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格涅夫短篇小說集 · 普寧與巴布林
……我現在又老又病,因而時時刻刻想到死,死是一天一天地逼近了。我很少想起過去的事,我的心靈的眼睛也極少向後回顧。只有偶爾在冬天我靜靜地坐在熊熊的壁爐前面的時候,或者在夏天我慢慢地在陰涼的林陰路上散步的時候,我才記起那些逝去了的歲月,過去了的事情,消失了的人物;然而當時吸引住我的思想的並不是我一生中成熟的時期,也不是我的青春時期。我的思想把我帶回到我的最早的童年或者我少年時代最初的一些日子。現在我就回到那個時候了:我看見自己在鄉下,在我那個嚴厲易怒的祖母的宅子裡,我只有十二歲,並且還有兩個人的面貌在我的想像中現出來……
不過我要依照時間的順序來講我的故事。
一
一八三〇年
老傭人菲利佩奇像平日一樣踮起腳走進房來,打著薔薇花式的領結,緊緊閉住嘴「為了怕人聞到他的口臭」,一小簇灰白頭髮在前額正當中凸出來,他走進屋子,鞠了一個躬,把手裡捧著的一個鐵盤送到我祖母面前,盤裡放著一個用紋章火漆印封牢的大信封。我祖母戴上眼鏡,讀起信來……
「他本人在嗎?」她問道。
「您問的什麼?」菲利佩奇膽怯地說。
「糊塗蟲!那個送信的人——在嗎?」
「是,在,在……他坐在賬房裡面。」
我祖母撥響她那串琥珀念珠……
「叫他到這兒來。」然後她轉身對我說:「你呢,少爺,好好地坐著。」
其實我坐在角落裡她指定我坐的矮凳上面,完全沒有動過。
我祖母把我管得非常緊!
五分鐘以後走進來一個三十五歲光景的男人,黑頭髮,黑黝黝的皮膚,高顴骨,麻臉,鉤鼻,濃眉,眉毛下面生著一對灰色的小眼睛,射出來安詳的、憂戚的眼光。眼睛的顏色和表情跟他那張東方人的臉不相稱。他穿了一件乾淨的長裾常禮服。他站在門口,只把頭點一下行了一個禮。
「你姓巴布林嗎?」我祖母問道,她馬上自言自語地添上一句法語:「Il a lair dun armènien.」[1]
「太太,正是這樣,」那個人用低沉平板的聲音回答道。他剛聽到我祖母說的那個不客氣的「你」字的時候,眉毛微微顫動了一下。難道他還想祖母會客氣地稱呼他「您」嗎?
「你是俄國人嗎?是東正教徒?」
「太太,正是這樣。」
祖母取下眼鏡把巴布林從頭到腳仔細地打量了一番。他並不埋下眼睛,卻只是把雙手抄在背後。真正使我最感到興趣的倒是他的鬍子:鬍子已經剃光了,可是我一生從沒有見過這樣青的臉頰和下巴!
「雅科夫·彼得羅維奇,」祖母開始說,「在他的信里極力推薦你,說你不喝酒,做事勤快;那麼你為什麼又離開他那兒呢?」
「太太,他需要另一種性質的人管理他的產業。」
「另一種性質的……人?我不懂這個意思。」祖母又撥響她的念珠。「雅科夫·彼得羅維奇在信上又說,你有兩種怪脾氣。什麼怪脾氣呢?」
巴布林微微聳了聳肩。
「我不知道指的是什麼怪脾氣。要不是說我……不讓用體刑。」
祖母感到驚奇了:
「難道雅科夫·彼得羅維奇要對你用體刑嗎?」
巴布林的發黑的臉一直紅到髮根。
「太太,您誤會了我的意思。我有一個準則,對待農民……不得用體刑。」
祖母更加驚奇了;她甚至舉起兩隻手來。
「啊!」她終於叫出聲來,把頭稍微偏在一邊,又注意地將巴布林看了一會兒。「那是你的準則嗎?嗯,這跟我沒有一點關係;我並不請你來做我的管事,我只請你做我賬房裡一個辦事員,一個司書。你的字寫得怎麼樣?」
「太太,我字寫得不錯,不會有拼音的錯誤。」
「我倒不在乎這個。我以為要緊的是:字要寫得清楚,不要寫現在那些帶尾巴的新字體,我不喜歡那種字體。你還有一種怪脾氣是什麼呢?」
巴布林顯得局促不安了,他咳嗽起來……
「也許……那位老爺說我不是一個人生活的吧。」
「你結婚了?」
「啊,太太,沒有結婚……不過……」
祖母皺了皺眉。
「有一個人跟我住在一塊兒……是一個男人……一個同伴,一個窮朋友,我跟他就沒有分開過……到現在差不多已經有十年了。」
「他是你的親戚?」
「太太,不,不是親戚,——只是一個同伴。他對我的工作絕不會有妨礙,」巴布林連忙添了一句,好像他預料到會遇著我祖母的反對似的。「他吃我的,跟我住在一間屋子;他對我會有好處的,因為他受過很好的教育,這不是恭維的話,實在是好的,並且他的道德也是可以作為模範的。」
祖母咬咬嘴唇,半閉著眼睛,聽完了巴布林的話。
「他用你的錢嗎?」
「用我的錢,太太。」
「你是為了慈善養他的嗎?」
「這是為了公道……因為一個窮人有幫助另一個窮人的義務。」
「原來如此!我倒是第一次聽見。在這以前我一直認為那倒是有錢人的義務。」
「在有錢人,請允許我大膽說一句,那是一種消遣……可是在我們這類人……」
「唔,得啦,得啦,很好,」祖母打斷了他的話,她想了一會兒,又帶著鼻音問他,這是她平日不滿意時的一種表示,「那麼他多大年紀,你養的那個人?」
「跟我同年,太太。」
「你那樣的年紀?我還以為他是你養大的呢。」
「完全不是,太太;他是我的同伴,並且……」
「得啦,」祖母又打斷了他的話。「你分明是一個慈善家。雅科夫·彼得羅維奇是對的;在你這樣身份的人,那的確是很大的怪脾氣。不過現在我們來談談正經事。我會跟你說清楚你得做些什麼工作。至於工錢呢……」祖母突然把她那乾癟的黃臉掉轉過來,對著我用法語說:「Que faites vous ici?Allez étudier votre devoir de mythologie.[2]」
我跳起來,走到祖母面前,吻了她的手,便走出去了,——並不是去念神話學,卻只是到花園裡去玩。
祖母莊園裡的這個花園很老而且很大,在一邊的盡頭處是一個活水池子,裡面不僅有鯽魚和魚,並且還出現過如今幾乎在任何地方都找不到的白魚。在池子的上方是一叢濃密的柳林;再往高處去,有一個斜坡,斜坡的兩邊密密地長滿了榛樹,接骨木,忍冬,野茨,樹下生著一簇一簇的石楠和獨活草。在那些灌木林中間有幾塊小小的空地,上面生滿了碧綠的絲一樣的細草,草叢中露出來各種各樣的矮菌,用它們的淡紅色、紫丁香色、草黃色的小帽子把草地裝飾得五顏六色,非常有趣,同時還有金鳳花的金色小球發出來點點亮光。在那兒一到春天就有夜鶯唱歌,山烏嘯鳴,杜鵑喚友;便是在夏季悶熱的時候,那兒也是涼爽的,我常常喜歡走進那灌木茂林里去,在那兒有我所喜歡的隱秘的角落,那是只有我一個人知道的,——至少我是這樣地想。我出了祖母的房間,便一直往這些角落中一個被我叫做「瑞士」的地方去。然而我還沒有走到「瑞士」的時候,卻從那個由半枯的枝子和鮮綠的枝葉編織成的細網裡看出來,除了我以外還有一個人也發現這個地方了!這使我多麼驚訝。那是一個身材很高、很高的人,穿了一件黃絨布的農民上衣,戴了一頂高的便帽,他正站在我最喜愛的那個地方!我悄悄地走近一些,仔細地看那張臉。那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臉很長,很和善,生著一對發紅的小眼睛和一根非常可笑的鼻子;那根鼻子拉長得像豆莢一樣,垂在豐滿的嘴唇上面;嘴唇不時顫動著,張開成一個圓圈,吹出一聲尖細的口哨來,同時他那雙瘦得見骨的手平放在胸膛上,那些長長的指頭畫圓圈似地在急急轉動著。有時候手不動了,嘴唇也不吹哨、不顫動了,頭卻向前俯下來,好像在傾聽似的。我更走近一些,更加注意地凝望著……這個陌生人的每隻手裡拿著一個淺口小杯,跟人們用來逗金絲雀引它們唱歌的杯子一樣的東西。一根小樹枝在我的腳下忽然發出聲音來;陌生人嚇了一跳,把他那兩隻昏暗不明的小眼睛掉過來,朝林子這邊望一下,剛剛向後退了一步……可是他撞在一棵樹上,不覺哼了一聲,便站住了。
我走到空地上來。陌生人對我微笑。
「早安,」我說。
「早安,小少爺。」
我不高興他叫我小少爺。幹嗎那麼親密!
「您在這兒幹什麼?」我板起臉孔問道。
「啊,您看,」他仍舊帶著微笑答道。「我逗小鳥兒唱歌。」他把他那兩個小杯子讓我看。「燕雀們唱和得多好聽!在您這樣小的年紀,您一定喜歡小鳥兒的歌聲吧!請您聽一聽;我一做聲叫,它們馬上就會跟著唱起來的——多夠味兒!」
他便輕輕地碰他的小杯子,果然有一隻燕雀從近處一棵山梨上回答地唱起來。陌生人不出聲地笑著,朝我擠了擠眼。
那種笑和那種眼色——陌生人的一舉一動,他那含糊的、無力的聲音,他那彎曲的腿,他那瘦瘦的手,甚至他的便帽,他的農民穿的絨布長上衣——他的一切都叫人感到溫和的天性,天真與詼諧有趣的性情。
「您來這兒很久了嗎?」我問道。
「今天才來。」
「那麼您不是他說到的那個……」
「是巴布林先生跟太太講過的嗎?就是那個人,就是那個人。」
「您的同伴叫巴布林。您呢?」
「我叫普寧。普寧是我的姓;普寧。他是巴布林,我是普寧。」他又把他的小杯子弄響起來。「聽,聽燕雀唱歌……它唱得多好啊!」
我突然「非常地」喜歡起這個怪人來了。我跟一般的男孩一樣,對陌生的人不是害怕就是擺架子,然而對這個人我卻覺得好像多年以前就認識了他似的。
「跟我來吧,」我對他說;「我知道一個比這兒更好的地方。那兒有一個長凳子,我們可以坐,我們還可以從那個地方望見堤。」
「好的,我們就走,」我的新朋友用唱歌般的聲音答道。我讓他在前面走。他走路時搖搖晃晃,腳擦著地,常常把頭朝後仰。
我注意到他的上衣背後領子下面掛著一根小穗子在晃動。
「您那兒掛的是什麼?」我問道。
「哪兒?」他反問道,一面伸手到後面領子上去摸。「哈!這根小穗子嗎?讓它去吧。您知道,是縫在這兒做裝飾的。並沒有什麼妨礙。」
我把他帶到長凳那兒,坐了下來;他坐在我旁邊。
「這兒真好!」他說,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啊,真正好!你們這個花園真不錯!啊,啊—呵!」
我從側面看了他一眼。
「您這頂帽子多古怪!」我不禁叫起來。「讓我看看。」
「好的,小少爺,好的。」他取下了帽子。我剛剛伸出手去接它,忽然一抬眼——就噗哧一聲笑起來。普寧是個完完全全的禿頭:在他那個光滑的白頭皮包著的圓錐形頭頂上面,簡直看不見一根頭髮。
他伸起手在自己的頭上一摸,也忍不住笑起來了。他笑的時候,好像接不上氣來一樣,張大嘴,閉上眼睛,——前額上從上到下浮起了三條波浪似的皺紋。
「餵?」他終於說話了。「這不是一個真正的雞蛋嗎?」
「真正的,真正的雞蛋!」我非常高興地附和道。「您像這樣已經很久了嗎?」
「很久了。我從前的頭髮多漂亮啊!——簡直是金羊毛,就跟阿爾戈的水手們[3]跨過深海去尋找的一模一樣。」
雖然我只有十二歲,但是幸虧我念過神話學,我也知道阿爾戈的水手們是些什麼人;不過使我更驚奇的是聽見這個穿得幾乎可以說是非常襤褸的人的嘴裡吐出那個名字來。
「我想,您念過神話學吧?」我問道,一面把他那頂便帽在我的手裡翻來翻去。他的帽子墊的是棉花,鑲邊的皮子已經脫了毛,作帽檐的紙板也壞了。
「我研究過那個科目,我親愛的小少爺;我這一生中對什麼事都花過相當功夫的!不過現在請您把我的遮頭的東西還給我,我好用它來保護我的光頭。」
他戴上帽子,把帽檐拉得很低,他那稍微發白的眉毛向下一動,他便問我是什麼人,我的父母是誰。
「我是這兒女主人的孫子,」我答道。「她就只有我一個親人。爸爸和媽媽都死了。」
普寧當胸畫了一個十字。
「願他們早升天國!那麼您是個孤兒;您也是繼承人了。您那貴族的血是一眼就看得出來的;它就在您的小眼睛裡跳動,而且嘶……嘶……嘶……嘶地在發火花……」他用手指頭做了個血在發火花的樣子。「喂,我的貴公子,請問您知道不知道我的同伴跟您祖母談好了沒有,他是不是得到了那個講過要給他的位置?」
「我不知道。」
普寧嘆了一口氣。
「唉!要是我們在這兒住下來多好!就是住一個短時期也好!不然我們又得飄來盪去,找不到一個安身的地方;生活的焦愁煩慮無止息,靈魂也在受苦不安……」
「告訴我,」我插嘴說,「您是做教士的嗎?」
普寧掉過臉望我,眯了一下眼睛。
「您為什麼要問這句話,我的好少爺?」
「您講的話——跟人家在教堂里念的完全一樣。」
「是說我用了古經文的句子嗎?不過您也不必驚奇。固然在尋常的談話中不便常常用這種句子;可是當一個人的靈魂受到鼓舞在飛揚的時候,高尚的文句立刻就會出現了。不用說,您的先生——教俄國文學的教師——一定教過您這個了。他一定跟您解釋過這個吧,是嗎?」
「沒有;他沒有解釋,」我答道。「我們住在鄉下的時候,我是沒有先生的。在莫斯科我倒有很多的先生。」
「您要在鄉下住很久嗎?」
「兩個月吧,不會再多的;祖母說我在鄉下給慣壞了。在這兒我也有一個女家庭教師。」
「一個法國女人嗎?」
「一個法國女人。」
普寧在耳朵背後搔了一下。
「那麼是一個小姐嗎?」
「是的,她叫做弗利格小姐。」我突然覺得像我這樣一個十二歲的少年,沒有一個男先生,卻只有一個女家庭教師,完全跟一個小姑娘一樣,這實在是一件丟臉的事情。「不過我並不聽她的話,」我輕蔑地加了一句。「我幹嗎去理她?」
普寧搖搖頭。
「哈,這些小貴族!這些小貴族!你們太喜歡外國人了!凡是俄國的東西你們都輕視,外國的東西你們都崇拜。凡是從外國來的人你們都傾心……」
「你說什麼?你在用詩講話嗎?」我問道。
「您以為怎樣呢?我隨時都可以這樣講的;因為它來得非常自然……」
可是正在這個時候,花園裡響起了響亮而尖銳的口哨聲,聲音是從我們背後發出來的。這個跟我談話的人連忙站起來。
「再會,小少爺;我那個同伴在喚我,在找我啦……他有什麼話告訴我呢?再會,原諒我……」
他鑽進了矮樹林子裡去不見了;我還在長凳上多坐了一會兒。我覺得有點莫名其妙,但同時又有一種相當愉快的感覺……我從未遇見過一個像他這樣的人,也從未跟這樣的一個人談過話。我漸漸地進到沉思中去了……可是我忽然想起了我的神話學,便只好動身回家去。
回到家裡,我知道祖母已經跟巴布林把事情談妥了:他被派定住在靠近馬房的下房中一間小屋子裡面。他立刻就跟他的同伴一塊兒在那兒住下來了。
第二天早晨我喝完了早茶,也沒有向弗利格小姐告假,便跑到下房去。我想找昨天看見的那個怪人再談談。我沒有敲門——我們這兒從來沒有那種習慣——便一直走進屋子裡去。我在那兒看見的並不是我要找的那個人,並不是普寧,卻是那個養他的人,慈善家巴布林。他站在窗前,沒有穿上衣,兩腿叉開著,正在用一條長毛巾仔細地擦他的頭和頸項。
「您要什麼?」他說,並不放下手來,卻只是皺了皺眉毛。
「普寧不在家嗎?」我沒有取下帽子,隨隨便便地問道。
「普寧先生,尼坎德爾·瓦維雷奇現在的確不在家,」巴布林從容地答道。「不過請您注意,年輕人:不請求許可就這樣跑進別人的屋子裡來,這算是有禮貌嗎?」
我!……「年輕人!」……他怎麼敢!?……我氣得一張臉通紅。
「您大概不認得我,」我說,不再像先前那樣地隨便了,卻帶了一種傲慢的調子。「我是這兒太太的孫少爺。」
「對我都是一樣的,」巴布林答道,他又用他的毛巾去擦頭和頸項了。「即使您就是孫少爺,您也沒有隨便走進別人屋子的權利。」
「怎麼能說是別人的屋子?您是什麼意思?!我在這兒——無論在哪兒——都是在自己的家裡。」
「不,對不起:這兒——是我的家;因為講定了這間屋子給我住,是用我的工作交換來的。」
「請您不要教訓我,」我打斷了他;「我比您知道得更清楚……」
「您應當受到教訓,」他也搶著說,「因為您現在正是在這樣的年紀……我知道我自己的義務,可是我也很清楚我自己的權利,倘使您再要像這樣地跟我講話,那麼我就不得不請您出去……」
要不是普寧在這個時候腳擦著地一歪一倒地走進房來,那麼我們的爭論不知道會鬧到什麼樣的結果。他大概從我們臉上的表情猜到我們兩人中間發生了什麼不痛快的事情,馬上露出最殷勤的快樂表情向我走來。
「呀,小少爺!小少爺!」他亂舞著兩隻手叫起來,一面又在乾笑。「我的好少爺!來看我的吧!你真的來了,我的好少爺!(這是什麼意思?我想:難道他真的用「你」字來稱呼我嗎?)喂,跟我來,我們一塊兒到花園裡去。我在那兒找到了一件東西……還坐在這個氣悶的屋子裡幹嗎呢?我們去吧。」
我跟著普寧走了,可是走到門口,我認為應當回過頭去用挑釁的眼光看看巴布林,好像在說:我並不怕你!
他也同樣地回答我的挑戰,他並且拿毛巾蒙住鼻子大大地哼了一聲——大概他要讓我知道他是多麼瞧不起我!
「您那個朋友多麼不講禮啊!」我們背後的房門剛剛關上,我就對普寧說。
普寧吃了一驚,馬上掉過他那張肥腫的臉來看我。
「您在講誰?」他把兩隻眼睛睜得圓圓地問道。
「啊,自然是講他……他叫什麼名字?那個……巴布林。」
「您指帕拉蒙·謝苗諾維奇嗎?」
「嗯,是的;就是那個……淺黑皮膚的人。」
「呃……呃……呃……!」普寧帶著慈愛的責備的調子說。「小少爺,小少爺,您怎麼能講這樣的話呢?帕拉蒙·謝苗內奇[4]是個極可尊敬的人,他堅守著極嚴格的準則,非常認真,是個出色的人物!唔,不用說,他不肯讓旁人侮辱他,因為他很看重他自己。這個人有很豐富的知識——他並不是做這種差使的人呢!好少爺,您得很客氣地對待他;您知道,他是……」說到這兒普寧埋下頭在我耳邊小聲說:「一個共和主義者。」
我睜大眼睛望著普寧。這是我一點兒也沒有料到的。我從蓋達諾夫的教科書和別的歷史書上,早知道從前在古時候也有著共和主義者,那是希臘人和羅馬人,而且不知道為了什麼緣故,我總想像他們是一些戴著頭盔、手拿圓盾、露出兩條粗大的光腿的人;然而就在現實生活中,在現代,特別在俄羅斯,在這一個省里,居然真的會有共和主義者,——這個事實弄昏了我的腦子,簡直叫我莫名其妙了!
「是的,我的好少爺,是的!帕拉蒙·謝苗內奇是一個共和主義者,」普寧又說了一遍。「所以現在您知道以後應當怎樣看待這樣一個人了!不過現在我們還是到花園裡去吧。您想像看,我在那兒找著了什麼!在紅尾鴝的窩裡面找著了一個杜鵑下的蛋!真妙!」
我跟普寧一塊兒到花園裡去了;可是我在心裡不停地念著:「共和主義者!共—和—主—義—者!」
「怪不得他有那種藍鬍子!」我最後斷定道。
我對這兩個人,普寧和巴布林的態度從那一天起就完全確定了。巴布林激起了我的敵意,可是不要多久,這種敵意里又混進了一種類似尊敬的感情。我竟然害怕他!就是在他當初對我的那種嚴厲的態度完全消失了之後,我仍舊對他存著畏懼心。不用說,我並不害怕普寧;我甚至於並不尊敬他;坦白地說,我把他當作一個小丑看待,然而我卻全心全意地愛他!跟他在一塊兒過幾個鐘頭,就只有我們兩個人,聽他講他那些故事,在我真是一種無上的快樂。我祖母對我跟這個「普通人」(用法語說,是du commun)intimite[5]的事非常不高興;可是我只要有脫身的機會,我就馬上跑去找我那個古怪、有趣、可愛的朋友。而且在弗利格小姐離開以後,我和他會面的機會更多了。弗利格小姐因為跟一位過路的軍官(一位二級陸軍上尉)談話,抱怨我們家中充滿了沉悶無聊的空氣,被我祖母辭退送回莫斯科去了。至於普寧呢,他跟一個十二歲的孩子長時間地閒聊,卻並不感到厭倦;好像他自己還在找這樣的機會似的。我不知道聽他講了多少故事,在那些時候我跟他一塊兒坐在芬芳的樹蔭里,干而柔滑的草上,頭上是一片銀色的白楊;或者我們坐在池畔蘆葦叢中,傾斜的岸邊潮濕的粗沙上,從那個地方突出來一些多節的樹根,它們古怪地交纏在一塊兒,仿佛是一些黑的血管,仿佛是一些蛇,又像是一些從地下國土裡鑽出來的怪物!普寧詳細地對我敘述他的生平,講他所遭逢的一切幸運的和不幸的事情,我總是懷著真誠的同情在聽著。他的父親是一個教堂的執事;——「他是個很好的人——不過喝了酒以後就變得極粗暴了。」
普寧自己也在神學校里念過書。可是他受不了那厲害的「鞭笞」,並且對於神父的職務絲毫不感興趣,後來他便還俗了,因此他受盡了種種的痛苦,最後他成了一個流浪人。「倘使我沒有遇到我的恩人帕拉蒙·謝苗內奇的話,」普寧常常這樣地解釋道(他談起巴布林時總是這樣講法),「我一定會掉進貧窮和罪惡的泥坑裡去了!」普寧講話喜歡用誇張的句子——雖然他不是有意說謊,他卻非常高興編造曲折離奇的故事,非常喜歡用誇大的言辭。他對什麼事都感到驚奇,對什麼事都歡喜得不得了……我因為摹仿他,也學會了那種誇張,那種狂喜了。「看你變成怎樣的瘋子了——快畫個十字,你怎麼啦!」我的老保姆常常這樣對我說。普寧的故事使我感到很大的興趣;然而我更喜歡我常常跟他在一塊兒念的書。我無法描寫下來我當時體驗到的那種情感;在那時候只要有適當的機會,他就會像故事書中的隱士或者仙人那樣在我面前出現,胳肢窩底下夾一本大書,用他那彎曲的長指頭偷偷地招呼我,神秘地遞眼色,他還用他的頭,他的眉毛,他的肩膀,他的全身指著園中隱秘的深處,沒有人會到那兒去尋我們,在那兒也沒有人能夠找到我們!等著我們居然悄悄地逃了出來;等著我們平安地到了一個我們的秘密的角落;等著我們兩個人並排地坐好了,等著書本慢慢地打開了,從書中發出來一股刺鼻的發霉的和陳舊的氣味,當時的我在這氣味裡面卻聞到了形容不出的芳香!我帶著怎樣的一種顫動,懷著怎樣的一種默默的期待的不安,望著普寧的臉,望著他的嘴唇——從這嘴唇里馬上就要流出一長串美好的話來!朗誦的聲音終於響起來了!我四周的一切全消失了……不,並沒有消失,只是像一陣一陣的霧似地遠遠地飛走了,只留下一點友好和慈愛的印象!那些樹木,那些綠葉,那些高高的草叢把我們遮住,跟其餘的世界隔開了;沒有人知道我們在什麼地方,我們在做什麼事情;——然而我們是跟詩在一塊兒的,我們充滿了詩,陶醉在詩裡面,我們在進行著一件莊嚴、偉大、神秘的事情……普寧特別喜歡詩,有音樂性的鏗鏘的詩;他準備為它們犧牲他的生命!他並不是在念詩,他卻像一個喝醉了的人,像一個瘋子,像畢非亞[6]那樣,莊嚴地,流暢地,帶鼻音地高聲叫出它們來。而且他還有一個習慣:起先他把詩輕輕地念上一遍,聲音很低,就像念給他自己聽的一樣……他叫這個讀法做試讀;然後他就把同一首詩大聲地「精讀」出來,他自己馬上從凳子上跳起來,帶著半祈禱半命令的樣子舉起他的手。……用這樣一種讀法,我們不僅念完了羅蒙諾索夫[7]、蘇馬羅科夫[8]和康捷米爾[9]的詩(越是古老的詩,越合普寧的胃口),——連赫拉斯科夫[10]的《羅斯記》我們也全讀了。說實在話,《羅斯記》使我特別滿意。別的不說,那裡面還有一個有丈夫氣概的韃靼女人,一個巨人般的女英雄;如今我連她的名字也忘記了,可是當時只要提到她的名字,我的手腳馬上就變冷了!「是的,」普寧常常這樣說,一面含有深意地點了點頭,「赫拉斯科夫,他是不肯輕易把人放過的。有時候會跳出這樣的一行來——簡直會碰痛你……你得提防啊!……你想抓住他……可是他已經跑到什麼地方去了!他吹起喇叭來,吹起喇叭來,發出了類似鐃鈸的破銅聲。他的名字真起得好!這個字:赫拉斯科夫!」普寧不滿意羅蒙諾索夫的詩,覺得它們太簡單,體裁太自由,對於傑爾查文[11],他卻抱著差不多是仇視的態度,他說,與其說傑爾查文是詩人,不如說他是侍臣更妥當些。在我們家裡,不但沒有一個人注意過文學,注意過詩,而且甚至認為詩歌,尤其是俄羅斯的詩歌,都是鄙陋粗俗的東西;我的祖母甚至不稱它們做詩歌,只叫它們做「唱曲」[12];她以為這些「唱曲」的作者不是酒鬼,就是大傻瓜。我是在這一類的觀念中長大的,所以我必須在下面兩條路中揀一條走:或者帶著厭惡地離開普寧,——而且他是那樣髒,那樣懶散,跟我那貴族的習慣不相容——不然,就讓自己被他吸引,受他征服,學他的榜樣,也染上他那種愛詩的熱狂……我正是走了後一條路。我也念起詩來,照祖母的說法,便是哼起唱曲來了。我自己也試著寫詩,我做了一首詠手搖風琴的詩,裡面就有這樣的兩句:
看,粗的軸子團團地轉,
它的齒輪在裡頭滋滋地響。
普寧稱讚說這裡面有一種摹仿聲音的旋律,不過他不贊成這個主題,說是它本身卑下,不值得拿來寫抒情詩。
唉!這一切的努力,感情與歡樂,我們的清靜的讀書,我們在一塊兒的生活,我們的詩,——一下子全完了。災難像一個晴天霹靂似地突然落到我們的頭上來了。
我祖母的脾氣跟當時那班執行將軍的脾氣完全一樣,對什麼事都愛講究清潔和有秩序,不用說,我們的花園也應當弄得很清潔,很有秩序的。因此人們常常把一班免稅農民,單身貧窮的農民和那些額外家僕[13],或者失寵的傭人都「趕」到花園裡去,要他們打掃小路,拔除花壇上的草,挖松並且弄細花床上的土。有一天,這種工作正在亂鬨鬨地進行的時候,祖母帶著我到花園裡來了。在樹叢中,在草地上,到處都看得見白的、紅的、灰藍的襯衫;到處都聽得見鏟子聲和它們鏟地的聲音,土塊倒進篩子裡去的聲音,以及篩子篩土的聲音。祖母從那些勞動的人身邊走過,她用她那一雙老鷹眼似的眼睛立刻看出來,他們裡面有一個人不及別人勤快,而且好像不高興似地脫下了帽子。這是一個還很年輕的人,有一張瘦臉和一對凹進去的無光的眼睛,他那件棉布長衫完全破了,到處都是補釘,連他那一對窄小的肩頭也蓋不住。
「這是誰?」祖母掉過頭向那個踮起腳跟在她後面的菲利佩奇問道。
「您……指的……是誰?」菲利佩奇結結巴巴地說。
「哦,傻瓜!我是指那個像狼一樣地望著我的人。他就站在那兒,不幹活。」
「這個,太太!是的,太太。……這……這……這是……葉爾米爾,那個死了的帕維爾·阿法納西耶夫的兒子。」
這個帕維爾·阿法納西耶夫十年前在我祖母家當總管,很得我祖母的歡心;可是他忽然失寵了,就這樣突然降為照料家畜的工人,而且不久連這個位置也丟掉了,他越降越低,栽一個大跟斗,掉到遠遠的村子裡去了,住在一間沒有煙囪的小屋裡,每月靠一普特麵粉的口糧,勉強地過日子,後來得瘋癱病死了,留下一家人,窮得毫無辦法。
「哈哈!」我祖母大聲說,「真不錯,蘋果落地離樹不遠[14]!好吧,我們也會給這個人想個辦法。我不需要我這兒的人對我皺眉頭。」
祖母回房裡去了——作出了安排。過了三個鐘頭,葉爾米爾已經完全「準備妥當了」,被人帶到她的書房的窗下來。這個不幸的少年要被流放。[15]離他不過幾步的光景,牆外停著一輛裝載他那簡單行李的農家小車。在當時事情就是這樣的啊!葉爾米爾站在那兒,頭埋著,頭上沒有戴帽子,光著兩隻腳。一雙靴子用繩子拴著掛在他的背後;他的臉朝著太太的宅子,臉上沒有絕望、悲痛、甚至驚愕的表情;只有一種愚蠢的冷笑凍結在他那沒有血色的嘴唇上面。他那一對乾燥的、半閉著的眼睛固執地望著地面。有人來報告祖母說,他已經來了。她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窗前去,她的綢衣一路上發出了輕微的聲。她又把那副長柄金邊的雙眼鏡架在鼻樑上,望了望那個新的被流放者。當時在她的書房裡除了她以外還有四個人:總管,巴布林,值日的小聽差和我。
祖母把她的頭朝下動了動……
「太太,」忽然響起來一個嘶啞的、差不多是擠出來的聲音。我向四周一看。巴布林的臉變得通紅……成了深紅色;在他那對皺起的眉毛下面現出來小小的強烈的光點……再也不用懷疑了;就是他,巴布林,是他發出這一聲「太太」來的。
祖母也朝四周看了看,把她的長柄眼鏡從葉爾米爾掉向巴布林。
「誰在……講話?」她慢吞吞地……從鼻孔里哼出一句話來。巴布林稍微向前移動一下。
「太太,」他說,「是我……我很冒昧。我想……我斗膽報告您,像您現在這樣做法是……不大妥當的。」
「什麼?」祖母說,還是一樣的語調,並不拿開她的眼鏡。
「我有幸跟您……」巴布林繼續往下說,一個字一個字清清楚楚地說出來,顯然是費了勁說出來的,「我要跟您說明那個少年的事情,他就要給流放到遠方去了……可是他自己並沒有一點錯。像這種做法,我斗膽說,只會引起不滿的……並且會產生別的——上帝不許的!——後果,而且這不外乎是濫用地主的權力。」
「你……在哪兒念過書?」祖母停了一會兒,取下眼鏡問道。
巴布林吃了一驚。
「太太,您問什麼呢?」他訥訥地說。
「我問你:你在哪兒念過書的?你用了這樣高深的句子。」
「我……我的教育……」巴布林說。
祖母輕蔑地聳了聳肩。
「看來,」她打斷了他的話,「我的處置不合你的意吧。這對我是毫無關係的;在我自己的下人中間,我有著絕對的權力,誰也不能過問;只是我不習慣讓人當我的面批評我,並且干預跟他們無關的事情。我這兒用不著平民出身的有學問的慈善家;我需要的是那些惟命是從的傭人。你來以前我就是這樣生活,你走了以後我也要這樣生活。你不合我的意思,我把你開除了。」祖母又掉轉頭對總管說:「尼古拉·安東諾夫,把這個人的工錢算給他;讓他在今天午飯前走!你聽見嗎?不要惹我生氣。而且另外一個……那個跟他住在一塊兒的傻瓜也得跟他一路走。——葉爾米爾還在等什麼呢?」她朝窗外望了望,添了一句話,「我已經看見他了。還有什麼呢?」祖母對著窗揮她的手帕,好像在趕一隻討厭的蒼蠅似的。隨後她在一張安樂椅上坐下來,對著我們嚴厲地吩咐道:「你們所有的人都給我滾出去!」
除了那個值日的聽差以外,我們全退出去了,祖母的話對那個聽差是不適用的,因為他不是一個「人」。
祖母的命令切實地執行了。在午飯之前巴布林和我的朋友普寧便離開了我們的莊園。我現在不想來描寫我的悲痛和我的真摯的、完全是孩子的絕望。我當時的悲痛和絕望的確是很強烈的,本來那個共和主義者巴布林的勇敢行為已經引起了我敬畏的讚嘆,可是連這情感也被我那種悲痛和絕望壓倒了。巴布林跟我祖母談過話以後,馬上就回到他的屋子裡去,收拾行李。雖然我一直在他身邊,其實是在普寧的身邊,轉來轉去,他卻始終不跟我講一句話,也不望我一眼。普寧完全弄糊塗了,他也不說什麼;不過他一直不停地望著我,眼裡含著淚水……老是那幾滴眼淚:不掉下來,也不干去。他不敢批評他的「恩人」。帕拉蒙·謝苗內奇不會錯的,——可是他很悲傷,難過。普寧跟我兩個設法再念了一次《羅斯記》中的某一段,作為告別;我們為了這個便把自己鎖在貯藏室里——不用想到花園裡去了,然而我們剛剛念了第一行,兩個人就都念不下去了,雖說我已經有十二歲,平日愛誇口說自己是個大人,可是現在我卻像一頭小牛似地狂叫起來。巴布林坐進了那輛旅行馬車以後,他終於掉過頭來望著我,他臉上平日那種嚴厲的表情現在溫和了些,他說:「年輕的先生,這對您倒是一個教訓;您記住這件事情吧,等您將來長大了時,您要努力制止這種不公平的事情。您的心腸是好的,您的天性也還沒有敗壞……注意,當心;照這樣做下去是不成的!」我的眼淚大量地流了下來,流到我的鼻頭,流到我的嘴唇,流到我的下巴,我一邊流淚,一邊結結巴巴地說,我會……我會記住,我答應……我會做到……一定……一定……
然而在這個時候,我已經跟普寧擁抱過二十次了(他那未剃的鬍鬚刺得我的臉發燒,我的身上沾滿了他那種臭味),——在這個時候他突然激動起來。他跳到馬車的座位上,高高地舉起兩隻手,用了響雷般的聲音(這從哪兒來的呢!)朗誦傑爾查文翻譯的大衛的《詩篇》[16],這一次傑爾查文不是一個侍臣,他是一個詩人了。
萬能的上帝起來了,
他要在塵世眾王的集會中審判他們!
……他說,還要多久,還要多久呢,
你們縱容了邪惡與不義,你們,有罪的人?
你們的職務是維護法律……
「坐下來!」巴布林對他說。
普寧坐下了,然而還在朗誦:
你們的職務是使無辜的人免去困苦,
使不幸的人得著庇護,
使弱者不受有勢力者的欺負……
普寧說到「有勢力者」的時候,他指著我們的宅子,隨後又用指頭點了一下馬車夫的背。
去解除窮人的束縛!
他們並不注意!他們看見卻不知道……
尼古拉·安東諾夫從宅子裡跑出來,用盡氣力大聲向馬車夫叫道:「快走,笨蛋!快走;不要發獃啊!」馬車便轉動了。然而遠遠地還聽得見普寧的聲音:
起來啊上帝,正直的上帝!……
請您來裁判,懲罰邪惡與不義——
只有您啊,應當由您來做塵世的惟一的國君!
「這個小丑!」尼古拉·安東諾夫說。
「他年輕時候沒有挨夠鞭子,」那個教堂執事站在門口台階上說。他是來問太太高興在什麼時候舉行夜禱的。
就在那天我知道葉爾米爾還在村子裡,他要等到第二天早晨才給送進城去辦理應有的法律手續,這些手續本來是訂下來限制地主們的專橫的,可是它們卻只成了有關的負責官員們額外收入的來源。那天我找到了他,因為我自己沒有錢,我給了他一個包袱,在那裡面我放了兩條手帕,一雙舊鞋,一把梳子,一件舊睡衣,和一條全新的綢領帶。葉爾米爾睡在後院裡車子旁邊的一堆稻草上面,我喚醒了他,他相當冷淡地,而且還遲疑了一下,才接受了我的禮物,也不向我道謝,馬上就把頭埋在稻草上睡著了。我離開了他,多少有點掃興。我原先想像著他看見我去找他,一定又驚訝又高興,並且在這裡面會看出來我的未來的寬大主張的一個保證——誰知他卻……
「無論怎樣說,這些人是沒有感情的,」我在回家的路上想道。
在這個極可紀念的日子裡,我的祖母不知為了什麼居然給了我一個整天的自由,等我吃了晚飯向她道晚安的時候,她卻帶了懷疑的眼光望著我。
「你的眼睛紅了,」她用法語對我說,「您身上有一股農民小屋裡的氣味。我不想調查您有什麼樣的感情和您干過了一些什麼事——我也不願意弄到非處罰您不可的地步——不過我希望您去掉所有你那些傻氣,重新做一個有禮貌、懂規矩的孩子。我們不久就要回莫斯科去,我要給您請一個男教師,因為我知道,應當由一位男先生來管您才成。您去吧。」
真的,這以後不多久我們就回到莫斯科去了。
二
一八三七年
七年過去了。我們仍舊住在莫斯科,然而我已經是大學二年級學生了,我的祖母在最近幾年中間顯得很衰老,不再來嚴厲地管束我了。在同學中我跟塔爾霍夫最熟,他是一個又快活又溫和的年輕人。我們兩人的習慣和趣味完全一樣。塔爾霍夫非常愛好詩,他自己也寫詩;而在我這一方面,普寧撒下的種子也沒有白費。像一般知己的年輕朋友一樣,我們彼此都不隱藏絲毫的秘密。然而在這幾天裡面我卻注意到塔爾霍夫有一種興奮不寧的神情……有一次一連幾個鐘頭我都找不到他,我不知道他到哪兒去了,——像這樣的事以前是沒有過的。我正要用友誼的名義要求他坦白地把事情講出來……他卻先對我說了。
有一天我正坐在他的屋子裡……
他突然快活地紅了臉,兩隻眼睛直望著我的面孔,對我說:「彼佳[17],我一定要介紹我的穆莎[18]給你。」
「介紹你的穆莎!你說得多奇怪!簡直像一個古典派!(當時,一八三七年,正是浪漫主義的全盛時代。)好像我不是早就認識她——你那位穆莎似的!是不是你又寫了一首新詩?」
「你沒有懂我的意思,」塔爾霍夫仍舊紅著臉帶笑回答道。「我要介紹給你一個活的穆莎。」
「啊!原來是這樣!不過為什麼她是你的呢?」
「那,那是因為……啊,等一等,好像是她到這兒來了。」
果然聽見了走得快的小鞋跟輕輕的腳步聲,接著房門大開了,門口現出來一個十八歲模樣的少女,穿著一件顏色鮮艷的印花布衫子,肩上披了一件黑呢的短斗篷,她那一頭稍微蓬鬆的金絲髮上面戴著一頂黑草帽。她看見我在這間屋子裡,不覺吃了一驚,露出一點窘相,朝後退了一步……可是塔爾霍夫馬上跑過去迎接她。
「請,請,穆莎·帕夫洛夫娜,請進來!這是我的好朋友,一個出色的人,很文靜,實在很文靜的……您用不著怕他。」他又掉頭對我說:「彼佳,讓我介紹我的穆莎——穆莎·帕夫洛夫娜·維諾格拉多娃,我的好朋友給你。」
我鞠了一個躬。
「怎麼會這樣……穆莎?」我說……
塔爾霍夫大聲笑起來。
「你不知道在教堂曆書上有這樣的一個名字嗎?朋友,我見到這位可愛的小姐以前,我也不知道這個名字。穆莎!這個名字多可愛!而且跟她恰恰配得上!」
我給我這個朋友的好友再點一個頭。她從門口向前走了兩步,又站住了。她的確很可愛,然而我不能夠贊成塔爾霍夫的意見,我甚至在心裡想:「嘿,她是怎樣的一位穆莎啊!」
她有一張稍帶圓形的玫瑰色的臉,容貌是纖細、秀美的;從她整個嬌小玲瓏的身子裡散發出一種新鮮活潑的青春的氣息;然而說到穆莎,說到穆莎的化身,當時的我——其實不止是我一個人——所有我們這般年輕人都認為穆莎的相貌應該完全是另外一個樣子!第一,穆莎一定得有黑頭髮和蒼白的皮膚!此外,輕蔑、高傲的表情,諷刺的微笑,充滿靈感的眼光,還有一種神秘的、惡魔的、宿命的「東西」——這些都是我們想像中的穆莎的特點,那就是當時支配著一般男人心靈的、拜倫的穆莎。可是在剛才進來的那位少女的臉上卻完全看不到這一類的特徵。倘使當時我的年紀稍微大一點,我的經驗稍微多一點的話,我或者會更留意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小而深,眼皮稍微厚一點,可是眼珠黑得像瑪瑙一樣,明亮而靈活——這倒是金髮的人所不常有的。要是我在這對眼睛流動的、似乎躲躲閃閃的眼光里找不到詩的傾向,那麼我也應當看出一個熱情的靈魂(而且熱情到了不顧自己的程度)的一些光芒來的……然而我那時太年輕了。
我把手伸給穆莎·帕夫洛夫娜,——她沒有把手伸給我,——可是她沒有注意我的動作。她坐在塔爾霍夫給她放好的那把椅子上,但是她並沒有把帽子和短斗篷脫下來。
她明明感到局促不安;我在這兒使她很窘。她呼吸不均勻,而且過一陣吐一口長氣,好像透不過氣來似的。
「我到您這兒來只能待一分鐘,弗拉基米爾·尼古拉伊奇,」她開口說,她的聲音是低低的胸音;這樣的聲音,由她那深紅的、差不多是孩子樣的嘴唇里吐出來,使人覺得有些奇怪。「不過我們太太只准我出外半個鐘頭……前天您不大舒服……所以我想……」
她口吃起來,把頭埋下了。她那對黑眼睛在濃而低的眉毛下面,躲躲閃閃地不住往左右閃動。它們就像那些在炎熱的夏天裡,乾草叢中,飛來飛去的活潑而閃光的黑色甲蟲。
「您多好啊,穆莎,穆佐奇加!」塔爾霍夫大聲嚷起來。「不過您待下吧,您坐一會兒吧……我們馬上就準備茶炊。」
「啊,不行,弗拉基米爾·尼古拉伊奇!怎麼可能呢!我馬上就得走的。」
「您歇歇吧,歇一會兒也成。您還在喘氣……您太累了。」
「我不累。我……不是因為那個……只是……請您給我換一本書;這一本我已經讀完了。」她從衣袋裡拿出一本破舊的莫斯科版的灰色小書。
「好的,好的。不過您覺得它怎樣?您喜歡它嗎?」他說到這兒又掉過頭來對我說一句:「《羅斯拉夫列夫》[19]。」
「是的。只是我覺得《尤里·米洛斯拉夫斯基》[20]好得多。我們太太對看書管得很嚴。她說書妨礙工作。因為照她想來……」
「可是,連《尤里·米洛斯拉夫斯基》也比不上普希金的《茨岡》不是嗎?咦?穆莎·帕夫洛夫娜?」塔爾霍夫帶笑地插嘴說。
「當然啊!《茨岡》……」她慢慢地說。「啊,是的,還有一件事,弗拉基米爾·尼古拉伊奇;明天不要來……您知道是指哪兒……」
「為什麼呢?」
「不行。」
「可是為什麼呢?」
這個少女聳了聳肩,她突然離開椅子站起來,好像有誰推了她一把似的。
「您到哪兒去,穆莎,穆佐奇加,」塔爾霍夫痛苦地喚道。「再坐一會兒!」
「不,不,不行。」她很快地走到門口,握著門上的把手……
「那麼,至少把書拿去吧!」
「下次再來拿。」
塔爾霍夫向著少女跑過去,可是她一下子就走到門外去了。他差一點把鼻子碰在門上。
「一個怎樣的女孩子啊!簡直是一隻小蜥蜴!」他有點煩惱地說,然後就沉在深思里去了。
我就待在塔爾霍夫的屋子裡。我想弄清楚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情。塔爾霍夫也不想對我隱瞞什麼。他告訴我,這個少女是一個小市民,一個女裁縫;他三個星期以前在一家時裝店裡第一次看見她,他到那兒去替一個住在外省的妹妹買一頂帽子;他見第一面就愛上了她,到第二天他居然跟她在街上講起話來了;她好像也中意他似的。
「請你不要以為,」他熱烈地解釋道,「你不應當想她壞。至少,直到現在為止,我們兩個人中間並沒有發生那種事情……」
「壞!」我插嘴說。「我一點也沒有想到;我也不會以為你會後悔這件事的,好朋友!你得忍耐一下——往後事情會順利的。」
「我希望這樣!」塔爾霍夫答道,他雖然笑了一下,可是說話的聲音卻很低。「不過,朋友,的確那個女孩子……我告訴你——你知道,這是一個新的典型。你沒有機會好好地看她一下。她怕羞;哦,她多怕羞!而且多麼固執!就是這種脾氣!然而我就喜歡她那種害羞的脾氣。這是獨立的徵候。我是狂熱地愛上她了,好朋友!」
塔爾霍夫熱心地談起他的「對象」來,他甚至把他寫的一首叫做《我的穆莎》的詩的第一節念給我聽。他的這種感情的流露並不合我的胃口。我暗暗地妒忌他。我不久便離開他走了。
過了幾天,我偶然走進商場[21],正在場內一條小道上走著。這天是星期六;買東西的人非常多;在喧嚷擁擠中,只聽見從四面八方送過來的店員們的叫賣聲。我買好了我所需要的東西,我只想儘可能地趕快離開這些討厭的嘈雜聲——我突然不自覺地……站住了;在一家水果店裡面,我看見我朋友的那個熟人——穆莎,穆莎·帕夫洛夫娜!她的側面正對著我,她站在那兒顯然是在等待什麼。我遲疑了片刻,便決定走過去跟她說話。可是我剛剛走進店門,揭下我的帽子,她驚惶地往後退了兩步,連忙走到一個穿粗呢外套的老年人身邊去,抓住他的胳膊,好像跑去求他保護似的。那個老年人正看著店員在給他稱一磅葡萄乾,這時也轉過臉來朝著她——你想我當時是多麼驚奇!我看出來他是誰呢?普寧!
不錯,是他;還是他的那雙紅腫的小眼睛,他的厚嘴唇,他的柔軟的下垂的鼻子。這七年中間他簡直沒有大的改變;也許臉上肌肉有一點點鬆弛。
「尼坎德爾·瓦維雷奇!」我叫起來,「您不認識我嗎?」
普寧吃了一驚,張大嘴,注意地望著我……
「我沒有榮幸……」他剛剛開頭說,突然尖聲叫起來:「三一村的小少爺!(我祖母的領地叫做三一村。)真的是三一村的小少爺嗎?」——那一磅葡萄乾從他的手裡落了下來。
「的確是的,」我答道;我從地上拾起了普寧買的葡萄乾,然後跟他抱吻起來。
他歡喜、激動得喘不過氣來。他快要流眼淚了,他脫下他那頂便帽(這讓我親眼看見,在他那個「雞蛋」上面,連最後的幾根頭髮也完全絕跡了)。從帽底拉出一張手帕,用它來擤了鼻涕,把帽子跟葡萄乾一塊兒放到懷裡去,然後又把帽子戴在頭上,葡萄乾又掉下來了……我不知道穆莎這一陣子在做些什麼,我竭力不要去看她。我並不以為普寧的激動是由於他對我個人的極端的喜愛;這只是因為他的天性忍受不了任何一個意外的刺激。這些不幸的人的神經過敏!
「到我們那兒去,到我們那兒去,親愛的,」最後他結結巴巴地說;「您大概不會不高興到我們那個簡陋的小窩去吧?我知道,您是一位大學生……」
「哪兒的話!正相反,我非常高興去。」
「您現在沒有別的事情嗎?」
「一點兒事也沒有。」
「好極了!帕拉蒙·謝苗內奇會多高興啊!今天他會比平日回家早些;而她的女主人每星期六也放她出來。不過,對不起,我簡直弄糊塗了。不用說,您還不認識我們的侄女吧?」
我連忙接嘴說,我還沒有得到這種愉快……
「當然啦!您能夠在哪兒遇到她呢?穆佐奇加……親愛的先生,請您注意;這個年輕女孩子的名字是穆莎——這不是綽號,這是她的真名字……這不是前定嗎?穆佐奇加,我給你介紹這位……這位……」
「Б.——」我提醒他道。
「Б.——先生,」他跟著說。「穆佐奇加!你注意!你面前這位先生是一個非常出色、非常和氣的年輕人。還是在他小的時候,命運就讓我跟他碰到一塊兒了!我求你把他當作好朋友看待!」
我低低地鞠了一躬。穆莎的臉紅得像罌粟花一樣,她偷偷地望了我一眼,馬上又把眼睛埋下去了。
「啊!」我想道,「你是一個受窘的時候臉色不變蒼白、卻變得通紅的女人;我得留心這個!」
「請您不要見怪。我們這個女孩子不是一個時髦的女子,」普寧說,就走出水果店到街上去了;穆莎和我跟在他後面。
普寧住在花園街,離商場相當遠。在到那兒去的路上,我從前那位教詩的先生便有時間詳細地告訴我他的生活情形。自從我們分別以後,他和巴布林兩人各處流浪,差不多走遍了整個俄羅斯,一直到不久以前——不過一年半前——才在莫斯科找到了一個固定的住家。巴布林居然在一個有錢的商人兼工業家的事務所裡面找到了一個主任秘書的位置。
「這不是一個好差使,」普寧嘆口氣說:「工作多,薪金有限……不過還有什麼事可做?連找這個差使也得感謝上帝!我也想找點抄寫和教書的工作來掙幾個錢;可是到現在還是一事無成。您也許還記得,我的字體是老式的,不合現代人的胃口;至於教書,最大的困難便是我沒有一身像樣的衣服;而且我害怕教到俄羅斯文學這門功課,我也不合現代人的胃口;所以我只好坐著挨餓。(普寧笑了起來,還是他那沉滯的啞聲的笑。他還保留著他從前那種誇大的口吻,和他從前那種愛押韻的習慣。)什麼都朝新的方面,朝新的方面走!我敢說,您也不再崇拜舊的神,卻在新的偶像面前低頭?」
「您呢,尼坎德爾·瓦維雷奇?您仍然崇拜赫拉斯科夫嗎?」
普寧站住不動了,馬上揮舞起雙手來。
「最高的程度,先生!最—高—的—程—度!」
「您不念普希金的詩嗎?您不喜歡普希金嗎?」
普寧又把他的兩隻手高高地舉起來,高過了他的頭。
「普希金?普希金是一條隱在綠枝中間的蛇,他卻有夜鶯的歌喉!」
普寧和我兩人一面談著話,一面在那所謂「白石的」莫斯科[22](這個莫斯科其實沒有一塊石頭,而且一點也不白)的高低不平的磚砌的人行道上小心地下著步子,——穆莎靜靜地在我們旁邊走著,不過離我遠些。我講到她的時候,我稱她做「您的侄女」。普寧沉默了一會兒,搔了搔他的後腦殼,壓低聲音對我說,他這樣稱呼她……只是為了方便:她根本不是他的親屬;她是一個孤女,是巴布林在沃龍涅什城拾來養大的;不過他,普寧,也可以叫她做他的女兒,因為他愛她,並不比愛親生的女兒差。我相信,普寧講這些話的時候雖然故意壓低了聲音,可是穆莎卻也能夠完全聽得明白;她同時又氣,又羞,又窘;在她的臉上紅一陣又暗一陣,那張臉上的一切,眼皮啦,眉毛啦,嘴唇啦,窄小的鼻子啦,全在微微地顫動。這一切都很動人,很有趣,而且很古怪。
最後我們到了那個「簡陋的小窩」了。那個小窩的確是很簡陋的。這是一棟單層的小屋,木板的屋頂是傾斜的,正面有四扇陰暗的窗戶,整個房子看起來就好像沉到地底下去了一樣。屋子裡的家具寒磣極了,而且也不十分乾淨。窗間和牆上都掛滿了小小的木鳥籠,數目約有一打的光景,裡面養著一些百靈鳥,金絲鳥,金翅雀和黃雀。「我的部下!」普寧指著它們得意地說。我們還沒來得及走進屋子,向四面看看,普寧還沒來得及把穆莎差出去準備茶炊的時候,巴布林本人就出現了。他看來比普寧老了許多,雖說他走起路來還是一樣地堅定,而且就大體說,他臉上的表情也並沒有什麼改變;他卻瘦了,背也顯得微駝了,他的臉頰陷進去了,在他那蓬亂的濃密的黑髮中間「白髮增多了」。他認不得我了,等到普寧說出了我的名字,他也不曾表示特別高興;連他的眼睛裡也沒有露一絲笑意;他只點了點頭;他問我——很隨便很冷淡地問——我祖母[23]是不是還活著,就再沒有講別的話了。他好像在對我說:「我並不歡迎你這個貴族的拜訪,我一點也不覺得高興。」共和主義者到底還是一個共和主義者。穆莎回來了;一個衰老的小老太婆跟在她後面,端了一個擦得不乾淨的茶炊。普寧開始忙亂起來,請我吃東西;巴布林坐在桌子旁邊,兩手支著頭,用他那疲乏的眼睛朝四面看。可是喝茶的時候,他卻談起話來了。他對他的位置並不滿意。他這樣談到他的老闆:「他是個吝嗇鬼,不是人;他雇用的人在他的眼睛裡不過是廢物罷了,一點兒也不算什麼;可是他自己不久以前還不是穿著農民的粗呢外衣?他就只有殘忍,貪心。在他下面做事比在政府機關里做事還要壞!所有他這兒的生意就完全靠著欺詐和吹牛,再沒有別的!」普寧聽見這種不愉快的話,痛苦地長嘆一聲,點著頭表示同意,他的頭不停地在動著,時而上下地動,時而左右兩邊地動……穆莎固執地不做聲……明明有一個疑問在折磨她:我究竟是什麼樣的人,謹慎的呢,還是喜歡多嘴的?而且要是我故意做出謹慎的樣子,我是不是別有用心呢?她那雙靈活的、不安的黑眼睛在半垂的眼皮下面閃動著。只有一次她射過眼光來望我,那是多麼好奇,多麼探索,而且差不多帶惡意的眼光……簡直叫我大吃一驚。巴布林就很少跟她講話;不過他每次對她講話的時候,他的聲音里總帶了一種憂鬱的、並不像父親的慈愛的調子。
普寧跟他正相反,普寧不停地跟穆莎開玩笑;然而她總是不情願地回答他。他稱她做「白雪姑娘」,「小雪花」。
「您為什麼給穆莎·帕夫洛夫娜起這樣的名字呢?」我問道。
普寧笑了起來。
「因為她是我們家裡冷冰冰的。」
「她聰明解事,」巴布林插嘴說,「一個年輕女孩子正應當這樣。」
「我們也可以叫她做這一家的主婦,」普寧大聲說。「怎麼?帕拉蒙·謝苗內奇?」巴布林皺起眉頭來;穆莎把臉掉開了……我當時並不明白這句話裡面含的意思。
我們這樣地過了兩個鐘頭……雖說普寧用盡力氣來「招待貴賓」,可是我們的談話還是不很活躍。說到他的招待,例如,他蹲在一隻金絲鳥的籠子前面,打開門,吩咐金絲鳥說:「飛到圓屋頂上去!開個演奏會!」——金絲鳥便飛出來了,站在圓屋頂上,就是說,在普寧的禿頭上,不停地向左右兩邊轉動,展撲它的小翅膀,然後賣力地唱了起來。在金絲鳥唱的時候,普寧連動也不動一下,只是眯起眼睛,用手指輕輕地在指揮。我忍不住大聲笑起來……可是巴布林和穆莎兩人都沒有笑。
在我正要告辭的時候,巴布林突然拿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問題來問我。他因為我正在大學裡念書,所以想要我告訴他,芝諾[24]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我對芝諾是怎樣的看法。
「什麼芝諾?」我有點莫名其妙地問道。
「芝諾,古代的大賢。您不會不知道他吧?」
我模模糊糊地記起了芝諾這個名字,他是斯多噶學派的創立者;可是此外我什麼也不知道了。
「是的,他是一個哲學家,」我後來就這樣回答了。
「芝諾就是說過下面一些話的那個賢人,」巴布林鄭重地一字一字地說;「他說受苦並不是惡,因為忍耐可以戰勝一切,世界上只有一個善,那就是正義;而德性本身也就只是正義。」
普寧恭恭敬敬地聽著。
「這段話是一個住在這兒收藏了很多古書的人告訴我的,」巴布林繼續往下說;「我很喜歡這段話。可是我看您對這種題目並不發生興趣。」
巴布林說得不錯。對那種題目我實在沒有一點兒興趣。自從我進了大學以後,我也就變成了一個像巴布林那樣的共和主義者了。我倒很高興去談論米拉波[25]和羅伯斯庇爾[26]。羅伯斯庇爾的確多了不起啊!……在我的寫字檯上面還掛著福基葉—丹維爾[27]和夏立葉[28]的石印像!然而芝諾!!從哪兒來的芝諾呢?
我告別的時候,普寧很殷切地要求我第二天(那是星期日)再去看他們;巴布林根本不邀請我,他甚至低聲說,我不會高興跟他們那種普通人,那種平民談話,而且我祖母也可能會不滿意……然而他說到這兒,我便打斷了他的話,我讓他知道我已經不再受祖母的管束了。
「可是您還沒有得到產業吧?」巴布林問道。
「沒有,我並沒有,」我答道。
「啊,那麼……」巴布林沒有把這句話說完;可是我替他接下去了:「那麼我還是個小孩子。」
「再見,」我高聲說了一句,便走了。
我已經走出院子到了街上……穆莎突然從房子裡跑出來,把一小張折皺了的紙條塞在我的手裡,馬上就不見了。我等走到第一根燈柱前面便站住,打開紙條來看。那是一個字條。我費了相當大的力氣,才認出那些顏色很淺的鉛筆字來。穆莎這樣寫著:「看在上帝的面上請您明天禮拜以後到庫塔非婭塔旁邊的亞歷山大花園[29]來我等著您不要拒絕我不要使我不快活我一定得跟您見面。」這張字條上沒有一個錯字,可是也沒有加上一個標點。我帶著一種莫名其妙的心情走回了家。
第二天比約定的時間還要早一刻鐘,我就走近了庫塔非婭塔(這時候是四月初,樹木正在發芽,草也在發綠,麻雀在沒有葉子的丁香枝上吱吱喳喳地叫嚷爭吵),但是我看見穆莎已經在離柵欄不遠的路旁了,這倒使我大吃一驚。她比我還到得早,我正要向她走過去;可是她已經迎著我走來了。
「我們到克里姆林宮牆去吧,」她埋下眼睛朝地上看了一轉,著急地小聲說,「這兒有人。」
我們沿著上山坡的路往上走。
「穆莎·帕夫洛夫娜,」我開始說……可是她立刻打斷了我的話。
「請您不要批評我,」她還是用她那種急促而壓低的聲音說,「不要當我有什麼壞事情。我給您寫信,約您會一次面,因為……我害怕……我覺得昨天,——您好像一直在暗笑。您聽著,」她突然用勁地添了這一句,馬上站住了,轉過臉向著我:「請聽著,倘使您講出來我跟誰……倘使您提起那個人的名字,我是指我們在他的屋子裡遇著的那個人,我就會跳下水去,我會淹死自己,我會自殺!」
她說到這兒,才第一次用她那我已經熟悉了的銳敏的、探索的眼光望我。
「我看她大概會做的,真的……怕是難免的吧?」我暗想道。
「啊喲,穆莎·帕夫洛夫娜!」我連忙說。「您怎麼把我想得這樣壞?您想我能夠出賣我的朋友,害您嗎?並且拿我所知道的來說,你們的關係也是沒有可以指責的……看在上帝的面上,請您放心吧。」
穆莎靜靜地聽我講話,她站在那兒,動也不動一下,也不再望我一眼。
「還有一件事情我得告訴您,」她說,又繼續往前面走了,「否則您會以為我發瘋了!我得告訴您,那個老頭兒想跟我結婚呢!」
「哪個老頭兒?那個禿頭嗎?普寧?」
「不——不是那個!另外一個……帕拉蒙·謝苗內奇。」
「巴布林嗎?」
「就是他。」
「可能嗎?他向您求婚沒有?」
「他求婚了。」
「然而不用說,您沒有答應他吧?」
「不,我答應他了……因為那個時候我什麼也不懂。現在——完全兩樣了。」
我驚訝得拍起手來。
「巴布林——同您!他快五十歲了吧。」
「他自己說是四十三。不過那倒沒有關係。他就是二十五歲,我也不肯嫁給他。那會有什麼快樂呢?他可以整整一個星期不笑一次。帕拉蒙·謝苗內奇是我的恩人,我受過他的大恩;他撫養我,教育我;要是沒有他,我早就完了;我理應尊敬他像一個父親……可是做他的妻子!我寧願死!我寧願睡到棺材裡去!」
「為什麼您老是講到死呢,穆莎·帕夫洛夫娜?……」
穆莎又站住了。
「難道生命就是那麼美好嗎?我可以說,連您那位朋友弗拉基米爾·尼古拉伊奇,我也是由於自己的痛苦和煩悶,才愛上他的,——可是帕拉蒙·謝苗內奇卻向我求婚了……普寧雖然常常拿他的詩歌來麻煩我,可是他至少不叫人害怕;在晚上我倦得頭要從肩上掉下來的時候,他也並不逼我念卡拉姆辛[30]的作品。這兩個老頭兒跟我有什麼相干呢?他們說我冷。我能夠對他們——熱嗎?要是他們來強迫我——我就跑開。然而帕拉蒙·謝苗內奇自己老是說著:自由啊!自由啊!不錯,我也要自由。否則這算什麼呢?所有別的人全有自由,單單把我一個人關在牢里嗎?我自己會去跟他講的。然而要是您出賣我,或者泄漏一點消息的話——請您記住:他們永遠再見不到我了!」
穆莎站在路中間。
「他們永遠再見不到我了!」她厲聲說。就是在這個時候她也不抬起眼睛來看我;她好像知道要是有什麼人正面望著她的臉,她就會馬上暴露自己——就會把她的心事完全講出來……就是因為這個緣故,她才不抬起眼睛來,除非在她動怒或者煩惱的時候——在那種時候她反而正眼望著那個聽她講話的人……然而她那張可愛的玫瑰色的小臉上卻露出了不能變更的決心。
「唔,塔爾霍夫說得不錯,」我忽然想起來了;「這個女孩子是一個新的典型。」
「您用不著害怕我,」我終於明白地說了。
「真的?縱然……要是您講出一句跟我們的關係有關的話……就是在某一種……」她忽然閉口不講了。
「就是在那種情況下,您也不用害怕,穆莎·帕夫洛夫娜。我不是您的裁判官。您的秘密是埋在——這兒的。」我指著我的胸膛。「請您相信我,我知道怎樣尊重……」
「您帶著我的信嗎?」穆莎突然問道。
「帶著的。」
「在哪兒?」
「在口袋裡。」
「給我……快,快!」
我把昨天的那張紙條掏出來。穆莎用她那粗糙的小手抓過去了,她還在我面前站了一會兒,好像要感謝我似的;可是她突然抖顫了一下,望了望四周,也不招呼一聲,就很快地跑下坡去了。
我朝著她走的方向望過去。在離塔不遠處我看見一個人影,裹著一件西班牙式的寬大的斗篷(這種斗篷在當時非常流行),我馬上認出來這是塔爾霍夫。
「啊哈,老兄,」我想道,「要是你在監視著她的話,那麼你一定早就注意到了……」
我輕輕地吹著口哨,動身回家去了。
第二天早晨我剛喝完茶,普寧來拜訪我了。他走進我屋子裡來,帶了一臉窘相,客氣地鞠躬行禮,朝四周望望,又道歉說他隨便闖進來並不合禮。我連忙安慰他。我這個罪人,還以為普寧是來借錢的。可是他只向我要一杯攙甜酒的茶喝,幸而那個時候茶炊還放在我的桌子上。
「我到這兒來看您,總不免有點提心弔膽,」他嚼著一塊方糖說。「我並不是怕您;不過對您那位可敬的祖母我倒害怕!而且我早就跟您說過,我那身衣服也使我顯得很寒傖。」普寧用手指頭順著他那件舊外套的磨損的邊摸了一下。「在家裡我並不在乎,到街上也沒有關係;可是一旦走進了鍍金的宮殿,你就會看見你自己的貧窮在你面前望著你,你就覺得不好意思了!」
我住的是兩個不大的房間和一個閣樓,絕沒有人會想到叫它們做宮殿,更不會說它們是鍍金的;那麼普寧顯然是指我祖母的整個宅子,不過這個宅子也並不怎麼華麗。他責怪我昨天為什麼不去看他們;他說,帕拉蒙·謝苗內奇雖然明說您一定不會來,可是他還是在盼望您。穆佐奇加也在望您。」
「什麼?穆莎·帕夫洛夫娜也望我嗎?」我問道。
「她也望您。我們家裡有這麼一個可愛的女孩子!您說不是嗎?」
「是很可愛,」我同意地說。
普寧很快地摸了一下他的禿頭。
「她是個美人,先生,是一顆珍珠,還是一粒金剛鑽呢!——我說的是真話,」他俯下頭在我耳邊說。「她也是貴族的血統,」他小聲說,「不過——您懂我的話吧——是私婚呢:吃了禁果[31]。後來她父母一死,親戚們不照顧她,讓她去受命運的簸弄!這就是說:死路一條,餓死!然而在這關頭,帕拉蒙·謝苗內奇,像有名的古代的救主一樣,出現了!他收留她,給她衣服穿,照顧她,撫養著這隻小鳥兒;現在我們的寶貝兒開花了!我告訴您。他是一個少有的好人啊!」
普寧靠在那把安樂椅的靠背上,舉起他的兩隻手來,隨後他又把身子向前俯下,比先前更神秘地小聲對我說:
「至於帕拉蒙·謝苗內奇本人呢……您不知道嗎?他的出身也是高貴的——也是私婚。有人說他的父親是一個有勢力的喬治亞的公爵,並且還是建國者大衛王[32]的後裔……您怎麼想呢?簡單地講——可是這不是很不錯的嗎?大衛王的血統啊!您以為怎樣呢?然而據別的說法,帕拉蒙·謝苗內奇的祖先是一位叫做白骨巴布爾的印度王。這不也是很好的嗎?嗯?」
「什麼?」我問道,「巴布林也受著命運的簸弄嗎?」
普寧又摸摸他的禿頭。
「當然是這樣!他的遭遇比我們那位小姐的還要慘!從最小的時候起他就只有吃苦受罪!的確,我承認我受了魯班[33]的影響,寫過四行詩題帕拉蒙·謝苗內奇的像,就講到這件事情。等一下……您看怎樣?是的!」從嬰兒時期起殘酷的迫害就不曾把他放鬆,命運無情地將巴布林趕到深淵的邊緣!然而火光在霧中閃亮,膿水上照著陽光,看啊,勝利的桂冠戴在他的額上!普寧照著平常朗誦詩的方法,用抑揚頓挫的鏗鏘的音調,給我背出這幾行詩來。
「啊,他成為共和主義者就是這個緣故吧!」我大聲說。
「不,不是這樣,」普寧直率地答道。「他早已寬恕了他的父親;可是他絕不能忍受不公平的事情;別人的痛苦折磨著他,使他苦悶不安!」
我很想把話題轉到我昨天從穆莎那兒聽來的,就是巴布林求婚的事情上面去,——可是我不知道怎樣談起。幸而普寧自己給我解決了這個難題。
「您沒有注意到什麼事情嗎?」他突然問道,狡猾地眯起眼睛來。「您在我們家裡的時候沒有注意到什麼嗎?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嗎?」
「那麼有什麼值得注意的事情嗎?」我反問道。
普寧掉過頭去朝他背後望了一下,好像害怕有人在後面偷聽似的。
「我們那位小美人兒穆佐奇加,不久便要做太太了!」
「怎樣呢?」
「巴布林太太,」普寧用力地說,把手掌在膝上拍了幾下,接著就像一個中國瓷人似地搖起頭來。
「這不可能!」我故意做出驚訝的神情說。
普寧的頭慢慢地停止搖晃了,他的手也不動了。
「請讓我問一句,為什麼不可能呢?」
「因為帕拉蒙·謝苗內奇年紀大得可以做你們那位小姐的父親了;因為年紀相差這麼大,在新娘方面——是不能發生愛情的。」
「不能發生愛情?」普寧激動地重複說。「可是感激又怎樣呢?還有心地純潔呢?溫柔的感情呢?不能發生愛情!!您得仔細想想看:我們承認穆莎是一個很漂亮的女孩子;可是配得上帕拉蒙·謝苗內奇的愛,成為他的安慰,他的支持——一句話說完,他的妻子!就是拿她這樣的女孩子來說,這不也是最高的幸福嗎?她很了解這一點!您得看看,您得留意地看看!在帕拉蒙·謝苗內奇面前,穆佐奇加是充滿了尊敬,而且是戰戰兢兢,滿心歡喜的啊!」
「毛病就在這兒,尼坎德爾·瓦維雷奇,就在您所說的,她是戰戰兢兢的啊。一個人在自己所愛的人面前是不會戰戰兢兢的。」
「您這種說法,我不同意!現在就拿我作例子吧;我想再沒有人比我更愛帕拉蒙·謝苗內奇的了,然而我……我在他面前總是戰戰兢兢的。」
「啊,您——那是另外一回事。」
「為什麼是另外一回事呢?為什麼?為什麼?」普寧打岔說。我簡直不認識他了;他很激昂,認真,而且幾乎要動怒了,他說話的時候也不用他平日那種押韻的鏗鏘的音調了。「不,」他固執地說;「我看出來您的眼光並不銳敏!不!您看不透人們的心!」我不再反駁他……我想把話題引到另一方面去,便提議我們一塊兒念點詩來紀念舊日的友情。
普寧沉默了一會兒。
「從前的詩人的東西?真正的詩人的東西?」他最後問道。
「不;新的詩人的東西。」
「新的詩人的東西?」普寧不相信地重說了一遍。
「普希金的,」我答道。這時我突然想起了普希金的《茨岡》,塔爾霍夫在不久以前還提到過的。它正是歌詠老丈夫的詩。普寧嘰咕了一會兒,可是我請他在沙發上坐下來,這樣他可以聽起來更舒服些,於是我念起普希金的詩來。後來我念到了「老丈夫,可怕的丈夫」;普寧把這首長詩聽完了,突然衝動地站了起來。
「我受不了,」他十分激動地說(對他這樣的激動連我也吃了一驚);「原諒我,我不能夠再聽那個作家的東西了。他是一個不道德的造謠中傷的人;他是一個說謊的人……他把我弄糊塗了。我受不了!請讓我現在就告辭吧。」
我極力勸普寧不要走;可是他帶著一種愚蠢而可怕的固執堅持著非走不可;他講了好幾次:他弄糊塗了,想到外面去呼吸一點新鮮空氣——這時他的嘴唇一直在微微地顫動,他的眼睛老是躲開我的視線,好像我傷害了他似的。他就這樣地走了。
過了一會兒我也離開了家,到塔爾霍夫那兒去。
我依照我們一般大學生不講禮節的習慣,什麼人也不問一聲,就一直走進塔爾霍夫的住處去了。第一間屋子裡沒有人。我喚塔爾霍夫的名字,也不見有人答應,我打算走了;然而隔壁屋子的門打開了,我的朋友走了出來。他帶了點古怪的神情望著我,默默地跟我握了手。我來看塔爾霍夫,是打算把我從普寧那兒聽來的話全部告訴他的;雖然我馬上就覺察到我來得不是時候,可是談過了幾句閒話以後,仍舊把巴布林對穆莎存的那份心思告訴他了。他對這個消息顯然並不十分驚異;他安靜地坐到桌子旁邊,兩隻眼睛注意地望著我,仍舊像先前那樣地不說話,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種表情……這種表情好像在說:「好吧,你還有什麼話要告訴我呢?好的,把你的意思都講出來吧。」我更加注意地望著他的臉……我在他的臉上看出來急切的、略帶嘲諷的、甚至有點傲慢的表情。可是這並沒有阻止我說出我的意見。而且恰恰相反。「你在擺架子,」我想道,「那麼我也不會給你留點面子!」於是我就直截了當地講起一個人順從一時突發的激情的害處,講起每個人應當尊重別人的自由和人格——總之,我向他進了有益的、實際的忠告。我這樣講話的時候,我一面在屋子裡走來走去,這麼一來我可以顯得從容一點。塔爾霍夫並不打斷我,也不在他的椅子上動一下;他只是用手指頭摸弄他的下巴。
「我知道,」我說……(我這樣說話的動機究竟是什麼,我自己也弄不清楚——大概是妒忌吧;不過絕不是在維護道德!)「我知道,」我說,「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也不是一件開玩笑的事;我相信你愛穆莎,而且穆莎也愛你——在你這一方面這並不是一時的衝動……不過現在我們姑且假定!(說到這兒我把兩隻胳膊交叉地放在胸前。)我們姑且假定,你的激情得到了滿足——那麼再往後呢?不用說,你不會跟她結婚吧?而同時你卻在破壞一個誠實的好人,她的恩人的幸福——而且——誰知道呢?(我說到這裡我的臉上同時現出有遠見和悲哀的表情)也許還有她自己的幸福……」
我就這樣地一直說下去,說下去!!!
我講了一刻鐘的光景。塔爾霍夫仍舊不做聲。這沉默倒使我有點狼狽了。我時時望著他,並不是想知道我的話給了他什麼樣的印象,我倒想弄明白他為什麼不反駁,也不表示同意,只是像一個聾啞人似地默默坐在那兒。然而最後我好像在他的臉上看出了……是的,他的臉上的確起了變化。他的臉開始露出不安、激動、痛苦的激動的表情……然而,說也奇怪,我最初看見塔爾霍夫時所注意到的那種興奮、愉快、嘻笑的表情現在仍舊留在這張激動的、苦惱的臉上!我還不知道我是不是應該慶祝我說教的成功的時候,塔爾霍夫忽然站起來,緊緊地握著我的兩隻手,急急地說:
「謝謝你,謝謝你。不用說,你是對的……雖然從另一方面看來,別人也可以發表意見……你所恭維的那位巴布林究竟是個什麼呢?一個老實的傻瓜——再沒有別的了!你尊稱他做一個共和主義者,然而他只是一個笨蛋!哼!他就是這個!他的共和主義就是這一句話:他到處都跟人搞不好。」
「啊!這就是你的意見嗎!一個笨蛋!跟人搞不好!!然而讓我告訴你,」我突然激忿地說,「讓我告訴你吧,我親愛的弗拉基米爾·尼古拉伊奇,在目前這種時代,所謂到處都搞不好,不就是好的、崇高的天性的證據嗎?只有無聊的人——壞人——才是到處都搞得好,而且對什麼事都可以遷就的!你說巴布林是一個老實的傻瓜!那麼照你看來,還是做一個不老實的聰明人好些嗎?」
「你把我的話曲解了!」塔爾霍夫大聲說。「我不過向你說明我對那個人是怎樣的看法罷了。你真以為他是那樣一種罕見的人物嗎?一點也不是!像他這一類的人我倒也遇見過的。一個人大模大樣地坐在那兒,不聲不響,很頑固,瞪著一對眼睛……啊哈,哈!看起來好像他有滿肚皮的才學!可是在他的肚皮里空無所有,在他的腦子裡連一點點思想也沒有,——除了他自己的尊嚴感外什麼也沒有了。」
「單單這一點——也就值得尊敬了,」我插嘴說。「不過讓我問你一句,你從哪兒來得及把他研究得這麼仔細的呢?你不認識他吧,是嗎?或者你這樣形容他……是根據穆莎的話吧?」
塔爾霍夫聳了聳肩。
「穆莎跟我……不談他的事情。聽我說,」他添了一句,整個身子都急躁地動了。「聽我說:倘使巴布林真有那麼崇高、那麼老實的天性,那麼他怎麼會看不出來穆莎並不是他的適當的配偶呢?二者必居其一:也許他知道他假借著感激或者這一類的名義在對別人強加暴力……倘使是這樣,那麼他怎麼算得老實呢?也許他並不了解這一層……那麼他不叫傻瓜又叫什麼呢?」
我正要反駁,可是塔爾霍夫又緊緊抓住我的手,匆匆地對我講起來。
「雖然……不用說……我承認你是對的,一千次對的……你是我的真心朋友……不過現在請你離開我,請。」
我吃了一驚。
「離開你?」
「是的,你瞧,我得把你剛才說的那一切的話好好地想一番。……我相信你是對的……不過現在離開我吧!」
「你激動到這樣的地步……」我說。
「激動?我?」塔爾霍夫笑起來,但是他馬上又停止了。「是的,當然啦!我怎麼能夠不激動呢?你自己說過這不是一件開玩笑的事情。不錯,我得好好地想一下……單獨地想一下。」他仍然捏緊我的手。「再見,好弟兄,再見!」
「再見,」我跟著他說。「再見,好弟兄!」我出去的時候,還看了塔爾霍夫最後一眼。他現出滿意的樣子。滿意什麼呢?是因為我按照真心朋友和同學的本分,給他指出了他所走的路危險嗎?還是因為我離開他嗎?各種各樣的思想在我的腦子裡整天轉來轉去,一直到晚上——一直到我走進普寧和巴布林住的房子的那個時候,因為這一天我到他們那兒去了。我得承認塔爾霍夫的某一些話已經鑽進了我的腦子裡……不斷地在我的耳邊響著……事實上,難道巴布林……難道他真看不出來她不是他的適當的配偶嗎?
然而這怎麼可能呢:巴布林,那個犧牲自己的巴布林——會是一個老實的傻瓜!!
普寧來看我的時候對我說過,昨天晚上他們盼望著我去。這是可能的事;然而今天一定沒有人在盼望著我了……他們全在家,每個人看見我去都露出驚訝的神情。巴布林和普寧兩人都不舒服;普寧頭痛,蜷曲著身子躺在寬板凳上,頭上纏了一條花手帕,兩邊太陽穴上各貼一片黃瓜。巴布林正害著黃疸病。臉色完全變黃了,差不多成了深褐色,眼睛的四周現出了黑圈,前額緊蹙著,鬍子也沒有剃,——看起來他實在不像一個新郎!我想走開……可是他們不讓我走,而且還煮茶來款待我。這個夜晚我過得非常不愉快。穆莎倒是沒有病。她甚至不像平日那樣地怕羞了,不過她顯然很煩惱,並且在生氣……後來她再也忍不住了,她端一杯茶給我的時候,就急匆匆地對我小聲說:
「不管您說什麼,不管您怎樣努力,您總做不出什麼來……就是這樣!」
我莫名其妙地望著她,後來找到了一個適當的機會,我也小聲地問她:
「您那些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是這個意思,」她答道,她的黑眼睛在我的臉上盯了一下,馬上又掉開了,她那對眼睛在皺緊了的眉毛下面帶怒地閃著光,「是這個意思,您今天在那兒講的話我全聽見了,我沒有感謝您的理由,不過事情絕不會像您所想的那樣。」
「您在那兒!」我無意地漏出了這句話……然而這個時候巴布林在注意我們了,他的眼光朝我們這面望過來。穆莎便離開了我。
過了十分鐘光景,她又設法走到我身邊來了。她似乎倒高興跟我講那些大膽的和危險的事情,而且高興在她的保護人面前,在他的監視下面,在只要不致引起他疑心的小心安排中講那些事情。人都知道,在懸崖絕壁的邊緣上走路,是女人喜歡的一種消遣。
「是的,我在那兒,」穆莎輕輕地說,她的面容並沒有改變,只是鼻孔在微微顫抖,嘴唇也在扭動罷了。「是的,要是帕拉蒙·謝苗內奇問我在跟您悄悄講些什麼,我立刻告訴他。我還管什麼呢!」
「請您小心點,」我求她。「我覺得他們真的在注意了……」
「我告訴您,我準備把所有的事全對他們講出來。您說誰在注意呢?一個像一隻病小鴨似地從板凳上伸起他的頸項,可是他什麼也不會聽見;另外一個正泡在哲學裡面。您不用害怕!」穆莎的聲音稍微提高了些,臉頰上漸漸地現出一種惡意的暗紅色;這顏色對她倒非常適合,她從來沒有像這樣漂亮過。她抹乾淨桌子,把杯子碟子收拾好了,便輕快地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她那種安閒自在的腳步中含得有挑戰的意思。她好像在說:「隨您怎樣批評我,我還是要走我自己的路,我是不怕您的。」
我不能不承認,我覺得這天晚上穆莎真是可愛極了。「不錯,」我暗暗地想道,「這個壞脾氣的女孩子是一個新的典型……她美極了。我敢說,她那雙手是可以打人的!……好吧!也沒有什麼害處!」
「帕拉蒙·謝苗內奇!」她突然嚷了起來;「共和國是不是每個人在裡面可以隨意自由行動的國家?」
「共和國不是一個國家,」巴布林抬起頭來,皺著眉毛答道,「它是一種……社會組織,那裡面的一切事物都是建立在法律和正義的基礎上面的。」
「那麼,」穆莎接著說,「在共和國裡面沒有一個人可以強迫別人了。」
「沒有一個人可以。」
「每個人都可以自由地處理自己的事情吧?」
「完全自由!」
「啊!我想知道的就是這個。」
「你想知道這個——為什麼呢?」
「因為,我需要。我需要您親口告訴我這個。」
「我們這位小姐求知的心很切,」普寧從寬板凳上送過來這麼一句話。
我走出屋子進了前廳,穆莎陪我出來,不用說,她並不是對我表示禮貌,她是出於先前的那種幸災樂禍的心情來送我的。我告辭的時候,問她道:
「您真是那麼熱烈地愛他嗎?」
「我愛他,或者不愛他,那是我自己的事,」她答道。「應當發生的事總歸要發生的。」
「小心點;不要去玩火,……您會給燒傷的。」
「燒傷總比凍壞好。至於您……謝謝您那些好忠告!您怎麼知道他不跟我結婚呢?您怎麼知道我一定要想結婚呢?要是我毀了……跟您又有什麼相干呢?」
我剛走出,她就砰的一聲用力關上了門。
我還記得在回家的路上我想起我的朋友弗拉基米爾·塔爾霍夫要吃點苦頭……對,對,對,從他的這個「新的典型」那兒,我倒有點高興……他應當為他的幸福付出一點代價!
至於他會得到幸福,對這一點,遺憾的是,我倒並不懷疑。
三天過去了。我正坐在我的屋子裡寫字檯前面,與其說是在用功,還不如說是在等著吃早飯……我聽見了沙沙的聲音,連忙抬起頭來,我嚇呆了。在我的面前站著一個幽靈,一動也不動,帶著恐怖的樣子,臉白得跟粉筆一樣……這是普寧。他那對半閉的小眼睛望著我,慢慢地在動;它們露出一種茫然的恐怖,一隻受驚的野兔有的那種恐怖,他的兩隻胳膊像鞭子似地垂下來。
「尼坎德爾·瓦維雷奇?您怎麼了?您怎樣到這兒來的?沒有人看見您嗎?出了什麼事情?您快說!」
「她跑掉了,」普寧用了幾乎聽不見的啞嗓吃力地說。
「您在說什麼?」
「她跑掉了,」他又說了一遍。
「誰?」
「穆莎。她是在夜裡走的,還留了一個字條。」
「一個字條?」
「是的,她說:『我感謝你們,可是我不回來了。請你們不要找我。』我們到處跑來跑去;我們問廚娘:她什麼都不知道。我不能說得響一點;請您原諒我。我的嗓子啞了。」
「穆莎·帕夫洛夫娜離開你們了!」我大聲嚷起來。「您說的!巴布林先生一定很難過吧。他現在打算怎麼辦?」
「他什麼打算也沒有!我想跑到總督那兒去:他不答應。我想去報告警察局:他也不答應,而且對我發脾氣。他說:『她是自由的。』又說:『我不要壓迫她。』他甚至於照常到他的事務所去辦公。可是,不用說,他看起來不再像是一個活人了。他愛她愛得厲害……啊,啊,我們兩個人都十分愛她啊!」
普寧說到這兒,才第一次表現出來他並不是一個偶像,他是一個活人;他把兩隻拳頭高高地舉起,隨後又放下來,放在他那個象牙般發亮的禿頭上面。
「忘恩的女孩子!」他呻吟起來;「是誰給你吃,給你喝,救了你,給你衣穿,把你養大的呢?是誰照顧你,關心你,把他的整個生命,整個靈魂都給了你呢?……你把這一切都忘掉了!你丟開我自然是不要緊的,可是帕拉蒙·謝苗內奇,帕拉蒙……」
我請他坐下休息一會兒。
普寧拒絕地搖搖頭。
「不,我不要坐。我到您這兒來……我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我像一個瘋子似的;要我一個人待在家裡,那太可怕了;我躲到哪兒去好呢?我站在屋子當中,閉了眼睛在喚:『穆莎!穆佐奇加!』像這樣下去我真會發瘋呢。可是,不,我為什麼要說這些廢話呢?我知道我是為了什麼來找您的。您知道,那一天您給我念了那首萬分倒霉的歌……您該記得,那裡面講到一個老丈夫的事情吧?您為什麼要那樣做呢?那個時候您就知道……或者猜到什麼事情嗎?」普寧看了我一眼。他突然渾身發戰地叫起來:「彼得·彼得羅維奇,也許您知道她在哪兒吧?我的爹,她到什麼人那兒去了呢?」
我窘得講不出話來,不由自主地埋下了眼睛……
「她在信里大概對你們講了什麼吧,」我說。
「她說她離開我們,因為她愛上了另外一個人!我的爹,好朋友,您一定知道她在什麼地方吧?救救她,讓我們到她那兒去;我們會勸好她的。對不起,請您想想看她要把什麼樣的一個人殺死了。」普寧突然臉色通紅,好像他全身的血都涌到他的頭上來了,他撲通一聲朝著我跪了下來。「救救她吧,我的爹,讓我們到她那兒去!」
我的聽差在門口出現了,他帶著莫名其妙的神情站在那兒。
我費了不少力氣才使得普寧站起來,又費了不少力氣對他說明即使我疑心到什麼事情,也不可以像這樣倉促地做法,尤其是不可以讓我們兩個人一塊兒去辦,否則只有把事情弄糟的;我又說我準備盡我的力去做,不過我不能夠保證有什麼結果。普寧並不反駁我,可是他也不聽我講話,他只是用他那悲痛的聲音時時嚷著同樣的話:
「救救她,救救她和帕拉蒙·謝苗內奇吧。」最後他哭起來了。「至少請您告訴我一件事情,」他懇求道,「……他漂亮,年輕嗎?」
「他年輕,」我答道。
「他年輕,」普寧跟著我念了一遍,兩邊臉頰都是眼淚;「她也年輕……這兒就是整個禍事的根!」
這個押韻的句子是偶然地吐出來的;可憐的普寧現在沒有心情做詩了。我倒願意花很大的代價再聽一次他那滔滔不絕的美麗辭藻,不然就是再聽一次他那幾乎沒有聲音的笑聲也成……唉!他那些美麗辭藻永遠地消失了;我再也聽不到他的笑聲了。
我跟他約好只要我得到一點確實的消息,我馬上就去告訴他……不過我始終沒有提到塔爾霍夫。普寧突然地變得十分衰弱了。
「很好,很好,您先生,謝謝您,」他帶著可憐相地說,他用了他從來沒有說過的「您先生」這個稱呼。「不過,您知道,您先生,您一定不要跟帕拉蒙·謝苗內奇講什麼,您先生……不然他要動怒的。一句話說完,他不許人跟他講。再見吧,您先生。」
普寧站起來,背朝著我的時候,在我的眼裡他顯得多麼衰老可憐,我不覺吃了一驚;他拖著兩隻腿往外走,走一步就蹲下去一次……
「事情弄糟了!這就是所謂finis[34]吧,」我這樣想。
我雖然答應了普寧去探尋穆莎的蹤跡,可是就在這一天我到塔爾霍夫那兒去的時候,我一點兒也不希望會打聽出什麼消息來,因為我相信要不是他不在家,就是他不肯接見我。然而我的假定卻是完全錯誤的。塔爾霍夫在家,他也接見了我,而且我甚至知道了我所想知道的一切事情;可是這對我並沒有一點好處。我剛剛跨進塔爾霍夫的門限,他就邁著堅定的快步子來迎接我,他的眼睛燃燒著,閃著亮光,他的臉顯得漂亮多了,而且露出得意的神情,他堅決地、興致很好地說:
「聽著,彼佳兄弟!我猜得出來你是為了什麼到這兒來的,而且你要跟我談什麼話;可是我警告你,倘使你有一個字牽涉到她,或者牽涉到她的行動,或者牽涉到你認為一般的常識所要求我做的什麼事,那麼我們就從此絕交,不說朋友,連普通的相識也不算,我要請你把我看作一個陌生人。」
我望著塔爾霍夫;他整個身子隱隱地在打顫,仿佛一根繃緊的琴弦似的,他全身都在玎璫地鳴響,他幾乎抑制不住他那洶湧的青春熱血的浪潮;強烈的、歡快的幸福鑽進了他的靈魂,把他完全占有了——而且他也占有了它。
「這是你的不可改變的決心嗎?」我憂愁地說。
「是的,彼佳兄弟;我的不可改變的決心。」
「這樣說來,我只好對你說再見了。」
塔爾霍夫微微眯起眼睛來……那個時候他太幸福了。
「再見,彼佳兄弟,」他稍微帶點鼻音地說,他坦然微笑了,愉快地露出他全部潔白的牙齒來。
我怎麼辦呢?我只有讓他去享受他的「幸福」了。
我走出房來把門用力一關,那間屋子的另一道門也是砰然一聲給關上了,那個聲音我是聽見了的。
第二天我懷著一顆沉重的心,拖著艱難的腳步去看我那兩位不幸的朋友。我暗暗地盼望著(這是人類的弱點)他們不在家,這次我又錯了。他們兩人都在家。最近三天中在他們身上發生的變化,不論誰看見都會吃驚的。普寧的臉浮腫,而且臉色慘白得像一個鬼。他從前那種有說有笑的習慣完全消失了。他沒精打采,有氣無力地講著話,不過仍舊用他從前那種啞嗓,他看起來好像失魂落魄似的。巴布林剛剛相反,他似乎收斂起來不往外露,而且比從前更黑了;他以前就不愛講話,現在他只是偶爾發出幾個不相連貫的聲音;一種呆板的嚴肅表情好像凍結在他的面容上一樣。
我覺得我不能不講話;可是我應當說些什麼呢?我僅僅在普寧的耳邊小聲地說:「我沒有探聽出什麼來,而且我只有一個忠告貢獻給您——請您斷了念吧。」普寧用他那一對紅腫的小眼睛望著我(那是現在還留在他臉上的惟一的紅色),喃喃地說了一些聽不清楚的話,便一瘸一拐地走到一邊去了。巴布林大概猜到了我在和普寧談論什麼事情,他張開了那兩片好像給膠水粘住了一樣的緊緊閉住的嘴唇,用不慌不忙的聲音對我說:
「親愛的先生,您那次來看過我們以後,我們發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那個受我們監護的女孩子穆莎·帕夫洛夫娜·維諾格拉多娃認為不便再跟我們一塊兒住下去,她決定離開我們,留給我們一個書面通知就走了。我們並不以為我們有權阻止她,所以我們答應她,照她自己的意思做去。我們希望她過得好,」這一句是他費了勁加上去的,「我恭恭敬敬地請求您不要談這件事情,因為談起來不但無益,反而叫人感到痛苦。」
「現在這個人跟塔爾霍夫一樣,也不許我講穆莎的事,」我這樣想道,然而我不能不暗暗地感到奇怪了。無怪乎他把芝諾捧得那麼高。我想講幾件這位大賢的事情給他聽,可是我的舌頭講不出話來,其實不講反而好些。
我不久便離開這兒,回家去了。和我分別的時候,普寧和巴布林都不對我說「再見!」,他們兩人卻齊聲說:「別了,先生!」普寧甚至把我從前帶給他的那一期《電訊》還給我,他好像在對我說:「我再也用不著這種東西了。」
一個星期以後我有了一個奇遇。這一年春天來得很早,而且很突然;正午時候的溫度到了十八度。萬物都在變綠,從鬆軟、潮濕的土地里生出來各種各樣的嫩苗。我在騎術學校那兒雇了一匹馬,騎出城外,朝麻雀山馳去。在路上我遇見一輛由兩匹剽悍的維雅特種馬[35]拉的輕便馬車,泥水一直濺到馬的耳朵,馬尾巴打成了辮子,馬鬃和額毛上都系得有紅帶。馬具是那種掛銅牌子帶穗子的漂亮馬具。駕車的是一個時髦的年輕人,穿了一件藍色無袖外衣和一件黃色粗綢襯衫,戴了一頂低氈帽,帽頂上插了一圈孔雀毛。在他的旁邊坐著一個小市民或者商人階級的少女,穿了一件顏色鮮艷的錦緞敞胸短上衣,頭上包了一方大的天藍色頭帕——她一直快活地笑著。車夫也在笑。我把我的馬趕到一邊,讓路給這一對飛也似地跑過去的歡笑的男女,可是我並沒有特別注意他們。突然間那個年輕人大聲喚起他的馬來……怎麼,明明是塔爾霍夫的聲音!我回頭一望……不錯,的確是他;無疑地是他,他穿著車夫的裝束,而且坐在他身邊的不就是穆莎嗎?
然而在這個時候那兩匹維雅特種馬跑了起來,只有一會兒的功夫我就看不見他們了。我想打著我的馬追上去,然而我騎的是一匹騎術學校的老馬,它走著所謂「將軍的步伐」,一路上搖搖擺擺的;而且它跑起來比走更慢。
「痛快地玩吧,親愛的朋友!」我小聲地喃喃說。
我得說明,那一個星期裡面我雖然去找過塔爾霍夫三次,可是始終沒有見到他。他一直不在家。我也沒有看見普寧和巴布林……我沒有去找過他們。
我那天騎馬受了寒;雖說天氣很暖和,可是風也厲害。我害了一場大病——等到我的病一好,我便聽從醫生的勸告,跟祖母一塊兒到鄉下「吃牧草」去[36]。我就再沒有去莫斯科;這年秋天我轉學到彼得堡大學了。
三
一八四九年
這次不止是七年,整整十二年又過去了,我已經是三十二歲的人了。我的祖母死了好久了;我住在彼得堡,在內務部里做事。我也沒有看見塔爾霍夫;他進了軍隊供職,差不多總是住在外省。我跟他碰見了兩次,老朋友見面,自然非常高興,可是我們在談話中始終沒有提到過去的事情。我第二次遇見他的時候,倘使我沒有記錯的話,他已經結了婚了。一個炎熱的夏季的日子,我在豌豆街上散步,一面抱怨著把我絆在彼得堡的我那個官職,還有天氣的悶熱,同這個都市裡的臭氣和塵土。一個出喪的行列攔了我的路。這個行列就只有一輛小車,說得正確些,是一輛破柩車,車上放著一口簡陋的木棺材,一塊破舊的黑布把棺材蓋了一半,因為馬路高低不平,棺材在車上震動得厲害。一個白頭髮的老年人孤零零地跟在柩車後面。
我看了他一眼……是一個熟人的面貌……他也掉過眼睛來看我……噯呀!這是巴布林啊!
我揭下帽子,走到他跟前,講出我的姓名,就在他的旁邊跟著向前走去。
「您在葬誰呢?」我問道。
「尼坎德爾·瓦維雷奇·普寧,」他答道。
我有一種預感,我預先知道他會說出這個名字來,然而我心裡還是顫抖了。我悲傷,可是我又高興我居然有機會參加我的教師的葬禮……
「我可以跟您一塊兒走嗎,帕拉蒙·謝苗內奇?」
「可以……只有我一個人送他;現在是我們兩個人了。」
我們走了一個多鐘頭。我的同伴一路上不開口,也不抬起眼睛。跟我上次最後看見他的時候比起來,他現在完全是老頭子了。他那張滿是皺紋的銅色的臉跟他滿頭的白髮成了一個很顯著的對照。在巴布林身上的任何部分,都可以看出一種辛勞受苦的生活和不斷的鬥爭的痕跡來;困苦和貧窮把他折磨得太厲害了。一切事情都已經做完,普寧的遺體永遠埋在那陰濕的……不錯,在斯摩棱斯克公墓的陰濕的土裡的時候,巴布林在那個沙土堆成的新墳前面,埋下他那個沒有戴上帽子的光頭,站了兩分鐘,然後把他那張仿佛已經變成冷酷無情的瘦臉和他那雙無淚的、下陷的眼睛掉過來向著我,抑鬱地給我道謝,就準備動身走了;然而我阻止了他。
「您住在哪兒,帕拉蒙·謝苗內奇?讓我到您那兒去看看吧。我一點兒也不知道您就住在彼得堡。我們可以談談從前的事情,還可以談起我們亡友的事。」
巴布林並不馬上回答我。
「我來到彼得堡這是第三年了,」他最後說,「我就住在城邊上,倘使您真的想來看我,就請來吧。」他把他的住址給了我。「晚上來;我們晚上總在家……我們兩個人。」
「你們……兩個人?」
「我結婚了。我的妻子今天不大舒服;所以她今天沒有來送喪。其實舉行這種虛禮——這種儀式,一個人也就夠了。誰會相信這種事呢?」
巴布林的最後兩句話使我感到有點驚奇,可是我什麼話也沒有說;我雇了一輛馬車,要送巴布林回家,然而他謝絕了。
這天晚上我去拜訪他。一路上我老是想著普寧。我記起我第一次看見他的情形,那個時候他是多麼快活,多麼有趣;後來在莫斯科他卻變得多麼柔順了,——特別是在我最後一次看見他的時候;現在呢,他跟人生的這筆賬算是結清了。看來,人生是不會開玩笑的!巴布林住在維堡區[37]一棟小房屋裡面,這棟小屋叫我想起他那個莫斯科的「小窩」來了;彼得堡的「小窩」看起來還更卑陋。我走進他的屋子,他正坐在角落裡一把椅子上,兩隻手擱在膝頭上;一枝快燃完的牛油燭發出來昏暗的光,照著他那個低垂的白頭。他聽見我的腳步聲,便跳了起來,而且出乎意外熱烈地歡迎我。過了一會兒,他的妻子進來了;我立刻認出來她是穆莎——到這個時候我才明白為什麼巴布林請我到他家來的緣故;他想讓我看見他終於達到他的目的了。
穆莎變得厲害——面貌、聲音和舉動都變了;可是改變最大的還是她的一對眼睛。以前這對帶惡意的美麗的眼睛就像鰷魚似地竄來竄去;它們老是偷偷地然而光輝地閃動著;眼光好像針尖一樣地刺人……現在它們卻正面地、安靜地、堅定地在望著人了;那對黑黑的眼珠失去了它們的光澤了。「我毀了,我馴了,我善良了!」她那平靜無光的眼光似乎在這樣說。她那不斷的柔順的微笑似乎也說著同樣的話。她的服裝也樸素了:她穿了一件帶小點子的褐色衫子。她先向我走過來,問我是不是還認識她。她顯然不帶一點兒窘相,這並不是因為她失掉了羞恥心和記憶力,卻只是因為她已經擺脫了虛榮心。穆莎談了不少死去的普寧的事情,她說話的聲音是平平穩穩的,她的聲音也變冷了。我知道他在晚年非常衰弱,他的脾氣差不多變得跟小孩子一樣,倘使他沒有玩具消遣,他就會覺得寂寞無聊;他們倒的確勸過他用破爛東西做成玩具拿出去賣……可是他做好了卻留給他自己玩。然而他對於詩的熱情卻一直沒有消失,他把什麼事都忘掉了,只有詩句他始終記得。在他臨死前幾天他還背出《羅斯記》中的章節來;不過他卻害怕普希金,就像小孩子害怕妖怪似的。他對巴布林的忠誠也是一點兒沒有減少;他仍然像從前那樣地崇拜他;就是在最後他已經被死的寒冷與黑暗包住了的時候,他還用他那僵硬的舌頭含糊地說:「恩人!」我又從穆莎的話里知道,在莫斯科的那件事情發生以後不多久,巴布林又不得不離開那兒,另求職業,到處奔波,走遍了整個俄羅斯;在彼得堡他又在一家私人企業中找到一個位置,可是因為他跟他的老闆處不好,不得不在幾天以前離開了:巴布林敢於袒護工人!……穆莎講話的時候一直浮在她臉上的笑容,反而引起了我的悒鬱的沉思;她丈夫的外貌所給我的印象,現在由她這笑容來繪完了最後的一筆。他們兩個人的日子一定過得很艱苦——這是無可疑惑的。他很少參加我們的談話;他不像是在悲傷,倒像是在焦慮……好像有什麼事情使他擔心。
「帕拉蒙·謝苗內奇,請到這兒來,」廚娘突然在門口出現了,她說。
「什麼事?要什麼?」他驚恐地問道。
「請到這兒來,」廚娘含有深意地、堅持地再說了一遍。巴布林扣好上衣的紐扣,出去了。
屋子裡剩下穆莎和我兩個人,她用了一種跟先前稍微有點不同的眼光望我,她說起話來聲音也變了,笑容也沒有了:
「彼得·彼得羅維奇,我不知道您現在對我的看法怎樣,不過我想您一定記得我從前是什麼樣的人吧……我從前是一個自信的、快樂的人……然而卻不是善良的;我只想自己過得快活。可是我現在要告訴您的是這樣:我被遺棄以後,我又變成無路可走的了,我只有兩個辦法:不是等著上帝來帶我去,就是自己拿出勇氣來自盡,——就跟上次在沃龍涅什的情形一樣,我又碰到帕拉蒙·謝苗內奇了——他又搭救了我……他沒有對我說過一句可以傷害我的話,沒有一句責備的話;他對我沒有任何的要求——其實我是沒有什麼值得他要求的;可是他愛我……我做了他的妻子。我還有什麼可做的呢?我沒有能夠死,也沒有能夠照我自己的意思去生活……我怎麼辦呢?就是這樣——也是可感謝的恩惠了。就是這麼一回事情。」
她不說了,把頭掉開了一會兒……先前那種柔順的微笑又回到她的嘴唇上來了。「請不要問我,我是不是過得舒適,」我以為我現在在她的微笑中看出了這個意思。
我們又談到一些日常生活的事情。穆莎告訴我,普寧留下了一隻貓,那是他生前很喜歡的,他死了以後貓就跑到頂樓上去,留在那兒不肯下來,只是咪嗚咪嗚地叫個不停,好像在喚什麼人似的……鄰居們都害怕得不得了,以為普寧的鬼魂附在貓的身上了。
「帕拉蒙·謝苗內奇是在擔心著什麼事情嗎?」我終於說了出來。
「您注意到了嗎?」穆莎嘆了一口氣。「他不得不擔心呢。帕拉蒙·謝苗內奇對他的信仰一直是很忠實的,這個我倒用不著對您說……目前的情形只有加強他的信仰。(穆莎講話的口氣跟她從前在莫斯科的時候完全不同了;現在她的話裡面添了一種文學的和書卷氣。)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相信您,而且您怎樣看……」
「為什麼您以為您不能相信我呢?」
「啊,您在政府機關里辦事,您是一位官員。」
「那又怎麼樣呢?」
「因此,您是忠於政府的。」
我暗暗地驚奇……穆莎的天真。
「政府連我這個人的存在也不知道,我更不想細說我對它的態度了,」我說;「不過您可以放心。我不會辜負您的信任的。我同情您丈夫的信仰……超過您所預料的程度。」
穆莎搖了搖頭。
「是的,是這樣的,」她毫不遲疑地說,「可是問題在這兒:帕拉蒙·謝苗內奇的信仰也許不久就要用行動來表現了。它們不能夠再埋藏著了。我們有一些同志,我們不能夠拋棄他們……」
穆莎突然閉了嘴,好像她咬著了自己的舌頭似的。她的最後一句話是出乎我的意外的,並且使我感到了一點驚恐。大概是我的臉把我這感覺泄露了出來,——而且穆莎也注意到了。
我在前面已經說過我們這次的會面是在一八四九年。不少的人仍然記得那是一個充滿了怎樣的騷擾和苦難的時期,[38]而且那一年在聖彼得堡發生了一些什麼樣的重大事件[39]吧。我在巴布林的舉動上,在他的整個態度上看出了一些奇怪的東西。有兩次他帶著那麼深的怨憤和憎恨,帶著那麼深的厭惡談起政府的措施,談起那班身居高位的大人物,這使我大為吃驚……
「那麼?」他突然問我道,「您解放了您的農民嗎?」
我不得不承認我沒有。
「我想您的祖母大概死了吧,是嗎?」
我不得不承認她已經死了。
「你們這班貴族先生們就是這樣,」巴布林低聲抱怨道。「用別人的手……給你們從火中取栗……你們就高興這種事情。」
在他的屋子裡最惹眼的地方掛著別林斯基[40]的出名的石印肖像。桌子上面放了一本別斯土熱夫編的舊的《北極星》[41]。
巴布林被廚娘叫出去以後,許久都不見回來。穆莎有好幾次用了不安的眼光望著他走出去的那道門。後來她再也忍不住了;她站起來,向我道了歉,便也從那道門出去了。過了一刻鐘她同她丈夫一塊兒回來了;兩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焦急的表情——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的。可是巴布林臉上的表情突然改變了——現在換上了一種頑強的、差不多是狂熱的表情。
「會有什麼樣的結局呢?」他突然用了一種急顫的、嗚咽的聲音說,跟他平日講話的聲音完全不同了,同時他那對變野了的眼睛不停地朝四面張望。「一個人活著,一天一天活下去,總希望活得好一點,呼吸得更自由、更暢快一點——可是,恰恰跟這個相反,事情只有朝壞的方面走,而且越來越壞!——他們已經把我們逼得無路可走了!我在年輕的時候就忍受了一切;他們甚至……大概……打過我……是的,有過的!」他斷斷續續地加了這一句,一面站住腳後跟把身子猛然一轉,好像要撲到我身上來似的;「我已經成年了,還受過體刑……是的;——別的不公道的事情,我現在不想說……難道我們還得回到從前的日子去嗎?——他們現在怎樣在對付年輕人呢!——是的,一切的忍耐終於有個完結的時候……實在忍不住了!對!稍微等一下吧!」
我從來沒有見過巴布林現出這個樣子。穆莎的臉色也完全變白了……巴布林突然咳嗽起來,一下子坐在一個凳子上面。我不想再在這兒待下去使他和穆莎兩個人感到不方便,決定離開他們,我正在向他們告辭的時候,那扇通隔壁屋子的門突然又打開了,現出一個頭來……然而這不是廚娘的頭,——這是一個頭髮蓬亂的受了驚的年輕人的頭。
「出了禍事了,巴布林,出了禍事了!」他急匆匆地小聲說,他看見我這陌生的面貌,馬上就退出去了。
巴布林跑出屋子去追那個年輕人。我緊緊地握了穆莎的手,心裡懷著不祥的預感離開了她。
「明天來,」她焦急地小聲說。
「我一定來,」我答道。
第二天早晨我還睡在床上,我的聽差便送進來一封穆莎寫給我的信:
親愛的彼得·彼得羅維奇先生!
帕拉蒙·謝苗內奇今天晚上給憲兵們逮捕,送到要塞里去了,或者是送到我不知道的地方去了;他們並沒有告訴我。他們把我們的文件全檢查過,封好一大包帶走了。書和信也是這樣處置的。他們說在城裡逮捕了很多的人。您可以想到我現在有什麼樣的感覺。幸好尼坎德爾·瓦維雷奇沒有活到今天看見這個!他死得正是時候。告訴我,我應當怎麼辦。我並不為我自己害怕——我不會餓死——然而一想到帕拉蒙·謝苗內奇,我就擔心了。要是您不怕訪問處在我們這種境地的人,那麼請您來看看我。
您的忠誠的
穆莎·巴布林娜
半點鐘以後我到了穆莎那兒。她看見我,便伸出她的手來,她雖然不說一句話,可是她的臉上卻露出了感謝的表情。她仍舊穿著昨天穿的那一身衣服;我從許多地方看出來她整夜都沒有上床睡過覺。她的眼睛是紅的,不過這是由於缺少睡眠,並不是由於哭泣。她不曾哭過。她顧不得哭。她要行動,她要跟那個落到她頭上來的災禍戰鬥。從前那個堅強的、固執的穆莎復活了。她雖然惱怒得透不過氣來,可是她連惱怒的功夫也沒有了。她怎樣去幫助巴布林呢,她向誰去訴冤好減輕他的刑罰呢?——她只是在想這個,她不能夠再想別的了。她想立刻就去……去請願……去要求……可是她到哪兒去呢?她向誰請願呢?她要求什麼呢?——這就是她要我告訴她的事,這就是她要跟我商量的事。
我勸她……忍耐。起初,只好等一下,並且在可能範圍內設法去打聽消息。事情剛剛開始,還沒有弄個明白,現在就採取決定的步驟,簡直是不可能的,而且欠斟酌的。即使我是一位更重要、更有勢力的大官,也很難有成功的希望……況且我只是一個小職員,我又能夠做什麼呢?至於她呢,她本人又是完全沒有靠山的……
要把這一切對她解說清楚,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然而後來她終於了解了我的理由;並且她也明白,我對她說一切的努力在目前都沒有用處,並不是因為我存了自私的心思。
「不過請您告訴我,穆莎·帕夫洛夫娜,」等到她終於在椅子上坐了下來以後(在這以前她一直是站著的,好像她馬上就要出去援救巴布林一般),我又說,「帕拉蒙·謝苗內奇怎麼在他這樣的年紀會參加了這種事情呢?我相信只有年輕人,就像昨天晚上來警告你們的那樣的人,才會牽連在這種事情裡面……」
「那些年輕人都是我們的朋友,」穆莎大聲說,她的眼睛開始像從前那樣地發亮,動了。好像有一種壓抑不住的、有力的東西正在從她的靈魂深處升起來……我忽然記起塔爾霍夫從前說過她的一句話——「新的典型」了。「在政治的信仰上說,年齡是沒有關係的!」穆莎說到「政治信仰」這幾個字的時候,她是特別用了勁的。我有點感覺到,她心裡雖然充滿了悲痛,可是她也並非不願意在我眼前露出她這個新的意外的面目——一個配得上做共和主義者妻子的有教養的、成熟的婦人的面目!……「有些老年人比年輕人更年輕,」她接著說下去,「而且更能夠犧牲自己……不過問題可不是在這兒。」
「我覺得,穆莎·帕夫洛夫娜,」我說,「您的話未免有點誇大。我知道帕拉蒙·謝苗內奇的性格,我早就相信對於一切……真誠的衝動他都會表同情;可是,在另一方面,我常常把他看做一個有見識的人……難道他真的看不出來在俄國結黨謀叛是絕不可能而且完全荒謬的事嗎?在他的地位,在他的職業……」
「自然,」穆莎帶著痛苦地插嘴說,「他是個小市民;在俄國只許可貴族們結黨謀叛的,例如十二月十四日的事情[42]。……您的意思大概就是這樣吧。」
「既然這樣,那麼您還抱怨什麼呢?」我幾乎要這樣說出來了……不過我控制了自己。
「您以為十二月十四日的事情的結果可以鼓勵其他同類的事情嗎?」我大聲說。
穆莎皺了一下眉毛。「跟你談這種事情是沒有用處的,」我在她埋下去的臉上看出了這個意思。
「帕拉蒙·謝苗內奇的案情重大嗎?」最後我決心地說了出來。穆莎不回答……一聲飢餓的、野性的貓叫從頂樓上送了出來。
穆莎給嚇了一跳。
「唉!幸而尼坎德爾·瓦維雷奇沒有看到這一切的事情!」她差不多絕望地呻吟起來。「他看不到他的恩人,我們的恩人,也許是全世界最好最正直的人,讓人在夜裡凶暴地抓去,——他沒有看到他們怎樣對付這個可敬的老年人,怎樣不客氣地『你』呀『你』地叫他……他們怎樣地威脅他並且用什麼樣的話威脅他!……這只是因為他是一個小市民呢!那個年輕的軍官一定也是那種沒有良心、沒有靈魂的人,跟我從前認識的那些人正是一類……」
穆莎的聲音斷了。她像一張樹葉似地渾身顫抖起來。
她那壓抑了好久的憤怒終於爆發了;她的靈魂的大騷亂攪動了她那些過去的記憶,並且把它們帶了出來,現在它們在她的內部活動起來了……然而在那個時候我還是完全相信「新的典型」並沒有改變,還是從前那個熱情的、愛衝動的天性……不過現在叫穆莎動心的不再是她青春時期喜歡的那些事情了。我第一次到這兒拜訪他們的時候,我所認為是柔順、溫和的那種表情,還有實際上原本是那樣的,像平靜無光的眼光,冷靜的聲音,安靜和樸素的態度——這一切只有跟「過去」,跟永遠不會回來的往事連在一塊兒才有意義……
如今是「現在」來講話了。
我竭力安慰穆莎,我竭力想把話題轉到一些更實際的事情上面去。有些步驟是我們必須採取,不能再拖延的:我們必須探聽出來巴布林究竟關在什麼地方;然後他和穆莎兩個人的生活問題也得解決。這一切辦起來困難不少;最需要的還不是找錢,倒是找工作,然而誰都知道,找工作卻是一個極複雜的問題……
我離開穆莎的時候,腦子裡裝了整整一大堆的想法。
我不久就知道巴布林是關在要塞[43]裡面……
審問開始了……而且一直拖延下去。我每個星期裡面都要看見穆莎幾次。她也跟她的丈夫見過幾次面。可是整個不幸的事件到了決定關頭的時候,我恰恰不在彼得堡。我為了一件意外的事情奉派到俄羅斯南部去了。在我離開彼得堡的期間,我聽說巴布林被法庭宣告無罪;他的罪名就只有這一點:那班年輕人認為他是一個不會引起人注意的人,有時在他家裡開會,他本人也在場;然而行政當局卻下令把他送到西伯利亞西部的一個省份去定居。穆莎跟他一塊兒去了。
她寫信給我說:
……帕拉蒙·謝苗內奇並不願意這樣:因為他以為一個人沒有權利為著別人犧牲自己——也沒有權利為著事業犧牲;不過我對他說,這根本不是犧牲。當初我在莫斯科對他說我願意做他妻子的時候,我就在心裡想過:「永不分離,永不變心!」所以一直到最後的日子都應當永不變心……
四
一八六一年
又是十二年過去了……從一八四九年到一八六一年這十二年中間發生的事情,每個俄羅斯人都知道而且會永遠記得的。在我個人的生活里也有過許多的變化,只是不值得在這兒細說罷了。在這些變化中間自然有不少使我發生興趣、引起我關心的新的事情……因此巴布林夫婦的面影在我的腦子裡漸漸地淡去,隨後就完全地消滅了。然而我同穆莎的通信卻沒有斷過——雖然事實上我們的信件的來往是非常地少;有時候一年多的時間我都沒有得到她和她丈夫的任何消息。我聽說在一八五五年以後不多久政府便允許巴布林回到俄羅斯本土來;可是他不肯離開那個西伯利亞的小城,命運把他丟在那個地方,他卻在那兒給自己造了一個窩,找到了一個養息的地方和一個活動的圈子……
可是在一八六一年三月底我接到了從穆莎那兒來的這樣一封信:
我這麼久沒有給您寫信了,我最尊敬的彼·彼,所以連您是不是還活著也不知道;不過要是您還活著,您大概沒有忘記我們這兩個人吧?可是這並沒有關係;我今天還是要給您寫信。一直到現在,我們的情形還是像從前那樣,沒有什麼變化;帕拉蒙·謝苗內奇和我兩人照常為我們學校的事情忙著,學校漸漸地有了進步了。此外帕拉蒙·謝苗內奇還忙著念書,寫信,並且照常地跟舊信仰者[44],教會的人士和波蘭的流放者辯論種種的問題;他的健康非常好……我也很強健。可是昨天,二月十九日的文告[45]到了我們這兒來了。我們很早就盼望著它,因為好久以前我們就聽到了謠言,說在彼得堡你們那兒正在進行著什麼大事情……可是我仍然沒法描寫我們昨天的那種情形!您很知道我的丈夫;苦難並不曾把他改變一點兒,他反倒比從前更強壯、更有勁了。(我不能不指出穆莎把「有勁」寫成「有精」了。)他的意志自來是像鐵一般堅強的,可是這一回他控制不住自己了!他讀它的時候,兩隻手一直在顫抖;隨後他跟我接連地擁抱了三次,吻了我三次,他還想說什麼話,——可是不,他說不出話來!最後他淌眼淚了(這使我大吃一驚),突然間他大聲叫起來:「烏拉!烏拉!上帝保佑沙皇![46]」——是的,彼得·彼得羅維奇,這是他親口說的話!隨後他又加上一句:「主啊,赦免您的僕人吧。」……又說:「這是第一步;以後還得有其它的步驟;」他就照他在家裡的樣子,仍舊光著頭,跑出去找我們那些朋友,告訴他們這個偉大的消息。天氣非常冷,外面甚至起了大風雪。我勸他不要出去,可是他不聽我的話。等到他回家的時候,他全身,頭髮上,臉上,鬍子上(他現在有一部一直垂到胸前的鬍子了),都蓋滿了雪,連眼淚都凍結在他的臉頰上了!可是他很有精神,很快樂,他還叫我開一瓶頓河崔姆良斯克產的香檳酒,我們跟他邀來的那幾個朋友一塊兒,為沙皇的健康,[47]為俄國,為俄國全體自由人乾杯;他又舉起酒杯,兩隻眼睛望著地下,說:「尼坎德爾,尼坎德爾,你聽見沒有?在俄國再沒有一個奴隸了!你在墳墓里歡笑吧,老朋友!」他還說了許多這一類的話,例如:「我的期望已經實現了!」等等。他又說現在不可能往後退了;又說這個文告本身便是一種保證或是一種諾言……他的話我記不完全,可是我已經很久沒有看見他像這樣地快樂了。所以我決定寫信給您,讓您知道我們在這遙遠的西伯利亞荒原上是多麼地快樂、多麼地高興,讓您也跟我們一塊兒歡笑吧……
這封信是三月底收到的;五月初我又接到了穆莎寄來的另一封很簡短的信。她告訴我她的丈夫帕拉蒙·謝苗內奇·巴布林就在接到文告的那一天受了涼,後來轉成了肺炎,在四月十二日去世了,他活了六十七歲。她又說,她要留在她丈夫埋骨的地方,繼續進行他遺留給她的工作,因為這是帕拉蒙·謝苗內奇的最後的願望,——因此便是她的惟一的法律。
這以後我就再沒有得到穆莎的消息了。
巴金 譯
* * *
[1] 法語:看樣子像亞美尼亞人。
[2] 法語:你在這兒幹什麼?去念你的神話學的功課去。
[3] 根據希臘神話,阿爾戈是青年英雄伊阿宋的船名,伊阿宋帶了五十名水手(都是古希臘的英雄)乘阿爾戈船航海去取金羊毛。
[4] 謝苗內奇和謝苗諾維奇一樣,是巴布林的父名。
[5] 法語:交朋友。
[6] 畢非亞是古希臘阿波羅神殿的女祭司。
[7] 米·瓦·羅蒙諾索夫(1711—1765),俄羅斯淵博的學者,偉大的科學家和傑出的詩人。
[8] 亞·彼·蘇馬羅科夫(1717—1777),俄羅斯作家。古典主義主要代表之一。
[9] 安·季·康捷米爾(1708—1744),俄羅斯諷刺作家,善寫諷刺詩。
[10] 米·馬·赫拉斯科夫(1733—1807),俄羅斯古典主義的作家。他最著名的作品就是敘事詩《羅斯記》,講伊凡四世征服喀山的故事。
[11] 加·羅·傑爾查文(1743—1816),俄羅斯卓越的詩人。古典主義代表人物之一。
[12] 唱曲,原文是讚美歌,指神學校中節日裡所唱的頌歌;到了地主太太的口裡這個宗教的字眼也就有了輕視的意思。譯者就索性把它譯作「唱曲」。
[13] 「免稅農民」是免除義務勞役或繳納代役金的徭役的農民。他們通常是一些殘廢者,沒有耕地的貧農和六十歲以上的老人。「額外家僕」是有病的或因長期工作而衰老的家僕,他們得到自由後,仍住在主人家裡,被稱為「額外家僕」。
[14] 就是「有其父必有其子」的意思。
[15] 當時地主有權把他們不喜歡的農民流放出去。
[16] 指公元前一千年左右的以色列王大衛的《詩篇》,見《聖經·舊約》。傑爾查文的譯詩見他的《統治者和裁判官》。傑爾查文詩中揭發性的激情招致了葉卡捷琳娜對他的憤怒,認為詩中有「雅各賓主義的思想」。
[17] 彼佳是彼得的小名。
[18] 穆莎,希臘神話司文藝美術的九個女神之一。這裡的「穆莎」是女人的名字。
[19] 《羅斯拉夫列夫》的全名是《羅斯拉夫列夫或一六一二年的俄國人》,它是俄羅斯作家米·尼·扎戈斯金(1789—1852)的並不怎麼成功的小說。
[20] 《尤里·米洛斯拉夫斯基》是扎戈斯金的第一部小說(歷史小說)。屠格涅夫在他的《回憶錄》中曾說過:「在我一生當中頭一部使我深受感動的文學作品便是他的《尤里·米洛斯拉夫斯基》。」但是這部小說充滿了把生活理想化的傾向和君主主義的思想。
[21] 俄國城市中用於買賣和保存商品的綜合建築;十八至十九世紀時為直角形建築物,朝街一面築有拱廊或柱廊。
[22] 那句有名的話全文是:「白石頭、金屋頂的神聖母親莫斯科。」
[23] 巴布林簡單地用了「祖母」這個字,並沒有加上習慣用的尊敬的或親愛的形容詞,這表示他對客人非常冷淡。
[24] 芝諾(約前336—前264),古希臘哲學家,斯多噶學派的創立者。這一派的學說宣傳理性生活,禁慾,克己和勇於受苦的精神。
[25] 翁·加·里·德·米拉波(1749—1791),法國資產階級大革命時期擁護資產階級利益的政治家,後來領取王室大量的津貼,暗中為王室服務。
[26] 瑪·羅伯斯庇爾(1758—1794),法國資產階級大革命時期最著名的活動家,雅各賓派專政的革命政府的領袖。
[27] 安·蓋·福基葉—丹維爾(1746—1795),法國資產階級大革命時期革命法庭的檢察官。
[28] 馬·約·夏立葉(1747—1793),法國資產階級大革命時期里昂著名雅各賓派的領袖,主張把王室的財產充公,對革命的敵人採取恐怖手段。
[29] 亞歷山大花園在克里姆林宮的西牆,旁邊是一個俗稱庫塔非婭的低矮的圓塔。
[30] 尼·米·卡拉姆辛(1766—1826),俄羅斯卓越的作家和歷史家,他的最出名的著作是十二卷的《俄國史》。他也寫詩,而且有相當的成就。
[31] 「禁果」的意思是不合法,或不正當的歡樂。
[32] 建國者大衛王,一○八九至一一二五年間統一喬治亞的國王,在他的時代喬治亞的政治和文化極為發達。
[33] 瓦·格·魯班(1742—1795),俄羅斯古典主義末期的詩人。他的詩中莊嚴的頌詞深為同時代人所讚賞。
[34] 拉丁語:完結。
[35] 這種馬的身子小而圓,性剽悍,善跑耐勞。
[36] 轉義為在父母家裡寄食。
[37] 這是彼得堡最窮的地區。
[38] 一八四八年是歐洲各國普遍地發生革命騷動的時期。
[39] 指彼得拉舍夫斯基派成員在一八四九年被破獲、審訊、判罪的事件。彼得拉舍夫斯基派是當時俄國進步知識分子的集團,它的成員分兩派:革命民主主義派和自由主義派。
[40] 維·格·別林斯基(1811—1848),俄國偉大的革命民主主義者。
[41] 《北極星》是十二月黨人康·費·雷列耶夫和亞·亞·別斯土熱夫所出版的文學作品選集,共出三冊,從一八二三到一八二五年每年一冊。這是十二月黨人的機關刊物。一八二五年十二月黨人起義失敗後,康·費·雷列耶夫被處絞刑,亞·亞·別斯土熱夫被流放到高加索。別斯土熱夫後來用馬爾林斯基的筆名發表了一些小說。一八五五年俄國偉大的革命民主主義者亞·伊·赫爾岑又在倫敦創辦新的《北極星》期刊,進行反對專制制度和農奴制度的鬥爭。
[42] 指一八二五年尼古拉一世即位的時候「十二月黨人」的起義。參加者大都是貴族軍官。起義失敗後,五個領袖被處絞刑,許多參加革命的貴族被充軍到西伯利亞去做苦工。「十二月黨人」是貴族革命家,他們中間有一部分主張建立民主共和國,另一部分人卻擁護君主立憲政體。
[43] 指彼得保羅要塞,在彼得堡涅瓦河的右岸,十八世紀起它就成了一座非常嚴酷的政治監獄,許多政治犯在審判前都是關在這裡面的。
[44] 一六五四年俄國正教教會中發生分裂,一班守舊派不贊成教長尼康的改革,脫離教會,稱為「舊信仰者」;他們大多數都是貧窮的人,兩百多年來備受政府和教會的迫害。
[45] 指解放農奴的文告。
[46] 這是帝俄時代俄國國歌的第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