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襲珍珠港前365天 · 五 決定日本命運之際

天真估計日本海軍實力 六月九日參謀本部也召開會議,就德蘇兩國開戰時採取什麼對策問題進行了研究。 第一部長(作戰部長)田中新一少將主張採取強硬對策。他說:「如有可乘之大好時機,就應該行使武力。」 這種意見雖然占了上風,但未得到明確的認可。其原因,是由於塚田參謀次長厭惡那種以日、德、意三個軸心國為基調的介入對蘇、對美英參戰的意見,認為自始至終都應自主決定開戰問題。他非常擔心那樣做會像附屬國一樣聽任德國擺布。 這天部長會議結束後有一個插曲。戰爭指導班長有末大佐就這個問題又同田中部長磋商。田中仍然強調「乘大好時機行使武力」,但由於有末認為不得不採取「對南方確保法屬印度支那,對北方增兵滿洲,以便防備蘇聯、美國和英國」這一策略,所以他的意見怎麼也未被採納,田中因而勃然大怒,幾乎要動起手來。於是有末稍微敷衍一下便退了出來。 第二天(十日),陸海軍的作戰部部長和軍務局長召開會議,就德蘇兩國開戰而日本應採取態度問題進行了商討,但最後並未取得一致意見。不過,對於目前進駐法屬印度支那南部,確立對美英戰略準備的態勢問題,意見基本一致。 十一日政府和大本營召開聯絡懇談會。會上決定:由於日荷間在石油等問題上的談判瀕於破裂,因此需要召回芳澤代表,但避免採取破裂的形式,以便為今後談判留下餘地。 接著便討論了有關對法屬印度支那的對策等問題。現將討論的主要意見摘錄如下: 杉山參謀總長:「統帥部希望外務大臣想方設法,不僅要促進對荷屬印尼的對策,也要促進對法屬印度支那的對策,並讓軍隊進駐法屬印度支那。」 松岡外相:「這樣做會刺激英美,英軍會開進泰國。」 杉山:「根據情況判斷,我想不會如此。」 松岡:「要出兵,那就不單是對法屬印度支那,對泰國也要出兵。而向法屬印度支那和泰國出兵,就會影響到緬甸,對此,英國肯定會進行干涉。」 杉山:「我認為,我方強硬的話,對方就不會幹涉。」 松岡:「我想展開一場外交攻勢,可是由於統帥部認為不適宜,所以沒有進行。」 永野軍令部總長:「必須建立旨在對法屬印度支那和泰國行使武力的基地。凡對此進行阻撓的,可堅決給予打擊。該打的時候就得打。」 杉山回憶說,他在結束會議後回到參謀本部時,由於對永野過於強硬的態度感到不安,所以默不作聲了。 從十二日上午十一時開始,聯絡懇談會繼昨天的會議繼續召開。永野軍令部總長在陸海軍同意的情況下,提出了一個以進駐法屬印度支那南部為主的方案——《關於促進對南方的對策問題》。他強調說:「如法屬印度支那不答應我方要求時,或在英、美、荷進行阻撓的情況下,就行使武力。」 《關於促進對南方的對策問題》這一方案(即出兵進駐法屬印度支那南部)定下來了,它附有下列三個諒解條件: 一、最終要按照本方案行事; 二、由於進駐的準備工作需要相當時間,不妨將其分為兩個階段舉行談判; 三、第一階段的談判結束後,就不失時機地進行第二階段的談判。 這就是所謂對付ABCD(指美、英、中、荷四國)包圍圈的一個策略。 在珍珠港,當地的指揮官不希望設置防魚雷網的意見,並沒有消除海軍作戰部部長斯塔克對飛機施放魚雷的擔心。 因此,斯塔克於六月十三日向各海軍軍區司令分發了一個文件,題為《關於防止魚雷攻擊的設置》。同時又將該文件的抄本送交太平洋艦隊司令金梅爾。斯塔克在該文件中指出: 「我們設想,要使飛機施放魚雷成功,水的深度必須至少達到七十五英尺(二十二點九米)。同時,魚雷必須(在水中)航行二百碼(一百八十三米)左右才能啟動爆炸裝置。但這些也許會發生變化。」 由於斯塔克在文件中說「魚雷在水深四十英尺(十二點二米)以內可能不會航行(會直墜海底)」,因此金梅爾和他的同僚經過研究後認為,「珍珠港不存在受到魚雷攻擊的危險」。 結果,對珍珠港所部署的防止飛機施放魚雷的設置問題,實質上就此以後不了了之,在開戰時未採取任何措施。不僅如此,在加強珍珠港防空力量方面,也同陸軍部部長史汀生所許下的「優先處置」的保證截然相反,情況很差。 可以認為,造成這種情況的最大原因之一,是低估了日本海軍越洋進攻的能力——認為日本無法造出可用於水深十二米的珍珠港的淺水魚雷——和輕視塔蘭托海戰的教訓。金梅爾將軍在珍珠港事件調查會上所作的如下證詞,就清楚地暗示了這一點: 「我知道那種飛越海洋的遠征是有困難的。我也懂得日本航空母艦的續航能力。我對日本的進攻計劃和執行這一計劃的能力抱有許多懷疑。關於日本航空隊的情況,我們收到了種種報告。我覺得不僅是我們,就是海軍部的全體人員,對日本航空隊所取得的戰果及其攻擊方法都會感到大吃一驚……」 另外,從太平洋艦隊作戰參謀麥克莫里斯上校的下列證詞中,可以窺見他們對日本海軍實力估計過低。他說: 「由於〔日本〕距離珍珠港很遠,存在著補給上的問題,所以對攻擊珍珠港的可能性,我是打了很大折扣來考慮的。對珍珠港內艦艇船隻的攻擊,特別是在英國航空母艦發動塔蘭托海戰之後,可以想見,由於珍珠港水淺,而飛機施放魚雷時,如果沒有一定深度的水,魚雷是得不到必要航行距離的,再加上高射炮火對攻擊機的傷害很大,因此,我對這種攻擊會取得成功表示懷疑。我不認為採用這種方法能夠從日本本土發起有效的攻擊,因而沒想到日本會給我們造成巨大的損失。」 然而,正如後面所詳述的那樣,我國海軍也在英國航空母艦艦載飛機於塔蘭托海戰中進行魚雷攻擊所獲戰果的刺激下,加緊研製沉度為十二米的淺水魚雷,終於取得成功。 推論德蘇開戰的影響 十六日,召開了聯絡懇談會。松岡外相突然反對十二日已經決定了的《關於促進對南方的對策問題》,他說:「昨晚我想到三點鐘。進駐法屬印度支那,這將不可避免地招致國際上的不信任。作為一直被說成沒有國際信義的日本,必須考慮這一點,在德蘇兩國形勢緊張的今天,對這種進駐有重新研究的必要。」 及川海相說:「……要變更前些日子決定下來的東西,這樣好嗎?」 松岡外相說:「我腦筋不好,事後我想了一下……」 (有人插話問:「你沒有變卦?」) 外相說:「沒有變卦。不管怎麼樣,得讓我再考慮兩、三天。雖然你們說不存在不信任的問題,但我自己認為有一種不信任的問題,這個問題不得不上奏天皇陛下。這個問題不搞清楚的話,那就不能上奏。去年叫你們攻占新加坡,結果沒有去攻占,所以就出現了這個問題。」 最後,決定讓松岡再考慮兩、三天,那天的會議就此結束。 二十一日,從下午三時至晚上十一時,陸海軍兩位軍務局局長對松岡外相進行了熱情的說服工作,最後松岡總算表示諒解,撤銷十六日的修正事項,同意原來方案。其所以同意,是因為這次會談中,海軍省軍務局局長岡少將投松岡之所好,暗示了攻占新加坡的可能性。他說:「一旦時機成熟,要揮戈北上,一旦英國本土崩潰,也要在南方進攻新加坡。」這樣,外相才勉強同意陸海軍的建議。 六月二十二日拂曉,德國開始向蘇聯發動進攻。 早在一九三九年八月,德國一面就以蘇聯為敵的三國同盟問題進行談判,一面卻又突如其來地同其對手蘇聯締結互不侵犯條約。當時,日本國民對此感到驚奇。現在他們又得知德國已同蘇聯開戰,深感變幻莫測的世界形勢冷酷無情。 關於德蘇開戰的傳聞,日本政府早在四月下旬就已經收到報告了。最近一次的報告是駐德大使大島於六月十六日拍來的電報,內容是:「下星期內德蘇必定開戰。」 那麼,美國是在什麼時候知道德蘇開戰的呢? 在希特勒入侵蘇聯前八天,英國首相丘吉爾曾致電美國總統羅斯福說:「只要對所有情報加以判斷,就會感到德國對蘇聯的大舉進攻正迫在眉睫。只有希特勒才是首先要打倒的敵人,我們要從這個原則上儘可能給蘇聯以鼓勵和援助。」 美國收到上述電報時的反應,赫爾國務卿在他的回憶錄中這樣寫道: 「希特勒要進攻蘇聯一事,我們早在半年前就掌握了確實的證據。因此,當聽到德國入侵蘇聯時,我們絲毫也不感到震驚。」 這就是說,德蘇兩國開戰的情報,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完全泄露給美國了。但是,赫爾所說的「確實的證據」究竟指的是什麼呢?這裡不妨分析一下美國情報活動的一些驚人片段。 赫爾這樣回憶說: 「……一九四一年一月初,我(赫爾)從美國駐柏林商務參贊薩姆·E·伍茲那裡收到了一份驚人的報告。伍茲是從某個德國友人那裡搞到這份情報的。這位友人早在一九四〇年八月就告訴伍茲說,元首大本營正在召開有關準備對蘇作戰的秘密軍事會議。 「幾個星期以後,據報紙報道,希特勒聲稱在『不久的將來,從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參箴)到直布羅陀的所有地區內,將只能看到我的軍隊』,當時,這個情報就更加增強了其現實性。 「但是,伍茲的情報同當時希特勒正在策划進攻英國本土的其他許多情報和證詞,形成鮮明的對比。不過,經伍茲和他的友人聯繫後搞清楚了這個問題,原來進攻英國的說法只是一種煙幕,其作用是要真正掩蓋進攻蘇聯的計劃和準備。 「另一方面,伍茲通過他的友人成功地同德國參謀總部取得聯繫,也獲悉了進攻蘇聯的計劃要點,即以莫斯科為目標,向主攻中央和攻入南北部兩個方向打進三個楔子。所有的準備限於一九四一年春季完成……」 希特勒於一九四〇年十二月十八日在絕密的範圍內發出了決定命運的第二十一號元首指令(《巴巴羅薩作戰計劃》)。 赫爾國務卿接到伍茲的報告時,甚至認為:「這是不是德國方面的一種謀略?」因為它是一份極其詳盡的情報。大凡情報這類東西,其內容和可靠性是很重要的。赫爾把這份情報交給聯邦調查局局長J·埃德加·胡佛閱看。胡佛的意見認為,這份情報應當說是可信的。另外,伍茲向赫爾暗示一個方法,即可以通過對流亡在美國的某著名德國人進行詢問來確認提供情報的人和他自己的社交範圍。副國務卿幫辦朗接受任務,會見了這位流亡者,而國務卿和總統則另外就伍茲報告的正確程度和所要採取的對策進行了研究和商議。 可是,伍茲的這份報告卻無比正確,完全像是在元首大本營會議桌下面記錄下來似的。那麼伍茲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物呢?用曾和他共事過的一位使館人員的話來說:商務參贊伍茲是一個活潑而又善於交際的人,但是他對國際政治和歷史的理解可以說並不那麼內行。因此,我認為要將這類了不起的情報搞到手,他不是一個合適的人。由於伍茲是一個經濟工作者,當然可以說,他對歷史和政治是並不那麼擅長的。 情報不是靠伍茲的驚人本領取得的,而是通過他友人所處的地位獲得的。 因此,唯伍茲的這位友人才是德國的佐爾格(蘇聯的大間諜)式的人物了。此人雖反對納粹,但卻是一個同政府各部、德國國家銀行以及地位很高的納粹黨員有著密切關係的有力人物。 一個反納粹的德國人也許可能冒著極大的生命危險,毫不惋借地把國家的絕密文件提供給潛入敵國的代表。據說伍茲和他的友人經常在柏林的一家電影院裡碰頭。他們聯繫的方法是:這位友人先是買好兩張對號入座的電影票,然後將其中一張送給伍茲,他自己則坐在緊靠著他身旁的座位上,趁著微暗的放映電影的時間裡,將一張揉成小團的紙條敏捷地塞進伍茲的外衣口袋裡。 根據赫爾的記載,名叫伍茲的這個商務參贊只有那麼一個友人,這個意外所得的情報,似乎是主動送上門的,但一個搞情報工作的人,不管怎麼寫,總不會把若明若暗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寫進報告中去的,這是一個常識。只要看一下國務卿的回憶錄,問題就更清楚了。 得到了德蘇兩國開戰的正確情報,這是一個事實,然其背景,是否還有什麼別的東西,這隻要追查一下就會感到大吃一驚。對伍茲這個人,有過這樣一段記載:他曾和身分不明的反納粹的秘密工作人員艾倫·杜勒斯(以後任美國中央情報局局長)有過接觸,而且幾次冒著生命危險同住在伯爾尼(瑞士)的杜勒斯取得了聯繫。 據說,每次會晤時,伍茲總要將德國的絕密文件交給杜勒斯。艾倫·杜勒斯是一位大權謀家,他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以伯爾尼為中心進行秘密活動,他的業績獲得了人們的高度評價。回國後,他被授予美國的最高榮譽——總統頒發的戰功獎狀,這已是一個公開的事實。 那麼,德蘇開戰的情報究竟通過什麼途徑得到的呢? 可以這樣說:這裡面,杜勒斯的工作有其一份貢獻,那是肯定無疑的。顯而易見,美國靠了龐大的國際陰謀諜報網獲悉了德國進攻蘇聯的情報。 召開決定命運的御前會議 〔六月〕二十三日,陸海軍的部局長就德蘇開戰後的帝國國策綱要問題進行了長達四小時的討論,並通過了一個方案。 雖然,海軍方面對陸軍的方案,即對於北方抓住良機謀求武力解決的方案附加了種種條件,但最後還是按照原來方案決定下來。 對於南方,根據海軍方面的要求,附加了一項不妨礙保持對英美作戰的基本態勢。這是因為海軍方面擔心陸軍會從南方撤走。所謂海軍重視英美而陸軍重視北方這一對矛盾,仍然沒有得到解決。 陸海軍當局分別批准了部局長討論通過的這一方案。 同一天,大本營陸海軍部擬定了一個文件,題為《從軍事、經濟、政治角度出發看進駐法屬印度支那北部之情況,並迅速派出必要兵力進駐法屬印度支那南部之絕對必要性》,其「判斷性」的結論如下: 對英美作戰之初,攻占菲律賓、英屬馬來亞、荷屬印尼等地,加強帝國之戰略態勢;與此同時,應該奠定獲取軍需資源之基礎,並調整好持久戰之戰略態勢。 與上述攻占作戰之同時,若爆發太平洋戰爭,從現狀亦可預料,即使以帝國之現有飛機,尚需進行相當程度之艱苦奮戰。 然而,由於預定攻占地區之防禦能力,如前所述,已日益加強,若在半年左右後再發動進攻作戰,將極為困難,因而對英美作戰也難於穩操勝算。而形勢發展至上述地步,即使出現美國對日全面禁運、英國對泰國施加壓力等事態,帝國亦無以反抗,只有屈服於英美而別無他法。 與此相反,若如今在法屬印度支那南部取得軍事基地,並在該地進駐必要兵力,則能比較容易進行最為艱苦的新加坡作戰,因而亦可預料第一階段之作戰將會順利進行。 亦即是說,帝國進駐法屬印度支那南部,系對付英美等國加強南方地區戰略態勢之唯一和平性對抗措施,帝國得由此調整好能適應形勢變化之備戰態勢。 二十四日,大本營陸海軍部通過了一個《適應局勢變化之帝國國策綱要》。這一綱要是在預計到德蘇兩國將要開戰後進行研究的。綱要的內容是:確認以前業已決定了的對法屬印度支那南部的進駐,對蘇聯進一步作好行使武力的準備。 二十五日,政府和大本營召開了聯絡懇談會,杉山參謀總長就《關於促進對南方的對策問題》作了說明,隨後按原來方案通過如下: 一、鑒於目前各種形勢,帝國按既定方針促進對法屬印度支那與泰國採取措施,特別聯繫到派往荷屬印尼之談判代表業已回國,對法屬印度支那,迅速建立旨在保衛東亞穩定的日本和法屬印度支那的軍事合作關係。 通過與法屬印度支那建立之軍事合作關係,帝國應把握要點如下: (一)在法屬印度支那特定地區建立並使用空軍基地與港口設施,以及在法屬印度支那南部駐屯必要兵力; (二)為帝國軍隊之有關駐軍問題提供方便。 二、為實現上述目的開始外交談判。 三、倘若法國政府或法屬印度支那當局不答應我方要求,則以武力達到我方目的。 四、為處理上述問題,預先著手準備派遣軍隊。 下午四時,首相和兩位總長並排站立,將《關於促進對南方的對策問題》上奏天皇,並獲得了天皇的批准。這樣,六月十二日大致作出決定。兩星期後,雖然松岡外相對此橫加阻撓,但終於獲得了解決。 這裡值得注意的是,六月六日決定下來的《對南方的對策綱要》,雖規定要確定日本和法屬印度支那之間的軍事、政治、經濟關係,但那基本上由「外交上的措施」來推動。可是這次則要求法國同意帝國「在法屬印度支那特定地區建立並使用空軍基地與港口設施,以及在法屬印度支那南部駐屯必要兵力」,如對方不答應,就「以武力達到我方目的」。兩者之間有著極大的差異。 二十六日上午十時召開聯絡懇談會,討論了《適應局勢變化之帝國國策綱要》。 首先,塚田參謀次長宣讀了在大本營陸海軍部所決定的國策綱要(草案),接著杉山參謀總長就該綱要(草案)作了說明。 松岡外相主張應根據三國同盟採取行動,與德國相呼應,對蘇開戰。對此,塚田參謀次長則強調日本必須有獨立自主性。雙方進行了如下激烈的交鋒: 外相:「所謂自主性是指什麼?對行使武力要不要商量?」 參謀總長:「有關策略問題則另當別論,關於純屬統帥的問題不必商量,而且這類情況還不會發生。如果進行商量,就會受約束,因此,為了擺脫約束,就得自主地決定。」 外相:「既然加入了同盟,又說不進行商量,須知參戰和行使武力是不可分的。如果說不進行商量,那麼聯合委員會(根據三國同盟條約,就三國間的合作和互相援助問題進行協商並作出決定的機構)豈非沒有必要了嗎?」 參謀次長:「策略上的問題我不知道,但關於統帥問題,德國不是未經任何商量就隨心所欲地幹起來了嗎?根本沒有商量的必要性。」 陸相:「德國迄今為止的作法沒有同我們商量過。」 參謀總長:「德國確實沒有及時和適當地同我們商量。」 外相:「不管德國商量不商量,我們應該以真誠相待,需要以誠心來抓住德國。」 參謀次長:「策略上的問題也可以商量,但武力則是關係到勝敗的問題。重大政策問題可以商量,但統帥問題則不能如此。」 松岡外相說,雖然他的意見與陸海軍的方案根本不相一致,但大體上他表示同意。這次討論決定第二天繼續進行,大家就此散會。 二十七日下午一時起召開聯絡懇談會,繼續昨大關於《適應局勢變化之帝國國策綱要》的討論。 松岡外相主張「立即對蘇開戰」,他對如下要點的外交計劃作了說明,要求大本營方面重新進行考慮: 「現在德蘇戰爭已經開始,日本即使暫且觀望一下形勢,最終也要以最大決心去打開困難局面。 「如果斷定德蘇戰爭在短期內就會結束,那就必須首先向北進攻。要是等到德國『收拾』掉蘇聯後再提對蘇問題,這從外交上來看,那已不成為問題了。 「要是迅速進攻蘇聯的話,恐怕美國不會參戰。美國不可能給蘇聯以軍事援助。因為美國本來就憎惡蘇聯,所以美國大體上是不會參戰的。因此要先北進後南下。 「不過南下的話,勢必同英美發生戰爭,而出兵法屬印度支那,也有可能同英美開戰,可是經軍方說明後,已對進駐法屬印度支那的必要性有了很好理解。 「如果同蘇聯開戰,在三、四個月左右的時間內,有把握在外交上遏制美國。如果像統帥部的方案那樣對形勢持觀望態度的話,那就有可能被英、美、蘇三國包圍起來。因此,現在應當首先北進然後再南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對此必須當機立斷。」 海軍不同意松岡的主張,陸軍也很難馬上同意立即參戰和行使武力。由於三方面在討論中各執己見,結果議而不決。 從下午六時半起,又召開陸海軍的部局長會議,對外相的意見進行討論,結果,一致認為按照陸海軍的原來方案行事。 翌日(二十八日)下午二時開始,召開了聯絡懇談會。 雖然,松岡外相自始至終主張立即參戰,但會上還是決定按照陸海軍的方案行事。就這樣,國策綱要得以決定下來,因而決定:於三十日下午五時召開聯絡懇談會,在會上審議照會德國的電文和日本政府的聲明,並於七月一日上午召開的內閣會議上對國策綱要(統帥事項除外)進行了討論,以便在當天下午的御前會議上叩請天皇裁決。 三十日,聯絡懇談會從下午五時開始召開。突然,松岡外相提議停止進駐法屬印度支那南部,而這個問題在聯絡懇談會上早已作出決定並已上奏天皇批准。當時辯論情況如下: 外相:「迄今為止,德國只要求日本在德蘇戰爭中予以合作,而今天奧托(德國駐日大使)給我看了本國政府發來的訓令,並要求日本參戰。不過,參戰這一要求是作為奧托本人的一種希望提出來的。 「總而言之,日本必須決心參戰。停止在南方點燃的戰火,怎麼樣?為了向北進擊是否停止進駐法屬印度支那南部?抑或推遲六個月時間? 「但統帥部認為非干不可的話,那我也不反對,因為我已經一度贊成過。」 及川海相:(問杉山參謀總長)「推遲六個月時間怎麼樣?」 近藤軍令部次長:(問塚田參謀次長)「考慮推遲時間也是可以的吧!」 塚田次長,(憤然地)「我向參謀總長陳述一個意見,我認為應該堅決按既定方針辦。」 杉山參謀總長:(同永野軍令部總長商量後)「統帥部已決心堅決干。」 近衛首相:「如果統帥部下決心乾的話,我沒有異議。」 外相:「既然如此,那我也同意,不知其他各位大臣是否有異議?」 (眾大臣發言,表示無異議。) 外相:「最後我再說一句,幾年前我預言過的事,無一不是應驗的。現在我預言,插手南方定會釀成嚴重危險。統帥部能擔保不發生危險嗎?而且,如果進駐法屬印度支那南部,在獲得石油、橡膠、錫、大米等物資方面就會造成困難。識事務者為俊傑。先前我曾發表過南進論,但現在我卻轉而主張北進了。」 辯論一直進行了四個小時,結果使得預定在這天會上討論的照會德國的電文,也未能討論成。塚田參謀次長強調應當通宵討論,但松岡外相說是疲倦了,沒有答應,於是不得已而散會。 當日本因德蘇開戰而連日來如此激烈辯論國策綱要時,美國對日本的態度是怎樣判斷的呢?在羅斯福政府內部占壓倒優勢的判斷是:日本會利用德蘇戰爭採取行動,但是北進,而不是南進。 六月二十二日德蘇開戰那一天,韋爾斯副國務卿對英國駐美大使哈利法克斯說: 「日本遲早要進攻蘇聯。在這種情況下,如果英國同蘇聯結成同盟,那麼日英戰爭就不可避免了。因此英國不應同蘇聯結成正式同盟,在日本政策明朗化之前,僅承認英蘇兩國都在同德國打仗這一事實,這才是上策。」 美國駐日大使格魯在他所著的《旅日十年》一書中,對六月二十三日那天的記述是這樣寫的: 「日本因德蘇開戰而陷入困境。日本一方面以三國同盟條約與德國起誓相約,一方面又保證同蘇聯保持中立,它究竟打算採取什麼政策呢?一個地位很高的日本人說:我認為日本是在騎牆觀望,待戰爭的雙方打得精疲力盡時再出來收拾殘局。儘管如此,東京還是在吵吵嚷嚷,那裡幾乎在不間斷地召開內閣會議、陸海軍高級將領會議和御前會議。最終會怎樣,我們不得而知。不過,如今該是他們選擇一條新的前進道路的時候了,即採取某些建設性措施,謀取緩和同美國的關係。現在才是他們最有可能誤入歧途的一瞬間。……」 國務院內部則提出了如下的對日判斷和對日政策的主張。遠東司司長漢密爾頓在二十二日提出的一份意見書中這樣寫道: 「由於德蘇開戰,在日本出現了南進論和北進論兩種意見。不過,估計南進會稍許推遲些,因為雖然沒有締結日美諒解協定,但〔日本〕仍然害怕同美國打仗。然而日本撕毀日蘇中立條約,向北進擊的可能性倒是很大的。因此,日本將會要求締結一項日美諒解協定。但我們認為:一、沒有必要締結日美諒解協定;二、即使締結協定,也由於日本進攻蘇聯而遠東和平條款得不到遵守,況且美國增加對蘇聯的援助,還會加劇日本在進攻蘇聯的同時爆發對美作戰的危險。」 二十五日,遠東司副司長亞當斯提出一份意見書。他主張: 「判斷——日本覬覦著符拉迪沃斯托克,恐怕不會南進。 「日本之所以進攻蘇聯:一是擔心德國控制蘇聯後進攻遠東;二是防範於蘇聯放棄其歐洲部分,同德國媾和,而在遠東採取威脅行動。日本進攻蘇聯,時間越長越對美國有利,但會削弱蘇聯對德國的抵抗。 「政策——日本的北進,從它會推遲南進這一短眼光來看,那是有利的。但是從打倒軸心國這一長遠觀點來看,則應予制止。為此,最為有效的政策就是讓日本無法判斷美國的態度。這裡就有兩種方法,即消極的方法和積極的方法。 「消極的方法是:明確無誤地表明美國的國際政策原則,使日本痛切感到必須改善對美關係;而美國則不主動接近,當日本要求接近時,就維持這種狀況,日復一日地處理對日問題。 「積極的方法是:除表明援助蘇聯外,還要採取下列手段:一、凍結日本在美國的資產;二、對石油嚴加禁運;三、在兩、三個月內,加強美、英、荷三國在遠東的共同防禦體制,並把此事透露給日本;四、要求日本從法屬印度支那撤兵等,恢復到日華事變發生時的那種狀態。」 美國基於日本將會北進的這種估計,主張採取旨在阻止日本北進的政策,同時,在這個政策里包含著對付日本擴大戰爭計劃的強硬措施(美國為了避免對日作戰,過去一直持克制態度)。正在那個時候,格魯大使六月二十七日的來電報告了如下一個情況: 「兩個星期或十天內,日本將作出重大決定。」 於是,遠東司官員施密特於二十八日提出了如下切實可行的意見: 「如果日本脫離軸心國,決定同美國合作,不用說,那是最有利不過的了。因此,要對日本的決定施加影響。應當把這樣的主張反覆告知日本,即『美國的敵人是希特勒主義:美國維護太平洋和平的願望沒有變,總有一天要爆發美德戰爭;另外,德國一旦戰勝蘇聯,就會使日本處於不利地位』。」 不久,通向太平洋戰爭之路的「決定命運之月」——七月到來了。 七月一日下午二時召開了聯絡懇談會,將對前些日子推遲決定的那份照會德國的電文作出決定。 由松岡外相親自起草的這份電文,措詞含蓄,沒有喪失日本的自主性,寫得很成功。 塚田參謀次長:「外相起草的這份照會德國的電文和外相的說明書,都寫得非常好,如果一開始就拿出來,恐怕不會拖延得那麼久吧!」 外相:「因為聽取了大家的意見,所以才能寫得這樣好。」 第二天(二日)上午十時開始,在皇宮舉行了具有歷史意義的御前會議,對《適應局勢變化之帝國國策綱要》進行了審議。 首先,近衛首相就總的情況作了說明,接著杉山參謀總長和永野軍令部總長就所需事項、松岡外相就對外關係事項分別作了說明。 隨後,樞密院議長原嘉道談了如下一些要點: 「我想,德蘇開戰對日本來說是千載難逢的一個大好時機,對這一點,各位也不會有什麼異議,由於蘇聯要向全世界推行共產主義,所以總是非打不可。……為此,我們不希望在同蘇聯作戰期間再同英美開戰。 「外相再三聲明要推行八紘一宇的皇道外交,去年對法屬印度支那保證過其領土完整,現時又說明天就要批准日法間締結條約,因此,我認為武力進駐法屬印度支那是不符合我們的宗旨的。…… 「關於進駐法屬印度支那南部的問題,我希望聆聽各位對這個問題的估計:日本染指法屬印度支那南部,美國會不會參戰?」 對此,松岡外相說:「不能說完全沒有可能。」 接著,杉山參謀總長作了如下回答: 「進駐法屬印度支那會刺激英美,這是顯而易見的。但自從今年初成功地調停了法屬印度支那的紛爭以來,日本的威信已相當地擴大到了泰國和法屬印度支那。然而現在英美對泰國和法屬印度支那的陰謀活動日益頻繁,將來情況如何尚不得而知。因此,日本一定要把目前所考慮的那些措施堅決地貫徹下去。為了杜絕英美的陰謀活動,這樣做是絕對必要的。…… 「假如德國的計劃受到挫折,那就會變成一場持久戰,而美國參戰的可能性恐怕就會增加。我認為,現在的戰局對德國方面有利,因而日本即使出兵法屬印度支那,美國也不會參戰。」 就這樣,這天下午一時三十分,一個決定我國命運的國策綱要得到了天皇的批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