼您要穿衣服呢?您不應該收下發給戰災戶的毛毯吧?為什麼要收呢?」
「收下來也沒關係。」
「為什麼?為什麼要背叛難得的自然狀態呢?」
「沒關係。以後就收不到資源了。總有一天,大家都要光著身體。」
「這樣還算是日本的勝利嗎?」
「一定會獲勝。『存在』的思想必將滅亡。『虛無』的思想不會失敗。」
「那是自然的。沒有比虛無更差的情況了。」
「不對。虛無將會摧毀存在。」
亮作怯懦的眼睛裡,浮現詭異的神色。看來他極端的思想已經走火入魔了。
當日本各大城市的轟炸告一個段落後,夏天來了。
人們陷入狂亂的熱潮中,認為敵軍將從伊豆半島,尤其是伊東登陸。這裡的地形正好適合登陸,加上又是鐵軌的終點,眾人謠傳敵軍將在此建立基地,然後往東直上首都,這裡的人們開始相信此地將是本土的第一個戰場。
仿佛為了證實這個謠言,人們在伊東周邊的山裡到處挖洞,洞穴的數量幾乎可以躲進一整個師團,埋伏在此,等待敵軍登陸,亮作也受僱當挖洞的挑夫。
從伊東通往各地的山間小徑,擠滿了帶著家當逃離本土第一個戰場的人們。隨處可見拋售的別墅,即使價格殺到幾乎免費,仍舊找不到買主。
野口也決定棄守。即使伊東不會成為本土第一個戰場,臨近東京的太平洋沿岸也遲早會淪為地獄般的戰場。這一帶的群山諸海都會陷入火海,烽火連天。所有的房子、樹木都會倒塌,只留下摧毀殆盡的土地。住在這種地方,無異是一種自殺行為。
野口還有輕井澤的別墅,所以他很快決定放棄這裡。他打算趁這裡被燒毀之前,先把別墅賣掉,躲到輕井澤。就算賣不到好價錢,也好過遭受戰火的摧殘。雖然別人的別墅賣不掉,但是他倒是對賣掉別墅這事充滿信心。
野口開始認真思量,亮作片刻不離身的包包里,到底有多少錢。
「梅村先生。在下打算搬回輕井澤,您想不想買下這棟別墅呢?整片土地還包括溫泉,算您一萬元就行了。雖然這價錢簡直是白白丟進水裡,不過我願意用一萬元賣給您。」這陣子,亮作出門當挑夫,所以很清楚鎮上的情況。
每棟別墅的屋主都陷入驚慌與恐懼。他們只能拋售別墅和帶不走的物品。不過還是找不到買主。因為鎮上的人都深信敵軍即將登陸。亮作並不是不相信這個傳聞。只不過他一無所有,所以才能冷靜地觀察人們即將面臨穴居的命運。
亮作曾經想要一棟屬於自己的房子。之前房子燒掉的時候,失去房子令他悲慟欲絕,如今,他已經不再悲傷。因為他找到了幾百個、幾千個同伴。不過他倒也不是不想要房子。
亮作心想,萬一自己能趁便宜撿到一間房子,又能幸運躲過戰亂就好了。這樣一來,他就能扭轉自己的命運。說不定能成為少數擁有房子的人。
野口的房子跟鎮上的別墅不一樣,孤立於平原盡頭的田地中央。說不定有機會躲過一劫。也許會是鎮上唯一僅存的房子。
一想到這裡,亮作突然覺得人生充滿希望。
不過野口開的價錢太誇張了。狡猾的野口真是可恨。
「比這裡大十倍,比這裡氣派的別墅,只要賣五千元哦。那些別墅還找不到買主呢。說起來也很正常啦。因為一兩個月之後,那些房子全都會被夷為平地。以一兩個月的房租來算,頂多只值一百元。如果是你的房子,差不多值三十元吧。我覺得三十元還嫌多了。」
亮作露出殘酷的笑容。
「您別開玩笑了。我這房子可不會被夷為平地。這裡還有土地跟溫泉呢。幾十噸的炸彈也毀不掉。」
野口冷笑著回答。看來他沒有一萬元。價錢好像開太高了。他開心地進行這筆居高臨下的買賣,繼續說:
「您可別想歪了。我舉個例子,如果只有別墅的話,就算是金屋玉樓,找不到買主也很正常。現在敵人就快要攻過來,生活貧苦的我們,最大的財富是什麼呢?相信不用在下多費唇舌,您一定很清楚,就是自給自足的土地。是田地。您知道嗎?現在田地最值錢了。假使未來恢復和平,田地可能沒那麼值錢了。到時候,最值錢的又是什麼呢?在這片土地上,一定是溫泉吧。也許伊東鎮上家家戶戶都接了溫泉,可是溫泉的源頭有限。在下這裡可是自流溫泉哦。伊東可沒有那麼多自流溫泉。大部分都是用馬達抽上來的。您可以同時擁有現在最值錢的東西跟未來最值錢的東西,而且這兩樣東西,即使遭到空襲或是艦炮射擊也不會改變,您還是覺得一萬元太貴了嗎?看在我們交情這麼好的份兒上,在下才會便宜讓給您。在下開一萬元的話,肯定很多人搶著買呢。如果是不認識的人,我才不會用一萬元賣出呢。恕在下失禮,在下是看在您的家當已經全數燒光,孑然一身的份兒上,才想為您盡點力。如今就此一別後,以後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見上一面,所以打算獻上最後的友情。餞別之刻,在下也想免費奉送,不過在下也在戰火中蒙受不少損失,沒辦法大方送給您。」
「在近代戰爭里,都在登陸地點發生激戰,留下的遺蹟全都滿目瘡痍,山不成山,河不成河,草木不生,鳥獸絕跡,一片荒蕪。我看連伊東曾經在哪裡,都沒人認得出來吧。我看你的土地沒化為河流或沼澤就不錯了。想要復建溫泉鄉,可要花上二十年的時間。到時候,我都進棺材了。」亮作再次殘酷地笑了。
「您的意思是日本會亡國嗎?」
野口反問。
「失去一切之後,日本會獲得勝利。回到太古,經歷太虛,新世界的黎明重現。日本是太虛,是太陽,也是新世界的盟主。這是上古的預言,也是歷史的必然演進。」
「希望如此。話說回來,梅村先生。就算躲在洞穴里,人不吃東西還是活不下去啊。洞穴里的生活,可沒有配給的物資啊。沒有自己的田地,請問您到時候該怎麼辦呢?這片田還包括雞舍的雞哦。以日本目前的處境來說,幾乎跟王公貴族沒什麼兩樣了。再說,萬一在下把別墅賣給別人,您會被人趕離雞舍。我想沒有人會連您一起買下吧。」
這就是亮作的痛腳。萬一野口真的找到買主,亮作肯定會被趕出去。
不過亮作絲毫不肯退讓。
「請您去找買主吧。不用擔心我。我好久沒去聽曲、看戲了,有果有人肯花一萬元買下這房子,我還真想見識一下,等我笑完再離開雞舍。」
野口心想,看來一萬元行不通。他按照路邊攤喊價的要訣,從一萬元開始喊起,看來真的太貴了。這個價錢找不到買主。反正已經豁出去了,亮作抓住機會,講話也大聲了起來。
「賣給別人您真的沒關係嗎?」
野口臉色微微一變。
「是的。請您自便。我已經許久不曾開懷大笑了。」
「之前有人開價五千元想買,被在下拒絕了。不過,在下可不想拿錢換命,比起降價出售,我更怕耽誤了時辰。看來您打的如意算盤是反正現在到處都有別墅出售,卻苦於找不到買主吧。但您沒想到的是,就連大戰爭這種生死關頭,還是會有商人出沒。我真是嘆為觀止。竟然有打算收購別墅的人存在。」
「我也有聽說。不過我聽到的說法不太一樣,與其說是收購,倒不如說是撿便宜。因為根本不需要收購。大家都扔下別墅逃走了。據說只要抵得上搬家的運費,大家都欣然接受。」
沒想到這事竟然鬧到滿城皆知,野口恨起那些人,不過他的目的還是這筆買賣。只要能多賣一分錢就夠了。
「看來您有什麼誤會。那些別墅當然不值錢。可是在下開的可不是別墅的價錢,而是田地和溫泉的價格。」
「那樣的話,差不多一千元吧。說不定還要再便宜一點。」
「您說這片田地和溫泉竟然只值一千元嗎!」
「對啊,一千元。」
「請問您是怎麼估算的呢?在下願聞其詳,以供日後參考。」
「假設敵軍兩個月之後登陸,別墅兩個月的房租是六十元。萬一敵軍四五天後登陸,那我就是慘賠了。兩個月後,這裡會變成長達十幾年的不毛沙漠,所以土地跟溫泉都不值錢了。值錢的只有那三十幾隻雞,還有現在田裡的蔬菜。我這還估多了,全部加起來頂多值一千元。如果還沒吃完,敵軍就登陸了,那也是慘賠。假設機率各半的話,五百元剛剛好。」
「您竟然又砍了五百元!」
「沒錯。這還算多了。」
「您還想再砍!」
「沒錯。」
「還要砍多少!」
「說不定敵軍明天就攻過來了。說不定是今天晚上。不對,說不定大島 [12] 一帶已經看到敵軍的艦隊,現在就要發布空襲警報了。」
「原來如此。所以呢?」
「不用錢了。」
「您願意免費收下嗎?那真是在下的榮幸。真不巧,到時候在下也要吃那些雞跟蔬菜,沒辦法送給您。」
「我就拿一千元買下吧。」
「哈哈。您願意花一千元買下嗎?」
「是啊。萬一我買下的時候,敵軍正好展開登陸作戰,我只能當成自己運氣不好。不過我們還是不能放棄。放棄的話,就無法在這場戰爭中勝出。如果拿雞舍的房租來說,這價錢有點高了,不過我一直受到你的關照,我會把這筆錢當成謝禮,也只能摸摸鼻子自認倒霉。」
「原來如此,在下真是受教了。原來有這麼多種估算方式啊。在下深感佩服。不過,在下真是開了眼界。您應該更有成就才對呀?只要您願意,可以把一千元的東西說成只值十元,還能講出一番道理。您可以把方形的東西說成圓的,還能說明原因。把白的說成黑的,還能證明其中的道理。凡事都能按照您的計劃,為什麼窮了一輩子呢?梅村先生。您知道為什麼嗎?您知道您為什麼會這麼窮嗎?明明凡事都能如您的意,不是嗎?原因是這樣的。您的算盤只在您身上行得通。在這個世界上可行不通。方形永遠是方形。白的不會變成黑的。」
「現在可不能按照常理。因為現在是戰時啊。你忘了,人家常說禍福無常。」
「你又要說禍福無常,找對自己有利的說法混過去,淨是講一些對自己有利的話。可是啊,這樣的人生未免太不講情面了。對吧?我舉個例子好了。買房子啊,與其說是在戰爭的時候失去房子,說不定買完房子當天晚上就會遇上火災。買溫泉呢,說不定有一天地底突然發生變化,再也不會冒出溫泉了。買牛呢,說不定明天就死掉了呢。硬要拿這些歪理,把五千元的東西說成一千元、五百元、免費。如果要照你的歪理,也許真的不用錢。因為您買完當天,說不定您就在房子裡被燒死了。您以為您真能靠這些歪理走遍天下嗎?」
「當然可以。你只不過想把平時跟戰時混在一起,刻意混淆罷了。這是一個大家拋棄別墅逃難的時代。所有東西都會失去價值的時代。你那才是自私自利的算法。」
亮作的眼睛綻放詭異的光芒,嘴角抽動,冒出口水泡。他真的瘋了。
野口不疾不徐地模糊爭論的焦點。
「這是我的想法。只要日本還沒滅亡,人類還沒死絕,戰爭結束後,我們擁有的物品就是我們未來的希望。沒有什麼比一無所有更可悲的事情了。沒有人能預測到時候是不是還有配給物資的機關和秩序。如果一無所有,只能像以前的落魄武士一樣當強盜維生了。您這把年紀已經當不成強盜了。這可不是笑話哦。每個日本人都對此感到不安。到時候,只要擁有田地和溫泉,即使盜匪橫行,他們還是沒辦法把田地和溫泉偷走。在這場悲慘的戰爭里,擁有田地和溫泉才是活著最大的意義。這房子不一定會毀於戰禍。說不定會毀於戰禍,也有可能不會。人類一定要擁有夢想,擁有夢想才會快樂啊。我並不打算替夢想標個價錢。這片田地跟溫泉只要五千元。總共六千坪。算起來一坪還不到一元呢。恕在下失禮,要是沒遇到戰爭的話,您這輩子就算做夢都不會擁有六千坪的田地和溫泉。這可是人人稱羨的溫泉哦。只有少數階級才擁有的奢侈品。在下不會再多說了。請您自行選擇自己的命運。只要五千元我就賣。您不肯的話,這事就一筆勾銷。」
亮作片刻不離身的包包里,有七千多元。這是他在野口底下工作後,用五年的時間存下來的錢。由於這是個凡事靠配給的時代,根本用不到多少生活費,自從信子和克子受到姨婆接濟,分開生活之後,他存錢的速度更快了。
他最怕的就是孤老終身。這是一無所有造成的恐懼。他非常了解自己的無能。年紀也快五十歲了,而他還一無所有。
他非常想買這棟別墅。擁有房子、田地和溫泉,簡直太美好了。他也覺得,這間蓋在荒郊野外的房子,說不定真能躲過戰禍。
即使房子毀了,只要有這畝田,還是能保證晚年安泰。
要是他沒錢的話,說不定會去偷、去搶,只為了買下這座別墅。不巧的是,他正好擁有買下別墅的錢,所以他怎麼也不想付這筆錢。他感到一股仿佛受騙、上當的寂寞。
儘管如此,擁有房子、田地和溫泉,並不是一件壞事。他從來不敢想像,自己竟然能擁有這樣的身份。這個期望幾乎讓他升天。人生真美好。戰爭萬歲。
他快要哭出來,但還是硬擠出微笑:「那我出兩千元買下吧。」
「您在說什麼呢?要不是我急著逃難,才不會開出這種跳樓拍賣價呢。現在五千元能買什麼呢?跟您這種既沒有房子又沒有土地的人提這種事,是我的錯。這是我費盡千辛萬苦,好不容易才買到的別墅。如果您想拿那點小錢侮辱我,我乾脆放一把火燒掉算了。」
「我沒有侮辱你。我真的沒有錢。」
「那就算了。沒錢的話,那我們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我們用三千元成交吧。」
「誰要跟您成交?」
「我只拿得出這麼多錢。」
「沒錢就算了。」
「你真卑鄙。」
「為什麼?」
「跟我這個雞舍的房客談買賣,還想要進行一筆超過我現有資金的交易,當然卑鄙。」
「在下不想跟您爭辯。如果您當律師的話,殺人犯應該很高興。因為您可以導出小偷和騙子是正當行業的結論。債權人都可以被您說成罪人。」
「你提出這場買賣,只是想要捉弄我吧?如果真是如此,你真的是罪人。」
「看來,與其稱您為善人,您更喜歡被稱為罪人吧。」
「你先讓我一時欣喜,充滿期望,然後再把我推到谷底。在我沒有希望的時候,還能在雞舍里安然度日。現在你把我捧上天,再把我推到谷底,我已經失去平靜的心境。你讓我陷入絕望之中。不僅手腳都斷了,還把我扔下不管,叫我快去工作。我該怎麼辦呢?」
「在下什麼也沒做哦。在下只想賣掉這片土地和房子,搬到輕井澤而已。」
「那我出兩千五百元,請把土地、建築物和溫泉各賣一半給我。」
「如果在下找得到另一半的買主,我就賣給你。」
亮作皺著眉頭,放棄地哭了起來。
「我早就把過去那些難過的事忘光了。要是沒忘掉那些事,我怎麼能在雞舍過活。我努力忘掉那些事。好不容易才習慣這種跟蛆沒什麼兩樣的生活。忘記我的恥辱與別人的評價,打造一個毫無希望的心境。那就是我所有的財產。你竟然把我所有的財產都搶走了。你把那些我曾經遺忘的悲傷,不對,你把更大的悲傷打進我心底。那簡直就像一顆火球,讓我全身充滿悲傷,近乎發狂。三月十日,在那場恐怖的空襲里,火舌追在我的背後,幾乎快燒到我身上。你要我怎麼辦呢?我的耳邊傳來比三月十日的空襲還要恐怖的艦炮轟炸聲。天空充滿火光,山崩地裂,落石噴火。我被一切拋棄了。已經無力前進。我該怎麼辦才好?」
亮作發出呵呵呵的聲音,又慘叫一聲,哭了起來。
野口覺得他很可憐,心想三千元正好可以支付搬家的費用,反正別墅會在戰禍之中毀於一旦,與其白白丟掉,不如用三千元賣掉好了。
可是,他又想了想,同情亮作對他沒有什麼好處。在戰爭這條冷酷魔神的路上,只能順從自己的命運,沒有人能靠自己的意志躲過命運。沒人知道自己一個小時後的命運。同情別人,只是沒認清自己身份的愚蠢行為罷了。
「戰場可不是只有這一處啊。遲早整個日本都會淪為戰場。在下還比較羨慕您,可以自由挑選喜歡的房子。」
「反正都會死,我決定咬牙拿出四千元。請用四千元賣給我。」
「不行。五千元。這是底價了。在下並不是在做生意。五千元已經是跳樓拍賣價,已經殺到底了,根本沒賺您一毛錢。這只是在下依照心意,隨便開的跳樓價。這份心意只能稍微撫慰在下必須捨棄心愛土地的悲傷。在下不想破壞這份心意。請別把它當成買賣,隨便殺價或是降價。」
亮作抬起瘋狂哭泣的臉,注視著野口。雖然他有點怯懦,不過又露出平常那種若有所思的微笑。
「如果我用五千元買下,你今天就會離開嗎?不對,請你今天馬上離開。」
「今天還沒辦法。前陣子在下已經跟車站那邊說好了,明天早上才會搬運行李。在下已經打點好了,明天下午就會離開。」
「說到做到哦。」
「在下保證。您什麼時候要支付五千元呢?」
「等你離開的時候再給。」
「這可不成。萬一您改變心意了,在下又要延後出發的時間,另外找買主了。在下最怕的就是逃難的時間又要延期。請您現在就付我五千元。」
「不行,這不公平。」
「這沒道理吧。對您來說,趁今天及早完成登記手續比較重要吧。到時候,您就是這裡的主人了,就可以放心了。」
於是,野口的別墅成了亮作的所有物。
第二天,野口把行李運到車站,他亮出耕田工具,包括鋤頭、鐮刀、柴刀及鐵鍬,「整套賣您一百元,不知您意下如何?另外還有一整套建築工具,包括抹刀在內,一應俱全。如果您不需要的話,在下打算在車站喊價出售。」
「一百元太貴了。」
「真的嗎?連水桶、秤和灑水器都有哦。現在上哪去買這些農具和建築工具呢?而且現在這些東西最值錢了。好貨不嫌多,在下本來想要帶走,想到您什麼都沒有,就算擁有田地,也沒辦法耕作,才打算讓給您。如果您覺得太重的話,那在下只好不辭勞苦,把它們帶走了。」
「那些應該是買地的贈品。」
「您這麼說的話,買房子也要送家具囉?」
「不是,那些是戶外用的物品。」
「哈哈哈。」
「我買啦。」
他心不甘情不願地從包包里拿出一百元。
野口一家人離開了。
野口興建這棟別墅之後,來了一個負責看守的奇特女傭。這個怪人叫作「金時」,是個年方二十四歲的女人。她的臉跟身材都圓滾滾的,還有驚人的怪力。
金時懂得耕田,卻不會煮飯。叫金時煮飯的話,她會燒一鍋熱水,把調味料扔進鍋里,把飯、菜全部扔下鍋,再用飯匙攪拌就完成了。她不會煮其他的食物。
不過她在田裡能抵好幾個男人,還能一派輕鬆地為兩町步的田地翻土。比起煮飯,她更喜歡攪動堆肥。
金時沒遇到喜好特殊的男人,所以至今無人追求,一時之間也找不到比她更適合耕田的別墅管理人。
亮作對農事一竅不通,所以他讓金時留下來,由於兩町步的田地收穫頗豐,在敵軍登陸之前,靠金時工作還能過著無憂無慮的日子。
才一天的時間,就出現這麼大的變化。原本住在雞舍里、一無所有的亮作,現在已經成了大富翁。雖然這是經過一番算計,爭論敵軍登陸時間才成交的買賣,但是在敵軍登陸之前,亮作的確是別墅的主人。
亮作感到心滿意足。他走進已經是自己所有物的客房裡,傻傻地發獃。戰爭的時候,人有空就會發獃,不過亮作發獃的時間特別久。
金時走進房間,站在他後面。
「給我買棉被。」
「棉被?」
「還要蚊帳。」
「你沒有嗎?」
「你也沒有吧?」
亮作覺得胸口悶悶的。他果然一無所有。這件事讓他激憤難平。
「我分你一條毛毯。這樣就夠了。」
「冬天會冷。現在就買給我。」
「你能背著棉被逃離戰場嗎?」
「我會背。還有蚊帳。」
「不需要蚊帳。以後我們就會在洞穴里生活。洞穴又不能掛蚊帳。」
「可以。我會打洞來掛。順便買鍋子跟飯鍋。」
「我已經有了。」
「太小了。」
「不小了。夠四個人吃了。」
「不夠我吃。」
「你有毛病嗎?那個飯鍋可以煮一升米。」
「我要吃三升。」
「你一餐可以吃一升嗎?」
「我一天要吃五餐。」
亮作啞口無言。金時像在可憐他似的,一直盯著他瞧,勸誡他說:
「全都買吧。現在很便宜。我可以買到便宜貨。你身上的錢,全部交給我。」
「你要幹嗎?」
「趁有錢的時候買一買。」
「笨蛋。全花光要怎麼過活?」
「別擔心。交給我。」
「來收電費的時候怎麼辦?」
「把田裡的作物賣掉,拿來付錢。你不用擔心。」
「這樣啊。真的不要緊嗎?」
「不要緊。」
「你買那麼多。戰爭的時候,要帶著逃走嗎?」
「交給我。」
亮作覺得金時的話很可靠,於是打開包巾,拿出他寶貝的現金。裡面還剩兩千多元。
他們一起去買東西。
金時先是買了一台大八車 [13] 。那是長年扔在倉庫深處的閒置品,在這場翻山越嶺的逃難中實在派不上用場。金時早就物色好了。她告訴亮作,只要修一下就還能使用。在這股逃難潮中,最值錢的就屬大八車,不過這台真的很便宜。儘管如此,大八車還是最貴的東西。他們買了一整車的東西。
「你喜歡酒嗎?」
「嗯。你要買酒嗎?」
「我釀給你。」
金時買了酒瓶和酒杯,還買了兩個釀酒的罐子。亮作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感動。他想要向老天爺道謝。
「你也喜歡喝酒嗎?」
「我不喝。我比較喜歡吃飽。」
最後買了一套釣魚用具。
「田地我一個人就行了。你沒事做,無聊的話就去釣魚吧。」
「哦。釣得到嗎?」
「釣得到吧。不喜歡就別釣了。」
「我試試看。」
不久,戰爭結束了。
亮作從來不曾做過這麼幸福的美夢。他載著大八車跟滿滿的物品,和金時在洞穴里活下來了。他們回到廢墟,馬上開始耕作,希望以後過著安穩的生活。這已經是充滿希望的未來了。而且他還有房子和農田。
亮作每天都到街上閒逛。他怎麼也坐不住。因為當他獨自留在屋子裡的時候,完全感受不到自己已經擁有房子、農田與溫泉。不知不覺中,他發現自己淚流滿面,他不認為這是擁有這些物品帶來的心滿意足。所以他急忙上街。每天都在街上走來走去。
鎮上到處都可以看到單調戰爭中從未出現過的微小變化。亮作仔細觀察這些變化。
這是與亮作完全無關的變化。沒有任何一種變化能讓他產生自己是擁有者的自覺。儘管如此,他還是覺得很懷念。他把每一個小變化都看在眼裡。心裡覺得暖洋洋的。
某天夜裡,他想到自己該掛上門牌了。
在此之前,他一直沒掛上門牌。反正沒有人會寄信來,他也不曾想過要收信。他已經不再懷念過去的一切。梅村亮作已經死了。掛一個別人的新門牌吧,想到這一點,他覺得非常愉快。
他打開窗戶,對著澄澈的夜空思考。
戰爭結束之前,他躲在溪流的岩縫之間,偷偷享受釣魚的樂趣,每次都會驚擾那些水鳥。那是一條小鳥聚集的溪流。
把酒拆成水鳥兩個字吧。這是個雙關語。把酒拆成兩個字,就成了三點水和鳥(酉)。金時釀的濁酒很難喝。如果硬要拿去釀酒的話,多半只能釀出甜酒。雖然金時做事認真,卻不夠上進,看來釀濁酒的功夫不會有什麼長進了。每次釀出甜酒的時候,亮作都覺得很沮喪,不過他從沒打算學習釀酒功夫,好釀造好喝的濁酒。每天都能飲用美味的濁酒,也許很愉快吧,不過他有金時釀的難喝的濁酒和甜酒就心滿意足。期待下次完成的是什麼酒,好過每天一成不變地飲用美味的濁酒。金時做什麼都是粗枝大葉,不過她的粗枝大葉,反而讓人感到人情味。比起其他人釀的美味濁酒,他更珍惜金時釀的粗枝大葉、質量低劣的濁酒。
「嗯。水鳥亭。這個好。」
半月掛在山邊。
「水鳥亭山月。嗯。就是它了。」
他砍下竹子,用小刀刻字,做了一塊門牌。
伊東周邊的群山里,有無數個戰時防範敵軍登陸而挖的洞穴。這些洞穴跟防空壕不同,用於陸戰用途,都是一些很大的洞穴,除了部隊之外,還能放置戰車與卡車。
後來,離市區最近的洞穴成了乞丐的據點。伊東的農田也有溫泉,再加上旅館、魚市場都能找到許多給乞丐的食物,於是這裡成了乞丐和野狗的天堂。住在上野地下道的乞丐們,聽了這件事之後,就把整個部隊遷了過來,如今已經住了大約六十戶。
其中有個年約六十歲的老頭,以前曾經是中學(相當於現在的高中)老師。由於在這裡乞討吃得很好,所以面色紅潤,身材也很富態,還能隨時到田裡泡露天溫泉,身子乾乾淨淨的,比那些在戰爭里燒傷的人好多了。從他隨身背著日用品,包括水桶、飯盒、鍋子與裁縫道具的那副模樣,才能看出他是個乞丐,不明就裡的旅客還以為他是登山客,總之,他是一個一點也不起眼、打扮洋派的居民。
雖然大家都稱這位當過中學老師的老頭為大叔,但是他依然精力十足、威嚴端莊,看起來跟現任中學老師沒什麼兩樣。他的威嚴主要來自嘴巴上的鬍子以及專注的眼神,如果沒有充足營養養出來的光滑皮膚與精力,威嚴可能會減去一大半。
他似乎熱愛孤獨與逍遙。平時背著日用品,安靜地走在路上,完全不為他的老本行汲汲營營,偶爾看到在馬路上工作的勞工,只會輕聲說:「馬路拓寬。馬路拓寬。」
看到路邊湧出的溫泉,則會低語:「溫泉湧現。溫泉湧現。」
有一天,他偶然路過水鳥亭。這是他第一次經過水鳥亭,他平靜的逍遙有部分原因來自他的老本行,他之前從來沒機會走上這條矗立在田中央、通往水鳥亭的獨立小徑。
他平靜的步伐停在水鳥亭門口。是什麼東西,讓不為所動的哲人停下腳步呢?是門上的門牌。
「水鳥亭山月。水鳥亭山月。」
朗讀兩次後,他再次回頭。邊走邊說:「水鳥亭山月。嗯。原來是浪曲 [14] 師的別墅啊。」
又低聲說:「浪曲師別墅。浪曲師別墅。」
亮作正好在籬笆旁照顧農作物,悄悄把他的動作看在眼裡,把他講的話聽進耳里。有一股稱不上恐懼,也稱不上可怕的事物,壓得他喘不過氣。
戰爭結束後,已經過了好幾年。市面上已經買得到各種商品。看來他已經忘記政府曾經拿豬的食物充當人的配給品,甚至整整一個月都沒有配給品的時代了。曾幾何時,自己田裡的作物是無上珍饈的那個時代也過去了。現在只要有錢就買得到肉、砂糖、進口芝士,甚至是蘇格蘭威士忌。幾年前,連一條沙丁魚都是難能可貴的貴重物品,現在,伊東魚市場裡的竹筴魚乾和鯖魚乾,連野狗都不屑一顧,溫泉街的商販還會把幾乎沒動過的龍蝦料理直接扔進垃圾桶。
無怪乎洞穴里那一整個部隊的乞丐越來越接近聖賢。他們不需要為了居住問題而煩惱,營養非常好。
只有亮作——不,改名後的水鳥亭山月,他唯一得到的、拚命守住的,只有那棟房子和小小的田地,他的衣、食和住都跟戰時沒什麼兩樣。他只能吃自己那片田種出來的作物,無法過奢侈的生活。他沒有錢,也沒有工作。不,他唯一能誇耀的,只有自己是溫泉與田地的主人這件事。也許有點不可思議,他的心境恰巧符合斜陽族 [15] 。他只有一身傲氣。這身傲氣甚至不允許他撿拾地上的東西,也不允許他去找工作。
在那些洞穴里的居民當中,亮作也認識日子過得特別精彩的大叔。他也曾見過大叔輕聲說「馬路拓寬」「馬路拓寬」,那副平靜的逍遙姿態,他也聽說大叔曾經是中學老師。
當他知道大叔的存在時,也曾經感到一種充滿諷刺的滿足。中學老師曾經是自己大半輩子的心愿,最後卻沒當成,成了擁有溫泉和農田的別墅主人。然後,以前曾是中學老師的人,現在只不過是洞穴的居民。
隨著戰爭的陰影散去,他的生活越來越窘迫,亮作覺得越來越可悲,他越來越常想到大叔的事。這是他深藏在心底、恐懼不已的秘密。他不想讓任何人發現自己的秘密。
大叔過著安定的生活,自己的生活卻不安定。明明沒有收入,卻要付那些稅金與捐款,只能咬緊牙關,守護浮世的繁華。雖然自己擁有溫泉與農田,但是大叔不也擁有溫泉與農田嗎?他不僅擁有露天溫泉,除了農田之外,他還擁有海邊的漁場及荒野的牧場。尋遍山珍海味,隨時都能大快朵頤。
不過亮作依然瞧不起乞丐,不忘自己以別墅主人為傲的心。問題應該是出在他怎麼也忘不了這樣的心情。他覺得自己被大叔的存在壓倒,把這件事當成心底的秘密,生怕別人發現這個秘密。
「浪曲師別墅。浪曲師別墅。」
大叔口中念念有詞地離開。雖然他認同在籬笆旁工作的亮作,不過對浪曲師本人似乎沒什麼興趣。是「水鳥亭山月」這塊門牌,打擾了他穩重的步伐。亮作也察覺了這件事。
「水鳥亭山月……」
當大叔的身影消失後,亮作輕聲低喃。
亮作深深體會到一件事,大叔認同的只是水鳥亭山月這塊門牌,而並不是他本人的存在。他覺得這件事理所當然。
「這塊門牌並不代表我。」
他想把水鳥亭山月這塊門牌拆下來。不過,當他繞到門口看著門牌時,又覺得很悲慘,怎麼也捨不得拆下來。他反覆思量,猶豫不決,終究沒拆掉。
隔天早上,他依然沒拆下門牌,人們在雞舍旁發現他上吊自殺的身影。
註解:
[1] 大日本產業報國會,戰時日本官辦的工會組織。
[2] 一種定置漁網。
[3] 位於靜岡縣。
[4] 位於神奈川縣。
[5] 計算田地面積的單位,一町步約為0.99公頃。
[6] 美國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使用的主力轟炸機。
[7] 約136.5厘米。
[8] 相當於我國的教育部。
[9] 東京大轟炸,1945年3月10日,美國出動B-29轟炸機,於東京大量投擲燃燒彈,造成近十萬人死亡。
[10] 大本營為戰時日本軍最高統帥機關。大本營發表為戰果宣傳,雖然戰爭末期日本已經出現敗勢,但是大本營發表仍發送戰況大好的消息。
[11] 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日本的國家格言,表示天下一家,世界大同。其實是把侵略海外正當化的口號。
[12] 奄美大島,當時日軍在此建設要塞。
[13] 雙輪推車。
[14] 日本的一種說唱藝術。
[15] 源於太宰治的小說《斜陽》,意指沒落的上流階級,仍然執著於自己虛有其表的名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