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格涅夫短篇小說集 · 草原上的李爾王
一個冬天的晚上,我們六個人聚在一個大學時期的老同學的家裡。話題轉到了莎士比亞身上,我們談到他的人物典型,談到他怎麼又深刻、又忠實地從人類「天性」的最深處描繪出那些典型來。我們特別讚賞他們那種活生生的真實性,他們那種平易習見的性格;我們每個人都舉得出來我們遇見過的那些「哈姆雷特」,那些「奧賽羅」,那些「福斯達夫」,甚至還舉得出一些「理查三世」和「麥克白」來(自然,後兩種性格只是說有可能而已)。
「先生們,」我們的主人大聲說,他是一個上了年紀的人,「我認識一位『李爾王』呢!」
「怎麼一回事?」我們問他。
「真有這回事。我可以講給你們聽,你們想聽嗎?」
「請講吧。」
我們的朋友馬上就講起來了。
一
「我全部的童年,」他開始說,「連我青年時代的初期,一直到十五歲,我都是在鄉下,在我母親的領地上度過的。我母親是某省一個有錢的地主。那個離現在已經很遙遠的時期,在我的記憶里所留下的最鮮明的印象,也許就是我們的近鄰,一個名叫馬丁·彼得羅維奇·哈爾洛夫的人物。那個印象的確是很難磨滅的:以後我就再也沒有遇到一個像哈爾洛夫這樣的人了。你們自己不妨想像一個身材非常高大的人。在他那巨大的身體上安了一個形狀古怪的頭,這個頭有些歪,完全看不出一點頸項的痕跡。頭上像一堆枯草似的黃灰色的亂髮幾乎長到了濃眉旁邊。那張仿佛給人剝去了皮似的寬闊的紫臉上隆起一根筆挺的酒糟鼻子,天藍色的小眼睛高傲地圓睜著,那張也是很小的、彎曲而有裂紋的嘴也張得大大的,嘴的顏色跟臉上其他部分完全一樣。從這嘴裡發出來的聲音,雖然沙啞,卻是十分有力,十分響亮……這聲音叫人聯想到裝了鐵條的運貨馬車經過崎嶇不平的道路時鐵條發出的叮噹聲;哈爾洛夫說起話來,就像在狂風中隔著一條寬闊的山谷對什麼人在大聲呼喊。要正確地說出哈爾洛夫臉上的表情很不容易,他的臉是那樣寬……你覺得它不是一眼可以看得盡的!可是它又不使人感到討厭,——你甚至從那裡還可以看出一種威嚴,——不過,它很使人驚異,而且很不尋常。他有的是一雙怎樣的手啊!那真可說是蒲團大手了!他有的是怎樣的手指,怎樣的腳啊!我記得每逢我注視馬丁·彼得羅維奇兩俄尺寬的後背和磨石一般的肩膀的時候,我不能不有一種肅然起敬的感覺。然而特別叫我感到驚奇的還是他的耳朵!它們完全像花捲形的麵包,帶皺褶的、彎彎的麵包;他的臉頰從兩邊托起它們。馬丁·彼得羅維奇不論是在冬天或者夏天,老是穿一身綠呢的哥薩克服裝,束一條契爾克斯人的皮帶,腳上還有一雙擦過油的皮靴;我從沒有看見他打過領帶,真的,他要系領帶幹什麼呢?他呼吸緩慢,而且十分沉重,就像一頭公牛一樣,可是他走路卻沒有一點聲音!也許有人會想,他走進屋子來的時候,老是害怕會弄壞或者撞倒什麼東西。所以他總是很小心地從一個地方走到另一個地方,他多半側著身子走,好像悄悄地溜過去似的。他真正有希臘神話中大力士赫克里斯的力氣,所以四鄰對他都非常尊敬,因為我們的老百姓到現在還崇拜民間英雄詩歌中的大力士。關於他的傳說也一個接一個地給編造出來了。他們常常說:有一天,他在樹林裡遇見了一頭熊,差不多把熊都制服了;又有一天,他在他的養蜂場裡捉到一個陌生的小偷,他把這個人連車帶馬一起扔到籬笆外面去了,以及諸如此類的故事。哈爾洛夫本人從不誇耀他的力氣。他老是說:「如果我右手真有腕力,那也是上帝的意思!」他是一個傲慢的人:只是他並不誇耀自己的力氣,他誇耀的是他的身份,他的血統,和他的腦子。
「我們的家族是從胡瑞典(他把瑞典這一個字說成了這樣的)來的,是從胡瑞典人哈爾路斯傳下來的,」他肯定地說;「在失明的伊萬·瓦西里耶維奇[1]統治公國的時代(這是什麼年代呀!),他到了俄羅斯,這位胡瑞典人哈爾路斯不願做芬蘭的伯爵——寧肯當俄國的貴族,他的名字載在金冊上。這就是我們哈爾洛夫族的來源!……也因為這個緣故,我們全哈爾洛夫族的人生來都有金黃色頭髮,明亮的眼睛,白淨的皮膚,因為我們是冰雪的子孫!」
「但是,馬丁·彼得羅維奇,」我反駁他道,「歷史上從來沒有失明的伊萬·瓦西里耶維奇這個人,只有恐怖的伊萬·瓦西里耶維奇。『失明的』是偉大的大公瓦西里·瓦西里耶維奇的外號。」
「讓你去胡說!」哈爾洛夫從容地對我說,「要是我這樣說,事情就是這樣!」
有一天,我母親忽然想起當面稱讚他真是一個出色的大公無私的人。
「啊喲,納塔利婭·尼古拉耶夫娜!」他幾乎發火地說;「您忽然來稱讚我是什麼意思!我們,貴族們怎麼能有另外一種樣子呢;種田的,養蜂的,農奴等等連想都不敢想我們會有缺點!我——一個姓哈爾洛夫的人,我的家族從哪兒來的……(這個時候,他把手舉得高高的,指著頭頂上的天花板)要我不做正派人!那怎麼可能呢?」
又有一天,一位從外地來的、到我母親家做客的貴人忽然想拿馬丁·彼得羅維奇開玩笑。馬丁·彼得羅維奇又講到了那個到俄羅斯來的胡瑞典人哈爾路斯……
「是在上古時代吧?」貴人插嘴說。
「不,不是在上古時代,而是偉大的大公、失明的伊萬·瓦西里耶維奇的時代。」
「不過,我這樣想,」貴人繼續往下說,「您的家族還要更古老些,甚至要回溯到太古時代,那個時候還可以看到第三紀的乳齒象和大惰獸呢……」
馬丁·彼得羅維奇對這些科學上的名詞完全一竅不通,不過他明白這位貴人在嘲笑他。
「也許吧,」他直截了當地說,「我們的家族當然是非常古老的;在我們祖先到莫斯科來的時候,他的確說過,那兒有一個並不比您閣下更傻的傻瓜,而那種傻瓜一千年才生一個呢。」
這位貴人氣極了,可是哈爾洛夫昂起頭,翹起下巴,哼哼鼻子,揚長而去。兩天以後,他又來了。我母親責備他。「太太,我給他點教訓,」哈爾洛夫打岔說,「他不先問問明白,在跟誰打交道,就敢放肆。他還年輕呢,應當教訓他。」那位貴人的年齡幾乎跟哈爾洛夫的不相上下,可是這個巨人向來不把任何人當作成年人看待。他有極大的自信,天不怕地不怕。「難道他們能把我怎麼樣?世界上哪有這種人?」他這樣問道,於是他突然發出短促而震耳的哈哈大笑聲來了。
二
我母親對朋友非常挑剔,可是她非常親切地接待哈爾洛夫,對他寬容極了。二十五年以前,他在懸崖的邊沿拉住了她的馬車,救了她的性命,那個時候馬已經落下去了。牽曳的皮條和馬具上的革帶已經斷了,可是馬丁·彼得羅維奇還是緊緊地抓住車輪不放手——雖然,他的指甲下面已經迸出了鮮血。我母親還幫助他成了家:她把一個在她家裡養大的十七歲的孤女嫁給他,他當時已經過了四十了。馬丁·彼得羅維奇的妻子是一個非常嬌弱的女人,人們說,他是把她托在手掌心上帶回家去的。可是她跟他在一起並沒有生活多久。她給他生了兩個女兒。在她死後,我母親還是繼續照顧馬丁·彼得羅維奇;她把他的大女兒送進省城寄宿學校念書,後來又替她找了丈夫,而且她暗中也替小女兒物色了丈夫。哈爾洛夫管理田產很有本領,他有三百俄畝[2]的田地,還慢慢地蓋起房屋來了;說到農民們對他怎樣服從——那真是無法形容出來的!哈爾洛夫因為身體肥胖的緣故,幾乎從不走路!大地也受不了他的體重。他不論到哪兒去,總是坐一輛矮矮的四輪無篷馬車,親自駕馬,這匹瘦骨嶙嶙、三十歲的老母馬肩上還帶一塊傷疤:這還是在博羅丁諾戰役[3]中給近衛騎兵團上士當坐騎時受的傷。這匹老馬總有點瘸,而且不知怎麼的,四條腿一齊瘸;它不能一步一步走,只能跑一陣,跳一陣;它吃田坎上長的艾和苦艾,我從沒有看見別的馬吃過這種植物。我記得我老是想不通這匹半死半活的瘦馬怎麼載得起這個可怕的重荷。我不敢重複說,我那位鄰居到底有多少普特重。在那輛賽跑用的馬車上,坐在馬丁·彼得羅維奇背後的是他那個淺黑色皮膚的小聽差,馬克西姆卡。他的整個身子和臉緊緊貼住主人,他的赤腳站在馬車的後車軸上,跟這個巨大的身軀在一塊兒,他好像是一片偶然粘在他身上的小樹葉,或者一條蛆蟲似的。也就是這個小聽差,每星期替馬丁·彼得羅維奇刮一次鬍子。有人說,他是站在桌子上替主人刮鬍子的;又有些愛開玩笑的人說,他不得不繞著主人的下巴跑來跑去來做這項工作。哈爾洛夫不喜歡老待在家裡,因此人們經常看到他總是駕著那輛輕便馬車[4]在路上跑,他一隻手拉住韁繩(另一隻手神氣活現地支在膝蓋上,臂肘向上彎出),頭上戴一頂很小的老式無檐帽。他那對熊眼似的小眼睛精神抖擻地望著四周,他用響亮的聲音跟遇見的一切農民、小市民、商人打招呼。他非常不喜歡教士,見到他們,他總要大聲地奚落一番;有一天,他駕車趕上了我(我是帶著獵槍出來散步的),看見一隻躺在路旁的兔子,就大吼一聲,這吼聲和它的餘音一直到晚上還在我的耳邊響個不停。
三
我已經說過,我母親對待馬丁·彼得羅維奇非常親切;她知道,他對她本人懷著多麼深的敬意。「太太,貴夫人!她是我們一流人。」他老是這樣說起她。他稱她為恩人,她也把他當作一個忠心的巨人,為了保護她,他會毫不遲疑地挺身出來,一個人對付一大群農民;雖然這一類亂子,連想都沒有人想到會有發生的可能性,但是,根據我母親的看法,沒有丈夫的女人(她早年居孀)對像馬丁·彼得羅維奇這樣的保護人是不應該輕視的。並且,他是一個性子直爽的人,從不逢迎人,不向人借錢,又不喝酒;再說,他也不是一個傻瓜,雖然,他並沒有受過什麼教育。母親信任馬丁·彼得羅維奇。有一天,她忽然想到要立遺囑,就請他當見證人,他特地趕車回家去拿鐵邊圓眼鏡,——不戴眼鏡他無法寫字;他在鼻樑上架著眼鏡,一面喘氣,一面噴氣,花了一刻鐘的時間,好不容易地勉強描成他的官級、教名、父稱和姓,並且還給這些四四方方的很大的字母繪上花邊和字尾;可是他一完成這件工作,就說,他已經精疲力盡,在他看來寫字也好,捉跳蚤也好,都是一樣困難的事情。是的,我母親尊敬他……然而,在我們家裡,卻不讓他到飯廳以外的地方去。他身上有一種很強烈的氣味:土地味,樹林腐爛味,沼地爛泥味。我那個老奶媽常常肯定地說:「真是一個樹精呀!」吃飯的時候,馬丁·彼得羅維奇總是坐在角落裡一張特別的桌子跟前。對於這件事他並不見怪,他知道別人坐在他旁邊會感到不舒服,而且這樣他也可以吃得自在些。我猜想,自從波里菲姆[5]的時候以來,沒有人吃得像他這麼多的。為了怕他吃不飽,在開飯的時候,總是先給他端上一罐六磅重的粥:「你知道,要不然,你會把我的飯菜都吃光的!」我母親說。「是這樣的,太太,我能夠吃光它!」馬丁·彼得羅維奇邊笑邊說。
母親喜歡聽他講他對於田產管理的各種意見;然而她不能夠多忍受他的聲音。
「親愛的先生,這是怎麼一回事!」她大聲說。「你至少得找人醫治你的嗓門,怎麼哪!把我耳朵完全震聾了。簡直是個大喇叭!」
「納塔利婭·尼古拉耶夫娜!恩人!」馬丁·彼得羅維奇照例地回答道。「我管不了自己的嗓門啊。可是請您想想,又有哪一種藥對我有效呢?我還不如少說話好。」
真的,我想也沒有一種藥對馬丁·彼得羅維奇有用處。他從來不生病。
他不善於講故事,也不喜歡講故事。「話講多了要氣喘的!」他用責備的口吻說。只是有人向他提到一八一二年戰爭的時候(那時候他在民團服務,得到過一枚青銅勳章,每逢節日,他就把它掛在聖弗拉基米爾綬帶上),向他問到法國人的時候,他才講一兩個故事,然而,他總是肯定地說,從沒有什麼真正的法國人到過俄國,只有一些因為飢餓而擁進來的搶劫者,而且他還在樹林裡把這些廢物揍過好多次。
四
其實,連這個堅強而自信的巨人也有憂鬱和沉思的時候。有時並沒有任何明確的原因,他會突然愁悶起來;一個人鎖在自己的屋子裡,嗡嗡地哼著,就像一整窩蜜蜂似的嗡嗡地哼著;要不然便把他的小聽差馬克西姆卡叫來,吩咐他大聲朗讀偶然流傳到他家裡來的獨一無二的書,諾維科夫主編的《勤勞者娛閒錄》[6]的零本,或者叫他唱歌。馬克西姆卡由於一個奇怪的機會學會了照音節讀書,他讀起來,照例把字眼讀得斷斷續續,重音顛倒,大聲念出像下面的句子:「但是熱—情的人從他在生物中發見的那種空白里,得出完全相反的結論。他說,任何個別的生物不能使我幸—福!」如此等等。或者他尖著細嗓子唱起一首悲歌,只能讓人聽出這樣的調子:「伊……伊……噯……伊……噯……伊……啊啊……斯卡!……噢……嗚……嗚……皮……伊……伊……伊……拉!」於是馬丁·彼得羅維奇就搖著頭,提到人生無常,提到萬物都要化為塵埃,都要像草一樣枯萎,會死去,不再存在世上!有一幅畫不知怎樣落到了他的手裡,這幅畫上繪著一支燃燒著的蠟燭,風鼓著臉頰從四面八方吹著它,下面題著:「人生如斯!」他非常喜歡這張畫;他把它掛在自己的書房裡,但是在平日,憂鬱病不發作的時候,他總是把畫面朝里掛在牆上,免得叫他惶惑不安。哈爾洛夫這個巨人,他竟怕死!然而在他憂鬱病發作的時候,他還是很少求助於宗教,或者禱告;他倒是更信賴他自己的智慧。他對宗教並沒有特別的信仰,他也不常去教堂;真的,他說過,他不常去教堂,因為他害怕自己的巨大身子會把別人全擠到教堂外面去。平常馬丁·彼得羅維奇總是吹口哨來結束他的憂鬱病——於是他突然高聲叫人把他的輕便馬車駕好,他馬上打起馬跑到附近什麼地方去,他猛然把那隻閒著的手在小帽的帽舌上揮了一下,仿佛想說:現在我什麼也不在乎了!他是一個道地的俄羅斯人。
五
像馬丁·彼得羅維奇那樣的大力士大多數都屬於性格冷靜的類型;相反地,他卻非常容易激怒。特別是一個叫貝奇科夫的人(他亡故妻子的兄弟)叫他忍受不了——這個人不知道是以丑角的身份,還是以食客的資格經常住在我們家裡;貝奇科夫從小就讓人起了一個「蘇威尼爾」[7]的外號,於是「蘇威尼爾」就讓大家叫開了,連僕人們都叫他蘇威尼爾·季莫費伊奇。他真正的名字,似乎連他本人都搞不清楚了。他是一個可憐蟲,大家都瞧不起他!換句話說,一個寄生蟲。他嘴裡有一邊牙齒全落了,所以他的起皺紋的瘦臉現出了一邊歪的樣子。他永遠忙忙碌碌,坐立不安;他常常偷偷地蹓到女僕的屋子裡,或者到賬房間去,或者到神父的住宅去,再不然就到村長的小屋去;他到處都給人家趕了出來,他也只是聳聳肩膀,眯起自己的斜眼睛,發出一聲難聽的碎笑,聲音輕得像涮酒瓶的聲音一樣。我總覺得,蘇威尼爾要是有了錢他會變成一個怎樣荒淫、兇惡、甚至殘暴的壞人。貧窮強制地「管束」了他。只有在節日才允許他喝酒。遵照我母親的命令,給他衣服穿得十分體面,因為他晚上要陪她玩「皮凱特」,或者「波士頓」[8]。蘇威尼爾常常反覆地說:「我出這個,對不起,麻上(馬上)出,麻上出。」母親煩惱地問他道:「什麼麻上呀?」他立刻縮回了手,膽怯地、結結巴巴地說:「請您吩咐吧,太太!」他最感興趣的事就是在門口偷聽,挑撥是非,尤其是「嘲笑」,愚弄人;他就那樣地「嘲笑」人,好像他有這樣做的權利似的,好像他為什麼事情在報復似的。他稱呼馬丁·彼得羅維奇做老兄,而且使馬丁·彼得羅維奇對他討厭得要命。「您為什麼要害死我姐姐瑪加麗塔·季莫費也夫娜?」他老是糾纏著馬丁·彼得羅維奇,一面在他面前轉來轉去,一面吃吃地笑著。有一天馬丁·彼得羅維奇坐在檯球房裡,那間陰涼的屋子裡從沒有人看見過一隻蒼蠅,我們的鄰居向來怕熱,怕太陽,因此很滿意這間屋子。他坐在牆壁和彈子檯的中間。蘇威尼爾在他的「大肚皮」跟前來回跑著,戲弄他,對他做鬼臉……馬丁·彼得羅維奇要趕他出去,就伸出了兩隻手。幸好蘇威尼爾躲得快,他姐夫的手掌劈到檯球台的邊沿——笨重的木台面馬上脫離那六根螺旋釘飛下來了……要是蘇威尼爾落在這雙有力的掌心底下,他會變成什麼樣的肉餅啊!
六
好久以來,我就想去看看馬丁·彼得羅維奇家裡安排得怎麼樣,他有一所什麼樣的宅子?有一天,我自告奮勇地騎馬送他到葉西科沃(他的領地的名稱)去。「說實話!你是想來看看我的王國吧,」馬丁·彼得羅維奇說。「好!我就帶你去看看花園、住宅、打穀場——和一切。我的好東西多著呢!」我們就去了。我們的村子離葉西科沃不過三俄里的光景。「看,這就是我的王國!」突然馬丁·彼得羅維奇大聲叫起來,一邊極力想回過他那扭不動的腦袋,一邊用手左右指點著。「全是我的!」哈爾洛夫的住宅在一座山坡的頂上;山腳下,有幾所貧窮農民的小屋,緊緊靠在小池子旁邊。小池邊的埠頭上,一個農家老婆婆穿著自己織的方格子裙子,正在用洗衣棒敲打絞起來的濕衣服。
「阿克西尼婭!」馬丁·彼得羅維奇喊道,他的聲音使得鄰近燕麥田上的白嘴鴉成群地飛走了。「你在洗你丈夫的褲子嗎?」
老農婦馬上回過頭來,深深地鞠一個躬。
「老爺,是洗褲子,」她小聲應道。
「怎麼樣!你看這兒,」馬丁·彼得羅維奇一邊讓馬順著半朽的籬笆緩緩地跑著,一邊說下去,「這是我的大麻;——那邊是農民的;你看出差別來嗎?這兒就是我的花園了;蘋果樹是我種的,柳樹——也是我種的。要不然,這兒連一棵樹也沒有。你看那個——你可以學到一點東西!」
我們彎進圍著籬笆的院子裡去;正對著院子的大門,有一所年久失修的側屋,乾草鋪的屋頂,門階上支著柱子;大門旁邊另外有一所較新的有小閣樓的側屋——就是這一所也是歪歪倒倒的。「這兒你又可以學到一點東西,」哈爾洛夫說;「你看,我們父輩住的是怎樣的小房子;現在你看,我自己在那邊建築了一所怎樣的大宅子。」這所「大宅子」好像是紙牌搭成的屋子。五六隻狗,一隻比一隻更顯得毛茸茸,更顯得難看,汪汪地狂吠著歡迎我們。「牧羊狗!」馬丁·彼得羅維奇說,「真正的克里木的純種!噓噓,你這個瘋子!瞧我不把你們一隻一隻捉來吊死!」在新宅子的門階上出現了一個穿粗布長袍的年輕人,他是馬丁·彼得羅維奇的大女兒的丈夫。他輕快地跳到馬車跟前,恭敬地攙扶他那位正在下車的岳父的臂肘——另一隻手甚至朝前動了一下,好像想接住他岳父那隻巨人的腳一樣,這時他岳父正向前彎著身子,提起腳跨過了座位;然後,他又扶我下馬。
「安娜!」哈爾洛夫大聲喊道。「納塔利婭·尼古拉耶夫娜的兒子光臨我們家來了;我們得好好地款待他啊。可是葉芙蘭皮優什卡[9]在哪兒?」(他的大女兒叫安娜,小女兒叫葉芙蘭皮亞。)
「她不在家,她到田裡采矢車菊去了,」安娜從門邊一扇小窗里探出頭來,答道。
「有奶渣嗎?」哈爾洛夫問道。
「有。」
「也有鮮奶油嗎?」
「有。」
「好,把它們端上桌子吧,我現在要帶他去看看我的書房。請您往這兒走,這兒走,」他朝我轉過身來,用食指邀請似地對我說。在他自己家裡,他不用「你」來稱呼我了:他覺得做主人應該有禮貌。他帶我沿著一條走廊走。「這是我住的地方,」他一邊側著身子跨進一道寬門的門檻,一邊說。「這兒就是我的書房。請進來吧!」
這間書房原來是一間沒有粉刷過、幾乎空空蕩蕩的大屋子。兩根馬鞭子掛在隨便釘在牆上的釘子上面,一頂變了色的三角帽,一支單筒槍,一把馬刀,一副樣子古怪、掛著許多金屬片的馬軛和那幅繪著「風中殘燭」的畫;一個角落裡放的一張木製長躺椅上鋪著一條花毯子。上百隻蒼蠅密密地聚在天花板上嗡嗡地哼著;然而這間屋子很陰涼,只是它有馬丁·彼得羅維奇身上永遠有的那種特別的樹林氣味,而且非常強烈。
「怎麼樣,我的書房不壞吧,」哈爾洛夫問我道。
「好極了。」
「你看,那兒掛著我的荷蘭馬軛,」哈爾洛夫接著說,他對我又恢復了「你」的稱呼,「很出色的馬軛!我跟猶太人換來的。你來好好地看看吧!」
「馬軛很好。」
「很實用!你來聞聞……多好的皮子!」
我聞了聞馬軛,除了腐臭的魚油味外——再也聞不出什麼了。
「好,請坐吧——坐在那邊那把小椅子上,做我的客人吧,」哈爾洛夫說,他自己就靠在長躺椅上,仿佛要打瞌睡的樣子,閉上眼睛,甚至喘起氣來了。我默默地望著他,我不能不感到十分驚奇:他是一座小山——再沒有別的話可說了。他突然驚醒過來。
「安娜!」他大聲喊道,他說話的時候,他那個大肚子一起一伏,好像海洋里的波浪似的。「你在幹什麼?趕快啊!難道你沒有聽見我的話?」
「什麼都準備好了,親愛的爸爸,請過來吧,」他女兒的聲音應道。
我看見馬丁·彼得羅維奇的命令執行得這麼快,不禁暗暗地感到驚奇;我跟著他走進客廳,在鋪上紅底白花的桌布的餐桌上,已經擺滿了點心:乳渣,奶油,小麥麵包,還有搗碎的砂糖和生薑。我在對付乳渣的時候,馬丁·彼得羅維奇親切地嘀咕著:「小朋友,吃吧,小傢伙,吃吧,不要嫌我們鄉下的食品啊。」他又在角落裡坐下來,仿佛又在打瞌睡了。安娜·馬丁諾夫娜低垂著眼睛,一動也不動地站在我面前,我從窗口可以看見她丈夫牽著我那匹德國種的跑馬在院子裡來回走著,兩隻手一邊在搓馬嚼的鏈子。
七
我母親不喜歡哈爾洛夫的大女兒,她管她叫驕傲的女人。安娜·馬丁諾夫娜幾乎從不來拜訪我們,她在我母親面前舉止莊重而冷淡,雖然由於母親的恩惠,她才能夠進寄宿學校受到教育,才能夠結婚,才能夠在舉行婚禮的時候收到一千盧布和一條稍微用舊了的黃色的土耳其披巾。她是一個中等身材、瘦弱的女人;她的舉動非常靈活,輕快;她有一頭濃密的亞麻色頭髮;在她那淺黑色美麗的臉上突出來一對雖然有些古怪、卻也動人的淡藍色的細長眼睛;她有一根筆直的、瘦削的鼻子;她的嘴唇也是薄薄的,下巴像「發針」的樣子。無論誰看見她,一定會想:「唔,你是一個多聰明的女人——可是沒有好心眼!」但是,她身上卻有一種動人的力量,連她滿臉蕎麥似的黑痣也跟她十分相稱,而且更增強她給人喚起的那種感情。她把雙手插在頭巾里,偷偷地——由上到下地(我坐著,她站著)——看我;一種惡意的微笑在她的嘴唇上、她的臉頰上、她的長睫毛的陰影里出現了。這微笑好像在說:「哼,你是個嬌生慣養的闊少爺!」她每一呼吸的時候,她的鼻孔總要微微地脹大,這也有點古怪;可是我依然覺得,要是安娜·馬丁諾夫娜居然愛上了我,或者只是想用她那冷酷無情的薄嘴唇來吻我,——我就會高興得直跳到天花板那樣高。我知道,她非常嚴厲,而且苛求,鄉下女人和姑娘們看見她害怕得像見了火一樣。可是這有什麼關係呢!安娜·馬丁諾夫娜暗暗地激動了我的幻想……然而,那個時候我只有十五歲,——就在那樣的年紀!……
馬丁·彼得羅維奇又醒過來了。
「安娜!」他喊道,「你還是彈彈鋼琴吧……年輕的先生愛聽這個。」
我朝四面看:屋子裡有一架類似鋼琴的可憐的東西。
「好吧,親愛的爸爸,」安娜·馬丁諾夫娜回答道。「只是我給他彈些什麼呢?他對這個不會發生興趣的。」
「那麼,在寄宿學堂里人家教你彈什麼呢?」
「我全忘光了……而且琴鍵也走音了。」
安娜·馬丁諾夫娜的嗓子很好聽:響亮而又帶淒涼……好像猛禽的叫聲。
「好吧,」馬丁·彼得羅維奇說,他又沉思起來了。「好吧,」他又說,「那麼您去不去打穀場看看,有興趣嗎?沃洛季卡[10]會給您引路。喂,沃洛季卡!」他大聲喚他的女婿,那個人還牽著我的馬在院子裡遛來遛去。「你就帶他上打穀場去……把我的農場……大概地……指點給他看看。可是我得睡一會兒了!好吧!祝您好運氣!」
他走出屋子,我跟著他出去。安娜·馬丁諾夫娜馬上敏捷地,仿佛還帶著怨恨的神情動手收拾桌子。我走到門口,還轉過身子向她行禮;然而她好像沒有看見我在鞠躬,只是又笑了,而且比上一次笑得更帶惡意!
我從哈爾洛夫的女婿手裡牽過馬來,拉住它的韁繩。我們一塊兒走到打穀場去,可是因為那裡沒有什麼特別有趣的東西,同時他也不能想像:像我這樣一個年輕的孩子對農業會發生特殊的愛好,所以我們便穿過花園回到大路上了。
八
我跟哈爾洛夫的女婿很熟。他姓斯廖特金,弗拉基米爾·瓦西里耶維奇·斯廖特金;他是一個孤兒,給我母親辦事的一個小職員的兒子,而且是由她撫養大的。起先他給安置在縣立學校里,以後他進了「世襲領地辦事處」,後來又給安插在國營商店裡做事,最後他跟馬丁·彼得羅維奇的女兒結了婚。我母親老叫他「小猶太」,事實上,他的鬈髮,他的永遠潮潤的、像煮熟了的李子般的黑眼睛,他的鷹鉤鼻子,他的鮮紅的大嘴都使人想到猶太人的樣子,只是他的膚色白皙,而且從整個來說,他倒是個非常漂亮的男人。只要跟他個人的利益沒有衝突的時候,他倒樂於給人效勞。要是牽涉到他個人的利益,他因貪慾馬上會失去自製的力量,甚至會到痛哭流涕的地步。為了求得一塊破布,他會糾纏你一整天;要是你許他的事情沒有立刻做到,他會上百次地提醒你,會抱怨,會嘮叨不止。他喜歡提著槍在田野里遊蕩;他偶然獵到一隻兔子或者野鴨的時候,他會帶著特別的感情把他獵到的東西扔到獵袋裡去,一面說:「喂,現在你沒有辦法了,逃不掉啦!現在可要讓我享受了!」
「您這匹小馬很好,」他一面扶我上馬鞍,一面用不大清楚的聲音說;「我多麼希望有一匹這樣的馬!但是我哪兒會有呢?我沒有這樣好福氣。要是您肯替我問問您母親……提醒她。」
「可是她允許過您嗎?」
「要是她允許過,那多好!沒有;可是我猜想,照她莫大的寬宏大量……」
「您最好向馬丁·彼得羅維奇要吧。」
「向馬丁·彼得羅維奇要!」斯廖特金拖長聲音重說了一遍。「在他看來,我跟那個不中用的小聽差馬克西姆卡沒有兩樣。他多麼虐待我們,從他手裡你就不要想看到什麼勞動的報酬。」
「真的嗎?」
「真是憑天老爺說的話。那時候他會說:『我的話是神聖的!』就這樣斬釘截鐵地回答你了。問與不問——有什麼兩樣!而且我的老婆,安娜·馬丁諾夫娜不像葉芙蘭皮亞·馬丁諾夫娜那樣得到他的寵愛。」
「啊,我的老天爺,我的老爺子啊!」突然他自己改變了話題,絕望地拍起手來了。「請您看吧:哪個壞蛋把整整半『阿西明尼克』[11]的燕麥,把我們的燕麥割走了。怎麼樣呢?這是什麼世道啊!強盜,強盜!真的,別人說得太好了,不要相信葉西加沃,別西加沃,葉烈諾,別里諾。」(這是四個鄰近村子的名稱。)「啊,啊!這是怎麼啦!足足損失一個半盧布,也許還要損失兩個盧布呢!」
斯廖特金的聲音里差不多有了哭聲了。我用腿夾一下馬肚皮,便從他身邊跑開了。
斯廖特金的叫聲還傳到我的耳朵里來,突然,在路的拐角,我遇見了哈爾洛夫的第二個女兒葉芙蘭皮亞,正如安娜·馬丁諾夫娜所說,她是到田裡去采矢車菊的。她頭上戴一頂用矢車菊編得密密的花冠。我們互相默默地行了禮。葉芙蘭皮亞也是一個非常漂亮的女人,並不比她姐姐差一點兒,不過完全是另外一種類型的美人。她的身材高大,身體結實;她身上的一切全是大的,不論她的頭,她的手,她的腳,她的雪白的牙齒,特別是那對懶洋洋的、含情脈脈的眼睛,像玻璃珠子似的、深藍色的鼓眼睛。她身上的一切,甚至可以說是壯麗的(她才不愧為馬丁·彼得羅維奇的女兒),然而她很美。顯然,她不知道怎麼來處理她那粗粗的金色大辮子,就把它在頭頂上盤了三圈。她那玫瑰一樣鮮艷的嘴唇非常可愛,她說話的時候,她的上唇的正中部分非常動人地微微朝上翹起來。然而她的大眼睛的眼神卻有一種野性的,幾乎可說是嚴峻的東西。馬丁·彼得羅維奇總是這樣說她:「任性的孩子,哥薩克的血統!」我有些怕她……這個威嚴的美人叫我想起她的父親來。
我的馬還不曾走了多遠,我就聽見她唱起歌來,她的嗓子平而有力,但又有點尖,是道地的農民的嗓子;後來她的歌聲突然中止了。我朝四面望,看見她站在小山頂上,在哈爾洛夫的女婿身邊,臉朝著那片被人割去了阿西明尼克燕麥的麥田。斯廖特金伸著手臂指來划去,她卻一動也不動。太陽照亮了她高大的身形,她頭上的矢車菊花冠發出藍色的光。
九
先生們,我記得我已經跟你們說過,我母親已經替哈爾洛夫的二女兒物色了一個丈夫。他是我們的一個最窮的鄰人,退伍的陸軍少校日特科夫,加夫里洛·費杜雷奇;像他自己不免有點自滿地所說的那樣,他已經不年輕了,而且他好像還介紹自己是一個「受過打擊,經過風霜的人」。他不過略通文墨,為人十分愚蠢,可是暗地裡卻想當我母親的總管,因為他自己覺得是一個「搞實際工作的人」。他常常幾乎咬牙切齒地說,「至於另一方面呢,先生,就是農民的牙齒我都要數數呢——這類事我太清楚了,」他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解釋說,「因為我習慣了,我是指我從前的職務。」要是日特科夫稍微聰明一點,他就會明白,他絕沒有機會做我母親的總管,因為要他做總管,先得把現任總管克維欽斯基辭退,那是一個個性很強、非常能幹的波蘭人,我母親對他完全信任。日特科夫有一張長長的馬臉,他滿頭土白色的濃髮,甚至長到眼睛下面、臉頰上來了;就是在嚴寒的天氣,他也是滿臉流下像露珠似的大汗。他見到我母親,立刻站得筆挺,頭也熱心地晃起來,一雙大手輕輕地拍著大腿,於是他的整個身子仿佛都在高聲叫喊:「請吩咐吧!……我馬上效勞!」我母親對他的才能並不存幻想,然而,這並不妨礙她安排他跟葉芙蘭皮亞的婚事。
「我親愛的先生,只是你對付得了她嗎?」有一天,我母親問他道。
日特科夫自滿地微笑了。
「啊,納塔利婭·尼古拉耶夫娜!我把一整連的兵都管得很有秩序;他們在我手裡可服帖呢;那麼,這算是哪回事呢,太太?不費力的小事情!」
「一連兵是一回事,我親愛的先生,而受過良好教育的女孩子,一個妻子又是一回事,」我母親不高興地說。
「啊,太太!納塔利婭·尼古拉耶夫娜!」日特科夫又大聲說。「這個我們大家都很明白。一句話:年輕小姐,嬌弱的女人!」
「看吧!」我母親後來決定了。「葉芙蘭皮亞是不會讓人欺負她的。」
十
有一天——事情發生在六月,將近黃昏的時候——僕人進來通報馬丁·彼得羅維奇來拜訪。我母親大吃一驚:我們有一個多星期沒有看見他了,而且他從來沒有在這樣遲的時候來拜訪過我們。「出了什麼事情吧!」她小聲地嚷道。馬丁·彼得羅維奇一進屋子,馬上就坐到門口一把椅子上,他臉上帶著那樣不尋常的表情,顯得那麼心事重重,又那麼蒼白,連我母親都不自覺地高聲把剛才那句話又說出來了。馬丁·彼得羅維奇的小眼睛望著母親,他不說一句話,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便又沉默了;後來他終於解釋地說,他為了一件事情來的……那……這種事……因為……
他含糊不清地說了這些斷斷續續的句子,突然站起來,走出去了。
母親按鈴,吩咐進來的僕人立刻去追趕馬丁·彼得羅維奇,務必把他帶回來,可是馬丁·彼得羅維奇早已坐上四輪馬車走了。
馬丁·彼得羅維奇的古怪的舉動和他那異乎尋常的臉色不但使母親驚訝,甚至叫她不安了,第二天早晨她正要差人到他那裡去的時候,他自己又在她面前出現了。這一次他顯得比較平靜了。
「說吧,親愛的朋友,你說吧,」我母親看見他,便嚷起來,「你遇到了什麼事情呢?我昨天真的想過:老天爺!——我這樣想,——我的老朋友會不會發瘋了?」
「太太,我沒有發瘋,」馬丁·彼得羅維奇回答道,「我不是那種人。但是我要跟您商量。」
「商量什麼?」
「只是我懷疑,這件事會不會叫您不高興呢……」
「講吧,講吧,我的朋友,可是講得簡單一點。不要叫我激動啊!那麼這是什麼事呢?講得簡單一點吧。或者,你又發了憂鬱病吧?」
哈爾洛夫皺皺眉頭。
「不,不是憂鬱病——憂鬱病總是上半月發作的;但是,太太,請允許我向您請教,您對死是怎樣看法?」
母親大吃一驚。
「什麼?」
「關於死。死會不會放過這個世界上的哪一個人?」
「我的朋友,這個你去胡思亂想它幹什麼?我們中間誰會不死呢?雖然你生來是一個巨人,——可是你也有一個最後的歸宿。」
「有!啊,有!」哈爾洛夫應聲道,他垂頭喪氣了。「我做了一個夢……」後來他慢吞吞地說。
「你在說什麼?」母親打斷了他的話。
「一個夢啊,」他又說了一遍。「要知道我是一個愛做夢的人!」
「你?」
「是啊,我!您還不知道嗎?」哈爾洛夫嘆息道。「好吧,這就是說……太太,一個多星期以前,聖彼得齋日前最後一個食肉日裡,吃過午飯我躺著稍為休息一下,唔,我睡著了,我看見好像是一匹黑色小馬跑進我屋子來了。於是這匹小馬便開始玩,咧開嘴笑起來。這匹小馬黑得活像一隻甲蟲。」
哈爾洛夫閉上了嘴。
「以後呢?」母親說。
「這匹小馬突然一轉身,朝著我左邊肘臂踢了一腳,正好就踢在關節上!我醒過來了:可是我那隻手臂,還有我的左腿全不會動了。唔,我想,這是麻痹症吧。可是我把手腳上下地伸展,於是又能夠動了;只是好久以來,小關節上有一種螞蟻爬的感覺,現在還有這種感覺呢。我一張開手掌,就起了這種螞蟻爬的感覺。」
「那麼,馬丁·彼得羅維奇,你一定不知怎麼樣把手臂壓壞了。」
「不,太太;請您不要這樣說!這是在對我警告……就是說,來報告我的死訊。」
「唔,你又來了!」母親正要說下去。
「警告!它在說,人啊,你準備著吧。太太,就是這件事,因此我毫不耽擱地跑來告訴您。我不希望,」哈爾洛夫突然大聲叫起來,「死會突然把我這個上帝的僕人帶走,所以我打定了主意:趁我現在還活著的時候,按照萬能上帝所指示我的那樣,把我的田產分給我的兩個女兒:安娜和葉芙蘭皮亞。」馬丁·彼得羅維奇停頓了一下,大聲嘆氣,又接下去說:「不能拖延了。」
「什麼?這是好事情呀,」我母親說,「只是我以為,你不必這樣急。」
「我希望這件事情,」哈爾洛夫繼續說,他的嗓子提得更高了,「遵照應有的手續和法律辦理,所以恭請令郎德米特里·謝苗諾維奇——太太,我不敢來麻煩您,——就請令郎德米特里·謝苗諾維奇光臨,我還要舍親貝奇科夫履行親屬的職務——在簽訂正式文約,授予我兩個女兒,已嫁的安娜,和未婚的葉芙蘭皮亞以全部產業所有權的時候出席;該文約將於後天正午十二時,在我本人的領地葉西科沃,又名科左里金諾,在邀請來的地方當局、官吏參與下簽字生效。」
馬丁·彼得羅維奇勉強說完了這一段顯然是硬記在心裡的話,而且時時被嘆息聲打斷……他仿佛透不過氣來了;他蒼白的臉色又變成了紫紅色,他擦臉上的汗,擦了好幾次。
「那麼,你已經擬好了分產文約嗎?」我母親問道。「你什麼時候把它寫成的?」
「寫成了……啊!不喝……不吃……」
「自己寫的嗎?」
「沃洛季卡……啊!他幫我寫的。」
「申請書送上去了沒有?」
「送上去了,法院也批准了,也通知了縣法庭,地方法庭的臨時分庭……啊!屆時也要派人來參加。」
母親微笑了。
「我懂了,馬丁·彼得羅維奇,你把一切都辦理妥當了,——真是太快了!這就是說,你沒有給自己留一筆錢嗎?」
「太太,沒有留!」
「原來如此!你還說要跟我商量。好吧,米堅卡[12]一定來;我也讓蘇威尼爾跟他一塊兒來,我會跟克維欽斯基說的……你還沒有請加夫里洛·費杜雷奇?」
「加夫里洛·費杜雷奇……日特科夫先生……他也從我這兒……得到通知了。當作未來的女婿,我應該通知他!」
看來,馬丁·彼得羅維奇已經用盡他所有的口才了。而且我老是覺得,他仿佛不十分滿意我母親為他女兒找的未婚夫;也許,他希望給他的愛女葉芙蘭皮優什卡找一個更合適的配偶吧。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雙腳靠攏地行了禮。
「謝謝您的同意!」
「你到哪兒去?」母親問道。「請坐吧;我叫人送點心來!」
「多謝!」哈爾洛夫答道。「可是我吃不下……啊!我要回家去了。」
他朝後退,而且照他平常那樣地踮著腳,側著身子走到門口去了。
「等一下,等一下,」母親繼續說。「難道你就把你的全部產業送給你兩個女兒,自己一點兒也不留下嗎?」
「那還用說,一點兒也不留。」
「唔,那麼你自己呢?……你住到哪兒去?」
哈爾洛夫甚至揮起手來了。
「怎麼到哪兒去住?住在我自己家裡,我一直住到現在……以後也這樣住啊。會有什麼改變呢?」
「你就對你的兩個女兒,你的女婿這樣信任嗎?」
「您提這個沃洛季卡幹什麼呢?關於這個廢物嗎?我要對他怎麼樣,便怎麼樣……他有什麼權力呢?至於她們,就是說我的女兒們,她們會供養我,給我吃喝啊,穿著啊,一直到我進墳墓的那一天……老天爺憐憫!這是她們最重要的天職啊!我不會做她們眼中釘多少日子了。死離開我還不如那邊山遠了——死到我跟前來了。」
「死掌握在萬能的上帝的手裡,」母親說;「不錯,這是她們的天職。只是馬丁·彼得羅維奇,請你原諒我:你的大女兒安娜,一個出名驕傲的女人,唔,而你的第二個女兒,老是用狼一樣的眼光看人……」
「納塔利婭·尼古拉耶夫娜!」哈爾洛夫打斷了她的話說。「您這話是什麼意思?……您是說她們……我的女兒們……還是說我……她們不再服從我嗎?她們就是做夢也沒有想到這個……反抗嗎?對誰?對她們的父親嗎?敢嗎?難道用得著長久咒罵她們嗎?她們一輩子怕我,服從我——而突然!……天啊!」
哈爾洛夫咳嗽起來,他的聲音啞了。
「唔,很好,很好,」我母親連忙安慰他道;「可是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你現在突然想把財產分給她們呢?難道你去世以後,她們還得不到手嗎?所以我想,這全是憂鬱病的關係。」
「唉,我親愛的太太!」哈爾洛夫帶了點煩惱的口吻說道。「您老是反覆地說我的憂鬱病!也許,這兒有更大的力量在指使我呢,而您只是說:憂鬱病!太太,我突然想到這件事,是因為我要親自在我還活著的時候,親自來辦妥這件事,誰該有什麼,我便賞她什麼,她便成為那個東西的主人,她知道感激,感到滿足,把父親,恩人所作的事情認為是莫大的恩惠……」
哈爾洛夫的聲音又中斷了。
「唔,不要說了,不要說了,我的好朋友,」母親打岔地說;「要不然,那匹黑色的小馬又要出現了。」
「啊,納塔利婭·尼古拉耶夫娜,不要跟我說到它!」哈爾洛夫呻吟地說。「那是我的死期到了。再見吧。我的少爺,後天我可要等待您大駕光臨啊。」
馬丁·彼得羅維奇走出去了;母親望著他出去,意味深長地搖了搖頭。
「這不會有好結果,」她小聲說,「不會有好結果。」她轉過身來對我說:「你注意到沒有?他說話的時候,總是眯起眼睛,好像在避開太陽光一樣;你要知道,這是凶兆。這種人每逢心裡不愉快的時候,災難就會趁機來威脅他。後天你跟維肯季·奧西波維奇和蘇威尼爾一塊兒去吧。」
十一
到了約定的那一天,我們那輛六匹深褐色馬拉的、四個座位的家用大馬車平穩地駛到我們宅子的台階前,車夫台上坐著那個當過「御車夫」的領班,灰白鬍子的胖子阿列克謝伊奇。哈爾洛夫著手辦的事情的重要性,和他邀請我們的莊重態度影響了我的母親。她親自吩咐套上這輛特別的輕便馬車,還叫我和蘇威尼爾穿上節日的衣服:很明顯,她要尊敬她的protégé[13]。至於克維欽斯基,他一向總是穿燕尾服,打白領帶的。一路上蘇威尼爾像喜鵲似地說個不停,哧哧笑著,談論他的姐夫會給他什麼,接著又罵他姐夫是傻瓜,是妖怪。克維欽斯基是一個陰沉的、容易激怒的人,他終於忍耐不住了。「您盡瞎扯這種沒有意思的廢話,」他帶了很重的波蘭口音說起來,「何苦呢?難道您不說這些『對什麼人都毫無益處』〔這是他的口頭禪〕的廢話,就不能安安靜靜地坐著嗎?」「好,麻上(馬上)不說,」蘇威尼爾不高興地、含糊不清地說,便把他的斜眼移向小窗了。不到一刻鐘,在新馬具的細皮帶下面穩步跑著的馬剛冒出熱氣的時候,哈爾洛夫的田莊已經看得見了。我們的馬車穿過大開的門,駛進了院子。騎在前排左馬身上的小馬夫(他的腿垂下來還不到馬身體的一半)發出一聲孩子氣的尖叫聲,最後一次在柔軟的馬鞍上跳起來,同時老阿列克謝伊奇的雙臂便張開,微微地舉起,一聲輕輕的吆喝聲,我們的馬車便停住了。不見一隻狗帶著狂吠出來迎接我們,那些敞開長襯衣、微微露出大肚皮的家僕的男孩們也不知道躲到哪兒去了。哈爾洛夫的女婿在大門口等著我們。我記得,最引起我注意的,就是仿佛像在「三一節」[14]似的,插在台階兩邊的小白樺枝子。「錦上添花,」蘇威尼爾哼著鼻音說,他最先跳下了馬車。果然,一切都現出莊嚴的意味來。哈爾洛夫的女婿系上一條結著緞子蝴蝶結的長毛絨領帶,穿一件非常窄小的黑色燕尾服,他背後出現了馬克西姆卡,他的灑上克瓦斯[15]的頭髮濕得直在淌水。我們走進客廳,便看見馬丁·彼得羅維奇一動也不動地屹立——真是屹立——在屋子當中。我不知道蘇威尼爾和克維欽斯基看見他巨大的身體有什麼樣的感覺,我卻有一種類似肅然起敬的感情。馬丁·彼得羅維奇穿一件黑色高領的、灰色哥薩克寬大上衣,這也許是一八一二年他在民團服務時的制服吧,胸前佩著青銅勳章,身邊掛了一把馬刀,左手按著刀柄,右手撐在鋪紅氈的桌子上。這張桌子上放了兩張寫滿字的紙。哈爾洛夫動也不動,連氣都不透一口;他的態度顯得多麼尊嚴,他對他自己,對他那種無限的、而且無可置疑的權力又是多麼相信啊!他只是點點頭來歡迎我們,一邊聲音嘶啞地說:「請坐!」——用左手的食指指著一排椅子。客廳里右面牆邊,站著哈爾洛夫的兩個穿禮拜天服裝的女兒:安娜穿了一件丁香色帶綠色的裡面一樣的衣服[16],束了一根黃色綢帶;葉芙蘭皮亞穿一件鑲深紅色邊的粉紅色衣服。日特科夫站在她們旁邊,他穿了一身新制服,他的眼睛裡流露出平時那種遲鈍而又貪婪的期待神情,他那多毛的臉上冒出了比平常更多的汗珠。客廳里左面牆邊坐的是神父,這個老人長著一頭褐色硬發,身上穿了一件鼻煙色的舊法衣。這種頭髮,無精打采的、沒有光澤的眼睛,生繭的大手(這雙手似乎是他自己的重負,像一堆石頭似地壓在膝蓋上),和法衣下露出來的一雙擦過油的皮靴——這一切好像在訴說他那沒有歡樂的、辛苦的生活:他的教區是很窮的。坐在他旁邊是縣警察局局長,一個肥胖而帶蒼白色、邋遢的紳士,有著肥軟而短小的手和腳,黑眼睛,修剪得整齊的黑色唇須,臉上經常帶著雖然快樂、卻毫無意義的微笑:照當時的說法,他是出名的大受賄者,甚至是個暴君;但是不單是地主,就是農民也跟他很熟,而且都喜歡他。他非常隨便,而且略帶嘲諷地朝四周望望:看得出來,他覺得這整個「手續」都很可笑。他感到興趣的,事實上只有就要端上來的冷菜和伏特加。可是坐在他旁邊的那個書記官(這是一個乾瘦的人,有一張長臉,從耳邊到鼻端的中間留了一片窄窄的亞歷山大一世時代流行的連鬢須),卻全神貫注地參加馬丁·彼得羅維奇主持的儀式,他那雙嚴肅的大眼睛牢牢地盯住馬丁·彼得羅維奇;由於聚精會神和同情的緣故,他一直在動、在扭他的嘴唇,卻並不把嘴張開。蘇威尼爾先告訴我,他是本省共濟會[17]的領袖,然後便挨著他坐下,低聲跟他談起話來。人人都知道,縣法庭臨時分庭是由縣警察局局長、書記官、警長三個人組成的,可是警長也許並沒有出席,不然他就躲在我看不到的地方;然而,在我們縣裡他有一個「不存在的人」的綽號,好像總是「無法查明此人」似的。我坐在蘇威尼爾的旁邊,克維欽斯基坐在我的旁邊。在這個講究實際的波蘭人的臉上明顯地流露出對這次「對什麼人都毫無益處」之行,和徒然浪費時間的懊惱來……他仿佛在小聲地自言自語:「貴族太太!俄羅斯貴族的幻想!這些俄羅斯人實在叫我受不了!」
十二
我們大家坐下之後,馬丁·彼得羅維奇抬起肩膀,清了清喉嚨,用他那對小小的、熊眼似的眼睛把我們全體一一地打量過,重重地嘆口氣,就開始說話了:
「親愛的先生們!由於下面的事情,我邀請你們到這兒來。先生們,我老了,疾病開始來折磨我……我已經得到一個警告,死期就像小偷那樣正在偷偷地走近……是不是這樣,神父?」他朝神父回過頭去。
神父吃了一驚。
「是這樣,是這樣,」他含糊不清地說,他的鬍子抖了起來。
「所以,」馬丁·彼得羅維奇突然提高了聲音,說下去,「我不希望死會突然把我帶走,我決心要……」馬丁·彼得羅維奇一個字、一個字地把兩天前對我母親說過的話重說了一遍。「按照我的決定,」他的聲音越來越響了,「我擬了這張文約(他的手拍拍擱在桌子上的文件),邀請地方當局出席作證,在這張文約上,我的意思在於下列幾點。我讓位了,我當家的時間將跟我一塊兒過去了!」
馬丁·彼得羅維奇把他那副鐵邊圓眼鏡架在鼻樑上,從桌子上拿起一張寫了字的紙,讀起來:
「退伍軍官,炮兵上士和世襲貴族馬丁·哈爾洛夫,在他頭腦十分清楚時,根據他本人健全的判斷,親自寫下分產的文約,在本文約內明確地規定哪項利益歸兩個女兒,安娜和葉芙蘭皮亞——鞠躬!(她們鞠躬了)——承受,以及如何將奴僕,其它產業,家畜等交給上述兩個女兒均分!特此立約為憑。」
「這是他們的字據,」縣警察局局長帶著他那種永遠不變的微笑對克維欽斯基小聲說,「他們把它寫得辭藻美麗,讀起來好聽,可是法律上的文約要照格式寫,並沒有這一切的辭藻。」
蘇威尼爾偷偷地笑了……
「照我的意思辦吧,」哈爾洛夫插嘴說,他聽見了縣警察局局長的批評。
「一切都照您的意思!」縣警察局局長連忙高興地回答道。「馬丁·彼得羅維奇,您知道,只有格式是免不了的。多餘的細節可以省略。因為法庭不可能管有斑紋的乳牛和土耳其鴨子的事情。」
「你到這兒來!」哈爾洛夫對他的女婿大喝一聲,他的女婿還是跟著我們進屋裡來的,卻始終帶著諂媚的神情站在門口。他馬上跑到他的岳父跟前。
「你拿去,念!因為我念起來吃力。只是要當心,不要含糊啊!要使所有在場的先生們都能夠聽明白。」
斯廖特金雙手接住了那張紙,開始膽小地,然而發音清晰,還帶著一種津津有味、而且有感情的調子念起這張分產文約來。文約上非常明確地指出,屬於安娜的是什麼,屬於葉芙蘭皮亞的又是什麼,以及應該如何分配。哈爾洛夫時時插嘴進來,打斷了他的朗讀:「聽著,安娜,這是給你的,為了你的勤勞!」或者說,「葉芙蘭皮優什卡,這是我賞給你的!」於是姊妹兩人都向他鞠躬,安娜深深地鞠躬,葉芙蘭皮亞只是點點頭。哈爾洛夫帶著陰沉的威嚴望著她們。「莊園」(指新的小宅)他送給葉芙蘭皮亞了——「按照向來的習慣,屬於幼女。」朗讀者讀到這些對他不愉快的字眼,他的聲音響亮,而且發抖了;而日特科夫卻在舐嘴唇。葉芙蘭皮亞瞟了他一眼;要是我處在日特科夫的地位,這種眼光會使我不高興的。葉芙蘭皮亞像所有俄羅斯真正的美人那樣,臉上常有一種瞧不起人的表情,這次並且帶了特殊的意味。馬丁·彼得羅維奇保留了他本人繼續居住在他現在所住的房間的權利,而且在「口糧」名義下,給自己留了一份用「糧食實物」計算的充足贍養費,——和十個盧布一月的鞋襪、衣著費。哈爾洛夫要親自來念分產文約的最後的一節。文約上這樣寫著:「所以遵照我做家長的意思,對我的女兒們來說,乃是神聖的,不可違背的,猶如我的訓誡一樣。因為我,僅次於上帝,是她們的父親,家長,故我沒有對哪一個人解釋的義務,也不必解釋。她們要遵照我的意思,而我,父親的祝福將跟隨她們;她們要不遵照我的意思(上帝不許這種事),則她們將永生遭受我做父親的永不變更的詛咒,阿門!」哈爾洛夫把紙高高地舉在頭上,安娜馬上敏捷地跪下去,叩頭了;她的丈夫也跟著她彎身跪下。「那麼,你怎麼樣?」哈爾洛夫對葉芙蘭皮亞說。她滿臉漲得通紅,也跪在地上叩頭了;日特科夫全身朝前彎下去。
「簽字!」哈爾洛夫大聲嚷起來,他的手指指著紙的下端。「這兒,安娜,『我感謝並接受!』葉芙蘭皮亞,『我感謝並接受!』」
兩個女兒站起來,一個接一個地簽了字。斯廖特金也站起來,要伸手去拿鋼筆,可是哈爾洛夫把中指插進他的領帶中間,把他推開,嚇得他透不過氣來。沉默了片刻。突然,馬丁·彼得羅維奇仿佛嗚咽了,喃喃地小聲說:「唔,現在一切都是你們的了!」他走到一邊去了。兩個女兒和一個女婿互相看了看,便走到他跟前,吻他臂肘的上端[18]。他們夠不到他的肩膀。
十三
縣警察局局長讀著真正的正式文約,馬丁·彼得羅維奇起草的贈與證書。然後他跟書記官一塊兒走到台階上,對聚在門口的鄰居,見證人,哈爾洛夫家的農民們,和幾個家僕說明事情的經過。然後舉行兩個新地主接管產業的儀式。她們也在台階上出現了,縣警察局局長用手指著她們,他的一根眉毛微微皺著,他的無憂無慮的面孔一下子露出威嚴的神情,他告誡農民「服從」。其實他大可以免去這番告誡,我以為天底下決找不到比哈爾洛夫家農民的面貌更溫順的了。他們都穿著平常遇到隆重典禮時才穿的衣服:舊的厚絨布外衣和破爛的長襟皮襖,不過腰帶都束得很緊,像石像似的,動也不動地站著,只要縣警察局局長發出類似驚嘆詞的叫聲:「鬼東西,你們聽見了沒有!魔鬼,你們明白了沒有!」他們好像奉到命令一樣,一下子全體鞠躬。這些「鬼東西和魔鬼」中的每個人,都用雙手緊緊抓住帽子,眼睛一直盯住那扇窗戶,在那裡看得見馬丁·彼得羅維奇的身形。就連那些見證人也都有點膽怯。
「你們知道,」縣警察局局長向他們嚷道,「馬丁·彼得羅維奇的女兒和法定承繼人承受產業有什麼障礙嗎?」
全體見證人一下子好像都把身子蜷縮起來了。
「鬼東西,知道嗎?」縣警察局局長又嚷道。
「沒有,大人,我們不知道,」一個鬍子和唇須都修得短短的、麻臉的小老頭子勇敢地答道,他是一個退伍的士兵。
「好呀,葉列美伊奇真有種啊!」見證人這樣地講他,一面朝四方散去。
哈爾洛夫不管縣警察局局長的請求,不肯跟他的女兒們一起走到台階上來。「我不出來,我的百姓們也會服從我的意旨的!」他回答說。在辦完分產手續以後,他感到了一種類似悲哀的感覺。他的臉色又變得蒼白了。這種新的、以前不曾有過的悲哀的表情跟馬丁·彼得羅維奇寬闊而肥胖的面貌是多麼不相稱,我簡直不知道應該怎麼想才好。不會是憂鬱病發作了吧?農民們也顯然感到莫名其妙了。而事實上:「老爺活得好好的——他站在那兒,還是那麼神氣的老爺:馬丁·彼得羅維奇!可是突然間,他不再是他們的主人了……真是怪事!」不知道哈爾洛夫是不是已經猜到他的「百姓們」腦子裡的念頭,還是想最後一次顯顯他的威風,他一下子打開小氣窗,露出頭來,就用響雷似的聲音大吼:「服從!」然後,砰的一聲,關上了小氣窗。農民們的迷惑當然不會因此消除或者減輕。他們顯得更僵硬,而且好像連人也不看了。家僕們(他們中間有兩個是健壯的女僕,穿印花布短衣,長著這樣的小腿,好像只能夠在米開朗基羅的著名的壁畫《最後的審判》[19]中才看得到,還有一個非常衰弱、半盲的老頭子,老得鬚髮雪白,穿一身表面有絨毛的、非常粗硬的呢外套,——據說,他還是波將金[20]時代的號手,——和哈爾洛夫留給自己使喚的小聽差馬克西姆卡),——這一群人顯得比農民們活躍得多了,至少他們還站在原地搖擺著身子。那兩位新的女地主本身態度也非常尊嚴,尤其是安娜。她的薄嘴唇緊緊地閉著,她的眼睛老是朝下望……她的嚴厲的面貌對家僕們並不是什麼好兆頭。葉芙蘭皮亞也不抬起眼睛,她只是回過頭來一次,仿佛還帶著驚訝的神情,把她的未婚夫日特科夫從頭到腳地看了一眼,他認為自己也應該跟著斯廖特金站到台階上來的。「你有什麼權利站在這兒呢?」這對鼓起的美麗的眼睛仿佛這樣說。斯廖特金這個人比什麼人變化都大。他好像給貪慾浸透了一樣,全身都露出一種忙忙慌慌的得意來;雖然他的頭和腳還是像先前那樣卑躬屈節地動著,可是他多麼快活地伸開他的手臂,又多麼起勁地扭動他的肩胛骨啊!他好像在說:「終於,弄到手了!」接受產業的「手續」完畢以後,縣警察局局長因為快要吃冷盤,喝伏特加,已經在咽口水了,便做出平常干第一杯酒之前那種特殊樣子——搓他的手,可是馬丁·彼得羅維奇仿佛要先舉行一次灑聖水的禱告。神父披上破破爛爛的舊法衣,一個半死不活的執事從廚房裡出來,費力地吹燃一個古老的、教堂用的銅香爐里的神香。禱告開始了。哈爾洛夫不斷地嘆息;由於他身體肥胖,不能在地上跪倒,可是他一面用右手畫十字,一面埋下頭,用左手指著地上。斯廖特金紅光滿面,甚至淌下眼淚來了;日特科夫按照軍隊禮節,尊嚴地用手指頭撥弄他的制服上第三、第四顆鈕扣;克維欽斯基因為是羅馬天主教徒,就待在隔壁房間裡;書記官卻那麼虔誠地禱告,又那麼同情地跟著馬丁·彼得羅維奇嘆息,而且那麼激動地嚼著嘴唇在喃喃地念著什麼,同時又抬起眼睛望著高處。我看見他這個樣子,我也感動了,也熱誠地禱告起來。禱告完畢,就開始灑聖水,所有在場的人,連半盲的波將金時代的「號手」,連克維欽斯基都用聖水弄濕了眼睛,安娜和葉芙蘭皮亞遵照馬丁·彼得羅維奇的吩咐,再一次跪在地上向他感謝;最後,早餐的時刻終於到了!食物很豐富,而且都是非常好吃的;我們大家都吃得非常多。一瓶不可少的頓河的酒拿上來了。縣警察局局長比我們大家更熟悉交際的習慣,而且他是政府的代表,所以他先舉杯為「美麗的女主人們」的健康乾杯!然後他向我們提議為最高貴、最慷慨的馬丁·彼得羅維奇的健康飲酒!他說到「最慷慨」這個字眼的時候,斯廖特金髮出一聲尖銳的叫聲,跑過去吻他的恩人……「好,夠了,夠了,用不著了,」哈爾洛夫仿佛帶了一點懊惱的神情含糊地說,一面用臂肘推開了他……就在這個時候,一般人所謂的一件並不太愉快的意外事情發生了。
十四
事情是這樣的:蘇威尼爾在早餐開始以後,就一直不停地喝酒,他突然站了起來,整個臉紅得像甜菜頭一樣,用手指著馬丁·彼得羅維奇,發出了一陣零零落落的、惡劣的笑聲。
「慷慨!慷慨!」他嘰嘰呱呱地說。「等到他,這個上帝的奴僕給人剝得精光……推到雪地里去,到那時候,我們倒要看看,慷慨是不是還配他的胃口!」
「傻瓜,你胡說些什麼?」哈爾洛夫輕蔑地說。
「傻瓜!傻瓜!」蘇威尼爾跟著他念了一遍。「只有至高無上的上帝明白,我們兩個人中間哪一個是真正的傻瓜。可是您看,老兄,您弄死了我的姐姐,你的老婆——現在卻來弄掉您自己了……哈!哈!哈!」
「您怎麼敢來侮辱我們尊敬的恩人?」斯廖特金放下原來抱住馬丁·彼得羅維奇肩膀的手,衝到蘇威尼爾跟前,尖聲嚷起來。「不過您要知道,只要我們的恩人願意的話,我們馬上就可以把這張文約當場作廢!」
「反正您會把他剝得精光——推到雪地里去的……」蘇威尼爾躲在克維欽斯基的背後,答道。
「閉嘴!」哈爾洛夫大聲吼道。「我一巴掌就可以打得你只剩下一攤血水。」他掉轉身對斯廖特金說:「狗崽子,你也給我閉嘴!不用你插嘴,這兒可沒有你說話的份!要是我,馬丁·彼得羅維奇決心立下分產文約,誰能夠把它作廢?誰敢違反我的意志?世界上並沒有這樣的權力……」
「馬丁·彼得羅維奇!」書記官突然用響亮的男低音說道;他也喝了很多酒,可是酒意只給他增加了威嚴。「唔,萬一這位地主先生說的是真話又怎樣呢?您做了一樁高貴的事情,萬一——但願沒有這種事——真的……將來發生的並不是應該有的感恩舉動,而是這種忘恩的行為又怎樣呢?」
我偷偷地望了望馬丁·彼得羅維奇的兩個女兒。安娜的眼睛只是盯住說話的人,不用說,我從沒有見過比這更惡毒、更陰險,然而甚至在這種惡毒的表情中顯得更美麗的面孔!葉芙蘭皮亞掉過身去,抄著雙手;一種輕蔑的微笑使她那豐滿、紅艷的嘴唇比任何時候都顯得更彎曲了。
哈爾洛夫離開椅子站起來,張開嘴,可是,看得出,舌頭不聽他使喚了……他突然用拳頭在桌子上重重地捶了一下,使得屋子裡所有的東西都跳起來,發出了響聲。
「親愛的爸爸,」安娜連忙說,「他們不了解我們,所以他們對我們會有這樣的看法;可是請您不要氣壞您自己。您犯不著生這樣大的氣;真的,您的臉都氣得變了樣了。」
哈爾洛夫望了望葉芙蘭皮亞;她動也不動一下,雖然坐在她身邊的日特科夫就近推了她一下。
「謝謝你,安娜,我的女兒,」哈爾洛夫悶聲地說;「你是我的懂事的女兒,我指望著你,也指望著你的丈夫。」斯廖特金又發出尖銳的聲音;日特科夫挺起胸膛,微微頓了頓腳;可是哈爾洛夫並沒有看到他的這種努力。「這個無賴,」他用下巴指著蘇威尼爾,繼續說,「他很喜歡挖苦我;」他轉過身去對書記官說:「可是您,我親愛的先生,您用不著管馬丁·彼得羅維奇的事情,您還不了解呢。您雖然是一位官員,可是您的話很荒謬!而且事情已經辦好,我的決心是無法變更的了……好吧,祝你們幸福!我要走了。我不再是這兒的主人,我是客人。安娜,你盡責招待客人吧,我可要回我自己的書房去了。夠啦!」
馬丁·彼得羅維奇掉轉身,背朝著我們,不再多說一句話,慢慢地踱出屋子去了。
主人突然退席,我們這夥人不能不感到掃興,尤其是兩個女主人接著也不見了。斯廖特金想挽留我們也沒有用。縣警察局局長當然不會忘記責備書記官這種不合時宜的直率。
「沒有辦法!」書記官回答道。「良心逼著我說話。」
「這兒就看出他是個共濟會會員,」蘇威尼爾悄悄地對我說。
「良心!」縣警察局局長反駁道。「我們很了解您的良心!我看它放在您的口袋裡就跟放在我們這些罪孽深重的人的口袋裡一樣不起作用!」
這個時候,神父已經站起來了,可是看到宴會馬上就要結束,他還在不住嘴地大口吃東西。
「我看,您的胃口倒不錯,」斯廖特金尖刻地對他說。
「儲備啊,」神父帶著一種溫順的、不自然的態度答道,從這句答話里可以聽出來他很久沒有吃飽過了。
輕便馬車的聲音響了起來……我們分別坐車走了。
在回家的途中,沒有人阻止蘇威尼爾的裝腔作勢同喋喋不休,因為克維欽斯基早說過:這一切「對什麼人都毫無益處」的胡鬧叫他膩透了,他在我們動身之前,就走路回家去了。日特科夫搭我們的馬車,坐在他的位子上;這個退伍少校臉上現出十分不滿意的表情,他像蟑螂一樣不斷地拉他的唇須。
「喂,您閣下,」蘇威尼爾聲音不清楚地說,「從屬關係[21]毀了,知道嗎?等著看吧,看將來的發展吧!他們會狠狠地收拾您的!啊,您這位新郎,新郎,可憐的新郎啊!」
蘇威尼爾醉得厲害,可憐的日特科夫只是摸著他的唇須。
我回到家裡,就把看到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對我母親講了。她靜靜地聽我講完,把頭搖了好幾次。
「不會有好結果,」她說,「我不喜歡所有這些新辦法!」
十五
第二天,馬丁·彼得羅維奇來吃午飯。我母親祝賀他順利了卻了他的心愿。
「你現在是一個自由自在的人了,」她說,「那麼你應該感到輕鬆些了。」
「當然輕鬆些了,太太,輕鬆些了,」馬丁·彼得羅維奇回答說,但是,從他臉上的表情一點兒也看不出他真正感到輕鬆。「現在我倒可以來替我的靈魂打算了,我也該為我的末日來臨做準備了。」
「可是怎樣呢?」我母親問道,「你的手臂上還有那種螞蟻爬的感覺嗎?」
哈爾洛夫把他的左手手掌捏緊又放鬆了兩次。
「還感覺到,太太;而且我還要告訴您:我剛要睡著的時候,就有人在我的頭腦里大叫:『當心啊!當心啊!』」
「這……是神經,」我母親說,她便談起昨天簽訂分產文約的時候所發生的某些情況來了。
「唔,是的,是的,」哈爾洛夫打斷了她的話說。「發生了一件……不重要的事。只是現在我有話告訴您,」他拖長聲音補充地說。「昨天蘇威尼爾的廢話並沒有使我不安——就是書記官先生,其實他是個慎重的人,——就是他的話也不會使我不安;使我不安的倒是……」說到這裡哈爾洛夫支吾起來。
「誰呀?」母親問。
哈爾洛夫抬起眼睛,望著我母親:
「葉芙蘭皮亞!」
「葉芙蘭皮亞?你的女兒?這是怎麼一回事?」
「老天爺憐憫我,太太——她就像石頭一樣,簡直是一尊塑像!她真沒有感覺嗎?她的姐姐,安娜,——哦,一切應當做的事安娜全做了。她真機靈!可是葉芙蘭皮亞——要知道我對她——我坦白地承認!我是特別偏愛她的!她真的一點不憐惜我嗎?既然我把一切都送給她們,那就是我身體不好,那就是我感覺到我不久於人世了;可她真像一塊石頭啊!她至少得哼一聲嘛!鞠躬——她是在鞠躬,可是看不出一點感謝的樣子!」
「那麼,隨她去吧,」母親說,「我們把她嫁給加夫里洛·費杜雷奇……在他手裡,她會變得柔順的。」
馬丁·彼得羅維奇又抬起眼光望母親。
「怎麼,就是這個加夫里洛·費杜雷奇嗎?請問,太太,您也指望他嗎?」
「我指望他。」
「好吧,太太。嗯,您比我了解得多。至於葉芙蘭皮亞,讓我告訴您——我有什麼,她也有什麼:我們的性情完全一樣。我們都有哥薩克的血,我們的心就像燃燒的炭一樣!」
「我的朋友,難道你真有一顆這樣的心嗎?」
哈爾洛夫不回答這句問話。他沉默了一會兒。
「你究竟要怎麼樣,馬丁·彼得羅維奇,」母親又說,「你現在打算怎樣來拯救你的靈魂?你去瞻仰米特羅法尼[22]去,還是到基輔去呢?也許,還是到奧普季納沙漠去吧,因為它就在這附近!我聽見人說,那兒出現了一位這樣的聖僧……他叫馬卡里神父,再也找不到一個像他這樣的人了!不管什麼樣的罪過,他都看得很清楚。」
「如果她真是一個忘恩負義的女兒,」哈爾洛夫聲音沙啞地說,「那麼我還不如親手把她殺死!」
「你說什麼!你說什麼!上帝跟你同在!你清醒清醒吧!」母親大聲說。「你說的是什麼話呀!我看麻煩就在這裡了!前幾天你來找我商量的時候,你就應當聽我的話!而現在,你不替你的靈魂打算,卻來折磨你自己!你折磨你自己——可是犯不著後悔啊!是啊!現在你在訴苦,你害怕了……」
這種責備仿佛刺痛了哈爾洛夫的心。他以前全部的驕傲又像潮水似地在他的心裡湧起來了。他打起精神,他的下巴又朝前翹出來了。
「納塔利婭·尼古拉耶夫娜太太,我不是這種好訴苦的或是膽小的人,」他悶悶不樂地說。「我只是想對您,對我的恩人,我所尊敬的人說出我的感覺罷了。可是老天爺知道(他說到這裡,把手舉到頭上去了),如果我違背諾言,或者……(他說到這句話甚至都噗哧笑了)或者感到害怕,或者後悔我做過的事,那比地球毀滅還難得多呢!這就是所謂原因了!我的女兒永生永世都要服從我的,阿門!」
母親掩住了耳朵。
「親愛的朋友,你為什麼要像大喇叭似地大聲嚷呢!要是在這件事上,你對你的家屬真是這樣信任的話,那真該謝天謝地了!你把我的頭都震破了!」
馬丁·彼得羅維奇道了歉,嘆了兩口氣,又不做聲了。母親又提起基輔,奧普季納沙漠,和馬卡里神父來……哈爾洛夫隨聲附和道:「這是必需的……必需的……應該的……替靈魂打算……」就只是這一類的話。一直到他離開的時候,他還是提不起興致;他時時把他的手掌捏緊又放鬆,望著手掌心說,他感覺到最可怕的事情就是沒有懺悔突然中風死去,因此他下了決心:不再生氣了,因為心境變壞,會犯腦充血的……而且,他現在已經不管事了,為什麼還要生氣呢?現在讓別人來操勞,來嘔心血吧!
他向母親告辭的時候,帶一種奇怪的神氣,憂鬱而疑問地望著她……他突然動作迅速地從衣袋裡抽出了一本《勤勞者娛閒錄》,塞到母親的手裡。
「這是什麼?」她問。
「讀吧……這兒,」他連忙說,「書角打折的地方,講到了死。我以為它說得太好了,可是我怎麼也不明白。恩人,您能不能給我解釋清楚呢?我下次來的時候,您可要給我解釋啊。」
馬丁·彼得羅維奇說完這句話,就離開了。
「這個人有毛病了!噯,有毛病了!」等他走出門望不見了的時候,母親這樣說,她讀起《勤勞者》來。
在哈爾洛夫打折的那一頁上有下面這些話:
「死是自然界的偉大而重要的工作。死也不過是這麼一回事:精神因為比那些支配著它的原素,甚至比電的力量更靈巧,更細緻,而且更深透得多,所以它會靠化學作用來淨化自己,而且努力要達到一種跟它一樣的精神世界……」等等。
母親把這一節念了兩遍,叫了一聲:「呸!」就把書本扔到一邊去了。
兩三天以後,母親得到她姐夫病故的消息,帶著我動身到她姐姐的鄉下去了。母親原先打算在她那裡住一個月,可是一直住到秋末,我們九月底才回到自己的村子裡。
十六
我的聽差普羅科菲(他自以為是地主家的獵人[23])出來迎接我,他報告的第一個消息就是:有很多的山鷸飛來了,特別是在葉西科沃(那是哈爾洛夫的產業)的白樺林里,它們更是大群、大群地飛著。這時離午餐的時間還有三個鐘頭光景,我馬上拿起槍和獵袋,帶著普羅科菲和一條有波形長毛的獵狗一塊兒奔到葉西科沃林子去了。在那裡,我們的確發現了許多山鷸——而且放了三十多槍,打死了五隻山鷸。我帶著獵物趕回家去的時候,我看見路旁有一個正在耕田的農民。他的馬站住不動了,他一邊帶怨聲兇狠地罵著,一邊用韁繩毫不留情地抽它那個偏在一邊的腦袋。我仔細地看看這匹可憐的瘦馬,它的肋骨差不多全露出來了,而且它那熱汗淋淋的腹部兩邊就像鐵匠鋪的風箱那樣痙攣地、不規則的起伏著,——我馬上認出它來,就是給馬丁·彼得羅維奇拉過多少年車子的那匹肩上帶傷的、又瘦又老的母馬。
「哈爾洛夫老爺還活著嗎?」我問普羅科菲道。我們兩個人那樣「全神貫注地」熱心打獵,一直到這個時候,我們還沒有說過一句別的話。
「活著,少爺。可是,少爺,您為什麼問這句話?」
「這不是他的馬嗎?難道他把它賣掉了?」
「少爺,這正是他的馬;說到賣,他才不會賣掉它呢;是他們從他手裡弄走它的——而且把它給了這個農民。」
「他們怎麼弄走它的?他會同意嗎?」
「少爺,他們不會徵求他同意的。您不在家的時候,那兒的一切事情全改變了,」普羅科菲臉上露出微微的冷笑說,作為對我的驚訝的眼光的回答。「災難啊!我的老天爺!現在他們那兒是斯廖特金老爺在管理一切了。」
「那麼馬丁·彼得羅維奇呢?」
「馬丁·彼得羅維奇可以說已經成了一個最下等的人了。他只是啃乾麵包過日子了——還有什麼別的呢?他們把他完全毀了。說不定哪天他們會把他趕出來的。」
這樣一個巨人會給人趕出來,這個念頭我怎麼也想不到。
「那麼日特科夫為什麼不照顧他呢?」我後來問道。「他跟哈爾洛夫的第二個女兒結了婚嗎?」
「結了婚?」普羅科菲跟著我說了一遍,這一次他很明顯地冷笑了。「人家根本就不讓他走進那所宅子。他們說,我們不需要你;他們說,往後不要來碰釘子吧。我說過:斯廖特金在主持一切事務了。」
「那麼未婚妻又怎樣呢?」
「您是說葉芙蘭皮亞·馬丁諾夫娜嗎?唉,少爺,我怎麼能對您講呢……可是您太年輕了——就是這麼一回事。這些事情還在那兒照樣進行,咦……咦……咦!喂!季安卡[24]好像站住了!」
我的獵狗趴在路旁一個幽谷的盡頭,在一片茂密的橡樹林前面,真的好像生了根一樣地站住不動了。我和普羅科菲奔到狗跟前去:從林子裡飛出了一隻山鷸。我們兩個人對它開槍,沒有打中;山鷸飛到別處去了;我們跟著它追過去。
我回家的時候,湯已經放在餐桌上了。母親責備我。「這是怎麼一回事?」她帶著不滿意的神情說。「回家第一天,——你就要叫我等候你吃飯啦!」我把死山鷸提起來給她看:她連看都不看它們一眼。餐廳里除了她,還有蘇威尼爾、克維欽斯基和日特科夫。這位退伍的少校躲在角落裡——簡直像一個犯了過失的小學生,臉上現出惶惑和懊惱的表情,眼睛通紅……你甚至會這麼想:他不久以前還哭過呢。母親的心情一直不好;我毫不費力地猜出來,我回家遲跟這件事毫無關係。吃午飯的時候,她差不多沒有說過一句話;少校偶爾抬起頭來,用他那可憐的眼光看看她,然而,他的胃口倒不錯;蘇威尼爾戰戰兢兢;克維欽斯基保持他平日那種沉著的態度。
「維肯季·奧西培奇,」母親轉身對他說,「明天請您派一輛馬車去接馬丁·彼得羅維奇,因為我得到消息,他已經沒有自己的馬車了;還叫人告訴他,他一定要來,我很想看見他。」
克維欽斯基想說什麼反駁的話,可是他忍住了。
「還讓斯廖特金知道,」母親繼續說,「我命令他到我這兒來……您聽到沒有?我……命……令!」
「原本是這樣,正是……這種壞蛋該……」日特科夫悄悄地說,可是母親那樣輕蔑地瞅了他一眼,他馬上掉過頭去,不作一聲了。
「您聽到沒有?我命令!」母親又說了一遍。
「聽到了,太太!」克維欽斯基恭順而帶尊嚴地回答。
「馬丁·彼得羅維奇不會來的!」午飯後,蘇威尼爾跟我一塊兒從餐廳里出來的時候,小聲對我說。「您看吧,他變成什麼樣子了!簡直想像不到!我以為——不管別人對他講什麼——他一句話也不會懂了。是的!毒蛇給叉子壓住了!」
蘇威尼爾那種發顫的笑聲又響起來了。
十七
蘇威尼爾的預言果然是正確的。馬丁·彼得羅維奇不肯來看我的母親。她對這件事很不高興,派人送信給他;他叫來人帶回一張四開紙的字條,上面用大字寫著這些話:「的確我不能來。我會羞死的。讓我自食其果吧。謝謝您。請不要苦惱!哈爾洛夫·馬丁柯。」斯廖特金來了,不過,並不是在母親「命令」他來的那一天來的,而是過了整整一晝夜之後。母親吩咐人把他帶到她的書房裡去……天曉得,他們談了些什麼,可是談話的時間並不長:不會超過一刻鐘。斯廖特金從母親的書房走出來的時候,他那漲得通紅的臉上現出那麼狠毒、兇惡、又無禮的表情,我在客廳里看到他,也給他嚇呆了,連那時在客廳里蕩來蕩去的蘇威尼爾也突然打住了笑聲。母親也是滿臉通紅地從屋裡走出來。她大聲說,從今以後,無論怎麼也不讓斯廖特金先生進門;要是馬丁·彼得羅維奇的兩個女兒膽敢前來的話,——她說,她們會無恥到這樣的程度——她也不讓她們進門。在吃午飯的時候,她突然叫了起來:「多麼可惡的小猶太!是我拉著他的耳朵,把他從污泥里救出來的;是我提拔了他;他的一切,一切都是我給他的,——他居然敢對我說,我不該干涉他們的事情!馬丁·彼得羅維奇多麼糊塗!怎麼能夠縱容他呢!縱容!怎麼成?啊哈!他是一個忘恩負義的臭小子呀!卑鄙的小猶太呀!」日特科夫少校也在餐桌上吃飯,他以為現在上帝吩咐他利用這個好機會,便插嘴進來……可是母親馬上用申斥阻止了他。「得啦,你倒是一個好人,我的先生!」母親說。「你對付不了一個小姑娘,還算是一個軍官!你還指揮過一連士兵呢!我想像得出那一連士兵是怎樣服從你的!還希望當總管呢!你會是一個多麼出色的總管啊!」
坐在餐桌那一頭的克維欽斯基,帶著幸災樂禍的神情,獨自微笑,然而可憐的日特科夫只是摸著鬍髭,豎起眉毛,把他那張長滿鬍鬚的臉藏到餐巾下面去了。
午飯後,他照著平常習慣,到台階上去抽菸斗,——我覺得他是那麼可憐,又那麼淒涼,我平時雖然不喜歡他,可是我馬上就走到他跟前去了。
「這怎麼一回事,加夫里洛·費杜雷奇,您跟葉芙蘭皮亞·馬丁諾夫娜的婚事吹了?」我直截了當地說,「我還以為你們早已結婚了呢。」
退伍少校無精打采地看了我一眼。
「陰險的毒蛇,」他痛苦地用力把每個字的每個字母吐了出來,「用他的毒舌刺傷了我,我一生的希望完全化成灰了!德米特里·謝苗諾維奇,我真願意把他所有惡毒的行為全告訴您,可是我又怕惹您母親生氣!(「您太年輕了,」普羅科菲臉上的表情在我的腦子裡一閃。)已經鬧到這樣……」
日特科夫呻吟起來。
「忍耐……忍耐……現在還留下什麼呢!(他捏緊拳頭打自己的胸口。)忍耐吧,老兵,忍耐吧!我忠誠老實地……無可指責地……為沙皇服務過!是的!不惜流血淌汗,可是現在我弄到了什麼樣的地步!要是這是在軍隊里,事情就全憑我做主了,」他帶痙攣性地抽著櫻桃木的長菸斗,沉默了一會兒,他又接著說下去,「我要把他……我要用我的馬刀背打他三次……就是說,叫他痛得打滾……」
日特科夫從嘴裡拿下菸斗,他的眼睛凝視著空間,好像他正在欣賞他所想像出來的那幅圖畫一樣。
蘇威尼爾跑過來,又在挖苦少校了。我離開他們走到一邊去,我打定主意,無論如何要親眼去看看馬丁·彼得羅維奇……我孩子氣的好奇心給強烈地喚起來了。
十八
第二天,我又拿著槍,帶著獵狗,到葉西科沃林子去了。這一次我沒有叫普羅科菲一塊兒去。這一天天氣非常好:我以為除了在俄羅斯外,哪兒也找不到這樣美好的九月的日子。四周是那麼寧靜:你能夠聽見一百步以外松鼠在枯葉上跳來跳去,斷枝掉下來,先微微鉤住另外的枝子,後來落到了柔草上面——永遠掉在那兒:靜靜地等著腐爛。不冷不熱的、只是發出香味的、仿佛還略帶酸味的空氣令人舒適地向你的眼睛和臉撲來;一個像絲一樣細的、中間還有一個小白球的、長長的蜘蛛網平穩地在空中浮動,剛剛挨到我的槍身,便一直往上伸到空中去了——這是溫暖氣候的真正徵象。太陽照耀著,可是陽光卻像月光那樣地柔和。山鷸倒常常出現;不過我現在並不特別注意它們;我知道這個林子差不多直通到哈爾洛夫的住宅和他的花園的籬笆,我便偷偷地朝那邊走去,雖然連我自己也不能夠想像,我怎麼會溜到那所宅子去,我甚至懷疑,我極力想溜到那裡是不是應該的,因為我母親很不高興那所宅子的新主人。
我好像覺得不遠的地方有人聲。我傾聽著……有人在林子裡走著……一直朝我的方向走來。
「你應當這樣講的,」一個女人的聲音說。
「你倒會講!」另外一個人打岔說,這是男人的聲音。「難道一下子全講明白嗎?」
我熟悉這些聲音。在稀疏的胡桃樹叢中隱約地現出來一個女人的天藍色的衣服;在她的旁邊的是一個穿深色農民外衣的男人。過了一會兒,斯廖特金和葉芙蘭皮亞走出來了,走到離我五步光景的林間空地來了。
他們突然窘透了。葉芙蘭皮亞馬上退到林子裡去了。斯廖特金想了一想,就朝著我走過來。在他的臉上已經看不到四個月以前他在哈爾洛夫院子裡走來走去、手裡搓著我那匹馬的馬嚼時那種卑躬屈節的表情了;可是在這張臉上我也找不到前一天我在母親書房門口遇見他時,叫我感到多麼驚愕的那種無禮、挑戰的表情。這張臉還是像從前那樣白皙、漂亮;可是這張臉卻仿佛莊嚴多了,也寬多了。
「喂,您打了多少只山鷸?」他舉起帽子,得意地微笑著,他的手摸著他那黑色的鬈髮,問我道。「您在我們林子裡打獵……歡迎之至!我們不會妨礙您……完全相反!」
「今天我一隻都沒有打到,」我回答他第一個問題說,「而且我馬上就要離開你們的林子了。」
斯廖特金馬上戴上了帽子。
「哎呀,這是為什麼呢?我們並沒有趕走您,我們甚至還很高興呢……就是葉芙蘭皮亞·馬丁諾芙娜也會這樣說的。葉芙蘭皮亞·馬丁諾芙娜,請到這兒來!您躲到哪兒去了?」
葉芙蘭皮亞的頭從灌木後面露出來了;可是她並不走到我們這裡來。她近來長得更好看了,她好像高了些,也胖了些。
「老實說,」斯廖特金繼續說下去,「我甚至非常高興『遇到』您呢。雖說您還年輕,可是您已經很明白道理了。昨天您母親對我很生氣——不肯聽我說出任何的理由,我卻要在您面前,好像將來在上帝面前那樣說話:我沒有一點可責備的地方。我們不可能用另一種方法對待馬丁·彼得羅維奇:他完全變得像小孩子一樣了。哎呀,我們真沒法滿足他那反覆無常的古怪脾氣!可是我們也對他表示了應有的尊敬。您盡可以問葉芙蘭皮亞·馬丁諾夫娜。」
葉芙蘭皮亞動也不動一下;她尋常的那種輕蔑的微笑浮上了她的嘴唇,她那雙美麗的眼睛裡有一種不懷好意的表情。
「可是弗拉基米爾·瓦西里耶維奇,您為什麼要把馬丁·彼得羅維奇的馬賣掉呢?」(已經落到農民手裡的那匹馬使我特別感到不安。)
「少爺,為什麼我們要賣掉他的馬?願上帝憐憫吧,能夠拿它派什麼用處呢?只是白白地吃草罷了。可是在農民那裡,它倒還能夠耕田。至於馬丁·彼得羅維奇——要是他忽然想到哪兒去的話——只要對我們說一聲就行了。我們不會不給他坐馬車的。在不幹活的日子裡,我們倒很樂意呢!」
「弗拉基米爾·瓦西里耶維奇!」葉芙蘭皮亞悶聲地喚著,她仿佛要叫他過去,她自己還是站在原來的地方。她的手指在撥弄幾根車前子的草莖,拿它們互相敲來敲去,把它們的頭都敲掉了。
「還有關於小聽差馬克西姆卡的事,」斯廖特金繼續說;「馬丁·彼得羅維奇抱怨說,我們把他身邊的馬克西姆卡弄走,送去當學徒了。可是請您想想吧:好吧,要是他待在馬丁·彼得羅維奇的身邊會幹些什麼呢?遊手好閒罷了;不會再有別的了。而且他不會好好地伺候人,因為他愚蠢而年紀又小。現在我們送他到馬具匠那兒去當學徒。他會成為一個很好的手藝人,他自己會得到好處,而且也可以向我們繳租賦。少爺,在我們小小的產業里,這可是很重要的事情!我們小小的產業里任何事情都是不應當忽略的!」
「這就是馬丁·彼得羅維奇稱為『廢物』的人啊!」我心裡想道。
「可是現在誰念書給馬丁·彼得羅維奇聽呢?」我問道。
「只是念什麼呢?他有過一本書——可是,幸而,不知掉到哪兒去了……在他那樣的年紀,讀書又有什麼用呢!」
「那麼誰替他刮鬍子呢?」我又問。
斯廖特金好像在回答一個有趣的笑話似地贊同地微笑了。
「的確沒有人。起初他用蠟燭來燒鬍子,——現在,他卻完全不管了。妙極了!」
「弗拉基米爾·瓦西里耶維奇!」葉芙蘭皮亞固執地又叫了一次,「喂,弗拉基米爾·瓦西里耶維奇!」
斯廖特金對她做了一個手勢。
「馬丁·彼得羅維奇的鞋襪,衣著,食物跟我們用的完全一樣;他還要什麼呢?他自己也說過,在這個世界上他不再希望什麼了,他只專心照顧自己的靈魂。他應該明白,現在一切——無論如何——都全是我們的了。他也說過,我們不付給他津貼;可是我們自己也不常有錢啊;他有吃有住的時候,還要錢幹什麼呢?可是我們一直把他當作親人看待。我對您不說假話。舉一個例子說,他住的那幾間屋子,——我們可真需要呢!沒有這些屋子,我們簡直連轉身的地方都沒有;可是我們什麼話都沒有說!——我們都忍下去了。我們甚至還在想怎樣讓他消遣。所以,在聖彼得節那一天,我還到城裡去給他買了一些很好的魚鉤——真正的英國貨呢——貴重的魚鉤!好讓他去釣魚。我們的池子裡有鯽魚。他可以坐著釣魚!他坐上一兩個鐘頭,我們的魚湯也有了。對於老年人,這種工作是最合適的了。」
「弗拉基米爾·瓦西里耶維奇!」葉芙蘭皮亞用堅決的聲調第三次喚道,這一次她把手指間撥弄的草莖遠遠地拋開了。「我走了!」她的視線跟我的視線遇在一塊兒了。「我走開了,弗拉基米爾·瓦西里耶維奇!」她又說了一遍,便消失在灌木叢中了。
「我馬上就來,葉芙蘭皮亞·馬丁諾夫娜,馬上就來!」斯廖特金大聲說。他轉過頭來對我說下去:「馬丁·彼得羅維奇本人現在也贊成我們的意見了。一開始他很不高興,仿佛還大發過牢騷,您知道,那個時候,他還沒有明白過來;您應該記得,他過去是一個火爆性子、嚴峻的人——這多糟!嗯,現在他可變得非常安靜了。因為——他看出來,這對他有利。您的媽媽——啊,我的上帝呀!她多麼狠地攻擊我……當然:一位貴族夫人看重她的權勢,並不比馬丁·彼得羅維奇過去那種情形差多少;好吧,您過來親自看看吧,您有機會就替我說一句好話吧。我深深地感謝納塔利婭·尼古拉耶夫娜的恩惠;然而我們也得活下去啊。」
「為什麼拒絕日特科夫呢?」我問道。
「是說費杜雷奇嗎?是說那個懶漢嗎?」斯廖特金聳了聳肩膀。「願上天憐憫我們,他有什麼用場呢?他這一輩子當兵混過去了——他忽然想到這兒來經營田產了。他說,我會鎮壓農民。因為我打慣了人的臉。他什麼事都不會幹,少爺。連打人臉也得會打啊!況且葉芙蘭皮亞·馬丁諾夫娜本人不要他。他完全是不中用的人。我們所有的產業都會毀在他手裡的!」
「嗨!」葉芙蘭皮亞的響亮的聲音響起來了。
「馬上來,馬上來!」斯廖特金隨聲應道。他向我伸出手來,我雖然不願意,還是跟他握了手。
「再會,德米特里·謝苗內奇,」斯廖特金說,露出滿口雪白的牙齒。「請您隨便開槍打山鷸吧;鳥是飛來的,不屬於任何人的。不過,唔,您要是遇到兔子的話,您就饒了它吧;這是屬於我們的。還有一件事情!你們的母狗沒有生小狗吧?我倒很高興有一隻小狗!」
「嗨!」葉芙蘭皮亞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嗨!嗨!」斯廖特金隨聲應著,跑進灌木叢里去了。
十九
我記得,剩下我一個人的時候,我滿腦子想著這個問題:為什麼哈爾洛夫不給斯廖特金一個巴掌,「打得他只剩下一攤血水」呢?斯廖特金又怎麼會不怕這種命運呢?看來,馬丁·彼得羅維奇真變得「安靜」了,——我這樣想著,我更加強烈地想溜到葉西科沃去,至少我可以偷偷地看一眼這個巨人,我怎麼也想像不出他會給折磨得溫順了。我已經走到林子跟前——突然,就在我的腳底下,一隻很大的山鷸猛拍著翅膀飛起來,很快地飛進林子深處去了。我端起槍瞄準;我的槍開不響。我懊惱極了:這隻鳥長得很好,我決定再試一下,看我能不能再叫它飛起來?我朝它飛去的方向走,走進林子約有兩百步光景,在一片小草地上,在枝葉茂密的白樺樹底下,我看到的不是山鷸,卻又是這位斯廖特金先生。他面朝天躺著,雙手放在腦後,臉上露出滿足的微笑,望著天空,左腳擱在右邊膝蓋上微微地搖來晃去。他沒有看到我走近。離開他沒有幾步路,葉芙蘭皮亞埋下眼睛,慢慢地在草地上走來走去;她好像正在青草叢中找尋什麼東西——蘑菇一類的東西吧——時時彎下身子,伸出手去,而且在低聲唱歌。我馬上站住了,側耳傾聽。開始我聽不清楚她唱的是什麼,可是後來我聽清楚了這幾句人人都知道的古歌中的歌詞:
來吧,險惡的黑雲,來吧,
你來吧,送我岳父一命歸天,
雷劈吧,把我岳母劈入陰司吧,
我親自動手殺死我年輕的妻子!
葉芙蘭皮亞越唱下去聲音越響亮;她特別用力把最後幾個字拖得很長。斯廖特金還是仰面躺著,在笑,她好像總是繞著他走來走去。
「你看吧!」他終於說了,「並不是只有他們想到這種事!」
「什麼?」葉芙蘭皮亞問道。
斯廖特金略略抬起頭來。
「什麼?你唱的是什麼?」
「沃洛佳[25],你自己知道,歌詞是刪改不了的,」葉芙蘭皮亞答道,她轉過身來,便看見了我。我們兩個人一下子都叫起來,各人往不同的方向跑開了。
我連忙走出林子,穿過一片狹小的林中空地,我才發覺我已經走到哈爾洛夫的花園前面了。
二十
我沒有時間,而且也不必去想我所看到的事情。我只記得一個字眼:「愛的迷藥」[26]。這是我前不久才知道的,而且它的含義我一直弄不明白。我沿著花園的籬笆走,過了一會兒,從一片銀白色白楊樹(它們還不曾掉過一片葉子,枝葉繁茂,閃閃地在發光)後面看到馬丁·彼得羅維奇的院子和住宅了。我覺得整個莊園都顯得很乾淨,很整齊、漂亮;到處都可以看出經常嚴格管理的痕跡。安娜·馬丁諾夫娜走到台階上來了,她眯起淺藍色的眼睛朝樹林那個方向望了許久。
「看見老爺嗎?」她問一個正從院子走過的農民。
「弗拉基米爾·瓦西里耶維奇嗎?」那個人脫下帽子回答道。「他好像到林子裡去了。」
「我知道他在林子裡面。他沒有回來嗎?你沒有看見他嗎?」
「我沒有看見他……沒有。」
那農民光著頭,站在安娜·馬丁諾夫娜的面前。
「好,去吧,」她說;「還不要走……站住……馬丁·彼得羅維奇在哪兒?你知道嗎?」
「馬丁·彼得羅維奇呀,」農民用唱歌似的調子答道,他一會兒把左手,一會兒把右手輪流地舉起來,好像在指什麼地方似的,「拿著釣竿坐在那邊,池子那兒。他拿著釣竿就坐在蘆葦叢中。是在釣魚吧,那只有天曉得了。」
「好啦……去吧,」安娜·馬丁諾夫娜說,「把那個輪子撿起來;看,它在打滾呢。」
農民跑著去執行她的命令了,她還在台階上站了一會兒,她的眼睛仍然望著林子的方向。然後她並不做聲、威脅地捏緊了一隻拳頭,慢慢地走回屋子去了。
「阿克休特卡!」我聽見她那命令的聲音在屋子裡響了起來。
安娜·馬丁諾夫娜滿臉怒容,不知怎麼,她本來很薄的嘴唇,現在特別閉得緊緊的。她的衣服並不整齊,一縷鬆散的頭髮垂到了她的肩膀上。可是,不管她衣服不整齊,不管她滿臉怒容,在我看來,她還是像從前那樣地動人,要是我能夠吻一吻這隻好像也不懷好意的縴手(她就是用這隻手怒氣沖沖地把那一縷垂下來的頭髮甩回去兩次),那我會覺得多麼快樂啊!
二十一
「難道馬丁·彼得羅維奇真的成了一個釣魚人嗎?」我朝著花園另一頭的那個池塘走去時,這樣問自己道。我登上堤壩,這邊望望,那邊望望……在哪兒也看不到馬丁·彼得羅維奇。我沿著池塘的一邊岸上往前走,後來差不多走到池塘的盡頭了,在一條小河灣上,在一片平平的、變成褐色的蘆葦的斷梗叢中,我看見一大塊灰色的東西……我仔細一看:這就是馬丁·彼得羅維奇。他沒有戴帽子,滿頭亂髮,穿一件綻了線的破爛的粗布農民對襟外衣,盤著腿,動也不動地坐在光禿禿的土地上;他那樣一動不動地坐著,所以我一走近,一隻待在離他兩步的干泥上的磯鷂就突然飛走了,它叫著,不停地拍著它的小翅膀,飛過了平靜的水面。看起來,它附近好久都沒有人打擾過,也沒有人來嚇過它了。哈爾洛夫的整個面貌變得大不同了,所以我的獵狗看見了他,便猝然站住,夾起尾巴狂吠起來。他微微地掉轉頭來,他那對變野了的眼睛盯住我和我的獵狗。他的白鬍子使他的容貌有了很大的改變:他的鬍子雖然短,可是濃密、而且拳曲成環形,好像羔羊皮一樣。他的右手拿住釣竿的一端,另一端卻在水裡微微地搖動。我不覺痛苦得心都發緊了;可是我打起精神,走到他面前,向他問好。他慢慢地眨起眼睛來,好像剛剛醒過來似的。
「您在幹什麼,馬丁·彼得羅維奇,」我說道,「在這兒釣魚嗎?」
「是……釣魚,」他聲音嘶啞地答道,把魚竿朝上抽起來,在它的末端懸著一根一丈長的線,並沒有魚鉤。
「您的釣絲斷了,」我說,我又看見馬丁·彼得羅維奇的身邊既沒有餌罐,也沒有蚯蚓……而且在九月里怎麼能夠釣魚呢!
「斷了嗎?」他說,用手摸摸面孔。「可是這全是一樣!」
他又把釣竿拋下去了。
「是納塔利婭·尼古拉耶夫娜的兒子嗎?」過了兩分鐘的光景,他問道,在這中間,我不免暗暗驚訝地端詳他。雖然他瘦了很多,他還是一個巨人;可是他的衣服是多麼破爛,而且他又是多麼衰頹啊!
「我正是,」我答道,「我是納塔利婭·尼古拉耶夫娜·Б的兒子。」
「她好嗎?」
「我媽媽很好。您的拒絕使她傷心透了,」我又說;「她怎麼都沒有想到,您會不肯到她那兒去。」
馬丁·彼得羅維奇埋下頭去。
「你可去過……那兒?」他朝一邊搖搖頭,問道。
「哪兒?」
「那兒……莊子裡啊。沒有去過嗎?去吧,你在這兒幹什麼呢?去吧。跟我談話沒有用。我不喜歡。」
他不做聲了。
「你老是喜歡背著槍到處遊蕩!在我年輕的時候,我也是走這條路。只是我的父親……然而我很尊敬他,我真是這樣!現在可沒有這種事情。父親用馬鞭子痛抽我,我就停止了!不再遊蕩了!所以我尊敬他……嗚!……是的……」
哈爾洛夫又不做聲了。
「你不用待在這兒,」他又開口說。「你到莊子裡去吧。現在,那裡家務管理得很好。沃洛季卡……」他說到這裡,遲疑了一下。「我的沃洛季卡什麼事都能幹。好小子!可也真是一個壞蛋啊!」
我不知道應該怎麼說了;馬丁·彼得羅維奇又非常安靜地說下去:
「去看看我的女兒吧。你大概還記得我有女兒吧。她們也是很能幹的……當家人。我可已經老了,小朋友;丟開家務了。你知道,我退休了。」
「很好的退休啊!」我看了看四周,心裡想道。「馬丁·彼得羅維奇!」我大聲說,「您一定要到我們那裡去啊。」
哈爾洛夫望著我。
「去吧,小朋友,走開吧;這是我的回答。」
「不要使媽媽傷心,您來吧。」
「去吧,小朋友,去吧,」哈爾洛夫反覆地說。「你跟我談些什麼呢?」
「要是您沒有輕便馬車,媽媽會派她的馬車來接您。」
「去吧!」
「這總是真的吧,馬丁·彼得羅維奇!」
哈爾洛夫又埋下頭去,我覺得,他那像蓋上一層土似地變成黑色的臉頰微微地發紅了。
「真的;您來吧,」我繼續說。「您坐在這兒幹什麼呢?為什麼要折磨自己呢?」
「這怎麼是折磨呢,」他慢吞吞地說。
「就是這樣——折磨!」我又說了一遍。
哈爾洛夫不做聲了,他仿佛在沉思似的。
這一陣沉默給了我鼓勵,我決定坦白地、直截了當地對他說話了。(請不要忘記,那個時候我才十五歲呢。)
「馬丁·彼得羅維奇,」我挨著他坐下,說起來。「您看,我什麼都知道,完全知道!我知道,您女婿怎麼對待您,不用說是得到您女兒同意的。現在您落到這種境地了……可是您為什麼要垂頭喪氣呢?」
哈爾洛夫還是不做聲,只是把釣竿放下去;可是我卻以為自己是一個多麼聰明的人,多麼了不起的哲學家!
「不用說,」我又說下去,「您做事太不謹慎,把所有的東西都給了您的女兒。在您這方面說,是非常慷慨的舉動——我也不責備您。在我們這個時代,這可是極其少見的行為!然而,要是您的女兒們這樣忘恩負義的話,那麼,您應該表示輕蔑啊……正是輕蔑……您不應當愁苦……」
「閉嘴!」哈爾洛夫突然從牙縫裡發出來含糊的聲音說,他那雙注視著池子的眼睛也發出凶光來。「走開!」
「可是,馬丁·彼得羅維奇……」
「走開,我對你說……要不,我會殺死你!」
我已經挨他很近了;可是我聽到他最後一句話的時候,就不自覺地跳了起來。
「馬丁·彼得羅維奇,您為什麼要這樣說呢?」
「我會殺死你,我對你說:走開!」從哈爾洛夫的胸腔里迸出了狂暴的叫喊和怒吼來,可是他仍然不回過頭,他的眼睛還是怒狠狠地直視著前面。「我要把你抓起來,跟你那一切愚蠢的勸告一塊兒扔到水裡去。會叫你這個乳臭未乾的小孩子知道,還是不要打擾老年人的好!」我突然想道:「他發瘋了!」
我更加注意地望著他,我完全呆了:馬丁·彼得羅維奇在哭!眼淚一顆接一顆地從眼睫毛上滾到臉頰上來……可是他的臉上卻現出了兇狠的神情……
「走開!」他又叫了一次,「要不,我會殺死你,老天爺!為了使別人不再這樣!」
他整個身子仿佛帶痙攣性地向著一邊抽動,他像野豬似地露出了牙齒;我拿起槍,拔腳就跑。我的狗跟在背後,狂叫著。它也受驚了。
自然,我回家以後,並沒有對母親說過一句跟我看到的事情有關的話;可是我遇見蘇威尼爾的時候,鬼知道為什麼緣故,我把一切都告訴他了。這個討厭的人聽了我的話高興得發出那麼尖的大笑聲,他甚至接連地跳起來,我差一點要揍他一頓了。
「嗯!我倒想去看看,」他反覆地說,還笑得喘不過氣來,「看這個傻瓜,這個『胡瑞典人』哈爾路斯怎麼爬進泥地,又怎麼坐在那兒的……」
「要是您這樣好奇,您就到池塘那兒去看他吧。」
「是的;可是他要是殺死我呢?」
蘇威尼爾使我煩透了,我後悔自己不該多嘴……他又把我的話轉告日特科夫,日特科夫對這件事的看法跟我有些不同。
「應該報告警察局,」他堅決地說,「而且,也許還需要派一隊兵士去呢。」
他這種派一隊兵的預感並沒有成為事實,可是一件不尋常的事情真的發生了。
二十二
十月中旬,離我看見馬丁·彼得羅維奇以後約三個星期的光景,我站在我們宅子二樓上我那間屋子的窗前,我什麼也不想,沒精打采地望著院子和院子外面的路。這樣討厭的天氣已經連續五天了;打獵的事連想都不可能去想了。一切生物都隱藏起來;連麻雀也不再吵鬧了,白嘴鴉早已躲得無影無蹤。風一會兒低沉地怒號,一會兒又急促地狂嘯;透不出一點亮光的、壓得很低的天空已經從叫人看了不愉快的灰白色變成了一種陰暗的、更可怕的顏色;雨落著,無情地、連續不斷地往下傾注,突然間雨點變得更大,而且更傾斜——帶著尖叫聲打在窗玻璃上。樹葉給打得七零八落,樹木成了灰色的東西:看起來,它身上的一切全給弄光了;但是風突然一下子還要來打擊它們。到處有落葉堆積的水窪,水窪里有一些大的水泡,不斷地消散,又不斷地湧起,它們在水面上跳動,又滑過去了。路上有不少陷人的泥潭;寒氣侵入了屋子,進了我的衣服,鑽到骨髓里去了;我的身子不覺地打了一個冷顫,我覺得心裡真不痛快!正是不痛快,不是憂傷。在我看來,這個世界上,不會再有太陽,有光明,有色彩了,而永遠將只是泥濘,粘泥,陰鬱的潮濕,愁眉不展的雨天了——風將永遠悲號,哀鳴!我就這樣出神地站在窗前,我還記得,天驟然變得陰暗起來,這是一種藍色的昏暗,雖然這時才不過十二點鐘。突然間,我覺得好像看見了一頭熊飛快地跑過院子,從大門跑到了台階上!的確,它不是用四隻腳走路的,而是單靠後面的腳爪站起來,像畫上的那樣。我不相信我的眼睛。要是我所看到的東西並不是熊,那麼,無論如何,它是一個又大又黑的毛茸茸的東西……我還來不及想它可能是什麼東西的時候,突然樓下響起了猛烈的叩門聲。仿佛有一個完全料想不到的什麼可怕的東西闖進我們家來了。我聽到了一陣騷動和奔跑的聲音……
我連忙下樓,跑進了飯廳……
我母親站在客廳門口發愣,臉正朝著我;在她的背後露出了幾張受驚的女人的臉;管事、兩個聽差和一個小聽差都吃驚地大張開嘴巴,擁在前廳的門口;餐廳的正中有一個滿身污泥、頭髮蓬亂、衣服破爛不堪、渾身濕透了的人——他濕得全身都在冒氣,而且水還一小股、一小股地流到地板上來,——他跪著,笨重地搖搖晃晃,仿佛快要暈過去了,這就是我親眼看見飛奔過院子的那個怪物!那個怪物究竟是誰呢?哈爾洛夫!我從旁邊走過去,我看到的不是他的臉,而是他的頭,他用雙手捧住頭,他的手插在粘滿污泥的頭髮中間。他艱難地、痙攣地喘氣,他的胸膛里甚至發出一種咯咯的聲音。在他整個濺滿污泥的黑黑的一團里,就只有狂野地轉來轉去的小小的眼白還可以清楚地分辨出來。他太可怕了!我記起從前某貴人把他比作第三紀的乳齒象碰了他的釘子的故事。事實上,在原始時代的沼澤里、無窮無盡的淤泥中間,剛剛逃脫了另一個更兇狠的野獸的追擊的那種上古動物也許會有這種樣子。
「馬丁·彼得羅維奇!」母親最後拍著手,大聲叫起來。「這是你呀?天啊,仁慈的上帝啊!」
「我……我……」我聽到一種斷斷續續的聲音,仿佛每個字都是費力地、痛苦地擠出來似的,「啊,是我!」
「天啊,你發生了什麼事情?」
「納塔利婭·尼古拉耶夫……娜……我是……一直從家裡……跑著到您這兒來的……」
「你在這種污泥里跑!你簡直不像人了。站起來,坐下吧,無論如何……」她轉過去對女僕們說:「你們趕快跑去拿毛巾來。」她又問管事道:「還有沒有什麼乾的衣服?」
管事用手指指,好像在說,哪兒去找這樣的尺寸?……
「不過,倒可以拿條毯子來,」他說,「要不,還有不曾用過的新馬衣。」
「啊,馬丁·彼得羅維奇,你還是站起來,站起來,坐下吧,」母親又說了一遍。
「太太,他們把我趕出來了,」哈爾洛夫突然呻吟地說,他的頭向後一仰,兩隻手卻朝前伸出去。「納塔利婭·尼古拉耶夫娜,他們把我趕出來了!我親生的女兒,把我從我自己的家裡……」
母親發出了一聲驚嘆。
「你說什麼!趕你出來!多罪過,多罪過!(她畫了一個十字。)只是馬丁·彼得羅維奇,請你行行好吧,站起來呀!」
兩個女僕拿著毛巾來了,站在哈爾洛夫的面前,很明白,她們想不出從哪兒下手來揩掉這麼一大堆污泥!
「把我趕出來了,太太,把我趕出來了,」哈爾洛夫不停地反覆說道。管事拿了一條大的羊毛毯子回來,他站在那裡也不知道該怎麼辦。蘇威尼爾的頭從門外伸了進來,一下子又不見了。
「馬丁·彼得羅維奇!站起來!坐下!從頭到尾講給我聽,」母親用堅決的口吻命令地說。
哈爾洛夫微微抬起身子……管事想去攙他一把,然而只是弄髒了手,他抖抖手指,就退到門口去了。哈爾洛夫搖搖擺擺,東歪西倒地勉強走到一把椅子跟前坐下。女僕們又拿著毛巾走到他面前,可是他揮揮手叫她們走開;他也不要毯子。母親也不再堅持了:很明白,要把哈爾洛夫身上弄乾,是不可能的;她們只好趕快把他留在地板上的水跡擦乾。
二十三
「他們怎麼把你趕出來的?」母親等到哈爾洛夫的呼吸平穩了一點,問他道。
「太太!納塔利婭·尼古拉耶夫娜!」他聲音緊張地說,他的眼白那樣不安地轉來轉去又使我吃驚了。「我要對您說真話:我自己應該負最大的責任。」
「這倒是真話;那時候你不肯聽我的勸告,」母親說,她靠在安樂椅上,用灑了香水的手帕在鼻子跟前輕輕地揮了幾下:哈爾洛夫身上的氣味太大了……森林裡的沼地里也沒有這樣強烈的氣味呢。
「啊,太太,我的錯誤不是這個,而是驕傲。驕傲毀了我,就像它毀了納伏霍多諾索爾大帝[27]一樣。我想,上帝不會使我缺乏聰明的;要是我決心這樣做——那麼,事情就是應當這樣做的……而且那個時候,死的恐怖又在威脅我……我完全走錯了路!我說,我來最後一次顯顯我的威力和父權吧!我把一切都送給他們——他們應該一直到死都感到這個……(哈爾洛夫突然全身搖晃起來……)他們把我當作一條癩皮狗似的,一腳從家裡踢出來了!這就是他們所謂的感恩啊!」
「然而這是怎樣發生的……」母親又說。
「他們把我身邊的小聽差馬克西姆卡弄走了,」哈爾洛夫打斷了她的話(他的眼睛還是轉來轉去,兩手的指頭交叉著托住下巴),「拿走了馬車,取消了月費,不付指定的贍養費——總之,他們把什麼都給我弄掉了。我還是不聲不響,忍受著!我這樣忍受,還是出於……啊!還是出於我的驕傲。免得我那些兇惡的敵人說:看吧,這個老傻瓜後悔了!就是您,太太,您還記得嗎,您也警告過我:您說,別後悔啊!——所以,我就忍受著……只是今天我到我自己的屋子去,這間屋子已經給占據了,我的床鋪給丟到貯藏室去了!『你盡可以在那兒睡覺的;我們出於好心才這樣容忍你的;我們家務上需要你的屋子。』這就是對我說的話——誰對我說的呢?沃洛季卡·斯廖特金,種田的,卑鄙的東西……」
哈爾洛夫的聲音猝然中斷了。
「可是你的女兒們呢?她們到底怎樣?」母親問道。
「可是我始終忍受著,」哈爾洛夫繼續講他自己的事情;「我心裡多麼痛苦,痛苦,我又感到羞恥……我真願意閉上眼睛不再看這個世界了!太太,我為什麼不肯到您這兒來——就是為了這種羞恥,這種悔恨啊!我的好朋友,我還有什麼沒有試過呢:講好話,威脅,我也勸告過他們,還有什麼沒有做到呢!我低聲下氣請求……就是這樣的(哈爾洛夫做出他是怎樣低聲下氣請求的樣子)。一切都是白費力氣!可是我還是忍受著!一開頭,在最初那個時期,我倒有不同的想法:我想,我把他們抓來殺死,我把他們全弄死,免得留下一個種子……讓他們嘗嘗味道!好的,可是到後來——我屈服了!我想,十字架已經放在我的身上了;這就是說,我應該準備死了。可是今天,突然間,我像一條狗一樣給趕出來了!這是誰呢?沃洛季卡!剛才還承您問到我的女兒,難道她們還有什麼自己的意志嗎?她們是沃洛季卡的奴隸!是的!」
母親吃了一驚。
「說到安娜,我還可以理解,她是他的妻子……可是你的二女兒為什麼……」
「您說葉芙蘭皮亞嗎?她比安娜更壞!她把自己完全交給沃洛季卡了。就是因為這個緣故,她拒絕了您那位兵士。她聽沃洛季卡的命令。安娜當然應該生氣的,況且她容忍不了她妹妹,可是她也屈服了!這個萬惡的壞蛋迷住了她。看吧,安娜她一定會高興地想:這是你呀,葉芙蘭皮亞,你平日總是那樣驕傲的,現在你變成什麼啦!……哦……啊,啊!我的上帝,上帝啊!」
母親不安地看了我一眼。我小心地稍微退到一邊,免得她會打發我出去……
「我很抱歉,馬丁·彼得羅維奇,」她說,「我從前所保護的人使你受到那樣多的苦,而且居然是這樣一個壞人;可是要知道,我也看錯他了……誰能夠料到他會幹這種事呢!」
「太太,」哈爾洛夫呻吟地說,一面捶自己的胸膛。「我受不了女兒們的忘恩負義。太太,我受不了!您要知道,我把什麼,什麼都給了她們!此外良心還在折磨我!許多事情……啊!我坐在池子旁邊釣魚的時候,我想過許多事情!我這樣想:『要是你一生對什麼人做過什麼好事就好啦!像救濟窮人,解放農奴,這一類的事情,因為你把他們折磨了一輩子了!在上帝的面前,你不就是他們的被告!他們流的眼淚現在有報應了!』可是現在他們的命運又怎樣呢?在我當家的時候,他們已經掉到深淵裡去了。我何必隱瞞自己的罪過呢?現在呢,連底也看不到了!所有這些罪過都壓在我的心上,我為孩子們犧牲了良心,現在他們卻用侮辱來報答我!把我當作狗一樣從家裡趕出來了!」
「馬丁·彼得羅維奇,不要再想這件事了,」母親說。
「您那個沃洛季卡對我說話的時候,」哈爾洛夫又有了力氣接下去說,「他對我說,我不能再住在我自己屋子裡的時候,就是我親手安上一木一梁的那間屋子啊,——他對我說這種話的時候,上帝才曉得,我發生了什麼事情!頭昏腦漲,心如刀割……好吧!要不是殺死他,就是離開家!……所以我的恩人,納塔利婭·尼古拉耶夫娜,我就跑到您這兒來了……我能夠到哪兒去安身呢?天下雨,路上又滑……我,大概摔倒過二十多次吧!現在……我就成了這種怪相……」
哈爾洛夫朝自己身上看了一眼,在椅子上搖來轉去,好像要站起來似的。
「你不要說了,不要說了,馬丁·彼得羅維奇,」母親連忙說,「這有什麼關係呢?你是說把地板弄髒了嗎?那太不要緊了!這兒我倒要向你提一個要求。你聽我說!現在要把你帶到一間單人屋子裡去,那兒給你鋪好了一張乾淨的床,——你脫下衣服,洗個乾淨,就躺下去睡吧……」
「太太,納塔利婭·尼古拉耶夫娜!我睡不著的!」哈爾洛夫悲哀地說。「好像有鐵錘在我的腦子裡敲打!你知道,我好像沒用的廢物一樣……」
「你躺下來,睡覺,」母親固執地又說了一遍。「然後我們端茶來給你喝。好吧,我們再來跟你談那件事情。不要傷心,我的老朋友!要是他們把你從你自己家裡趕出來,你會在我的家裡找到一個永久安身的地方……你知道,我不會忘記你救過我的命。」
「恩人啊!」哈爾洛夫呻吟地說,用雙手蒙住了臉。「現在是您救我的命了!」
這樣的哀求差一點把我的母親感動得流下淚來。
「只要我能夠做到的事情,我都願意幫你忙的,馬丁·彼得羅維奇;可是你得答應我,以後要聽我的話,把一切不好的念頭從腦子裡趕出去。」
哈爾洛夫把手從臉上拿開。
「要是必需的話,」哈爾洛夫說,「我也能夠寬恕他們!」
母親讚許地點點頭。
「我很高興看到你有這種真正基督教徒的心腸,馬丁·彼得羅維奇;可是這個以後再談吧。現在你得振作起來,——最要緊的就是去睡覺。」母親又向著管事說:「你把馬丁·彼得羅維奇帶到亡故老爺的綠書房裡去。要是他要什麼,都得馬上辦到!叫人把他的衣服烘乾,刷乾淨——需要哪一種的被單、枕套,你去問女管家吧。聽見沒有?」
「聽見了,」管事說。
「等他睡醒的時候,叫裁縫來量他的衣服尺寸;他的鬍子也該剃了。不是馬上,是以後剃。」
「聽見了,」管事又說了一遍。「馬丁·彼得羅維奇,請吧。」哈爾洛夫站起來,望著母親,要走到她跟前去,卻又站住了,深深地鞠一個躬,對著神像畫了三次十字,就跟著管事出去了。我悄悄地跟著他們也溜出屋子去了。
二十四
管事把哈爾洛夫帶進了綠書房,馬上就跑去找女管家,因為床上還沒有鋪上被單。蘇威尼爾在前廳遇到了我們,便一跳一蹦地跟著我們進了書房,他馬上做鬼臉,哈哈笑著,在哈爾洛夫的周圍轉來轉去,哈爾洛夫微微攤開雙手,叉開腿出神地站在屋子當中。水還繼續從他身上流下來。
「胡瑞典人!胡瑞典人哈爾路斯!」蘇威尼爾把身子彎到一半,叉住腰,尖聲說。「著名的哈爾洛夫族偉大的始祖啊,請來看看你的後代吧!看他成了什麼樣子?你能夠認識他嗎?哈,哈,哈!您閣下,讓我來吻您的手吧!您為什麼戴著一副黑手套呢?」
我想攔住蘇威尼爾,使他感到慚愧……可是沒有用。
「他叫我食客,寄生蟲!他說,『你沒有自己的屋頂![28]』可是現在呢,他也成為一個像我這個罪人那樣的食客了!現在馬丁·彼得羅維奇和蘇威尼爾一樣都是無賴了!他也得靠施捨過日子了!他們要拿著連『狗聞了都會走開的』陳麵包皮……說,來,吃吧!哈,哈,哈!」
哈爾洛夫還是垂著頭,張著手臂,叉開腿,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
「馬丁·哈爾洛夫!世襲貴族!」蘇威尼爾繼續尖聲地說。「他一向裝得多麼神氣啊,呸,你呀,去你的!他說,不要挨近我,我要揍你!在他大智大慧地放棄財產、分產的時候叫得多麼響!『感謝!』『感謝!』地叫著。可是為什麼就欺負我呢?不送給我什麼呢?也許,我會覺得好過一點!就是說,我說了真話,說他們會把他剝光的……」
「蘇威尼爾!」我叫道。可是蘇威尼爾並不住嘴。哈爾洛夫還是站著不動,仿佛他現在才開始覺得,他身上的衣服多麼濕,他在等著人來幫他把濕衣服全脫下來。可是管事還不回來。
「還是一個軍人呢,」蘇威尼爾又說。「他在一八一二年還拯救過祖國!表現過英勇的行為呢!原來是這麼一回事:脫掉那些凍壞了的搶劫者的馬褲——這倒是我們幹的事情;可是碰到小姑娘對我們頓腳的時候,我們嚇得靈魂都藏在馬褲裡面了……」
「蘇威尼爾!」我第二次叫起來。
哈爾洛夫瞟了蘇威尼爾一眼,好像他在這個時候以前,都沒有注意到蘇威尼爾在這裡,只是聽見我的叫聲才引起了注意。
「當心,老弟,」他沙啞地抱怨道。「不要跳出禍事來啊!」
蘇威尼爾捧腹大笑起來。
「哈,您真把我嚇壞了,最可尊敬的老兄!您是多麼可怕啊,真是!您至少得梳梳頭髮!要不然,等它干透了(但願沒有這樣的事),以後就洗不乾淨了;得用鐮刀來割它了。」蘇威尼爾突然來勁了。「您又神氣活現了!討飯的,還神氣活現呢!現在您的屋頂在哪兒?您還不如對我說,您完全在吹牛吧?他說:『我有家,你無家可歸!』他說:『我的屋頂是世襲來的!』」(蘇威尼爾老是喜歡說這句話。)
「貝奇科夫先生!」我說。「您在幹什麼?冷靜一點。」
然而他還是說個不停,還是在哈爾洛夫身邊跳來跳去……管事和女管家還不來!
我害怕了。本來哈爾洛夫在跟母親說話的時候已經漸漸地安靜下來了,到最後,他甚至安於自己的命運了,現在我卻看到他又激怒起來:他的呼吸更急促了,他的耳朵下面突然漲起來了,他的手指抖著,他的眼睛又在他那濺滿污泥的臉上的黑面具中間轉動了……
「蘇威尼爾,蘇威尼爾!」我大聲叫道。「您閉嘴,我要告訴媽媽了。」
可是蘇威尼爾好像中了魔一樣。
「是啊,是啊,最可尊敬的!」他又滔滔不絕地說。「您看,現在我跟您的處境都是多麼微妙!您的兩個女兒和您的好女婿弗拉基米爾·瓦西里耶維奇,他們都在您的屋頂下面狠狠地取笑您呢!您至少還可以照您的約言來咒詛他們啊!您連這個都做不到!真是,您哪兒能夠跟弗拉基米爾·瓦西里耶維奇比呢?您還叫他沃洛季卡!對您,他哪兒是沃洛季卡啊!他是弗拉基米爾·瓦西里耶維奇,斯廖特金先生,是地主,是老爺啊,至於你,你算是什麼東西呢?」
一聲狂怒的吼聲壓倒了蘇威尼爾的話……哈爾洛夫爆發了。他的拳頭捏緊,而且舉起來了,他的臉色發青,他的全是裂紋的嘴唇中間冒出了白沫,他氣得發抖了。
「你說,屋頂!」他那鋼鐵一般的聲音響了起來。「你說——詛咒!……不!我不要咒詛他們……他們不在乎這個!可是屋頂……我要把他們的屋頂拆掉……他們也會跟我一樣,沒有屋頂[29]了!他們會認得我馬丁·彼得羅維奇的!我的力氣還沒有消失啊!我要叫他們明白:嘲笑我會有什麼結果!……他們就會沒有屋頂了!」
我嚇得發獃了,我一生從沒有見過這種憤怒到發狂的樣子。在我面前轉來轉去的,不像是一個人,倒像一頭野獸了!我嚇呆了……可是蘇威尼爾呢——他早害怕得躲到桌子底下去了。
「什麼也不會有了!」哈爾洛夫發出最後一次的叫聲,就從屋子裡衝出去了,差一點把走進來的管事和女管家撞倒在地上……他沒命地奔過院子,在大門外消失了。
二十五
管事帶著惶恐的樣子,向我母親報告馬丁·彼得羅維奇剛才又意外地走了的消息,母親非常生氣。管事不敢隱瞞馬丁·彼得羅維奇離開的原因;我不得不出來證實他的話。
「這全是你做的好事!」母親對蘇威尼爾嚷道,他像兔子似地竄上前來,甚至吻了她的手。「這一切應當怪你那該死的舌頭!」
「開恩吧,我麻上,麻上(馬上,馬上)……」蘇威尼爾討好地、結結巴巴地說,一面把他的臂肘放到背後去。
「『麻上……麻上……』我知道你那一套『麻上』!」母親帶著責備的口氣重說了他的話,就把他打發走了。然後,她按鈴叫人把克維欽斯基找來,吩咐他馬上坐她的輕便馬車到葉西科沃去,無論如何得找到馬丁·彼得羅維奇,把他帶回來。「您不找到他,就不用回來見我!」她說。這個陰沉的波蘭人默默地鞠了一個躬,走出去了。
我回到我自己的屋子,又在窗前坐下,我記得,我又把我親眼看見的事情想了很久。我糊塗了;我怎麼也想不通:哈爾洛夫默默地忍受他的家屬對他的侮辱,幾乎從沒有發過一句怨言,為什麼他就不能夠控制自己,不能夠忍受像蘇威尼爾這樣一個無足輕重的人的嘲笑和挖苦呢。那個時候我還不明白,無謂的責備即使是出自他所輕視的人的嘴,有時也會給人帶來多麼無法忍受的痛苦。蘇威尼爾提到的他所痛恨的斯廖特金的名字,就像火花掉到火藥裡面一樣;那個最痛的地方怎麼經得起這最後的一針!
過了一個鐘頭的光景。我們的輕便馬車駛進院子來了;可是只有總管一個人坐在車上。然而母親明明對他說過:「您找不到他就不用回來見我!」克維欽斯基匆匆地跳出馬車,跑上了台階。他的臉上有一種惶惶不安的表情,——這幾乎是他從來不曾有過的!我馬上走下樓,跟在他後面進了客廳。
「好?把他帶回來了嗎?」母親問道。
「沒有,」克維欽斯基答道;「我不可能把他帶回來。」
「這是為什麼?您看見他嗎?」
「看見了。」
「他出了什麼事情?中風了?」
「並沒有,什麼事也沒有。」
「那您為什麼不帶他回來呢?」
「可是他在拆自己的房子。」
「什麼?」
「他站在新宅的屋頂上——正在拆屋頂。我敢說,已經扔下了四十塊木板,也許還要多呢;椽子也扔下了五根。」(我記起了哈爾洛夫的話:「他們不會有屋頂了。」)
母親睜大眼睛望著克維欽斯基。
「他一個人……站在屋頂上,在拆屋頂?」
「太太,就是這樣。他在頂棚的板條上走來走去,拆他左邊和右邊的木板。您明白,他有超人的力氣!說一句真話,屋頂可真簡陋啊:鋪得稀稀拉拉,用半寸厚的薄木板蓋的,木釘也只有一寸長[30]。」
母親望著我,好像要我來證明,是不是她聽錯了。
「稀稀拉拉,用半寸厚的薄木板,」她重說了一遍,顯然在這些字裡面,她連一個字的意思也不明白……
「那麼,您打算怎樣呢?」母親終於說話了。
「我回來請示的。沒有人什麼事都做不成。那兒的農民全嚇得躲起來了。」
「他的女兒呢——她們怎麼樣?」
「女兒——什麼也做不了。她們跑來跑去……亂嚷亂叫……有什麼用處呢?」
「斯廖特金也在那兒嗎?」
「也在那兒。他比誰都叫得凶——可是他毫無辦法。」
「馬丁·彼得羅維奇就站在屋頂上?」
「在屋頂上;這就是說,他站在頂棚的板條上——正在拆屋頂。」
「是啊,是啊,」母親說,「用半寸厚的薄板……」
這顯然是一件極不尋常的事件。
應該怎麼辦呢?派人到城裡去找縣警察局局長呢,還是召集農民?母親完全沒有主意了。
到我們家來吃午飯的日特科夫也毫無主意。他果然又提到軍隊,可是他也沒有什麼主張,不過表示恭順和忠誠罷了。克維欽斯基明白,他得不到什麼指示了,他帶著他所特有的帶嘲笑的尊敬,對母親說,倘使她允許他帶幾個馬夫、園丁和別的家僕們去,他倒要試一下……
「對,對,」母親打斷了他的話,「您就去試一下吧,親愛的維肯季·奧西波維奇!只是請您快點去,我完全負責!」
克維欽斯基冷冷地笑了笑。
「太太,請允許我事先向您說明:結果是沒法保證的,哈爾洛夫先生力氣很大,而且他現在不顧死活了;他認為自己受到的侮辱太大了!」
「是啊,是啊,」母親接口說,「這全是可惡的蘇威尼爾闖的禍!這件事我決不會饒恕他的!維肯季·奧西波維奇,您走吧,帶著人出發吧!」
「總管先生,您得隨身多帶些繩子和消防鉤,」日特科夫用他的低音說;「要是有網的話——不妨也把它帶去。有一次我們團里就是這樣……」
「親愛的先生,請您不要來教導我,」克維欽斯基惱怒地打斷了他的話;「沒有您,我也知道應該怎麼做。」
日特科夫生氣了,就聲明,他以為也叫他去……
「不,不!」母親插嘴說。「你還是留下來的好……讓維肯季·奧西波維奇一個人去辦吧……維肯季·奧西波維奇,您走吧!」
日特科夫氣得更厲害了;克維欽斯基鞠一個躬,便出去了。
我跑到馬房裡,親手給我那匹馬匆匆地加了鞍,就跨上它,順著到葉西科沃的路跑去。
二十六
雨停了;可是風吹得加倍地厲害,直往我的臉上撲來。半路上,我的馬鞍幾乎把我翻倒:系馬鞍的肚帶鬆了;我跳下馬,開始用牙齒勒緊皮帶……我突然聽見有人在叫我的名字……蘇威尼爾穿過草地朝著我跑來。
「怎麼樣,少爺,」他還沒有走近,就對我嚷起來了,「您給好奇心抓住了嗎?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我也跟著哈爾洛夫的腳跡一直跑到那兒去……要知道,這種把戲你一輩子都看不到的!」
「您要去欣賞您親手製造出來的事情吧,」我憤怒地說,就跳上了馬,又打起馬飛跑了;可是這個不肯安靜的蘇威尼爾並不放鬆我,他甚至在跑的時候,還哈哈地大笑,並且做鬼臉。葉西科沃終於到了——這兒是水堤,那兒是長籬笆和莊子的柳樹林……我到了大門口,跳下馬來,系好了馬,我吃驚地站住了。
新宅的前面三分之一的屋頂只剩下一個空架子了,宅子兩邊的地上凌亂地堆了好些板條和木板。我們姑且照克維欽斯基的話來說,屋頂是不結實的;然而這樣一件事情還是不可思議的!一個灰黑的龐然大物在灰塵和垃圾飛揚的頂棚板條上笨拙而迅速地移動,一會兒搖晃剩下的那個磚砌的煙囪(另外的一個煙囪已經倒了),一會兒拉下一塊木板,把它扔下去,一會兒抓住了那些叉梁。這就是哈爾洛夫。在我看來,這個時候他完全像一頭熊:不論他的頭,不論他的背,不論他的肩膀——全像熊,他把腿叉得很開,卻並不彎起他的腳掌——這也跟熊一樣。狂風從四面吹著他,揚起他蓬亂的頭髮。從他那撕破了的衣服的裂口裡露出來身上一塊一塊發紅的肉,叫人看見真害怕;他那粗野、沙啞、含糊不清的聲音,叫人聽著也膽寒。院子裡站滿了人:農婦,小男孩,女僕緊靠著木柵,稍遠一點有一些農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我認識的那個老神父,光著頭,站在另一所宅子的階上,雙手捧著一個銅十字架,時時默默地、絕望地把它舉起來,好像要讓哈爾洛夫看見它似的。葉芙蘭皮亞站在神父旁邊,背靠著牆,動也不動地望著她的父親;安娜一會兒從小窗里探出頭來,一會兒又把頭縮進去,一會兒衝到院子裡來,一會兒又回到屋子裡去了;斯廖特金臉色完全慘白,而且顯得憔悴,他穿了一件舊便袍,戴了一頂無邊小帽,手裡拿著一枝單筒來福槍,小步跑來跑去。他完全是一個所謂的猶太了。他喘著氣,威脅著,一直在打顫,端起槍對哈爾洛夫瞄準,隨後把槍擱到肩膀上,又端起槍瞄準,又喊又哭……他看見我和蘇威尼爾,馬上就撲到我們跟前來。
「請你們看看,請你們看看,這兒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尖聲叫道。「請你們看看吧,他失去理性了,發瘋了……你們看他在幹什麼!我已經派人叫警察去了——可是一個人也不來!一個人也不來!倘使我現在開槍打他的話,法律不能懲罰我,因為每個人都有保護他自己財產的權利!我可要開槍了!真的,我要開槍了!」
他跳到宅子前面去了。
「馬丁·彼得羅維奇!請您當心!倘使您不下來,我就要開槍了!」
「開槍吧!」屋頂上響起了沙啞的聲音。「開槍吧!趁這個時候,我這兒還有一件小禮物送給你!」
一條長木板從高處飛下來,在空中旋轉了兩次,嘩啦一聲落在斯廖特金的腳跟前,斯廖特金嚇得真的跳起來了,哈爾洛夫哈哈大笑。
「救主耶穌啊!」有人在我背後結結巴巴地說。我回頭一看:這是蘇威尼爾。我想道:「啊!現在你也笑不出來了!」
斯廖特金抓住旁邊一個農民的衣領。
「喂,爬上去,爬上去,你們爬上去呀,魔鬼,」他一面哭嚷,一面用力搖那個人,「救救我的產業吧!」
農民走了兩步,頭往後一仰,揮了揮手,大聲叫道:
「!您呀!老爺!」他在原處搖動了幾下,便轉到後面去了。
「梯子!拿梯子來!」斯廖特金對其餘的農民喊道。
「到哪兒去拿梯子呢?」有人回答他道。
「即使有梯子,」一個聲音不慌不忙地在說,「誰又願意上去呢?您把我們當作傻瓜了!他一眨眼就會扭斷你的脖子的!」
「他馬上會弄死他的,」一個相貌有點愚蠢的金色頭髮的年輕小伙子說。
「他為什麼不弄死他呢?」其他的人接口說。照我看來,即使明明沒有危險,農民還是不願意執行新主人的命令。他們大概都贊成哈爾洛夫——雖然他把他們嚇壞了。
「啊喲,你們這些強盜!」斯廖特金呻吟地說。「我可要給你們大家……」
可是就在這個時候,起了一聲轟隆的巨響,最後一個煙囪倒下來了,就在這一瞬間飛揚起來的黃色塵霧中間,哈爾洛夫發出一聲尖銳的叫喊,高高地舉起他那雙全是鮮血的手,向著我們掉過臉來。斯廖特金又舉起槍對他瞄準了。
葉芙蘭皮亞拉住他的臂肘制止他。
「你不要干涉我!」他對她惡聲嚷道。
「你呀——諒你也不敢!」她的藍眼睛在蹙得很緊的眉毛底下發出了威脅的光芒。「父親在毀他自己的宅子。這是他的產業。」
「你瞎說:是我們的!」
「你說是我們的;我說是他的。」
斯廖特金氣得低聲怒罵;葉芙蘭皮亞的眼睛卻牢牢地盯住他的臉。
「啊,你好!我親愛的女兒,你好!」哈爾洛夫在高處大聲吼道。「葉芙蘭皮亞·馬丁諾夫娜,你好!你跟你的朋友過得怎麼樣?你們相親相愛,過得甜蜜嗎?」
「父親!」葉芙蘭皮亞的響亮的聲音說。
「什麼,小女兒?」哈爾洛夫回答道,他靠近牆頭了。我看得出來,他的臉上現出了一種奇怪的微笑,——一種有光彩的、歡樂的,因此也就顯得特別可怕的、惡意的微笑……多少年以後,我在一個判了死罪的犯人的臉上看到了同樣的微笑。
「父親,停止吧,請下來吧。(葉芙蘭皮亞向來不叫他「親愛的爸爸」。)我們有罪;我們把什麼都還給你。你下來吧。」
「你憑什麼處理我們的呢?」斯廖特金干預地說。葉芙蘭皮亞只是把眉頭皺得更緊了。
「我把我那一份還給你——什麼都交給你。停止吧,下來吧,父親!寬恕我們,寬恕我吧。」
哈爾洛夫還是微笑著。
「遲了,我親愛的,」他說,他的每一個字都發出像青銅一樣的聲音。「你的鐵石心腸感動得太遲了!石頭已經滾下山來了——現在來不及阻擋了!所以現在你用不著望我了!我是一個註定要死的人!你還不如去望你那個沃洛季卡吧:看你找到一個多麼漂亮的小伙子!再去看看你那位陰險的姐姐:她那個狐狸鼻子又從小窗口裡伸出來了,她在那兒唆使她的親愛的丈夫呢!不,我親愛的小姐們!你們不讓我有一個屋頂——所以我也不會給你們留下一木一梁!它們是我親手安上的,我要親手拆毀——完全用我一個人的手!看,我就沒有拿斧頭!」
他在他自己的手掌心裡「呸」了兩下,又抓住叉梁了。
「父親,夠了,」這個時候,葉芙蘭皮亞又說話了,她的聲音似乎變得非常地溫柔了,「忘記過去的事吧。好吧,相信我吧;你總是相信我的。那麼下來吧;到我的臥房裡去,睡到我軟軟的床上。我會把你身上弄乾,使你暖和;我會包紮你的傷口,看,你把你的手都撕破了。你在我那兒會過得像在耶穌的懷裡一樣,吃得舒適,睡得更舒適。是呀,我們都有錯!是呀,我們都太傲慢了,我們都有罪;好吧,寬恕我們吧!」
哈爾洛夫搖搖頭。
「說得多好聽!我決不再相信你們了!你們把我的信任殺死了!什麼都殺死了!我從前是一隻鷹——為了你們,變成了一條蛆蟲……而你們——還要把蛆蟲壓死?夠了!我愛過你,你自己知道的,——不過現在你不是我的女兒,我也不是你的父親……我是一個要死的人!你不必管我的事情!」哈爾洛夫突然對斯廖特金怒喝道:「你,開槍呀;膽小鬼,倒霉的勇士!為什麼你只是瞄準不開槍呢?是不是你想起了,依照法律,要是接受禮物的人作出侵犯贈與者生命的事,」哈爾洛夫慢吞吞地說,「贈與者就有權要求收回一切嗎?哈,哈!不要怕,法律的擁護者!我不會要求收回——我要親自把一切弄光……開槍吧!」
「父親!」葉芙蘭皮亞最後一次哀求道。
「閉嘴!」
「馬丁·彼得羅維奇!老兄,請您大量地寬恕吧!」蘇威尼爾結結巴巴地說。
「父親,我親愛的!」
「閉嘴,母狗!」哈爾洛夫嚷道。對蘇威尼爾呢,他連看都不看他一眼,卻只是朝他的方向吐了一口痰。
二十七
在這個時候,克維欽斯基帶著他的整隊人馬,坐了三輛大車,在大門口出現了。疲乏的馬在打響鼻,人們一個接一個地跳進污泥里去。
「!」哈爾洛夫用力大嚷。「軍隊……那不就是軍隊!他們開一整隊兵士來對付我了。好呀!只是 我先警告你們,要是哪一個人走到我這兒的屋頂上來,我就要把他倒栽蔥地推下去!我是一個嚴厲的主人,不喜歡來得不湊巧的客人!就是這樣!」
他雙手抓住前面一對叉梁,這就是所謂三角牆的「腿」,——開始用力搖動它們。他懸在板條的邊沿上,好像在拖曳它們似的,嘴裡像縴夫一樣有節奏地哼著:「又一次!再一次!嗨唷!」
斯廖特金跑到克維欽斯基跟前,就開始抱怨,訴苦……克維欽斯基請斯廖特金「不要妨礙」他,便著手執行他所想好的計劃。他自己站在宅子前面,為了轉移目標起見,他對哈爾洛夫說,他(哈爾洛夫)幹的事情,不合他的貴族身份……
「又一次!再一次!」哈爾洛夫哼著。
「……而且納塔利婭·尼古拉耶夫娜非常不滿意他的行為,她沒有想到他會這樣……」
「又一次!再一次!嗨唷!」哈爾洛夫繼續哼道。而這個時候,克維欽斯基已經派了四個最強壯、最勇敢的馬夫到宅子後面去,叫他們從後面爬上屋頂。然而這個突擊的計劃並沒有逃過哈爾洛夫的注意;他突然丟下叉梁,連忙跑到頂樓後面去了。他的樣子是那麼可怕,所以兩個已經爬到板條上的馬夫一下子全順著水管溜到地上來了,這使得家僕的男孩們非常滿意,而且甚至哈哈大笑。哈爾洛夫朝著他們的背影揮了揮拳頭,便回到宅子的前面一部分來,又抓起了叉梁,又動手搖動它們,又像縴夫那樣哼起來了……
他突然不做聲了,注視著……
「親愛的馬克西姆卡,朋友,同伴!」他嚷道。「我看到的是你嗎?」
我朝四面望了望……真的,小聽差馬克西姆卡咧開嘴巴,帶著得意的微笑,從一群農民中間擠出來,走到前面來了。大概他的主人馬具匠放他回家來休息的。
「親愛的馬克西姆卡,我忠實的僕人,爬到我這兒來吧,」哈爾洛夫接著說,「讓我們一塊兒來打退兇惡的韃靼人,打退立陶宛的賊吧!」
馬克西姆卡還是得意地微笑著,他立刻往屋頂上爬……可是有人抓住了他,把他拖到一邊去了,——天曉得,這是為什麼,可能是做給別人看看吧;他不可能給馬丁·彼得羅維奇幫大忙的。
「好吧,很好!」哈爾洛夫用威脅的聲音說,又去抓叉梁了。
「維肯季·奧西波維奇,請允許我開槍吧,」斯廖特金對克維欽斯基說;「其實,我主要是嚇唬他,我的槍里只裝了打鳥的小子彈。」可是克維欽斯基還來不及回答他,前面那一對給哈爾洛夫的鐵手猛撼著的叉梁歪斜了,發出了裂聲,落到院子裡面了——哈爾洛夫也沒法站穩了,他本人也跟著叉梁一塊兒摔了下來,帶著很大的響聲落在地上。全場的人顫抖起來,發出了大聲驚嘆……哈爾洛夫動也不動地伏在地上,屋頂的大梁壓在他的背上,還有屋脊上的木雕飾物,這是跟著三角牆一起掉下來的。
二十八
人們跑到哈爾洛夫跟前,把他背上的大梁搬開,把他的身子翻轉過來;他的臉上已經沒有一點生氣了,他的嘴邊都是血,他停止呼吸了。「昏過去了,」走到他身邊來的農民們喃喃地說。他們跑到井邊去取水,提來滿滿的一桶水,潑到哈爾洛夫的頭上,把他臉上的污泥和塵土沖洗掉,可是他還是不省人事。他們拖來一條長凳,緊靠著宅子放著,費力地抬起馬丁·彼得羅維奇的巨大的身體,把他的頭靠著牆放在長凳上。小聽差馬克西姆卡走了過來,跪下一條腿,把另一條腿伸得遠遠的,似乎戲劇性地托住他舊主人的手。葉芙蘭皮亞的臉色像死人一樣地慘白,筆直地站在她父親的面前,她那對大眼睛毫不轉動地盯住他。安娜和斯廖特金沒有走到跟前來。眾人都不做聲,眾人都在等待著什麼事情。最後哈爾洛夫的喉嚨里發出了一種斷斷續續的喀嚕喀嚕的聲音——好像他喘不過氣來了……然後一隻手——右手微微地動了(馬克西姆卡托住他的左手),一隻眼睛——也是右眼,睜開來了,慢慢地望望他的四周,好像他醉得很厲害似的,他呻吟起來,——而且發出喉音說:
「跌……傷了……」隨後他仿佛想了一下,又說:「它就在這兒……黑色……小……馬!」突然大口大口的血從他的嘴裡湧出來——他的全身都在打顫……
「完啦!」我想道……可是哈爾洛夫又睜開了眼睛——還是那隻右眼(左眼皮一動也不動,好像死人的眼皮一樣),而且注視著葉芙蘭皮亞,發出幾乎聽不出來的聲音:「唔,親愛的女兒……對你我不會……」克維欽斯基馬上做一個手勢,招呼那個仍然站在宅子階上的神父過來……那個老人走來了,可是他的沒有力氣的膝蓋給窄小的法衣絆住了。然而哈爾洛夫的腿突然難看地抽動著,他的肚皮也是這樣;他的臉從下到上、時快時慢地抽搐起來。葉芙蘭皮亞的臉也扭成了同樣的怪相,而且在打顫。馬克西姆卡畫起十字來……我覺得害怕,就跑到大門口,把胸口貼著大門,不敢朝四周看。過了一分鐘,我背後所有人的嘴裡都發出了輕微的嗡嗡聲——我明白,馬丁·彼得羅維奇死了。
驗屍的時候發現他的後腦殼給大梁砸碎了,他摔下來時又把胸部撞傷了。
二十九
「他臨終的時候想對她說什麼呢?」我騎上我那匹德國種的跑馬回家去的時候,這樣地問我自己。「我不會咒詛你?還是我不會寬恕你[31]?」大雨又落下來了,可是我仍舊騎著馬慢慢地走。我想儘可能久地沒有人來打擾我,我要好好地沉思。蘇威尼爾已經搭上一輛跟克維欽斯基同時來的大車走了。不管那個時候我是多麼年輕,多麼輕率,可是意料中的、或者意料不到的(那都是一樣!)死常常在所有人的心中喚起的這種突然的、總的(不止是局部的)變化,它的莊嚴,它的重要性,和它的真實性不能不使我驚愕,我真是驚愕萬分……不過我的惶惑不安的、孩子氣的眼睛仍然馬上注意到許多事情:我注意到,斯廖特金迅速而膽怯地把槍扔在一邊,就像扔下偷來的東西似的;他和他妻子兩個人一下子變成人們不理睬、被大家疏遠的對象;他們兩個人的周圍馬上變成空曠的……至於葉芙蘭皮亞呢,雖說她的罪過並不比她姐姐的輕些,可是人們對她並不這樣疏遠。她倒在死去的父親腳跟前的時候,她甚至引起了人們的某種同情。至於她也有錯——這一點大家還是感覺到的。「你們傷害了老人家,」一個頭很大、頭髮白了的農民說,他好像古代的裁判官,一部白鬍子和兩隻手都拄在一根長木杖上面。「你們的靈魂有罪!你們傷害了他!」「傷害」這個詞馬上被大家當作不可改變的判決接受了。人民的審判宣布了,我馬上明白這個事實。我也看出來斯廖特金起初不敢出來主持一切。人們並不管他有沒有吩咐,就把死者的遺體抬進宅子裡去了。沒有問過他的意見,神父就到教堂去拿需要的東西;村長就到村子裡去派一輛馬車進城。連安娜·馬丁諾夫娜本人也不敢用平常那種威嚴的口吻來叫人準備茶炊了,「要熱水來洗屍體呢。」她的吩咐倒跟懇求差不多——然而人們還是粗暴地回答她……
我仍然在想著這個問題:他本來要對他的小女兒說什麼呢?他要寬恕她呢,還是咒詛她?我最後決定是——他要寬恕她。
三天以後,馬丁·彼得羅維奇的葬儀舉行了,由母親負擔全部費用,他的死使我母親非常傷心,她吩咐不要節省開支。她自己並不到教堂去,據她說,她不願意看見那兩個壞女人和那個卑劣的小猶太;不過她派克維欽斯基、我和日特科夫到那兒去;她從那個時候起就只是叫日特科夫做「鄉下女人」了!她不許蘇威尼爾到她跟前去,而且過了好久,她還生他的氣,稱他為殺死她朋友的兇手。這種冷淡使他深感痛苦,他經常在我母親待的屋子的隔壁屋子裡踮起腳走來走去,發作了一種驚惶不安的、卑怯的憂鬱,他一面打顫,一面低聲說:「麻上(馬上)!」
在教堂里,和在葬儀舉行的時候,我覺得斯廖特金又恢復他的好興致了。他又像從前一樣地發命令,忙起來,還是毫不放鬆地監督著,不讓多浪費一文錢,雖然這回辦喪事本來並不要他掏腰包。馬克西姆卡穿了一件我母親賞給他的全新的寬大上衣,在唱歌班中發出那樣的男高音的歌聲,不用說,更沒有人會懷疑他對死者的忠誠了!姐妹兩個人照例都穿上喪服——可是看起來,她們惶惑不安的樣子倒比悲痛多些,尤其是葉芙蘭皮亞。安娜現出一種溫順的、愁眉不展的樣子,可是她並沒有哭,只是不停地用她那美麗的、瘦小的手摸她的頭髮和臉頰。葉芙蘭皮亞一直在沉思。在哈爾洛夫死去的那一天,我所看到的那種普遍的、不能變更的疏遠和譴責,現在我似乎又在所有到教堂參加葬儀的人的臉上,在他們的一切動作上,和一切眼光里看到了,——但是它更嚴肅,更冷淡了。仿佛所有這些人都感覺到哈爾洛夫家屬所犯的罪過——那種重大的罪過——現在已經交給惟一的、公正的裁判者來判斷了,因此,他們現在已經沒有任何理由為它不安或者憤慨了。他們誠心地替死者的靈魂禱告——那人活著的時候,他們並不特別喜歡他,他們甚至害怕他。死來得實在太突然了。
「兄弟,要是他喝醉倒好了,」在教堂門口,一個農民對另一個農民說。
「有人不喝酒也會醉的,」那個農民答道。「這是多麼意外的事情。」
「他們傷害了他,」第一個農民又說了這句決定性的話。
「他們傷害了他,」另外一些農民附和道。
「可是,死者本人不是對你們也很兇嗎?」我向一個農民問道。我知道他是哈爾洛夫的農民。
「當然,他是老爺,」農民回答道;「不過……他們還是傷害了他!」
「他們傷害了他……」人叢中又響起了這句話。
在墳地上,葉芙蘭皮亞還是惘然若失地站在那裡。沉思……痛苦的沉思在折磨她。我看到她對待斯廖特金的態度,斯廖特金好幾次對她講話,她對待他,好像她從前對待日特科夫那樣——而且更要凶些。
幾天以後,在我們附近流傳著一個消息:葉芙蘭皮亞·馬丁諾夫娜·哈爾洛娃永遠離開了她父母的家,把她的財產全部送給她姐姐和姐夫了——她隨身只帶了幾百盧布……
「看來,安娜當真獨攬一切了!」我母親說,「只是我們,」她對著那個陪她打牌的日特科夫(他現在代替了蘇威尼爾的位置),接下去說,「你我的手段太不高明了!」
日特科夫垂頭喪氣地望著他的厚大的手掌……「它們真不高明!」他好像是在對自己說話……
這以後不久,母親和我就搬到莫斯科去了,——許多年過去以後,我又有機會見到了馬丁·彼得羅維奇的兩個女兒。
三十
但是我的確看見了她們。我是在最尋常的情況下面遇見安娜·馬丁諾夫娜的。我母親去世以後,我回到我離開了十五年的故鄉,我接到調解人的邀請(那時,全俄羅斯正以一種至今大家還未忘記的慢吞吞的方式在進行耕地交錯的定界),要我到女地主寡婦安娜·斯廖特金娜的領地上去跟我們地區其他的地主一塊兒商量事情。老實說,我母親所稱為「小猶太」的那個有一對李子形眼睛的人已經去世的消息一點也不叫我難過,可是我倒有興趣去看看他的寡婦。在我們家鄉,她是出名最善於管家的。的確,她的領地,莊子,連住宅(我不自覺地望望屋頂,那是鐵皮的屋頂了),一切都顯得十分井井有條;一切都是整齊的,清潔的,整頓過的,應該油漆的地方都油漆過,仿佛這是德國人的產業一樣。不用說,安娜·馬丁諾夫娜本人老了些;可是她那特殊的、冷酷的、又仿佛含有惡意的魅力(有一個時期,它曾經那樣地挑動過我),卻並沒有完全消失。她穿著鄉下樣式、可是很雅致的服裝。她接待我們並不親切(「親切」這個字眼對她並不適合),卻很有禮貌。她看見我,那個可怕的事故的目睹者,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她一句話都沒有提到我的母親,對她的父親和妹妹,甚至她的丈夫,根本隻字不提。
她有兩個女兒,都是非常漂亮、體格勻稱的小姑娘,都有一張可愛的小臉,烏黑的眼睛裡露出來快活而親切的表情;她還有一個兒子,他長得有些像他父親,不過也是一個很好的男孩!安娜·馬丁諾夫娜在地主們討論的時候,始終保持沉靜而尊嚴的態度,她不顯出過分的固執,也不表示特別的貪婪。可是沒有一個人比她更正確地懂得自己的利益,能夠更使人信服地要求和保護自己的權利;一切「適用的」法律,甚至政府的通令,她都記得清清楚楚;她說話不多,而且聲音不大,可是每個字都很中肯。討論結果,我們對她所有的要求都表示同意,我們作了很大的讓步,連我們都不禁吃驚了。在回家的路上,有幾個地主老爺甚至罵起自己來了;人人都在抱怨,都在搖頭。
「這個娘兒們真聰明!」一個人說。
「狡猾的騙子!」另一個人插嘴說,他是一個比較粗魯的地主。「真是笑裡藏刀!」
「可也真是個小氣鬼!」第三個人接口說。「就是給每個人一小杯伏特加,一點魚子醬——這對她又算得什麼呢?」
「你們對她還期望著什麼呢?」一個一直不做聲的地主突然脫口說了出來。「誰不知道,她毒死了她的丈夫。」
叫我驚訝的是,沒有人認為應當駁倒這個可怕的、而且毫無根據的控訴!更叫我驚訝的是,不管人們發出我在前面提到的那些責罵的議論,大家還是尊敬安娜·馬丁諾夫娜,連那個粗魯的地主也並不例外。調解人甚至帶著滿腔熱情地說話了。
「要是讓她登上了王位,」他大聲說,「准又是一個塞米拉米達[32]或者一個葉卡捷琳娜二世[33]呢!農民們對她的服從是可以作為模範的……孩子們的教育又是可以作為模範的!她有什麼樣的頭腦!什麼樣的智慧!」
不用提塞米拉米達和葉卡捷琳娜了,——然而安娜·馬丁諾夫娜過著非常幸福的生活,那倒是真的。她本人,她的家庭,她日常生活的一切,全使人感到一種里外一致的滿足和身心健康的愉快的安靜。她應該得到多少這樣的幸福呢……那是另外一個問題。而且一個人只有在青年時代才會提出這一類的問題。世界上的一切,不論好的,壞的——並不是按照人的勞績給他的,而是由於一種還不知道的、卻是合乎邏輯的法則的結果,就連我也無從指出這些法則來,雖然有時候我好像隱隱約約地感覺到它們的存在。
三十一
我向調解人打聽葉芙蘭皮亞·馬丁諾夫娜的消息,——我才知道,她一離開家,就無影無蹤地消失了,而且,「也許,現在她早已歸天了。」
我那位調解人是這樣說的……然而我相信,我看到了葉芙蘭皮亞,我遇見了她。事情是這樣的。
我跟安娜·馬丁諾夫娜重逢以後大約四年光景,我在彼得堡附近小鄉村穆利諾過夏天,這是中等階級所熟悉的避暑地方。那個時候,在穆利諾附近打獵倒很不壞——我差不多每天都帶著槍出去。我有一個同伴,一個出身小市民家庭的維庫洛夫。他是一個非常聰明、和善的小伙子,可是他本人卻喜歡把自己說成一個品行很不端的人。這個人有什麼地方不曾去過,又有什麼事不曾干過呢!簡直找不出一件可以使他吃驚的事情,他什麼都知道。可是他只喜歡打獵和喝酒。且說有一天,我跟他一塊兒回到穆利諾去,我們一定要經過一所坐落在十字路口、四周有又高又密的圍籬的孤零零的房屋。我看見這所房屋不止一次了,它每次都引起了我的好奇心:那裡有一種神秘的、與世隔離的、陰鬱的、靜穆的樣子,有一種叫人聯想到監獄和醫院的樣子。我們在路上只能看見它那漆成暗紅色的尖屋頂。整個圍籬上只有一扇大門,就是這扇大門好像也是牢牢地鎖住的;那裡面永遠傳不出一點聲音來。然而我們還是覺得,一定有人住在那所房屋裡面:它一點都不像荒廢的住宅的樣子。恰恰相反,那裡的一切全是非常堅固,結實,牢靠,好像它即使受到圍攻,也可以守得住。
「這是什麼堡壘嗎?」我問我的同伴道。「您知道吧?」
維庫洛夫狡猾地眯了眯眼睛。
「一所古怪的建築物,對不對?它可以使本地的警察局局長得到不少的收入呢!」
「怎麼一回事?」
「就有這回事。也許,您聽說過一種分裂派-鞭身教徒[34],就是不要神父的教徒嗎?」
「聽說過。」
「唔,這就是他們女教主住的地方。」
「女人嗎?」
「是啊——女教主;照他們的說法:聖母。」
「您說什麼?」
「我是在告訴您。人們說,她是一個非常嚴厲的女人……真是一位女司令官!她管轄成千成萬的教徒!要是我能夠逮捕所有這一類的聖母多好……可是空話有什麼用?」
他在喚他的彼加希卡,這是一條出色的獵狗,嗅覺非常敏銳,可是一點兒也不懂得踞地作勢[35]。維庫洛夫不得不綁住它的後足掌,使它不至於那樣狂跑。
我老是記住他的話。為了可以經過這所神秘的房屋,我常常故意繞道。再說,有一天,我正走到它的前面,突然——哦,真是奇蹟啊!大門的門閂大聲響起來了,鑰匙在鎖孔里發出了「軋軋」的聲音,然後大門慢慢地打開了,一個雄偉的馬頭伸了出來,在彩色的馬軛下面露出它那打成辮子的鬃毛——於是一輛小型的馬車緩緩地趕到路上來了,就是馬販子、訓練馬的商人們經常乘坐的那一種車子。離我近一點的馬車的皮墊上坐著一個三十歲左右、相貌俊美、堂堂儀表的男子,他穿一件乾淨的黑色農民外衣,一頂黑色的無檐帽壓在他的額上;他小心謹慎地駕著一匹養得肥肥的、背部像爐子一樣寬大的馬。他的旁邊,馬車的那一面,坐著一個身材高大、身子筆挺的女人。她頭上圍了一條貴重的黑披巾;身上穿了橄欖色天鵝絨的短上衣,系了一條深藍色梅里諾[36]羊毛呢的裙子,兩隻潔白的手莊嚴地交叉放在胸前。馬車拐到左邊路上來了——那女人離開我只有兩步的光景;她微微轉過頭來,我認出了是葉芙蘭皮亞·哈爾洛娃。我馬上就認出她了,我一點兒也沒有遲疑,而且也不會遲疑的:像她這樣的眼睛,特別是這種弧形的嘴唇——傲慢而肉感的嘴唇,我從來沒有在任何別的一個女人的臉上看到過。她的臉長了些,瘦了些,皮色變黑了些,也現出了一些皺紋;然而特別是臉上的表情變得厲害!它變得那樣自信,那樣莊嚴,那樣驕傲,我簡直沒法用語言來形容!她的面貌的任何一部分都表現出來她的權力——這不是單純的穩定的的權力,而是無限的權力;她埋下眼睛,不經意地掃了我一眼,——她的眼光說明她多年來就習慣了只受到人們那種崇敬的、默默的順從。顯然,這個女人並不是生活在一群崇拜者的中間,卻是一直生活在一群奴隸的中間。顯然,連她本人都不記得,什麼時候,她的命令或者願望會不馬上被執行的!我高聲叫她的名字和她的父名;她微微顫動了一下,又看了我一眼,這不是含著驚恐,而是含著一種輕蔑的憤怒:她似乎在說,誰敢來擾亂我?——於是她微微張開嘴,發出了一個命令的字。坐在她旁邊的男人跳起來,揮動韁繩打馬,馬就用快步子向前奔跑,——馬車就消失了。
以後我再沒有遇見葉芙蘭皮亞了。馬丁·彼得羅維奇的女兒怎麼會成了鞭身教的聖母——我簡直不能想像;可是誰知道呢,也許就是她創造了可以稱為「葉芙蘭皮亞希納」的這個教派呢,可能這個教派現在已經用她的名字來命名了?什麼事都會發生的,什麼事都會出現的。
這就是我要講給你們聽的我的草原上的李爾王、他的家庭以及他的行為了。
講故事的人沉默了——我們又閒談了一會兒,也就各自回家去了。
蕭珊 譯
* * *
[1] 即瓦西里二世,失明的大公瓦西里耶維奇(1415—1462),一四二五年起為莫斯科大公。一四四六年,在封建戰爭中,他的眼睛被仇敵弄瞎,但是他受到城市居民的支援,終於戰勝了敵人,統一了莫斯科公國。
[2] 1俄畝合1.093公頃。
[3] 指一八一二年拿破崙一世入侵俄國時,俄法軍隊在該地展開的一次血戰。
[4] 賽跑用的馬車,不裝彈簧,在鄉下常用來載粗重東西。
[5] 荷馬史詩《奧德賽》中的獨眼巨人。
[6] 尼·伊·諾維科夫(1744—1818),十八世紀俄羅斯著名的啟蒙學者,諷刺作家,社會活動家。他的各種活動在俄羅斯民主主義文化史上起了顯著的作用。《勤勞者娛閒錄》出版於一七八四至一七八五年,是一種以宗教的德行為內容的雜誌。
[7] 「紀念品」的譯音。
[8] 「皮凱特」和「波士頓」是兩種老的紙牌打法。
[9] 葉芙蘭皮亞的愛稱。
[10] 沃洛季卡是弗拉基米爾的愛稱。
[11] 舊俄民間量土地的單位,一阿西明尼克相當於八分之一俄畝。
[12] 米堅卡是德米特里的小名。
[13] 法語:被保護人。
[14] 三一節,指聖靈降臨節後的一個禮拜日。
[15] 克瓦斯是一種用燕麥粉及麥芽釀製的清涼飲料。
[16] 這種料子的經緯是由不同顏色交織而成,給人以色彩變幻的印象。
[17] 共濟會是十八世紀出現於西歐的一種秘密的宗教組織,號召人們自動地修養品德,號召人們在兄弟般友愛的基礎上團結起來。這種運動十八世紀末至十九世紀初在俄國貴族中間很流行。
[18] 這是古俄羅斯下對上,幼對長的禮節。
[19] 米開朗基羅(1475—1564),文藝復興時代義大利最偉大的畫家,雕刻家。《最後的審判》畫在羅馬梵蒂岡西什庭教堂的壁上。
[20] 格·亞·波將金(1739—1791),俄女皇葉卡捷琳娜二世的寵臣,俄國國務活動家、外交家。在第二次俄土戰爭中任俄軍總司令。
[21] 指年輕人對長者的職位、身份嚴格服從的制度。
[22] 米特羅法尼,沃羅涅日的主教,死後被認為聖者,一八三一年起信徒開始前往沃羅涅日瞻仰他的乾屍。
[23] 打獵的農奴,地主家吃的野味由他供給。
[24] 獵狗名。
[25] 沃洛佳是弗拉基米爾的小名。
[26] 用媚藥迷惑住對方的妖術。
[27] 納伏霍多諾索爾(公元前604—前562),巴比倫皇帝。據《聖經》記載:他過分驕傲,失了人性,變成了野獸。
[28] 沒有自己的屋頂,就是說,沒有自己的家。
[29] 「沒有屋頂」就是沒有家之意。哈爾洛夫因為蘇威尼爾不斷地提到「屋頂」這個字眼,才起了拆屋頂的念頭。
[30] 造得不整齊,或稀稀拉拉的屋頂,每兩塊木板之間留一空隙,鋪上另一塊木板,這種屋頂造價便宜,可是不結實。半俄寸厚的木板是最薄的一種,普通木板有四分之三俄寸厚。——作者原注
[31] 哈爾洛夫臨終時說,「對你我不會……」,原文是「Teбя я не про……」,而咒詛(проклинать)和寬恕(прощать),原文都是про字頭,所以德米特里自然地想到這兩個字。
[32] 傳說中亞洲古國亞述的女皇,聰明、美麗。她征服了埃及和衣索比亞。在她統治的時期中,建築了許多城市,包括世界七大奇景之一的「巴比倫空中花園」。
[33] 葉卡捷琳娜二世(1729—1796),俄皇彼得三世皇后,後來篡奪了彼得三世的皇位,自立為女皇。在她的統治下,國土大為擴張。
[34] 鞭身教徒為分裂派之一,是舊俄一種神秘論的教派。
[35] 獵犬在發現獵物時所作出的姿勢。
[36] 西班牙梅里諾出產的羊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