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襲珍珠港前365天 · 十三 美國戰艦停泊在港內
刺探珍珠港內的美國艦隊情況
就在這個時候,美國海軍作戰部部長斯塔克給亞洲艦隊司令哈特拍發了一份第〇一二三五六號電報,其要點是:
總統指示,下列工作要儘快進行,如有可能,在接到此電後兩天內完成。
一、徵用三艘小型船隻,供「防諜巡邏隊」使用;
二、這些船隻要按照美國艦艇規定的最低條件,配備一門小口徑炮、一挺機槍,並由一名海軍軍官指揮就夠了;
三、為了觀察日軍在中國海西部和暹羅灣的行動並用無線電進行匯報,除極少數美國水兵外,可僱傭菲律賓人充當水手;
四、要在海南島和順化(現南越北部海岸)之間、金蘭灣與聖雅克角(西貢的東南)之間的印度支那洋面上各配備一艘船隻,另外要在金甌角(印度支那最南端)洋面上再配備一艘船隻;
五、這三艘船隻中,「伊莎貝爾號」是總統同意從海軍艦艇中抽調的,但另外兩艘船隻則不能從海軍艦艇中抽調;
六、為了執行總統這一計劃,要把你所採取的措施上報作戰部。
「伊莎貝爾號」已經改裝成為一艘遊艇,並且不屬於海軍的編制。它是亞洲艦隊司令偶爾使用的一條半新舊的小船。而其他兩艘船隻也只不過是就地徵用的小船罷了。當時,亞洲艦隊通過以馬尼拉為基地的空中巡邏,完全可以得到充分的情報,因此,用這樣的船隻來組成「防諜巡邏隊」,實際上是毫無意義的。
那麼,總統的這一計劃出於什麼意圖呢?
這是羅斯福總統採取的一個措施,要使他早已籌劃好的、迫使日本在日美戰爭中先放第一槍的「謀略」的具體化。也就是說,他想把那種「防諜巡邏隊」——曾在大西洋上作為引誘德國挑起戰爭的一種手段而被利用過——用於太平洋上,將其部署在日本載運南遣兵團的運輸船隊經過的航線上,促使日本公然對美國「軍艦」先放第一槍。
於是,第一艘船就於十二月六日傍晚從馬尼拉出發,前往金蘭灣入口處執行任務。這艘船就是原為開展南太平洋島嶼貿易而建造的八十五噸雙桅帆船「拉尼凱號」。船長是原「瓦胡島號」炮艦艦長K·特雷少校。「瓦胡島號」炮艦剛從中國長江口返回馬尼拉。船上除了七名美國海軍人員外,還有八名頭戴白帽子,身穿水兵服的菲律賓漁民。
出發時,亞洲艦隊的作戰參謀提醒特雷說:「如果日本方面問你們在幹什麼,你就回答說在尋找一架墜落的飛機。」
可是,這艘船從馬尼拉港口啟航後不久,日本就開始向珍珠港發動攻擊。
十二月二日,東京又致電野村大使,指令他「除特別指定保存的東西外,銷毀密碼機、密碼本和密碼略語」,並指示他銷毀這些東西後,以暗語「春菜」報告東京。
美國方面通過「魔術」獲悉了這份電報的內容。
同日,東鄉外相還致電駐夏威夷總領事喜多,指令他說:「鑒於目前形勢,查明美國戰列艦、航空母艦、巡洋艦在珍珠港的停泊位置是極為重要的。因此,望今後儘可能每天報告這方面的情況。另外,請電告珍珠港上空有無阻塞氣球,或有無施放這種氣球的跡象。並請告知我們敵戰列艦周圍是否裝置了防魚雷網。」
這份電報的真正發報人是海軍軍令部情報部,收報人是森村正書記員,即海軍少尉吉川猛夫。
吉川是於一九四一年三月二十七日攜帶軍令部情報部的密令前往夏威夷刺探珍珠港情報的。
在他到職後不久的那段時間裡,東京要求他每星期大約提供一次情報。到八月份以後,就要求他每三天提供一次情報,而現在終於要求他每天提供一次情報。
不僅如此,東京還要求他提供關於阻塞氣球和防魚雷網的情況。當然,東京的意向吉川是一無所知的。
但是,要求增加提供情報的次數,以及東京對阻塞氣球和防魚雷網的關心,這就足以說明開戰的日期日益迫近,而且攻擊的目標就是珍珠港內的美國太平洋艦隊。
據說就連吉川看完這份電報後也大吃一驚,他咽下一口氣後呆若木雞似地站在喜多的身旁思忖著:「說不定目標就是珍珠港。」
喜多指著電文,安詳地嘟噥著說:
「森村君,這阻塞氣球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
「啊,這就是把許多氣球施放到空中,阻礙敵機低空飛行。這種氣球最初出現在歐洲戰場,但似乎效果並不那麼顯著。」
「那麼防魚雷網呢?」
「它是在戰列艦等四周圍水下吊著的一塊金屬網,以防敵方發射的魚雷。」
喜多搖晃著他那笨重的身軀,點了點頭說:「噢——」接著他微笑地打量著森村書記員的臉色,嘟噥地說:「干吧。」
吉川立即返回宿舍,開始整理他身邊的東西。因為他已直覺到「為國效勞的最後時機已經來到」。
他毫無痛惜地燒毀了半年多時間費盡心血搜集得來的各種資料。為了怕留下後患,他還燒毀了與摯友一起拍攝的照片。凡是廢紙簍里和抽屜里能構成證據的所有東西,甚至連復威夷群島的遊覽地圖,也都統統付之一炬。
吉川燒毀了這些東西後,他放下了心,並自言自語地說:
「啊,現在無牽無掛啦!既然這樣決定了,那我就排除萬難,奮不顧身地去搞情報工作了。這次很可能被美國方面逮捕,但只要襲擊成功,我死也瞑目了。」
傳達敵情
自十二月二日下達了關於開戰日期的決定後,東京就通過無線電把夏威夷方面的情況陸續地轉告機動部隊。那種詳細報告以珍珠港為基地的美國太平洋艦隊動情的情報,稱之為「A情報」。
但可惜的是,這種情報在時間上要相差兩、三天。
這就是說,可以知道兩、三天以前的情況。但在這兩、三天內說不定還會有什麼變化,因此對機動部隊來說,很難對攻擊那天的情況作出準確的判斷。
十二月二日的深夜剛剛過去,機動部隊便在三日凌晨零時十六分,從大本營海軍部那裡收到了期待已久的一份有關夏威夷方面情況的詳細情報。
A情報
十二月二日晚十時發
十一月二十八日上午八時(夏威夷時間)珍珠港情況如下:
離港之艦艇有,戰列艦兩艘(「俄克拉何馬號」和「內華達號」)、航空母艦一艘(「企業號」)、甲級巡洋艦兩艘、驅逐艦十二艘;
進港之艦艇有,戰列艦五艘、甲級巡洋艦三艘、乙級巡洋艦三艘、驅逐艦十二艘、水上飛機母艦一艘;
進港之艦艇乃十一月二十二日離港之艦艇。
十一月二十八日下午停泊於珍珠港之艦艇估計如下:
戰列艦六艘(馬里蘭型兩艘、加里福尼亞型兩艘、賓夕法尼亞型兩艘);
航空母艦一艘(「列克星敦號」);
甲級巡洋艦九艘(舊金山型五艘、芝加哥型三艘、鹽湖城型一艘);
乙級巡洋艦五艘(檀香山型四艘、奧馬哈型一艘)。
日本第八戰隊(甲級巡洋艦「利根號」、「築摩號」)的首席參謀藤田菊一中佐在這一天的日誌中這樣寫道:
「今天從單冠灣啟航以來,首次遇上狂風暴雨。無法得到中途補給。
「可是,這種惡劣的天氣,對我們今天進入敵巡邏機的飛行半徑範圍來說,則應該謝天謝地。
「船身顛簸得相當厲害。
「有關夏威夷美國艦隊的二十八日的情報已經收到。……但願在美國艦隊處於這種狀態下迎來X日。……」
這天上午十時四十五分,聯合艦隊山本司令長官在皇宮晉謁天皇。天皇陛下作了如下面諭:
「值此下令出師之際,朕將統帥聯合艦隊之重任託付於卿。惟聯合艦隊之責任至為重大,此舉成敗乃關係到國家之興亡。
「望卿發揚多年來訓練艦隊之成績,主動出擊,剿滅敵軍,威震國內外,以不辜負朕之信任。」
對此,山本司令長官答覆說:
「適值開戰之前,蒙陛下優渥,賜予聖諭,誠惶誠恐,不勝感激。臣拜受天命,決心率領聯合艦隊全體將士血戰到底,堅決貫徹出師之目的,以應陛下之聖命。」
當時,聯合艦隊參謀長宇垣也在他的日記中寫道:
「機動部隊在為一片高氣壓所籠罩之海面上航行,天氣無多大變化。……海面上依然微風拂拂,真是上天保佑!」
宇垣接著又寫道:
「羅斯福總統定與陸軍部部長、海軍部部長、參謀總長、海軍作戰部部長進行仔細磋商,……他們在尋求今後之對策時,是否知道四天後將會有一把鋒利的匕首刺向其咽喉?」
真像宇垣參謀長在《戰藻錄》中所寫的那樣,美國方面的視線已完全為南方的現象所吸引,而對日軍向東方所採取的行動則一無所知。
十二月三日,美國海軍通訊諜報處在其報告中說:「沒有有關日本潛水艇和航空母艦的情報。」這就是說,南雲部隊的去向未被美方察覺。
但是,宇垣對天氣的估計並不正確。由於洋面上颳起了風速為每秒鐘二十至二十四米的強勁南風,就連在航空母艦「蒼龍號」上吃飯時,也得把盛飯的鍋子和餐具箱用繩索吊在艙頂上。對於這種吃飯時要掀住那餐具——在餐桌前後搖晃——的情景,水兵們感到既驚險又滑稽。
十二月四日仍然是風雨交加的壞天氣,特別是下午,最大風速竟達每秒鐘三十五米。
這天凌晨三時五十分,機動部隊從軍令部那裡收到了如下一份A情報:
A情報
十二月三日晚十一時發
十一月二十九日下午(夏威夷時間)停泊在珍珠港內的艦艇情況如下:
A地區
KT有「賓夕法尼亞號」、「亞利桑那號」;
FV有「加利福尼亞號」、「田納西號」、「馬里蘭號」「西弗吉尼亞號」;
KS有「波特蘭號」;
進入船塢的艦艇有,甲級巡洋艦兩艘、驅逐艦一艘、潛水艇四艘、驅逐母艦一艘、巡邏艇兩艘、重型油船兩艘、修理艦兩艘、掃雷艇一艘;
B地區
FV有「列克星敦號」;
其他艦艇有,「猶他號」、甲級巡洋艦一艘(舊金山型)、乙級巡洋艦兩艘(奧馬哈型)、炮艦三艘;
C地區
甲級巡洋艦三艘、乙級巡洋艦兩艘(檀香山型)、驅逐艦十七艘、驅逐母艦兩艘;
D地區
掃雷艇十二艘;
E地區無艦艇停泊。
十二月二日下午(夏威夷時間)情況無變化。
未見有待命啟航的趨勢,艦上人員之上岸情況仍與往常一樣。
A情報的「來源」無疑是由檀香山總領事館的森村書記員即吉川少尉提供的。由於他提供這一情報的十一月二十九日那天是星期六,所以才說「艦上人員之上岸情況仍與往常一樣」。這就意味著有半數以上的水兵在檀香山的酒吧間和電影院等熱鬧場所尋歡作樂(每逢周未和節日,容許艦上一半人員上岸)。
美國戰列艦駛向哪裡去了
那時,我在駐華盛頓海軍武官處工作,深切感到日美兩國之間的關係越來越緊張。就在這個時候,武官處接到一份來自東京的暗語電報。電報說:「望重新報告美國戰列艦的所在位置。」
電文極其簡短,內容也無非是要了解美國戰列艦的所在位置,並無特殊之處。根據前一時期駐華盛頓海軍武官處和駐檀香山總領事館以及駐巴拿馬公使館所提供的報告,照理說,東京業已掌握了正確的情報。
「『重新』這個字眼會不會是東京在故弄玄虛?」
對此,我們在華盛頓的駐外機構只能作一些猜測。
「大概東京已作出了什麼最後決定?」
總之,「重新」兩字似乎感到有一種隱藏著耐人尋味的東西。
當時,武官處的判斷是:美國的十七艘戰列艦中有八艘部署在大西洋,其餘九艘則全部部署在太平洋。在大西洋的八艘戰列艦中有三艘是德克薩斯型的舊式戰列艦,另三艘是第三戰列艦艦隊的「新墨西哥號」、「愛達荷號」、「密西西比號」以及兩艘四萬五千噸級的新式戰列艦——「華盛頓號」和「北卡羅來納號」。
可是,東京說要「重新報告」,因此武官處只得「重新仔細地」進行調查。
「好吧,那就讓我去調查一下吧。」
第二天下午,我一個人獨自鑽到位於諾福克軍港附近一家日僑經營的「中國菜館」的涼棚里。在這裡,我同店主閒聊消磨時間。直到暮靄降臨後,我才不慌不忙地離開菜館,駕駛著自己的汽車在軍港對岸的公路上來回兜了兩、三次。
——淨是些小艦艇,一艘戰列艦也沒有。
但是,我突然又改變了想法:
——沒有戰列艦,這本身就是一個重要情報。
我一邊嘀咕著,一邊駕車向著通往對岸紐波特紐斯的渡口駛去。
可是,不知怎麼搞的,我卻在這個怪地方迷了路。只見前面站著一個海軍水兵模樣的人,於是我就問他:
「這是什麼地方?」
「海軍兵營。」
本來,這是我多次走過的一條熟路,不知在什麼地方和怎麼迷了路的;竟闖進了海軍兵營的廣場。我想:「這下子可完了,闖禍啦!」
但這位海軍水兵好像並沒有把我當作一個形跡可疑的人,他客客氣氣地給我指點了去渡口的走法。
「謝謝,非常感謝你的幫助。」
這時,我才放下心來,懷著輕鬆的心情駕著汽車,乘上擺渡船越過了夜幕籠罩著的海面。這裡的紐波特紐斯造船廠燈火輝煌,忙於為美國太平洋艦隊和大西洋艦隊趕造航空母艦。我一邊望著左邊的這種場面,一邊開足馬力向著華盛頓方向駛去。
第二天,我又前往費城軍港。由於在對諾福克斯的夜間偵察中出了完全不應該出的差錯,因此,今天我下決心在白天「強行偵察」。
美國的古都費城,其東部有一條通往大西洋的德拉瓦河,該河西岸有一個軍港。
在軍港對岸略靠下游的地方,就是當年美國獨立戰爭時的古戰場,現在這個地方已成為一個小型公園。
「啊!有啦,有啦,新式戰列艦!」
從這個公園裡可以清楚地看到軍港的全景。因為它既沒有設置像吳軍港和橫須賀軍港那種用以遮擋視線的障礙物,也不像長崎三菱造船廠那樣吊掛著棕繩。
一艘四萬五千噸級的巨艦順水停泊在對岸軍港的一架大型起重機的下方。這一切令人感到戰爭已不可避免,開戰的日期正在日益逼近。映入眼帘的那艘戰列艦不正是急於為太平洋戰爭準備的嗎?
今天強行偵察的目的,並不是要了解戰列艦結構的細節,只要確定一下戰列艦的所在位置就可以了。可是,今天清清楚楚地看到的這個「龐然大物」,不要說別人,就連我自己也嚇得目瞪口呆了。
這一天終於來到
華盛頓已經得到消息說,日本郵船「龍田丸」已於十二月駛離日本,將於中旬駛抵舊金山。
在美國開設商行的日本商人都切身感到日美兩國之間的局勢十分危急,戰爭一觸即發。他們都在思忖「龍田丸」會不會是日美航線上的最後一個航次?該船恐怕是他們返回祖國所能搭乘的最後一艘船了。十二月四日、五日這兩天,許多人都從繁忙的歸國準備中抽出時間,前往日本駐華盛頓使館和陸海軍武官處作最後的辭行。
三井物產分公司經理宮崎勇和三菱商事分公司經理增田具兩人也同在紐約的日本商行的經理們一起前來告辭。
這些經理們都想在日內搭乘「龍田丸」離美回國。他們異口同聲地說,對於他們在留美期間得到武官處的熱情關懷表示感激,並對今後的日美關係感到擔憂。他們覺察到了我們要在可能成為敵國的美國留到最後一天才離開的那種辛勞和苦衷,從心底里希望我們鬥爭到底。
我們對他們說:返回祖國也好,留在敵國也好,這完全是工作上的需要。雖然每個人的工作崗位不同,但作為一個日本國民來說,大家都要共同為祖國貢獻出自己的一切力量。請各位多多保重。說罷大家彼此緊緊握手告別。
可是,當我得知「龍田丸」的船期預告消息時,不由不對這艘船的行動抱有很大懷疑。因為在當時那種可說是戰爭一觸即發的緊張形勢下,故意將「龍日九」那樣的豪華客輪派往敵國,讓其扣留,這簡直是不可想像的。我直覺到,此船這次航行的真正使命,也許只是掩飾我方企圖的一種手段罷了。
在接到「龍田丸」的船期預告消息後不久,法國駐華盛頓海軍武官處就同我方聯繫,要我們代為去日本赴任的一位「石部金吉」少校向「龍田丸」客輪預定一個艙位。於是我們就趕緊打電報同東京聯繫,結果很快收到回電說「艙位已經定好」。這件事辦得那麼乾淨利落,不禁使我懷疑「龍田丸」的行動果真是為了撤僑嗎?我覺得自己最初的直覺似乎已被證實是對的。
這位法國海軍少校的名字,我已想不起來了。但他日語講得很好。使我感到好笑的是,他稱自己為「石部金吉」。
十二月四日下午(華盛頓時間),時間已經很晚了,曾同我在一個中學讀書、但年級比我低的一位同學未次幸雄,為了向我告別,他特地從紐約趕來華盛頓。他也準備搭乘「龍田丸」客輪迴國。
我同他一起共進晚餐,隨後,我們兩人在我武官處的房間裡開懷暢談。談著談著竟連時間也都忘了。那天晚上他乘夜班火車離開華盛頓時已快要後半夜了。
外面,冬天罕見的夜霧籠罩大地。我好容易駕車把未次送到聯合車站;當我在車站月台上同他告別後返回武官處時,沿途濃霧瀰漫,幾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和物了。
不用說,落葉滿地的行道樹和馬路兩旁的建築物模模糊糊,連公路與公路之間的界標也都看不清了。雖然我習慣於軍艦在霧中航行,但駕著轎車在濃霧中行駛卻還是第一次。當然駕駛汽車的竅門應該說和駕駛船舶是一樣的。平時,這段路程連十分鐘也不需要,可今晚由於緩慢行駛,結果整整花了一個半小時。
當我回到武官處的房間時,時鐘已敲過兩點了。我一邊想:但願大霧一直瀰漫到天亮,一邊上床就寢。
正好那天下午,海軍武官處的通訊班長荻本(名義上的職務為書記)守候在我隔壁放有收報機的房間裡,全神貫注地收聽日本對海外的短波廣播。這項工作如前面提到的,自從用預報「風向」辦法進行聯繫以來就開始進行了。但一直到十二月四日下午較晚的時候才終於收聽到了這種電波。
「颳風了!」
我一聽到荻本的喊聲,就立即趕到隔壁房間。這時,東京電台還在重複播送著:「東風,有雨」(指日美關係發生危險)這樣的「天氣預報」。
大家毫不掩飾自己的興奮情緒,彼此面面相覷,眼神里表達出一種看法:「要發生的事情,終於發生了。」
於是,我們馬上著手準備,具體落實中央的指示:除一部分密碼本和目前工作所需的極少量資料外,其他密碼本等機密文件和密碼機、軍事機密文件保險柜等機密的東西一律都要毀掉。從第二天起,我們雖然用大使館內那隻燒毀文件的爐子把機密文件等資料燒成了灰燼,但要燒毀這些機密的東西卻不是一樁容易的事。
東京目黑海軍技術研究所送來的那份關於用鋁熱劑粉燒毀密件的說明書上這樣寫道:一、燒毀工作要在室外進行,不得在雨天進行;二、點燃鋁熱劑粉後在熔解金屬片時,會有閃光和相當濃的白煙出現:三、為了減少白煙,可拆下密碼機的外殼部分。
因此,我們在毀滅這些東西時,考慮到不能讓美國方面發現這種閃光和白煙,不使對方獲得可以推測我方企圖的資料,也就是說,要在不被美國方面察覺的情況下秘密地毀掉這些東西。經多方面研究後,結果選定大使館院內杉樹叢中的一個地方作為進行銷毀的場所。至於銷毀時間,則認為在黎明時分最為合適。
這是因為在枝葉繁茂的杉樹叢中進行銷毀,很少會引起人們的注意:另外,在東方發白的黎明時刻,使館門前的馬薩諸塞大街幾乎沒有行人,加之這個時候閃光不會像夜間那樣醒目,白煙也不會像白天那麼明顯。俗話說:「朝攻夜襲」,我們對密碼機等的銷毀時間選擇的就是「朝攻」。
於是,在我送末次君到華盛頓車站去的第二天——五日拂曉,我們就毀掉了這些東西。當時,夜霧還未消散盡,這對我們來說,真是一個最好的氣象條件。
這時,開戰的日期和攻擊的地點已成為我們駐華盛頓海軍武官處的談話中心。當然,東京的意圖我們是一點也不知道的,只能從中央來電的暗示中作某些猜測。不過,我們已明顯地感到開戰日期近在眼前。
——那麼,日本究竟在什麼時候開戰呢?
日本根據先發制人的作戰計劃,恐怕一定會主動地選擇一個開戰時機。為了使這次突然襲擊取得成功,並通過襲擊達到預期的效果,隱瞞我方的意圖和出其不意地進攻對方,自然是絕對必要的條件。如果從這種觀點來看,星期天的拂曉恐怕是最理想的了。
十二月的第一個星期天是七日。日本說不定會選擇這一天(東京時間為十二月八日)。但據我判斷,日本很可能會重演日俄戰爭(1904~1905年)的故伎——在聖母節這天夜裡突然襲擊旅順口——選擇聖誕節這一天。所以要選擇二十五日這一天,那是因為這一天是聖誕節,可以乘敵人在聖誕節前夜疲憊不堪而正在酣睡之際進行襲擊,這樣做比星期六晚上半數水兵上岸度周未後的第二天一早攻擊為好,更能達到突然襲擊的目的。然而實際情況卻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日本已把決定命運的X日定為十二月八日(夏威夷時間為十二月七日,星期日),這是通盤考慮了下列因素而定的:在夏威夷的美國太平洋艦隊照例會在周未訓練結束後返回珍珠港,星期日那天,艦艇停泊在港內的可能性最大;另外,十二月七日是農曆十月十九日,拂曉時恰好有下弦月。
——那麼,開戰之初最先攻擊美國的什麼地方呢?
當時我預料日本也許會對珍珠港內的美國太平洋艦隊發起攻擊。其理由是:日本駐檀香山總領事館上報給東京的部分報告也曾轉發給駐華盛頓的海軍武官,就其報告的內容來說,只要稍有一點軍事常識的人,就會想到這不是普通的軍事情報,而是帶有某種意圖。例如,有關艦艇的停泊情況,一般說來只要報告艦艇的種類和數量(如有可能,再註上艦名和艦型)就足夠了。其實,森村書記員即吉川少尉在八月份以前上報的,都是這樣一些一般性的情報,可是一到九月份,他在情報中開始把珍珠港劃分為若干水域,並且詳細地上報了繫船浮標、碼頭和修理船塢等方面的情況。僅憑這些情況,也足以說明東京對珍珠港內的太平洋艦隊異常關心。
十二月五日,東京致電野村大使,訓令他在兩、三天內指定某些使館人員乘飛機撤離華盛頓。當天,野村還根據二日的東京來電指示,以「春菜」這一暗語拍發了一份電報,報告他已把指定要銷毀的與密碼有關的東西全部銷毀完畢。可是這些電報全部被美國方面的「魔術」所破譯,因而秘密完全泄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