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襲珍珠港前365天 · 十四 太平洋情報網發生變化
三千名水兵赴東京參觀遊覽
十二月五日早晨,在東京車站的月台旁停著一列來自橫須賀的列車,從車上下來了大約五百名橫須賀海軍水雷學校的見習生。水兵帽上那「海軍水雷學校」的標誌已換成了「大日本帝國海軍」幾個字。這些見習生在教官岩重政義大尉的率領下,列隊向皇宮前的廣場走去。
到了那裡,他們和由教官境民藏大尉率領的戴著同樣水兵帽的五百名海軍炮術學校見習生相匯合,並一起在二重橋廣場參拜了皇宮。隨後,各自按自己安排的路線進行參觀。水雷學校的見習生參拜了明治神宮和靖國神社後,還前往在有樂町車站附近的《朝日新聞》社參觀。
下午容許自由活動。見習生們一下子都擁到了東京鬧市區,他們好奇地在銀座大街上閒逛。在銀座大街的人行道上突然出現這麼多身穿鮮艷藍制服和腳裹自綁腿的水兵,這就足以引人注目的了。
十二月五日、六日兩天在東京參觀遊覽的橫須賀各海軍學校的見習生和海兵團的學員,總數約有三千人之多。
當時目睹這一情景的人們各有各的想法。有的人皺著眉頭說:「在目前這樣緊張的形勢下還到東京參觀遊覽,這在搞什麼名堂!?未免太悠然自得了。」
也有人對此欽佩不已地說:「真不愧為日本海軍,如此從容不迫。」
但是,玩弄這樣一種滑稽可笑的手法,其真正的目的不是別的,而是「要欺騙敵人,首先要欺騙自己人」。
大本營海軍部指示橫須賀方面各海軍學校和海兵團組織大批見習生和學員以水兵裝束前往東京參觀遊覽,作為掩蓋機動部隊駛往夏威夷採取行動的一種手段。由於美英等國的諜報機關都在拚命刺探日本決定何時開戰的情報,所以大本營海軍部便認為組織水兵到東京參觀遊覽,乃是偽裝決心開戰的一種適當的方法。
因此,在遊覽東京的路線上安排參觀報社的活動,這自然是根據大本營海軍部的意願,希望報紙予以報道。這一期望果真得到了實現。十二月七日,《朝日新聞》晚刊以《三千海軍勇士來社參觀》的標題作了報道,並刊登了水兵們參觀報社的照片。該報的報道說:
「在波濤洶湧的太平洋上夜以繼日地進行緊張訓練的大約三千名海軍勇士,於五日清晨在境、岩重兩位大尉的率領下分批抵達東京。他們排著整齊的隊伍前往二重橋廣場朝拜宮城;在他們參拜了明治神宮和靖國神社之後,於上午十時來我社參觀。
「我社編輯部主任野村秀雄在七樓禮堂致歡迎辭後,他們在報社內參觀了大約一個小時。勇士們以驚奇的眼光觀看了高速傳送機,並對屋頂上的信鴿很感興趣,隨後,他們又參觀了日比谷的廣播會館。下午為自由活動,勇士們愉快地度過了這一天,直至傍晚時分才歸隊。」
一出人類最大的戲劇
這時,機動部隊距離夏成夷已經很近,幾乎能清楚地收聽到那裡的電台廣播。他們一面感到情況「對我方是值得慶幸的,而對敵人則是可悲的」,一面向著珍珠港繼續東進。
五日的天氣與四日截然相反,這天海上風平浪靜。天亮後不久,機動部隊收到了大本營海軍部於前一天晚上十時三十分發出的一份A情報:
珍珠港附近飛行巡邏情況不詳;然目前未發現有海上巡邏之跡象。
〔敵機〕常在帕爾米拉(檀香山以南大約一百四十公里)、約翰斯頓(檀香山西南大約七百公里)與中途島等上空進行巡邏飛行。
關於美方似乎未進行海上巡邏飛行的情報,對機動部隊來說則是求之不得的。但考慮到以防萬一,它沒有放鬆戒備。
在日本艦隊的六艘航空母艦上,機械師們一有空就反覆檢查自己心愛的飛機,使發動機保持滑潤。
飛行員們為了保持熟練的駕駛技巧,有的在機庫里擺弄著自己飛機上的操縱杆;有的在甲板上一面大口地呼吸著海上的新鮮空氣,一面做著柔軟體操,舒展舒展筋骨。
在第一航空戰隊的「加賀號」機庫甲板上,機組人員正在玩著「猜謎比賽」。一位軍官把藏在自己背後的美國戰列艦模型,一個一個地拿出來,並在大家面前搖晃了一下,然後要大家猜出它的艦名。
「賓夕法尼亞號。」
「對!」
「亞利桑那號。」
「不對!」
「俄克拉何馬號。」
「對!」
接著,這位軍官還給大家看了一下航空母艦的剪影。
「列克星敦號。」
「對!」
「企業號。」
「笨蛋,這是『赤城號』,是我們自己的旗艦。」
大家哄然大笑,機庫甲板上突然響起了一片喧鬧聲。
在第二航空戰隊的旗艦「蒼龍號」的飛行甲板上,畫著一幅珍珠港的地圖。昨天,飛行員們曾利用這幅地圖做過捉迷藏遊戲。可是今天早晨,一個個裝有各種漂亮桅杆(識別美國戰列艦的特徵)的戰列艦模型,已按最近收到的A情報,被放在珍珠港地圖上的停泊位置上。這是準備讓空襲部隊進行沙盤演習的。接著,經過周密組織的空襲珍珠港的計劃,開始進行演習。這次演習,由老練的飛行隊長捕本和江草兩人擔任指揮官,讓飛行員充當受訓練的「駒」。
因為這次演習距攻擊日期只有三天時間,所以演習進行得非常認真。不過,在演習中仍可看到飛行員的那種與敵人勢不兩立的性情:
「喂!你給我幹掉這艘『亞利桑那號』(美國戰列艦),我來幹掉這兒的『賓夕法尼亞號』(太平洋艦隊旗艦)。」啪嚓一聲,金梅爾(美國太平洋艦隊司令)把咖啡杯打翻在地。「好極啦,這是送給你的高級禮物!」
甚至連從旁「觀戰」的山口多聞司令官和柳本柳作艦長也不由得撲味一聲笑了起來。
第二天(十二月六日),海面上雖然風平浪靜,但空中雲層密布,這對正在秘密航行中的機動部隊來說,真是難得的天賜良機。
翌日(七日)上午,機動部隊就要進入敵機的飛行巡邏圈,因此,第二補給隊(「東邦丸」、「東榮丸」、「日本丸」)給第八戰隊的巡洋艦和警備隊的驅逐艦補給了燃料。完成了補給燃料的重大任務後,第二補給隊的指揮官新美和貴大佐便掛起了「祝你們成功」的信號旗,祝願機動部隊武運長久,旗開得勝。隨後,便在驅逐艦「霞號」的護航下,第二補給隊掉轉航向向西駛去。
明天將突破敵機飛行巡邏圈,徑直向決戰的戰場駛去,後天就要出現前所未有的偉大壯舉。從單冠灣出擊以來已有十天了,在此期間為了節約燃料和淡水,大家都忍著不洗澡。今天則容許艦上所有人員洗一個澡,以便乾乾淨淨地上戰場。各艦艇還舉行小型宴會,預祝作戰成功。特別是在航空母艦上,即將參加決戰的飛行員們也同精心保養飛機和武器的機械師、報務員以及摯友、同鄉聚集一堂,舉行小型的臨別宴會。
這天夜裡,宇垣參謀長在停泊於廣島灣柱島停泊地區的聯合艦隊旗艦「長門號」上,將自己的一些感觸寫在日記上:
「……首先乃作戰情況順利。夏威夷已成瓮中之鱉。讓其再做一天太平之夢。……我們日夜盼望者正為此事。恐怕世界上再無比我們日夜嚮往此事更大者也。此乃賭以國家命運與多數人命決一勝負之一出人類最大的『戲劇』。……」
完全泄露的對美最後通牒
由於十二月一日御前會議作出了對美開戰的決定,因此,外務省便著手草擬了一份「結束談判」的對美備忘錄——所謂最後通牒。該備忘錄的草稿已為十二月五日召開的內閣會議所通過。
次日(六日)上午(華盛頓時間為五日晚上),美國國務院藉助海軍的無線電通訊,經由北平(中國)致電美國駐日大使館和美國駐中國的日軍占領區,以及美國駐香港、法屬印度支那和泰國的公使館。訓令它們「萬一因發生非常事態而不及與國務院取得聯繫,或聯繫被切斷時,要銷毀機密文件、護照和密碼等等,並關閉辦事處,解僱當地僱傭人員」。
這一天傍晚,東京給野村大使拍發了第九〇一號電報——所謂指示電。電報說:
「一、政府對美國方面十一月二十六日提出的建議,經過再三慎重討論,決定以另電第九〇二號的對美備忘錄(英文文本)答覆美國;
「二、由於第九〇二號電文很長,將分十四部分拍發,也許你在明天才能收完全部電文。目前形勢十分微妙,收到電文後務請嚴格保密;
「三、關於向美國遞交對美備忘錄的時間,將另電通知。目前應預先做好整理文件和其他一切準備工作,以便在收到另電後按訓令要求隨時向美國方面遞交備忘錄。」
日本之所以決定把長篇的備忘錄分成十四部分依次陸續拍發,其主要原因是考慮到,如果一下子將這麼長的電報拍給駐華盛頓的日本大使館,那會引起美國方面的警惕。但此種考慮只不過是一種「自我安慰」的措施而已,實際上一點不起作用,因為美國方面通過「魔術」全部破譯了日本的密碼電報。六日早晨七時十五分至二十分(華盛頓時間),美國西北部離西雅圖不遠的班布里奇島海軍無線電接收站已監聽到這一指示電,並通過電傳打字機以每分鐘六十個字的速度將監聽到的密碼電文送到華盛頓的海軍部。另外,華盛頓的陸軍部通訊情報局於六日中午也破譯了這份密碼電文,並於下午二時報告了陸軍部,下午三時左右報告了赫爾國務卿。隨後又作好準備,等待著把那繼之而來的由東京分為十四部分拍出的長電報弄到手。
日本政府做夢也沒有想到美國會破譯這份指示電,它仍按預定計劃,於六日晚上八時三十分至七日凌晨零時二十分,由外務省拍發了第九〇二號電報——對美備忘錄的第一至十三部分。東京中央電信局於七日凌晨一時五十分(華盛頓時間六日上午十一時五十分)把這份電報拍發完畢。美國方面在六日上午八時零三分至十一時五十分(華盛頓時間)截獲到這十三部分的電文後,於當天下午晚些時候便由海軍通訊處破譯出來。第九〇二號電文用的是英文,因此,這對經常因日文難懂而在翻譯成英文時傷透腦筋的美國方面來說,倒是節約了許多時間。
六日晚上八時半左右,陸軍部和海軍部都收到了已被破譯了的這份指示電的第一至十三部分的電文。
陸軍部情報局遠東科科長布拉頓上校為了向陸軍情報局局長邁爾斯少將報告情況,曾打電話到邁爾斯家裡。由於邁爾斯這時正在海軍情報局局長威爾金遜上校家裡參加晚宴,所以接電話的人回答說:不知邁爾斯到哪裡去了。於是,布拉頓要求接電話的人轉告邁爾斯:不論他多晚回到家裡,一定要他給布拉頓家裡掛一個電話。
「我已經很累了,下面的工作你來接替一下吧,你不要離開辦公室,要是收到第十四部分的電文,你就馬上打電話給我。」
布拉頓向遠東科副科長杜增伯里中校作了上述交待後便離開了辦公室。
在回家途中,布拉頓還順便到國務院走了一趟,親手把上了鎖的一隻傳遞機密文件的公文包(內裝有第一到十三部分破譯電文)交給了值班人員,並託付說:這「對國務卿說來是極為重要的電報」,要他明天一早就交給赫爾國務卿。
晚上十一時過後,因邁爾斯掛來電話,布拉頓被叫起了床。邁爾斯在電話中說,那份電報他已在威爾金遜家裡看過了,可以擱在一邊等第十四部分的電文來到後再說。布拉頓問道:是否要把這電報送給參謀總長馬歇爾?邁爾斯回答說:「電文還沒有全部到齊和破譯,時間又這麼晚了,不必再去打擾參謀總長了。」
就這樣,他們兩人上床睡覺,一直睡到第二天清晨。
這天夜裡,海軍情報局遠東科科員、海軍方面負責遞送「魔術情報」的主任克雷默少校,一邊考慮著要在今天夜裡把日本的對美備忘錄的前面十三部分的電文分送給白宮和海軍部部長諾克斯、海軍作戰部部長斯塔克、海軍作戰計劃部部長特納和海軍情報局局長威爾金遜,一邊坐在自己的辦公桌旁等待著他的妻子於晚上九時駕車前來接他。
因為約定的時間九時已經到了,克雷默從辦公室里走了出來,在海軍部的大門口焦急地等著,但就是不見他的妻子駕車前來。克雷默的手錶已經是九時二十分了。
就在這時,只見他妻子駕駛著一輛舊式的「雪佛蘭」牌轎車匆匆趕來。
「你怎麼這樣晚才到?趕快開車去白宮。」
這樣,克雷默就驅車來到沒有行人的憲法大街,開始夜間「遞送情報」。他之所以先去白宮,是因為考慮到必須先讓總統看到這份截獲到的電報。
開戰前夕的羅斯福
克雷默的汽車在白宮前面停了下來,克雷默拎著傳遞機密文件的公文包跳下了車,而他的妻子則坐在司機座上等候著他。
當克雷默在白宮大門口按電鈴時,已是六日晚上將近九時三十分(東京時間為七日上午十一時三十分)了。由於總統海軍副官比亞多爾上校於下午五時半回家後就去海軍情報局局長威爾金遜家裡參加晚宴,因此克雷默就將文件交給了總統海軍副官助理休爾茲上尉。
當時,羅斯福總統正在橢圓形書房裡同他的那位前幾天剛出院的密友霍普金斯輕鬆地漫談著準備如何在基韋斯特(佛羅里達州)以釣魚度過自己晚年的問題。
休爾茲走進總統書房,用比亞多爾交給他的鑰匙打開傳遞機密文件的公文包,取出裡面的文件,把它放在總統面前的桌子上,然後就這樣站在一旁。
羅斯福一口氣地把日本對美備忘錄的前十三部分匆匆看了一遍。
一九四五年,休爾茲在珍珠港事件國會聯合調查委員會上作證時,曾談到了當時橢圓形書房裡的情況。我認為他的證詞很突出地反映了羅斯福總統在開戰前夕的心情,所以把它全文引錄如下:
理查森:「在你把這些文件交給總統時,書房裡出現了什麼情況?」
休爾茲:「總統花了大約十分鐘的時間看了那份文件,隨後便把文件遞給了霍普金斯先生。」
理查森:「請詳細談談當時發生的情況。」
休爾茲:「霍普金斯先生看完這份文件後就把它還給了總統。接著,總統對霍普金斯大概講了這麼一句話——這話確切與否,我不敢肯定,大致講:『這就是說要爆發戰爭了。』霍普金斯先生表示同意這個看法,隨後他們兩人又就日軍情況談論了大約五分鐘時間。」
理查森:「他們兩人談了些什麼,你能回憶起來嗎?」
休爾茲:「大致內容還回憶得起來,不過,清楚記得的原話不多。大致是這樣,霍普金斯先生開頭說:『因為戰爭正在逼近,日本打算在自己作好準備後再發動攻擊。也就是說,日本想在一切對自己最合適的時候發動攻擊。』」
委員會主任:「剛才你說的『想在一切對自己最合適的時候』是指什麼時候?」
休爾茲:「是指一切對日本最合適的時候,也就是指它的部隊在處於對自己最有利的態勢下發動攻擊的時候。他們兩人特別談到了印度支那的情況。因為日軍已在那裡登陸。另外,他們兩人還談到了日本下一步將對什麼地方採取行動的問題。
「總統說他已親自致電日本天皇,要求日軍撤出印度支那。
「隨後,霍普全斯談了他自己的看法:『戰爭無疑將在有利於日本的情況下爆發,但遺憾的是,我們不能先放第一槍,以制止其任何突然襲擊。』於是,總統點了點頭,表示同意說:『不能,我們不能這樣做。我們是民主國家,我們是愛好和平的民族。』
「講到這裡,總統提高了嗓門。這一點我記得很清楚。他說:『我們有很好的〔歷史〕記載。』當時給我的印象是:我們一定要將這一記載堅持下去。我們不能公然採取先放第一槍的行動。我們只能等待事變的發生。
「在這些談話中,根本沒有談到珍珠港。我能回憶起來的地名只有印度支那。他們沒有談到戰爭爆發的時間。從他們談話的樣子上一點也看不出第二天就有爆發戰爭的跡象。正是由於這種印象,所以我在第二天聽到偷襲珍珠港的消息時就大吃一驚。這一點我是永遠不會忘記的。」
理查森:「他們在看了這些文件後,是否還談到諸如要發出什麼警告、通告之類的問題嗎?」
休爾茲:「關於事先發出什麼警告或警報之類的問題,他們根本沒有提到。
「但只有在談到戰爭將在有利於日本的情況下爆發時,總統說:『想同斯塔克將軍(海軍作戰部部長)談談。』
「總統準備打電話給斯塔克將軍,叫他前來白宮。當時顯然是想同他面談——不過正確情況想不起來了。但白宮的電話接線員曾同總統這樣講過:只要掛個電話到國家劇院就可以把斯塔克將軍叫來白宮。接著,總統又大體談了如下一些話:『以後再請斯塔克將軍吧。我不希望因為侍者到劇場裡尋找斯塔克將軍而驚動觀眾。要是將軍突然離開座位,就會因其所處的地位而立即引起人們的注意,從而也許會帶來不必要的恐慌。我不希望發生這種事情。因為反正不要半個小時就可以把他叫來。』」
理查森:「除了斯塔克將軍外,總統還跟誰通過電話?」
休爾茲:「沒有同誰通過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