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襲珍珠港前365天 · 十二 北太平洋的夕陽紅似火

美軍發出「戰爭警告」令 當時,美國顯然正在策劃要對日本採取敵對行動。那就是美國派出兩架B24型飛機,對號稱為「太平洋上的直布羅陀」的日本海軍基地特魯克島和馬紹爾群島的要塞賈盧伊特進行偵察,其目的在於查明日本海軍艦艇的類型和數量,查明機場、飛機、兵營以及其他建築物的位置和數量。 這件事的起因,在於十一月中旬,正當日美關係處於極度緊張時,日本的四艘航空母艦突然去向不明。 有情報說「這些航空母艦好像正在馬紹爾群島方面活動」,所以要查明其所在位置。十一月二十六日(即美國方面向日本遞交最後通牒——《赫爾備忘錄》的那一天),在美國陸海軍聯席會議上,海軍方面把日軍在太平洋中部的動向作為一個問題提了出來。當時,陸軍航空部隊指揮官阿諾德在會上對業已得到陸軍參謀總長馬歇爾同意、並經陸軍部部長史汀生批准的那份秘密計劃作了說明。這一計劃是:先派出兩架B24型飛機飛往夏威夷,到那裡接受陸海軍當局對有關任務的詳細指示,接著就飛往威克島加油,然後對特魯克、波納佩、賈盧伊特進行偵察,偵察完畢就飛往新幾內亞東部的莫爾斯比港,最後再飛往馬尼拉郊區的克拉克機場降落。 十一月二十六日,陸軍部部長史汀生拍電報給夏威夷方面的陸軍部隊司令肖特中將,向他下達了命令,命令的主要內容如下: 「指示B24型飛機的機組人員採取照相攝影和目側的辦法對加羅林群島的特魯克和馬紹爾群島的賈盧伊特進行偵察;希望能得到包括潛艇在內的有關艦艇類型和數量,以及機場、飛機、大炮、兵營等方面的情報。照相攝影和目測偵察應在高空進行,時間不宜過久。要利用我機飛行的最高高度和最快速度來避開日機。一旦遭到攻擊,可採取一切自衛手段。在B24型飛機飛抵夏威夷後,望通知它聽從太平洋艦隊司令部的指示」。 由於這項命令必須在絕密的情況下執行,結果在飛機的配備上發生了意想不到的差錯。當時美國製造出來的B24型飛機只有十一架,而且全部作為運輸機用於大西洋方面。於是只好趕緊從這些飛機中抽回兩架加以改裝,並必須給飛機裝上新的機槍和照相機,以及保護機組人員用的裝甲板。由於安裝工作超過了預定時間,再加上天氣不好,結果耽誤了飛往夏威夷的時間。 其中一架B24型飛機雖然好不容易地飛抵夏威夷的希卡姆機場,但此刻已經是開戰的前兩天——十二月五日了。儘管如此,這架飛機還要就地等待另一架B24型飛機飛抵那裡。可是另一架飛機因發動機發生故障,推遲了從美國本土起飛的時間。 十二月七日這一天終於來到了。那天早晨,希卡姆機場遭到日軍的空襲,那架B24型飛機的機組人員有兩人死亡,四人受傷;這樣,那架飛機就連同它的秘密任務一起全部淹沒在一片火海之中。 雖然,日本方面向美國方面提出的《乙案》是一個最後方案,但美國卻對此提交了一份所謂《赫爾備忘錄》作為答覆。其內容又與《乙案》毫無共同之處。 於是,日本方面於十一月二十七日下午二時召開大本營和政府聯絡會議,對《赫爾備忘錄》進行了討論。討論結果,得出下列結論: 「一、《赫爾備忘錄》顯然是對日本發出的最後通牒; 「二、我國不能接受《赫爾備忘錄》。美國明知日本不能接受而故意提出這個備忘錄; 「三、可以斷定,美國已經決心對日開戰。」 就在日本方面召開聯絡會議後的數小時,即二十七日上午(華盛頓時間),陸軍部部長史汀生拜訪了赫爾國務卿。他問赫爾說: 「暫行協定進行得怎麼樣了?」 「這個問題已完全落空。」赫爾回答後又補充說: 「我對日美談判已束手無策,下一步要看你和諾克斯了,也就是說,要看陸軍和海軍的了。」 接著,史汀生在陸軍部部長辦公室里又同海軍部部長諾克斯、海軍作戰部部長斯塔克、陸軍作戰計劃部部長齊羅(陸軍參謀總長馬歇爾的代表)等人就下列兩個問題進行了討論:一是應該如何對付日本攻擊的威脅;二是今後對派遣在遠東的美國陸海軍指揮官應發出何種警告。 鑒於總統至今還沒有明確表態,馬歇爾和斯塔克兩人便草擬了一份提交總統的《關於遠東形勢的報告》。裡面提到下列兩點: 一、判斷日本將南進,特別是侵入泰國; 二、為了對抗日本的上述活動,美國在加強菲律賓的防禦力量之前,要儘可能避免對日開戰。 這是最後一次向總統陳述軍方的判斷、戰略和希望。羅斯福雖然沒有採納這一報告,但卻同意向當地指揮官下達最後的戒備令。 於是,馬歇爾就在當天(十一月二十七日)先向菲律賓和夏威夷等地的陸軍部隊下達了一道戒備令。命令說: 「日本的敵對行動隨時會發生。如果敵對行動無法避免,美國則希望日本先放第一槍。目前要採取偵察和其他必要手段」。 另外,斯塔克也向太平洋艦隊和亞洲艦隊發布指令。他的指令比馬歇爾說得具體,一開頭就說:「此電應視為戰爭警告」。接著便指出:「日美談判已告結束。預計日本將在最近幾天內採取侵略行動。日軍可能對菲律賓、泰國、克拉地峽(馬來亞)或婆羅洲採取行動,應採取適當的防禦措施」。 金梅爾一接到這份「戰爭警告」電報,就於十一月二十七日上午(夏威夷時間)在珍珠港的太平洋艦隊司令部召開會議,就陸軍的殲擊機通過航空母艦「企業號」運往威克島和中途島的問題作出決定。 出席這次會議的,陸軍方面有夏威夷方面陸軍部隊司令肖特中將和夏威夷方面陸軍航空部隊指揮官馬丁少將等人。海軍方面除金梅爾司令外,還有哈爾西中將(第八特遣隊指揮官)、布朗中將(第三特遣隊指揮官)、貝林賈少將(海軍巡邏機部隊指揮官)以及金梅爾的參謀人員。 會上,第一個發言的是肖特。他說:「這批飛機恐怕會最先同敵機交戰,因此應當使用我們所擁有的最好飛機。」 這時,哈爾西問馬丁道: 「聽說你已命令你的殲擊機飛行員不得飛離海岸二十四公里以外,這是真的嗎?」 馬丁點頭回答說:「是事實。」 「這完全不起作用。我們需要的是能在海上飛行的飛行員。」 根據哈爾西的主張,會議決定使用海軍航空兵部隊的十二架F4F戰鬥機。 會後,哈爾西與金梅爾共進午餐。接著,他們兩人就這次的特殊任務等問題一直商談到下午六時左右。 「我說,金!我想請你明確地告訴我,你到底希望我干到什麼程度?要是遇上日本艦艇和飛機,那該怎麼辦才好?」哈爾西問道。 金梅爾一面回過頭來直盯著哈爾西的眼睛,一面明確地回答說: 「你在說什麼?一切全憑你的常識去辦吧。」 此時,日本的機動部隊全軍「人銜枚,馬摘鈴」,遙望著夏威夷的上空,正在悄悄地東進。艦隊指揮官南雲中將站在他的旗艦「赤城號」的艦橋上,凝視著十一月二十八日(東京時間)行將從北太平洋西面的水平線上消失的夕陽。接著,他回過頭來向站在身旁的參謀長草鹿少將傾吐了他身為對珍珠港發動攻擊的最高負責人的真實心情。他低聲地說: 「參謀長,不知你是怎麼想的?我竟接受了這麼棘手的任務!我想,當時我要是再硬一下頭皮乾脆把這一任務頂回去,那該多好啊!現在干是幹起來了,但不知是否能幹好?」 「沒問題,一定能幹好。」 「你是個樂天派,真叫我感到羨慕。」 也許是神經過敏,南雲臉上多少顯露出一點陰鬱的神色。 美國艦隊司令的《第一號戰鬥命令》 就在南雲和參謀長竊竊私語的時候,收到了一份使機動部隊首腦人物大驚失色的電報。這是從先遣部隊第六艦隊的旗艦「香取號」上拍來的一份緊急電報。 原來,十一月二十四日,「香取號」駛離橫須賀港,經特魯克駛往馬紹爾群島的夸賈林島途中,於二十八日下午五時左右在塞班島以東一百六十海里的地方突然遇上一艘美國布魯克林型巡洋艦,它正護衛著五艘運輸船朝菲律賓或關島方向駛去。 這艘布魯克林型巡洋艦排水量為九千七百噸,配備有十五門口徑為十五厘米的大炮。而「香取號」則是一艘供教練用的巡洋艦,排水量為五千九百噸,艦上只裝備有幾門口徑為十四厘米的大炮,戰鬥力差得無法比擬,航行速度也慢得可憐。當時我方固然大吃一驚,但對方也非常緊張。不過,到開戰那天,對夏威夷斷然進行突然襲擊的先遣部隊指揮官清水美光中將沒有改變航向,他從容不迫地指揮艦隊仍按原來的航向繼續前進。 當雙方相距近一萬米左右時,美國巡洋艦上的大炮突然調整仰角,把炮口一齊對準「香取號」。 霎時間,「香取號」上劍拔弩張,充滿了殺氣騰騰的氣氛。 但是,美國方面好像是掩護運輸船,從巡洋艦的煙囪里放出大量濃煙,並兩次大幅度調整航向。當美國方面的艦艇隨同濃煙一起在水平線上消失時,「香取號」就用緊急暗語電報向上級報告了它同美國艦艇接觸的情況。 當時,二十八日早晨七時(夏威夷時間),由「猛牛司令」哈爾西率領的第八特遣隊(以航空母艦「企業號」和三艘重型巡洋艦、九艘驅逐艦為基幹)駛離珍珠港後,正加速駛往威克島執行特殊任務。 但只有這一天,在哈爾西的艦隊中卻看不到有戰列艦。 原先哈爾西曾考慮到,為使日本方面,特別是夏威夷的日本間諜產生錯覺,使其認為美艦這一行動只是一次例行訓練,因此有必要讓戰列艦跟隨艦隊一起出發。但後來之所以沒有讓戰列艦隨隊出發,是因為他又斷定: 一、必須儘快地把海軍陸戰隊的戰鬥機運往威克島; 二、時速僅十七海里的戰列艦同時速達三十海里的「企業號」航空母艦、巡洋艦、驅逐艦一起出航只會礙手礙腳; 三、一旦與日本艦隊相遇,戰列艦幾乎無法保護美國的艦艇,而保證安全的最大要素是速度。 哈爾西率領艦從駛離珍珠港後不久,他就命令「企業號」艦長喬治·D·馬雷上校發布《第一號戰鬥命令》。於是,馬雷艦長便向艦上人員發出下列命令: 一、「企業號」從現在起進入戰鬥狀態; 二、作好隨時能夠投入戰鬥的準備; 三、也許會遇上敵潛艇。 這就是說,接到作戰部部長斯塔克的「戰爭警告」後,在美國太平洋艦隊中至少有哈爾西的艦隊已採取了戰鬥態勢。 哈爾西在命令馬雷的同時,還向第八特遣隊下達了命令,要所有的飛機都帶上炸彈或魚雷;把魚雷上供演習用的彈頭都換上供實戰用的彈頭;飛行員應擊沉和擊落被發現的敵艦和敵機。 知道這次航行目的地是威克島的,一共只有三個人,即哈爾西、派遣飛行隊長普特南海軍少校和另外一位軍官,所以在哈爾西的戰鬥命令下達後,整個特遣隊都沸騰起來了。此時美國還沒有公開宣布對日宣戰,而且哈爾西也沒有把這項命令告訴過參謀們。所以作戰參謀威廉·H·布萊卡中校左手拿著戰鬥命令,帶著疑惑不解的神色向哈爾西問道: 「司令,你同意這項命令嗎?」 「同意。」 「你知道這項命令意味著戰爭嗎?」 「知道。」 「但是不能由你司令個人來決定開戰,萬一出了事情誰來負責?」 「我負責,可以嗎?如果發現敵人過來就先發制人。有什麼爭論到以後再說。」哈爾西中將的回答就像他那綽號「猛牛」似地,聲調提得高高的。 哈爾西的艦隊停止了無線電通訊。白天,派出反潛艇巡邏機擔任戒備,每天早晚兩次出動飛機在艦隊周圍三百英里的範圍內搜索敵機敵艦。因此可以說,如果那時發現了攻擊夏威夷的日本先遣部隊的潛艇,那麼太平洋戰爭也許會因美國方面先放第一槍而爆發。 這裡順便提一下,哈爾西的艦隊於十二月四日早晨七時在離威克島大約二百英里的地方,讓海軍陸戰隊的十二架F4F戰鬥機起飛後,便立即掉過船頭向珍珠港返航。它打算於十二月七日早晨七時三十分(夏威夷時間——即我軍第一批攻擊部隊開始進攻前二十五分鐘)進入珍珠港港口。但因天氣不好,在給驅逐艦補給燃料方面耽誤了時間,因此在具有歷史意義那一天的黎明,哈爾西的艦隊還在離珍珠港二百英里的地方。那天早晨六時,哈爾西曾派出十八架SBD俯衝轟炸機兼帶前方巡邏任務先行飛往珍珠港。當時「企業號」的艦上人員對那些能在自己前面早一步返回基地的飛行員還感到非常羨慕哩! 子孫後代戰鬥下去 十一月二十八日,東京拍給野村大使的電報中一開頭就說:「《赫爾備忘錄》對日本是一個蠻不講理的建議」,接著訓令如下: 日本政府決不能以此作為談判的基礎。我方對此建議的答覆,將在兩、三天內送到你處,日美談判可能因此而事實上中斷。但希望不要給美國方面以停止談判的印象。只對他們說:我們正在等待訓令,雖然政府的意圖還不清楚,但我們認為,日本政府的主張始終是正當合理的,日本已為太平洋的和平作出了重大犧牲。 美國通過「魔術」,於二十八日(華盛頓時間)就獲悉了這份電報內容。因此,從美國方面來看,事情已經很清楚,日本已不再要求同美國繼續舉行會談,它已最後下定決心要採取新的軍事行動。美國認為,日本把締結協定的期限定為東京時間十一月二十九日(華盛頓時間十一月二十八日),這就意味著日本開始行動的日期已近在眼前。 赫爾一面看這份已被破譯的電報,一面直覺地感到:「來棲的使命正接近第二階段。他的第一階段的使命是要使美國承認日本在東太平洋的統治地位。第二階段的使命是,如果第一階段的使命以失敗而告終的話,那就用會談來拖住我們,直到日軍作好進攻準備為止」。 十一月二十九日上午九時三十分,日本政府當局以對美關係問題為中心,同一些重臣們進行暢談,並就決定開戰的問題作了說明,從而取得了他們的諒解。 隨後,從下午二時起,天皇在皇宮書齋內花了一小時左右的時間親切地聽取了重臣們的意見。 天皇陛下說:「現在已到了非常難辦的時期。」 對此,重臣們發表了下列主要意見: 若槻:「就我國國民的精神力量來說,是無須擔心的,不過在物資方面到底能不能長期堅持下去,則必須予以慎重研究。如果單憑政府在上午所作的說明,那是很難令人放心的。」 岡田、平沼:(談了與若槻相同的意見。) 米內:「因為沒有資料,提不出什麼具體意見。這裡請容許我用一句俗語來表達我的希望:不要貪小失大,願陛下三思。」 近衛:「根據政府說明,只能得出這樣的結論:日美繼續進行外交談判,已無希望。不過我認為,不能因為外交談判已破裂,就立即訴諸戰爭,這究竟有無必要,需特別慎重考慮。我覺得按目前情況,即以臥薪嘗膽的情況發展下去,是否還能找出一條打開局面的途徑?關於這一點,我想嗣後再聽聽政府當局的見解。」 廣田:「根據上午政府所作的說明,我感到日本目前正面臨著外交方面的危機。但我認為外交談判方面的危機一般都要經歷兩、三次反覆,才能彼此了解對方的真意,不能因為遇到了一次危機就立即訴諸戰爭,那樣未免有點操之過急了。」 林、阿部:「我們認為,政府和大本營是經過充分合作、慎重研究後才決心開戰的,所以,我們對此是有把握的。」 最後,若槻再次起立作了結論性的發言,他說: 「我認為,如果為了日本的自存自衛而不得不開戰的話,那麼即使預見會戰敗,甚至會使帝國化為一片焦土,也要開戰。但是倘若僅僅為了追求理想——諸如建立大東亞共榮圈、確保東亞的穩定勢力等等——而推行國策,從而進行戰爭的話,那是萬分危險的,所以望陛下慎重考慮。」 總而言之,曾擔任過首相職務的大部分重臣都認為,單憑《赫爾備忘錄》就立即訴諸戰爭,未免操之過急。但作為一個現實問題來說,《赫爾備忘錄》已成為引起日美戰爭的一個最大的也是最終的原因,這一事實在客觀上是無法否定的。 有關這一天的情況,在參謀本部戰爭指導班的《機密戰爭日誌》中是這樣寫的: 「一、自上午九時三十分起,首相於皇宮內召集重臣們就內閣會議之決定加以說明,望取得重臣們之諒解…… 「二、隨後又在御前同重臣們進行暢談。不少重臣不主張戰爭。似乎只有阿部、林、廣田三人對首相之決心表示諒解。首相與阿部、林、廣田一起對其他那些不主張戰爭之重臣進行了說服工作。最後全體一致同意開戰,並鞭策政府照此辦理。 「三、回顧國家興亡之歷史,興國者均為少壯青年,而亡國者則皆為老人。重臣們的那種希望太平無事的心理也是出於無可奈何。然而皇國之命運決不能託付於若槻、平沼之流老朽者身上。 「吾人只有子孫後代戰鬥下去。」 這天傍晚,參謀本部通訊課的戶村盛雄中佐給派駐在郵政省檢查室執行監督任務的白尾干城掛了電話,通知他把所有國外電報的遞送工作推遲五小時,以配合戒備。於是,白尾就立即打電話給中央電信局,命令他們將電報的收發工作暫停五小時。除日本政府同德意兩國政府之間往來的電報外,這一命令對國外往來的所有電報都適用。 由於採取這一措施,羅斯福總統在開戰前夕親自拍給日本天皇的一份電報就被耽誤下來了。這一點以後再談。 三十日上午,海軍大佐高松宮在晉謁天皇時當面向陛下進言說:「因為海軍自顧不暇,如可能,則希望避免發生日美戰爭。」 天皇聽後憂心忡忡,隨後他詢問木戶內大臣: 「海軍有這種情緒,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木戶回答說:「我想陛下這次既已下定決心,就不可再猶豫不前,因為這是一個重大問題;如果陛下有一點不放心,就有必要把情況詳詳細細地講清楚,讓陛下了解。等一下請海軍大臣和軍令部總長進宮,把海軍的真意弄清楚。同時希望陛下也將此事坦率地同首相談一下。」 下午三時半,東條首相晉謁天皇。隨後天皇又召見了島田海相和永野軍令部總長。 將日美戰爭稍許推遲一下,以便再在深思熟慮的基礎上作出最後的決定權,想不到竟落到了這兩位海軍大將的手中。昨天下午,天皇徵求重臣們的意見時,海軍大將岡田啟介說:「政府所作的說明叫人無法理解。」海軍大將米內光政也含蓄地說:「不要貪小失大。」亦即是說,這兩位海軍出身的前首相都主張應該避免日美戰爭。那麼,兩位現役海軍大將到底是怎樣回答天皇的呢? 當天下午六時、三十五分,天皇對木戶說: 「剛才問過海軍大臣和軍令部總長,他們兩人都回答說有相當把握。因此請通知首相,按預定計劃進行。」 這樣一來,高松宮那個直接晉謁天皇的果敢行動就被島田和永野的最後一席有關海軍有把握取勝的搪塞之言挫敗了。同時,天皇為祈禱和平和為國為民所作的努力,結果也成了竹籃子打水一場空。 日本航空母艦在何處 決定命運的十二月份終於來到了。 十二月一日凌晨零時,日本海軍為了干擾美國無線電諜報工作並掩蓋夏威夷作戰企圖,再次更換了一個月前剛更換過的艦隊無線電通訊呼號。 這一措施完全達到了預期的目的。這從美國第十四海軍軍區(夏威夷)通訊諜報部的下列報告中便可窺其一斑。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一日 日本海軍於今天凌晨零時更換了海上艦隊的所有無線電通訊呼號。在此之前,其通訊呼號是六個月或更長一些時間更換一次。上次更換的時間是十一月一日。而這次只過了一個月就更換通訊呼號,可以認為,這預示著日本正在逐步採取措施,準備開展大規模的積極行動。在這次更換通訊呼號之前的兩、三天,大部分無線電通訊都是重發一至四天,甚至五天前的通訊電文。看來,日本海軍正在越來越嚴格地採取安全措施。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二日 今天幾乎沒有收到有關日本航空母艦方面的情報。其原因之一,是還沒有掌握已被更換過了的無線電通訊呼號。但是,從十二月一日更換後的兩百多個通訊呼號中,已有一部分為我方所掌握。可是其中沒有航空母艦的通訊呼號。其原因是航空母艦發出的無線電通訊量很少。 十二月一日下午二時,在皇宮的「千種大廳」召開了決定我國興亡的御前會議。會議決定: 根據十一月五日決定之《帝國國策施行要點》而進行之對美談判最後未獲成功,故帝國決心對美、英、荷開戰。 於是,十二月一日下午四時終於下達了天皇的開戰決定。 在這天會議上,天皇陛下一言不發,只是閉著眼睛端端正正地坐在那裡。這是一次極其沉悶的會議。直到主持會議的東條首相宣布「會議到此結束」時,天皇才拖著沉重的步伐退出會場。 在御前會議上作出開戰決定後,參謀總長杉山和軍令部總長永野當即並排站在一起上奏天皇說:「將根據這項決定,向陸海軍第一線的部隊和艦隊發布開始進攻的作戰命令。」他們請求天皇批准這一作戰命令。 這一天,聯合艦隊司令部——在停泊於廣島灣柱島停泊地區的旗艦「長門號」上——從一清早就開始迫不及待地等待著決定開戰的通知,直到晚上,它才接到軍令部次長於下午五時發出的一份親展電報。這份電報指示聯合艦隊司令部「拆看前幾天送去的那封密封信」。拆看後,才知道它原來是《大海令第九號》和《大海指第一六號》。 在《大海令第九號》的第一條中指出:「帝國決定於十二月上旬對美國、英國與荷蘭三國開戰。」《大海指第一六號》則一開頭便指示說:「聯合艦隊對美國、英國與荷蘭三國之作戰行動應以所附之附件即帝國海軍對美、英、荷三國作戰方針為依據」。 但是,由於軍令部次長在電報中說:「發動武裝進攻之時間以後發布命令」,因此聯合艦隊考慮到可能會推遲發布X日的命令,便暫先向各艦隊司令長官拍發了那份「〔開戰業〕已決定,日期以後下達命令」的親展電報。 十二月一日下午五時光景,就在軍令部次長拍發上述電報的時候,繼續向珍珠港方向東進的機動部隊總算越過東經一百八十度的國際日期變更線,駛離東半球而準備向西半球駛去。 這時,只見指揮官向整個艦隊發出信號,頓時氣氛更加緊張。信號說:「本艦隊預料已進入了基斯卡與中途島之敵機巡航圈內。今晚越過一百八十度線後,離敵愈近。各部隊在對空嚴加防範之同時,要嚴密監視可能尾隨於後之所有敵艦。夜間,尚須特別注意不可暴露燈光,並儘量少發信號」。 由於這天是預定最後作出開戰決定的日子,所以,報務室里估計會接到開戰命令,空氣十分緊張。報務員為了不漏聽命令中的每一個字,正全神貫注地守在收報機前。 同一天(夏威夷時間十一月三十日),美國太平洋艦隊司令金梅爾將軍把情報參謀萊頓少校叫到他的辦公室里,說: 「情報參謀,在你交來的《十一月三十日日本航空母艦位置推測表》中,沒有說明第一航空戰隊(「赤城號」、「加賀號」)和第二航空戰隊(「蒼龍號」、「飛龍號」)的所在位置,你認為它們現在在什麼地方?」 「最近沒有收到有關這些航空母艦所在位置的確切情報,因此沒有說明它們的所在位置。如果要我推測的話,估計這些航空母艦在吳軍港方面。」 金梅爾一聽,不由得光起火來,馬上緊逼著問道: 「什麼!?你竟不知道第一航空戰隊和第二航空戰隊的所在位置?」 萊頓知道會受到司令的申斥,但不知就是不知,所以他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說: 「我不知道。我估計還在日本本土水域內,但其所在位置不清楚,不過,除了這兩個航空戰隊外,其他航空戰隊的所在位置我是確有把握知道的。」 於是,金梅爾便以緊張時經常出現的那副嚴肅的神情兩眼直盯著萊頓說: 「言下之意,是不是第一航空戰隊和第二航空戰隊的航空母艦繞過鑽石角(檀香山東南面之海角),你還不知道?」 「我希望在此之前能發現這些航空母艦的所在位置。」 萊頓回答後便狼狽不堪地離開了司令辦公室。 箭終於離開了弦 另一方面,當時在十一月二十九日晚些時候,赫爾國務卿正在華盛頓板著面孔看到了美聯社報道的一則電訊,內容是有關東條首相定於十一月三十日在大政翼贊會和日本東亞聯盟舉行的集會上發表「爆炸性演說」的,其中說: 「蔣介石之所以追隨英美和共產黨人繼續進行毫無意義的抗日戰爭,驅使未來有為的中國青年充當炮灰,是由於英美想使東南亞各民族互相殘殺來坐收漁翁之利,從而企圖掌握東亞的領導權。……為了人類的榮譽和尊嚴,我們必須堅決從東亞範圍內杜絕這種行為。」 此時,縈迴在赫爾腦海中的是美國方面破譯的那份(東京於十一月二十二日拍給野村大使)電報中所說的這樣一段電文:「這個期限(東京時間十一月二十九日)絕對不能再變更。過了這個期限,事態就會自行爆發」;還有,東京於十一月二十八日拍給野村大使的電報中的那段電文:「我方對此建議(即《赫爾備忘錄》)的答覆,將在兩、三天內送到你處。」 於是,赫爾直覺到局勢的嚴重性,加之東條的演說已證實了這一點。因此,他於二十九日(星期六)深夜打電話給正在暖礦泉度周末的羅斯福總統,強調指出日本進攻的危險已迫在眉睫,並建議羅斯福提早趕回華盛頓。 總統同意赫爾的意見,於十二月一日早晨回到了華盛頓。 這一天,凡在華盛頓看到破譯了的這一系列日本外交電報的人,都深深感到危機已在眼前。 十二月一日,東京致電野村大使說: 十一月二十九日這一最終期限已經過去,形勢在繼續日益惡化。然而,為了不使美國產生過多的疑慮,我們已指示報界作這樣的報道:雖然日美之間在部分問題上存在著很大分歧,但談判仍在繼續進行。 二十九日,東京致電日本駐倫敦、香港、新加坡、馬尼拉的大使館,訓令它們「停止使用密碼機,並將其銷毀」。 十一月三十日,東京致電駐德大使,訓令他前去會晤希特勒元首和里賓特洛甫外長,向他們說明當前的形勢。電報說: 日美談判目前已處於決裂狀態。請你極秘密地告訴希特勒和里賓特洛甫:日本同英美之間存在著突然爆發戰爭的很大危險,開戰的日期也許會比想像的來得更快。 戰禍臨頭的確鑿證據已變得越來越明顯了。 「魔術情報」告訴人們形勢越來越緊迫了。 十二月一日,東京致電駐美使館,指示說:「倘若需要銷毀密碼機,望同海軍武官處取得聯繫,使用它那裡備有的化學藥品。」 原來日本為了以防萬一,早在一九四一年夏天就從東京把用於銷毀密碼機(包括大使館內的那架密碼機)和存放軍事機密的保險柜所需工具秘密地運到了駐華盛頓的海軍武官處。由東京目黑海軍技術研究所特地研製出來的這些工具包括有一座耐高溫的爐子(直徑約二十厘米,高約三十厘米)、可熔解金屬片的鋁熱劑粉,以及可供導火用的引線。把應予銷毀的機器拆開後,將其零件,特別是那些需要保密的部件放進這座爐子裡,點燃鋁熱劑粉後即可全部熔解。 就這樣,雖然以羅斯福總統為首的華盛頓的軍政首腦們已深深感到危機迫在眼前,但當他們於十二月一日(東京時間為十二月二日)夜晚進入夢鄉的時候,日本統帥部的兩位總長正在奏請天皇把開戰之日定在十二月八日,並且得到了天皇的批准。兩位總長在奏疏中說: 武裝進攻的日期之所以預定為十二月八日,主要是考慮到月亮盈虧的日子和選擇星期幾這兩個因素。為了使陸軍和海軍都能順利而有效地進行首次空襲,在農曆二十日左右,選擇一個半夜以後到日出前有下弦月的月夜較為合適。另外,星期日是美軍的休假日,停泊在珍珠港內的美國艦艇較多,有利於我海軍機動部隊空襲夏威夷。而我們選定的十二月八日這一天,夏威夷正好是星期已又是農曆十月十九日。當然八日那天在東太平洋已經是星期一了,我們已把重點放在機動部隊的突然襲擊上。…… 於是,在當天下午五時左右,設在廣島灣柱島停泊地區的聯合艦隊司令部便接到了軍令部次長拍來的電報,令其「拆看《大海令第一二號》」。下午五時三十分,山本司令長官電命聯合艦隊「攀登新高山一二〇八」。這就是說:「開戰日期定為十二月八日。按預定計劃行動」。 對於當時情況,聯合艦隊參謀長宇垣少將在其日誌《戰藻錄》中曾這樣寫道: 「〔命令〕大致今晚可下達至全軍。不知我聯合艦隊之將士有何感想? 「但願真正與我等一起盡最大努力。司令長官之心意決非置其部下於死地。我等於不久之將來,亦將投身於戰鬥。一切為天皇,為國家。」 機動部隊從單冠灣出擊後,已經有六天了。艦隊雖已從東半球駛入西半球,但海水的顏色並沒有什麼特殊變化。今天,海面上又颳起了風速為每秒二十米的南風,驅逐艦等在洶湧的波濤中顛簸著。 從昨天起一直處於緊張狀態的報務員,終於在十二月二日晚上八時收到了盼望已久的電波——聯合艦隊的命令。 聯合艦隊作戰電令第一〇號 X日定為十二月八日。十二月二日十七時三十分發。 機動部隊參謀長草鹿少將在「赤城號」艦橋的微弱燈光下看完這份電報時,一直吊在心上的石頭頓時落了地。他的心境如同萬里晴空中的一輪秋月那麼明朗。 參謀長的心情是這樣,那麼機動部隊最高負責人南雲中將的心情又如何呢?他雖然相信,電訊會告訴他下達的命令是「開戰」還是「返航」,但他仍不免有點忐忑不安,他深深感到現在可以根據這份電報專心致志地埋頭於作戰了。 至此,對美開戰的箭終於離開了弦。 就在對美開戰的箭離開弦的那天下午一時,日本的一艘豪華郵船「龍田丸」(總噸位為一萬六千九百五十五噸),作為「第二次撤僑船」,從橫濱啟航,開往美國西海岸的洛杉磯。 這天的《朝日新聞》晚刊以「第二次赴美撤僑,『龍田丸』啟航駛向波瀾壯闊的太平洋」為題,作了如下報道: 「船上乘客共有一百四十八人(一等艙四十五人、二等艙二十八人、三等艙七十五人),其中外國乘客有:挪威駐日代辦康斯特先生的夫人,今春來日後視察滿洲、華北的智利新聞記者布拉內托等一行四人,以及其他外國旅客共三十五人。上月二十九日經美國政府同意重新入境的六十餘個急於返美的海外日僑,結果只有三人來得及辦理手續,他們和旅居美國五十四年之久的南國太郎老人一起,也都是在即將開船之前才匆匆趕上船的。 「乘客人數雖然不多,但由於駛向波濤洶湧的太平洋的那艘『龍田丸』,其啟航時間正是日美談判處於極其重要階段的緊要關頭,所以碼頭上擠滿了歡送的人群。從甲板上傳來了《愛國進行曲》的音樂,它與人們大聲叫喊的『再見』聲交織在一起,數不盡的手帕隨風飛舞……船徐徐駛離碼頭」。 對「龍田丸」的船長木村莊平來說,有幾個問題是難以理解的。其中之一是開船日期一延再延。這艘郵般原定十一月中旬啟航,後來延至二十日,接著又延遲幾天,好容易到二十七日才決定於十二月二日啟航。而且還以有關當局發表談話的形式在報紙上大肆報道該船的啟航情況: 據外交當局發表談話稱:帝國政府繼派第一次撤僑船赴美後正在就派第二次撤僑船問題同美國政府進行談判,根據此次所取得之諒解,將派「龍田丸」開往洛杉磯和巴拿馬的巴爾博亞港。日後,該船一旦準備完畢即出航,大致定於本月內駛離橫濱。(十一月二十五日《朝日新聞》晚刊) 據外交與郵電當局發表談話稱:此次開往美國之撤僑船——「龍田丸」,其航行日程為:十二月二日自橫濱出發,十二月十四日抵達洛杉磯;十二月十六日自洛杉磯出發,十二月二十四日抵達巴爾博亞港。(十一月二十七日《朝日新聞》晚刊) 日本是不是真的打算派「龍田丸」去撤回僑居國外的日本僑民?為什麼該船的啟航日期一延再延?為什麼要定在十二月二日啟航? 像是再一次提醒人們注意似的,東京的晚報在十二月六日,即「龍田丸」駛離橫濱後的第四天作了如下報道: 「據外交與郵電當局五日發表談話稱:十二月二日從橫濱啟航開往洛杉磯和巴爾博亞港的『龍田丸』,這次又因順道前往墨西哥停靠,故決定將其航行日程更改如下: 十二月十四日抵達洛杉磯;十二月十六日從洛杉磯啟航,十二月十九日抵達〔墨西哥〕曼薩尼略;十二月二十二日從曼薩尼略啟航,十二月二十六日抵達巴爾博亞港:十二月二十八日從巴爾博亞港啟航〔回國〕。」 攻擊珍珠港的行動要取得成功,其絕對條件就是要對美國方面攻其不備。也就是說,要進行突然襲擊,為了進行這次突然襲擊,除嚴格保密外,若有可能,還必須使敵人對我方的意圖作出錯誤的判斷。因此,日本海軍不論是首腦機關抑或各個艦隊,都要同心協力,採取一切可以設想得到的措施。「龍田丸」的啟航就是其中的一個措施。這是一個陰謀詭計,目的是要對方「放心」,使其認為日本決心開戰的時間還是將來的事。所以說,日本是把「龍田丸」用作一種「掩人耳目的誘餌」。至於報紙上報道的所謂「據外交當局發表談話稱」和「據外交與郵電當局發表談話稱」云云,那都是大本營海軍當局為達到上述目的而要求報社那樣乾的。 「龍田丸」啟航前一天的十二月一日(即御前會議作出開戰決定的那一天),船長木村莊平被海軍省軍務局的大前敏一中佐叫到了海軍省。 大前對木村說:「船長,這次要辛苦你了,一路上請多加小心……」接著隨手交給他一隻長方形的木箱。木箱沉甸甸的,使人感到裡面裝有什麼金屬之類的東西。 雖然,大前未加說明,但這隻箱子裡卻裝滿了十六支手槍,而且還放著一封使用這些手槍的指令信。 大前究竟為什麼要把這些東西當作禮物送給木村呢? 這是因為有十幾個美國軍人決定搭乘「龍田丸」,大前擔心戰爭一打響,倘若這些美國軍人知道該船隨之要掉轉船頭返回日本的話,那麼,他們說不定會脅迫船民將船強行開往美國。 第二天(十二月二日),在郵船即將啟航前,海軍省的林大佐登上了「龍田丸」,他在船橋下的海圖室里同木村船長和加藤事務長進行了密談。密談時,林大佐嚴厲地命令說: 「為了不讓乘客們收聽廣播,必須把所有真空管都拆下,船上不得拍發任何無線電報。」 不一會兒,船上響起了開船的銅鑼聲。林大佐急匆勿地走下舷梯,站立在碼頭上一面默默地進行析禱,盼望「龍田丸」能順利完成任務後安全返航,一面凝視著「龍田丸」的巨大船體徐徐駛離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