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襲珍珠港前365天 · 十六 開戰前夕分外寂靜
五艘特種潛艇啟航
十二月七日夜晚,東京上空,晴朗異常,繁星閃閃。霞關的海軍省和軍令部大廈,三宅板的陸軍省和參謀本部的機關大樓,和往常一樣燈火通明。因為考慮到單單在這天夜裡把燈光弄得過明或過暗都不利於保密,所以,經過周密研究,使其和往常一樣。
天黑不久,軍令部第五課(負責對美情報)的山口文次郎大佐喘吁吁地跑進海軍省副官室說:
「副官,今天亮的電燈似乎比往常多啊!」
經山口這麼一說,杉江副官立即倍加警惕地到院子裡巡視了一遍,看看有沒有人從外面窺伺這裡的動靜。
只要朝海軍省院子裡的汽車司機休息室張望一下,便可看到有許多司機。他們一面對杉江副官所下的「今晚全體待命」的命令疑惑不解;一面則吃著飯糰,作為晚飯充飢。
這些飯糰是東京海軍通訊部隊加工做來的。杉江之所以命令司機待命,是因為已同陸軍省副官商定,準備明天一早就用軍隊的應急汽車去接內閣成員。
當時,用來監視和襲擊珍珠港美國太平洋艦隊的伊字第四號潛艇(以下簡稱伊四潛艇)艇長中川肇中佐在他的筆記中寫道:
「一二三〇露頂,瓦胡島已遙遙在望。據我記憶,日落後向瓦胡島一邊望過去,只見珍珠港、檀香山上空燈火輝煌,毫無燈火管制跡象,敵方情況相當平靜。司令部業已來電指出:拉海納無敵艦。難道敵艦全在珍珠港?今日天氣晴朗,宜于飛行。期待航空部隊大顯身手。看來,我方必能旗開得勝,對此感到無比高興」。
另一方面,由第三潛艇隊司令佐佐木半九大佐指揮的伊二二潛艇等五艘潛水母艦,為了把五艘特種潛艇運載到指定的啟航地點,正在水面上靜悄悄地駛近珍珠港口。進攻珍珠港的特種潛艇被固定帶縛在潛水母艦後甲板上。
不久,伊二二潛艇在距珍珠港口十三公里的地方停了下來。這天晚上,檀香山的夜空雖然明亮,但比午夜時分要暗淡,似乎是籠罩著一層薄霧的緣故。不過,島上汽車的前燈燈光則清晰可見。另外,指示艦艇駛入珍珠港口的燈塔,紅綠燈光閃閃爍爍;海面上的波濤在月光下照映出白色的浪花。
在這五艘特種潛艇中,由橫山正治中尉駕駛的那艘行駛在最前頭,由岩佐直治大尉駕駛的那艘潛艇行駛在最後,它們每隔三十分鐘有一艘駛入珍珠港口,岩佐駕駛的最後那艘潛艇駛入珍珠港口的時間,決定在日出前一小時,因此從潛水母艦上啟航的時間就要相應提前一小時三十分。
特種潛艇啟航的時間就要到來了。
「這任務交給你啦,好好干吧!」
「我一定完成任務。」
岩佐大尉同佐佐木指揮官、伊二二潛艇艇長揚田清豬中佐緊緊握手告別。他一邊揮手致意,一邊同佐佐木直吉上士一起從甲板進入艇艙,隨後便輕輕地關上了艙蓋。
伊二二潛艇為了發射特種潛艇,便掉轉航向,艇首朝著外海潛入水下航行。
「特種潛艇準備啟航!」揚田艇長發出口令。
「艇內一切正常,準備啟航。」傳來了岩佐大尉回答口令的聲音。
接著,潛水母艦和特種潛艇之間的電話線和供電線脫落下來。
「啟航!」
這一號令在撒滿月光的海面上蕩漾著。
咔噠一聲,只見縛著特種潛艇的固定帶解脫了。岩佐駕駛的那艘特種潛艇如脫韁之馬拖著一條藍白色的航跡筆直地朝珍珠港口沖了過去。
當時,時間是十二月七日晚上八時四十六分(夏威夷時間凌晨一時十六分),離夏威夷地區日出時間還有五小時十分鐘。地點距珍珠港口十七公里。
在這前後,橫山駕駛的特種潛艇(橫山正治中尉和上田定中士)、古野駕駛的特種潛艇(古野繁實中尉和橫山薰范上士)、廣尾駕駛的特種潛艇(廣昆彰少尉和片山義雄中士)也相繼分別離開伊一六潛艇、伊一八潛艇和伊二〇潛艇啟航。
橫山中尉在特種潛艇啟航之前,曾在伊一六潛艇上揮筆寫下了絕命書後,便豪邁地踏上了勇敢的道路。
岩佐等人駕駛的四艘特種潛艇雖已按預定的時間啟航了,但伊二四潛艇運載的那艘由酒卷駕駛的特種潛艇,其迴轉羅盤發生了故障,雖經機械師的拚命努力,但仍未修好。沒有羅盤,潛艇就無法航行。
這樣,潛水母艦艦長花房博志中佐就對特種潛艇的啟航問題難以作出決定。但是,酒卷卻已鐵了心,他以沉著的語調低聲說道:
「艦長,迴轉羅盤不行的話,我可用磁性羅盤航行。」
於是,酒卷和男少尉便穿上一套嶄新的工作服,戴上一頂戰鬥帽,並且還在衣帽上灑了點特地為今天的出擊而準備的敬神水(這敬神水還是在十一月十八日出擊前在吳軍港買來的),接著,他把一條白色頭巾緊緊地扎在自己的頭上,以後便同稻垣清中士一起鑽進了艇艙。該艇於七日晚上十一時零三分(夏威夷時間凌晨三時三十分)離開潛水母艦啟航,並依靠磁性羅盤定向,朝著珍珠港口方向進擊。
當時,掃雷艇「禿鷹號」和「克羅斯比爾號」正在珍珠港口擔任例行的掃雷工作。值班的預備役軍官麥克雷少尉,舵手阿托里克中士和信號員查維斯上士正站在「禿鷹號」艦橋上凝視著那下弦月月光照射的洋面。
當檀香山阿洛哈塔上時鐘的時針指向凌晨三時四十二分的時候,麥克雷在指示珍珠港入口處的那個浮標西南大約四公里的洋面上,發現有一個白色波浪似的東西向著該艇的左舷方向駛來。這是什麼啊!?——他用雙筒望遠鏡觀察了一下,並將此情況告知了阿托里克,同時監視著它,看看它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看來看去,總覺得這東西好像是潛艇上的潛望鏡。麥克雷判斷:要是再保持現在的航向行駛,就有與之發生相撞的危險。於是,他慌慌張張地向舵手發出命令:「左滿舵!」
凌晨三時五十七分,「禿鷹號」立即用閃光燈信號向正在附近洋面上擔任巡邏任務的驅逐艦「守護人號」發出通知。通知說:
「在偏西的航道上發現一艘潛艇,正以每小時九海里的航速在水下航行。」
「守護人號」上值班的預備役軍官蓋沃普納中尉收到這一信號後不知所措。於是,他急忙把艦長奧特布里奇上尉叫醒。艦長飛步奔上艦橋,看完「禿鷹號」發來的信號後當即命令全艦人員進入戰鬥狀態。
但是,他們並沒有探測到類似潛艇那樣的東西,因此到了四時四十三分,進入戰鬥狀態的艦上人員,大部分都又回到了自己的床上。
就在「守護人號」驅逐艦全體人員解除戰鬥狀態後兩分鐘,即八日凌晨零時十五分(東京時間),美國駐日大使格魯匆忙趕到外相官邸拜訪了東鄉外務大臣。他對外相說:
「我已接到羅斯福總統親自簽發的致天皇的電報,因為總統要我晉謁天皇時親自面呈這份電報,所以請你為我安排一個晉謁天皇的時間。」
東鄉外相對此回答說:
「無奈已經是深夜了,晉謁天皇的手續只能在明天早晨辦理,不過,能否晉謁天皇,還要看這份電報的內容而定。」
於是,大使說:「那麼請拿去看一看吧!」說罷,便非正式地將那份電報的抄件交給了外相。同時,大使又一再強調指出:「因為事態十分嚴重,請你務必安排一下,使我能夠晉謁天皇。」至此,兩人的會晤便告結束。這時,外相官邸客廳牆壁上的掛鍾剛過零時三十分。
東鄉把格魯送出大門後,就立即前往總理官邸同東條首相進行商議。
東條聽了外相的報告後問道:
「羅斯福簽發的電報中有沒有作出什麼新的讓步?」
外相回答說:「什麼也沒有。」首相聽罷便冷笑一聲說:「那麼,這就不起什麼作用了。」接著,他又自言自語地說:
「現在這個時候,轟炸機已從航空母艦的飛行甲板上起飛了。」
本來,東京中央電信局應該在十二月七日中午(東京時間)就得把這份電報拍出去。可是,電信局根據參謀本部的要求,決定從十一月二十九日傍晚起,除德國和義大利外,凡其他國家拍來的電報一律推遲遞送。因此,美國大使館收到那份電報時已經是七日晚上十時三十分了。這就是說,美國總統致天皇的電報被電信局整整扣壓了十個小時左右。
在珍珠港入口處的海面上,搜索潛艇的工作仍在繼續進行,但是仍然找不到什麼線索。於是,「守護人號」和「禿鷹號」這兩艘艦艇之間於五時三十分和三十四分在無線電話中進行了如下的聯繫:
「請你艇把發現潛艇的距離和前進的航線告知本艦。」
「航線為北二十度偏東,距珍珠港入口處大約一公里。」
「感謝你艇提供的情報……本艦將繼續進行搜索。」
設在比肖普海角附近的美國海軍無線電通訊所也監聽到了這兩艘艦艇在無線電話中的通話內容。
但是,無論這個通訊所也好,抑或這兩艘艦艇也好,由於都認為那不是潛艇,所以它們都沒有把這一情報向任何方面報告。
祝賀上陣的一次豐盛的筵席
星期天清晨,當太陽從地乎線上徐徐升起時,華盛頓還處在沉睡之中。只有破譯日本外交電報的通訊諜報處,同往常一樣,正在繁忙地進行工作。
到早晨七時十五分(夏威夷時間凌晨一時四十五分)為止,他們已把班布里奇島海軍無線電所截獲到的、並通過電傳打字機傳送到華盛頓的日本政府最後通牒的最後一部分——第十四部分破譯完畢:
……鑒於美國政府所採取之態度,帝國政府不能不認為,即使今後繼續進行談判,亦無法達成協議。特此通知美國政府,並深表遺憾。
華盛頓的美國海軍通訊諜報處接著也破譯了清晨四時三十六分截獲到的「下午一時通知電」:
請把我國政府的答覆,於華盛頓時間七日下午一時正遞交美國政府(若有可能請交國務卿)。
當晚深夜,負責進行「夜間送信」的美國海軍情報局克雷默少校曾把日本的對美備忘錄前十三部分的破譯電文送到總統那裡。當他在家裡吃過晚飯後正在看報時,陸軍情報局遠東科科長布拉頓上校掛來電話:
「注意聽著!克雷默,情況是這樣的。在有問題的第十四部分里這樣寫著:……日本政府已訓令野村和來棲於華盛頓時間七日下午一時把日本政府的答覆遞交美國政府。」
談到這裡,兩人在電話中稍許停頓了一會兒。他們對這句話的含義都感到意味深長:
克雷默:「下午一時,這就是說珍珠港那裡是早晨七時三十分。」
布拉頓:「對,是早晨七時三十分。你對這個問題有何想法?……」
電話掛斷後,克雷默趕緊去上班。
布拉頓則直接往邁爾斯堡的馬歇爾參謀總長的寓所打電話。接電話的是勤務兵阿加伊亞上士。
「這裡是參謀總長的寓所,我是阿加伊亞上士。你是布拉頓上校嗎?……很遺憾,閣下不在家。……閣下目前正在他經常去的地方。」
馬歇爾其實對昨天晚上以來形勢的發展情況一無所知,此刻他正騎著他心愛的馬,牽著一隻白毛黑斑的狗,在阿林頓公園愉快地進行著星期日早晨的散步。而且通過公園的樹叢,還可聽到附近教堂里傳來的風琴聲和讚美歌。
另一方面,昨天夜裡獲知日本最後通牒前十三部分的海軍作戰部部長斯塔克,今天早晨也在自己寓所的院子裡悠然散步。
臉色蒼白的布拉頓緊握著電話筒喊道:
「喂!上士,情況萬分緊急,請你立即乘車去把閣下找來,叫他掛個電話給我。」說罷,咔噠一聲,簡直要把話筒摔碎似地把電話掛斷了。
上午九時剛過,正當布拉頓積極尋找馬歇爾的時候,作者同往常一樣來到大使館辦公樓二樓的海軍武官處上班。在例假日,我們也照常上班;把當天的報紙和電報例覽一遍,然後把那些應該處理的事情,就在當天處理完畢。
本來,海軍武官處設在一座奧爾班·特瓦茲大廈的四樓,從大使館走到這裡大約需要十分鐘時間。可是,由於受到前面所提及的、六月上旬所發生的「立花事件」的牽連,武官處顯然已受到美國聯邦調查局的監視。一些特工模樣的人從武官處對面的房間裡不斷地注意我們的一舉一動,辦公室的電話自然已被竊聽,甚至有跡象表明,連我們的談話也被竊聽了。
到了八月上旬,當設在紐約的海軍監督官辦事處被迫關閉後,形勢進一步惡化。圍繞著「能把武官處視為大使館的延伸嗎」和「武官處有沒有資格享受不可侵犯的外交特權」等問題,日美雙方爭論不休。
使我們傷腦筋的另一個問題是,從公寓的走廊內可清楚地聽到使用密碼機時所發出的一種奇怪的音響。不管怎麼說,為了使保密工作做到萬全起見,同時又為了密切與大使館取得聯繫,到了九月份,海軍武官處便遷入大使館內。一個月後,陸軍武官處也撤了進來,並決定將大使館辦公樓二樓的大部分房間給陸海軍武官處使用。
這天,我跨進大使館辦公樓門口正要踏上台階時,儘管已將近九時半了,但在台階上,報紙堆積如山,一厚本一厚本多達數十面的星期日報紙,全是大使館和陸海軍兩個武官處訂閱的。在報紙旁邊還有幾隻牛奶瓶,放在那裡無人收拾。而且,在辦公樓大門上的信箱裡已塞滿了電報,幾乎連蓋子也蓋不上,這些電報也許是昨天下班後送來的。
駐華盛頓的日本大使館面朝馬薩諸塞大街,而離大街最近的又是辦公樓,所以從大街上可以清楚地看到裡面的情況。這種凌亂的模樣是很不體面的,大使館可以說是我國領土的延伸,因而它大大損害了大使館的尊嚴。特別在兩國關係緊張的時期更應當格外注意。尤其是電報,不能任其放在信箱內不管,要在收到時當即加以處理,不用說,這是大使館值班人員的一項重要任務。
哪知道在這些無人過問的電報中,就有日本政府的對美備忘錄第十四部分和「下午一時通知電」。
對此情況,我是一點也不知道的,只是一邊皺著眉頭,一邊自言自語地說:
「這個門口像個什麼樣子!難道是迷惑敵人的深謀遠慮嗎?不,不是那麼回事。……大使館的人怎麼都那樣大意!……」
於是,我便把報紙和牛奶瓶拿進辦公樓,並把電報分送到大使館和陸軍武官處、海軍武官處。可是,誰也沒有來上班。
就在我於上午九時(東京時間下午十一時)過後前往大使館上班不久,在攻擊珍珠港部隊的各個艦艇上,號兵用足氣力吹響了「全體起床」的軍號,它通過擴音機響徹四方。
號聲喚醒了正在酣睡的飛行員,他們起床後精神振奮,無比愉快。啊!這一天終於來到了。大家都穿上嶄新的內衣,洗完臉,參拜了祭祀在艦上的神社,發誓不獲勝利,決不罷休。
接著,大家就在飛行員室里的桌子前就座。「蒼龍號」等航空母艦上的會計人員,為了給飛行員今天上陣餞行,精心地準備了紅米飯和清蒸魚,甚至還備上一些干栗子。大家一邊對會計人員的一片好意表示感謝,一邊敞開肚皮飽餐一頓。
「沒有什麼可留戀的了。」
「要是能有很多神酒喝喝,那就更沒有什麼話好說的了。」
在「加賀號」航空母艦上,准士官室里的醬湯則更是別具一格。森永飛行班長剛嘗了一口,便不由得讚嘆起來:
「真好吃,這樣美味的醬湯,生來還是第一次嘗到。」
於是,胖敦敦的司務長(司務課的班長)便笑嘻嘻地說:
「是嗎?那太好啦,為了慶祝今天上陣,讓大家都能享受一頓美味的醬湯,我把整整的一袋干海參都用上啦。」
飯後,機動部隊全體官兵進入戰鬥崗位,他們一邊嚴密地進行戒備,一邊以每小時二十至二十二海里的航速一路南下,直逼珍珠港。這時東太平洋上空還一片漆黑,一輪殘月時而被浮雲遮蓋,時而又從雲縫中露出來。
馬歇爾警告之謎
這天早晨,在自己寓所的院子裡散步的美國海軍作戰部部長斯塔克將軍,直到上午十時敲過,即我們在認真看報的時候才前往海軍部。
此刻,傳遞「魔術情報」的主任克雷默少校和情報局遠東科科長麥卡勒姆中校走進作戰部部長辦公室,將破譯出來的日本政府對美備忘錄第十四部分和「下午一時通知電」交給了斯塔克。當斯塔克看完這些電報時,作戰部副部長英格索爾、情報局局長威爾金遜、通訊部部長諾伊埃斯等人相繼來到作戰部部長辦公室。
早就判斷日本的主攻方向為南方的麥卡勒姆說道:
「從剛才克雷默少校送來的截獲電報來看,似乎感到日本計劃在南中國海方面進行攻擊……」
他剛說出口,威爾金遜就打斷他的話說道:
「而且日本政府還訓令野村大使要他在事先指定的時間內把這份電報遞交美國政府。」
焦急不安的斯塔克冷冷地說道:
「威爾金遜先生,我已經知道了,是下午一時,對吧!」
威爾金遜一面點點頭,一面又說:
「對,是下午一時。也就是說,在珍珠港是早晨七時三十分。我感到這似乎沒有什麼可懷疑的地方。」
斯塔克環視了一下大家的面孔,其中有幾個人以贊同威爾金遜這一意見的神情,凝視著作戰都部長。威爾金遜鼓作勇氣向斯塔克建議:
「現在是否立即用電話同金梅爾司令聯繫一下?」
大家都靜了下來,沒有一個人發言。只見斯塔克慢慢地把手伸向電話機。
他雖然一度拿起了電話聽筒,但後來又放了下來。此時是華盛頓時間上午十時十五分,在夏威夷則是清晨四時四十五分,離日出還有一個半小時。
斯塔克改變主意的主要根據看來有兩點,第一,在黎明前妨礙金梅爾的睡眠是一種罪過;第二,華盛頓的最高統帥部不應該對當地指揮官在一些細節問題上命令和督促他們「這樣干」或「不許那樣干」。
斯塔克一邊拿著電報,一邊搖搖頭說:
「電話還是不掛了吧。在這之前,先同總統商量一下。請各位暫時先回去。「
大家站起身來,致以敬禮後,露出多少有些不滿的神色紛紛走出作戰部部長辦公室。
斯塔克同白宮電話總機進行了聯繫,回答說:總統使用的那條電話線「正在通話」。結果,華盛頓的海軍首腦機關並沒有就這天清晨來自「魔術情報」方面的警告,要太平洋艦隊司令金梅爾等人採取任何措施。
十二月八日凌晨一時(東京時間),也就是在斯塔克一度拿起的電話聽筒又放回原處後的二十五分鐘時間裡,巡洋艦「利根號」和「築摩號」上各有一架零式水上偵察機,為了對珍珠港進行「臨戰偵察」,在飛機彈射器的一聲巨響下,騰空升起,直往黎明前的夜空飛去,突然襲擊珍珠港的戰鬥序幕現在終於拉開了。
在這次作戰中打頭陣的,是從「利根號」起飛的偵察機,「利根號」艦長岡田為次大佐在他的日記中這樣寫道:
「零時,參拜利根神社;零時十五分,司令官向參加參拜之飛行員祝酒;一時零二分,一號飛機起飛」。
在以「赤城號」為首的六艘航空母艦的飛行甲板上,業已作好起飛準備的飛機,均按戰鬥機和攻擊機的順序,展翅並排地停在起飛位置上。飛行員們作好準備後都集中在待命室。在波濤洶湧的大洋中全速航行的艦艇,顛簸得相當厲害。這些艦艇在航行中擊起的浪花,在漆黑的洋面上白浪翻滾,艦後留下的航跡,遠遠望過去猶如拖著一條長長的尾巴。浪花有時候還會飛濺到飛行甲板上來。為了使飛機在顛簸的艦艇上保持穩定,機械師們拚命地想固定自己所負責維修的飛機。
陸軍情報局遠東科科長布拉頓上校曾「嚴令」馬歇爾的勤務兵阿加伊亞上士趕緊去找參謀總長馬歇爾,並要馬歇爾立即給他回個電話。可是,阿加伊亞卻始終未找到參謀總長。原來,馬歇爾這一天比平時多騎了二十分鐘的馬,而且又是在洛克·克里克公園彎彎曲曲的小路上兜來兜去,直至馬歇爾回到邁爾斯堡的寓所後,阿加伊亞才得以把布拉頓的話轉告給參謀總長。這時已經是十時二十八分了。
馬歇爾給布拉頓掛了一個電話。布拉頓在電話中把「魔術情報」的要點作了一番說明後,考慮到參謀總長可能是在半路上某個地方掛來的電話,所以他接著說:
「現在,是不是讓我驅車到閣下掛電話的地方去,把電報帶去給你看一看。」
馬歇爾回答說:「不,用不著那樣擔心,等我到機關後再給我看好了。」
布拉頓估計過十分鐘或十五分鐘,馬歇爾就會到達機關的,於是他就在這段時間內手裡拿著「魔術情報」,在機關的走廊里等候他。可是馬歇爾卻不那麼心急。他在寓所里洗一個澡,再慢吞吞地換了一套衣服,然後才前往機關。等得實在有點不耐煩的布拉頓,這時打算在馬歇爾前來辦公室的半路上就去會見他,於是,布拉頓決定等候在陸軍部大門口的台階上。
十五分鐘又過去了。
當馬歇爾終於來到機關時,已經是過了十一時。
對昨晚以來的形勢發展情況,馬歇爾是不了解的,他對分為十四個部分送來的日本最後通牒要從頭看起。
布拉頓勸他先看那份必須考慮採取緊急措施的「下午一時通知電」的破譯電文,但馬歇爾並沒有聽從布拉頓的話。
這時,作戰計劃部部長齊羅、情報局局長邁爾斯等總參謀部的首腦人物先後走進了參謀總長辦公室。
馬歇爾向他們一個一個地徵求意見。
「你們看了這份『下午一時通知電』,感覺如何?根據這份電報,對形勢作何判斷?」
大家一致認為,日本持有這樣一種企圖:在下午一時或一時過後不久,要攻擊太平洋的某個地方。
於是,馬歇爾就斬釘截鐵地說:
「各位,我確信:日本軍隊將在今天下午一時,或一時過後不久便開始發動攻擊。我決定向全軍司令發出緊急戒備的指令。」
布拉頓聽了馬歇爾的這番話,頓時覺得心中的一塊石頭落了地,他閉上眼睛輕鬆地嘆了一口氣。
大家不約而同地看了一下參謀總長辦公室里的時鐘。時針正指在上午十一時二十五分上。
馬歇爾拿過一張便條紙,用鉛筆在上面潦草地擬了一個電文,分别致美國陸軍部隊在菲律賓、巴拿馬運河區、夏威夷和舊金山等地的指揮官。電報說:
「日本將在今天華盛頓時間下午一時提出實質上等於最後通牒的文件。日本還下令立即銷毀密碼機,在這個時刻會發生什麼情況不得而知,但你們要嚴密戒備。」
馬歇爾寫好電文後,馬上拿起電話筒給海軍作戰部部長斯塔克掛了個電話,把自己草擬的電文作了一番說明後,要求聯名發出警告。參謀總長辦公室里此時籠罩著一片緊張氣氛。陸軍情報局遠東科科長布拉頓上校正在一旁緊張地聽候命令。
斯塔克接到馬歇爾的電話後,有點猶豫不決,他不理解馬歇爾為什麼要這樣做。馬歇爾之所以這樣做,正是因為「斯塔克認為沒有必要再重新發出警告」這一想法已為馬歇爾所察覺。然而,斯塔克在接到電話後已經改變了自己的想法。他認為,由於現在處於特殊情況下,所以即使發出警告,也不會對當地指揮官有什麼害處。
於是,斯塔克又掛電話給馬歇爾:
「我覺得『下午一時』具有某種特殊重要性,若能緊急通知下去的話,那就在命令陸軍部隊指揮官的同時,也請順便轉告海軍方面。」
因此,馬歇爾立即在原先鉛筆寫好的電文的末尾,加上了「也請轉告海軍部隊」幾個字,他一邊將此電文交給布拉頓上校,一邊吩咐說:
「把這份電報送到發報處,用最快最安全的方法拍發給各指揮官。」
布拉頓來到了通訊科長弗倫奇上校的房間裡,要求上校「十萬火急地發報」。弗倫奇雖然能看得出便條紙上的那些鉛筆字,但他對馬歇爾潦草的字跡還是感到沒有把握。為了不出差錯,他在布拉頓的幫助下,將這份電文用打字機列印了出來。
這份給夏威夷的電報是在華盛頓時間中午零時十二分(夏威夷時間早晨六時四十二分,離日本軍隊開始攻擊的時間還差一小時十三分)拍出去的。但不知何故,它是通過最費時間的西部聯合電信公司拍發的,而且不是直接拍往檀香山,而是先從華盛頓用有線電報拍到舊金山,同那裡美國無線電公司取得聯繫,然後再用無線電電報拍發給檀香山的美國無線電公司。電報拍到檀香山後,還得從位於市中心的美國無線電公司辦事處送到八公里以外的謝夫特堡陸軍通訊處,從這裡再同副官室取得聯繫,最後才送到肖特將軍手裡。
因此,馬歇爾的電報送到肖特手裡已經是日本開始攻擊後七個小時另三分鐘了。
當時,也有不少更快的通訊方法,如:利用馬歇爾桌子上的電話、馬歇爾隔壁房間裡的那架秘密電話、海軍的短波無線電和專供與夏威夷聯絡用的FBI短波無線電等等。可是,馬歇爾為什麼不選用這些更快的通訊方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