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襲珍珠港前365天 · 四 如願以償的美國策略

局外人金梅爾 光陰似箭。森村書記員即吉川海軍少尉,以日本駐夏威夷總領事館工作人員身分來到檀香山已快四十天了,他到達那裡第二天後,就開始「閒逛珍珠港」。現在,他一眼就可以辨認出停泊在港內的所有美國太平洋艦隊的艦艇種類及其名稱。於是,吉川起草的第一份電報經東京外務省送到了軍令部。電文如下: 東京 松岡外務大臣 一、十一日在珍珠港停泊下列艦艇: 戰列艦十一艘(「科羅拉多號」、「西佛吉尼亞號」、「加利福尼亞號」、「田納西號」、「愛達荷號」、「密西西比號」、「新墨西哥號」、「賓夕法尼亞號」、「亞利桑那號」、「俄克拉何馬號」、「內華達號」); 重型巡洋艦五艘(彭薩科拉型兩艘、舊金山型兩艘); 輕型巡洋艦十艘、驅逐艦三十七艘、驅逐母艦兩艘、潛水母艦一艘、潛艇十一艘、運輸船及其他船隻十餘艘。 二、「列克星敦號」航空母艦在兩艘驅逐艦的護航下,正在瓦胡島東岸洋面上執行任務。 喜多總領事於檀香山 一九四一年五月十二日 軍令部要求吉川在五、六、七月三個月中,只要沒有特殊變化,就每隔十天報告一次關於珍珠港內的艦艇停泊情況。 十四日,海軍作戰部部長斯塔克寫信給太平洋艦隊司令金梅爾和第十四海軍軍區(夏威夷)司令布洛克,信中說:「我早就強調過,說不定誰會突然在我們大門口埋下地雷,為此應該有所準備,以防不測。……鑒於今後的形勢發展,目前我們必須認識到這種突然事件僅僅是何時發生的問題。」 二十六日,〔美國當局〕制訂了一份《美國海軍基本作戰計劃》(《虹計劃-5》、《WPL-46》)。 該計劃規定美國海軍在太平洋作戰中的主要任務是: 一、封鎖和占領馬紹爾群島要地和進攻敵人的海上交通線及其要地,以此把敵軍兵力從馬來防線引開,並支援遠東協軍部隊; 二、準備占領加羅林、馬紹爾群島和確立其統治地位,並把艦隊的前進基地設在特魯克群島; 三、支援東經一百五十五度以東和赤道以南的英國海軍部隊; 四、保衛中途島、約翰斯頓島、帕爾米拉島和薩摩亞群島。 另外,還決定遠東方面的陸軍與海軍共同配合保衛菲律賓海域,因為這支陸軍部隊不過是一支地區性的防禦部隊,它在人員和裝備上都是靠當地力量充實起來的。所以對這一地區的海軍部隊——亞洲艦隊不能抱有很大期望。 當時,美國在太平洋方面的戰略是守勢作戰,把重點放在阿拉斯加—夏威夷—巴拿馬這三點連結起來的三角形戰略地帶。這種戰略思想明確承認菲律賓會暫時陷落,並默認關島、威克島也會丟失。這樣,美國經過多年發展起來的以太平洋為重點的戰略思想,隨著世界形勢的變化,不到三年,就被以大西洋為重點的戰略思想所代替了。 因為未能預料,美國與日本在太平洋將在什麼情況下爆發戰爭,所以迫使日本屈服的計劃也就決定不下來。但美國艦隊應該經過日本託管地區,尤其是經過馬紹爾群島和加羅林群島橫渡太平洋,逐步向菲律賓方向進攻,然後在西太平洋確立優勢。僅這一點,已經取得了足夠的理解和同意。可是,除了提到日本可能由於經濟上的壓力、海上封鎖和空襲等原因而屈服外,並沒有就打倒日本決定什麼特別作戰計劃。(實際上,此項打倒日本的計劃直到一九四五年六月才最後定了下來)。 金梅爾司令自一九四一年二月一日就任太平洋艦隊司令以來,一連三次(四月二十二日、五月五日、五月十六日)寫信給海軍作戰部部長斯塔克,指出太平洋艦隊從兵力、艦艇人員,一直到武器彈藥、防禦夏威夷的巡邏艇,以及對孤島基地的補給等情況,都存在不足和缺陷,並一再強烈要求迅速加以改善。特別是他在五月二十六日公布《海軍基本作戰計劃》那一天所提出的《關於太平洋艦隊目前情況的報告》,詳細地說明了這種困境。他強調指出:太平洋艦隊為了在西太平洋對日本艦隊進行攻勢作戰,必須補充更多的兵力、裝備和艦艇人員。 因為,當時的美軍兵力只不過勉強達到適合於平時體制的水平,實際情況是,連防禦軸心國的可能進攻所需要的最起碼的兵力配備,也難如願以償,何況要在太平洋發動攻勢,那就更需要適當數量訓練有素的兵力。當時,就整個太平洋艦隊來看,有百分之二十五的艦艇人員服役時間未滿一年,而這種情況在一部分艦艇上竟達到百分之五十。 金梅爾司令因為要完成他那在錯綜複雜和急劇變化的形勢下受命指揮這支艦隊——「殘缺不齊」的艦隊——的十分艱巨的使命,所以他對「國家缺乏適當政策」的問題,表示極大關注,他強烈要求斯塔克部長給他「提供十分及時的情報」。 關於提供情報問題,金梅爾要求斯塔克「在發生緊急事態時,要儘可能利用最快速度和最可靠方法向我們通知其一切進展情況」。但這一合理要求實際上幾乎被置之腦後,特別是在開戰日期迫在眉睫的關鍵時刻也依然如故。現在不妨舉幾個明顯的例子看看: 一、華盛頓破譯了日本駐夏威夷總領事館與東京外務省之間進行聯絡的電報內容,但夏威夷卻什麼也不知道,因此,停泊在珍珠港內的艦艇情況和太平洋艦隊的動靜以及夏威夷的防禦情況,儘管已被詳盡地向東京報告了,可是被當作攻擊目標的太平洋艦隊的艦艇卻仍舊悠然自得地停泊在四季常夏的海面上。 一九四四年十一月六日,合眾國艦隊司令兼海軍作戰部部長E·J·金將軍,在向海軍部部長提交的一個文件中寫道:「如果海軍部已把掌握的所有情況能作出適當評價並轉發下去的話,我看金梅爾司令在十二月七日上午(開戰時)對太平洋艦隊所作的部署,就不至於變得像當時實際所看到的那種情況吧!」 金梅爾司令在珍珠港事件調查會上,對「全然不知已截獲檀香山與東京之間的聯絡電報」一事作證說: 「如果我知道了這些截獲到的日本電報,我(金梅爾)和我的同僚對形勢的看法將會完全兩樣。根據海軍部和太平洋艦隊的作戰計劃,與華盛頓在敵人進攻前下達的指令和提供的情報一樣,如果日本進攻馬來防線,太平洋艦隊就會通過突然襲擊馬紹爾群島,對日本發起最有效的反擊。倘若我知道日本要進攻珍珠港,那倒使我有機會伏擊膽敢進犯夏威夷的日本進攻部隊。這件事暗示出這樣一種明智想法:與其說為遠征馬紹爾群島保存實力,毋寧說是為此目的而集中了美國的對策。」 那麼,華盛頓為什麼不把理應告知的、而又有直接關係的重要情報通知當地指揮官呢? 關於這個問題,斯塔克將軍在海軍調查委員會上作證說:「我不希望把這些情報通知金梅爾司令。」其理由是:「因為這樣做,可能會泄露機密,而這些機密是海軍部為保持其獲得那些情報所需要的。」 二、華盛頓沒有把十一月二十六日的《赫爾備忘錄》(日本方面解釋為美國的最後通牒)通知金梅爾。 關於這個問題,珍珠港事件海軍調查委員會提出了如下意見: 「在國務院那份措詞強烈的《赫爾備忘錄》中所包括的項目都是徹底解決的項目,不是日本政府所能接受的。直至日本襲擊了珍珠港之後,金梅爾將軍還不知道有這種備忘錄,更不知其內容了。」 經常讓下級指揮官了解情報,這是上級指揮官的主要責任。從十一月二十六日至十二月七日,在這一段重要時間裡,由於已經掌握重要情報的斯塔克部長沒有把這些情報轉知金梅爾司令,以致金梅爾司令不了解如華盛頓所了解的日美關係的詳細情況。 古柯鹼是憎惡的東西 五月二十七日日本海軍紀念日(日俄戰爭期間,我國東鄉艦隊於明治三十八年五月二十七日這一天,在日本海全殲俄國波羅的海艦隊)那一天,海軍報道部第一課課長平出英夫大佐在電台廣播了一篇講話,題為《對付世界動亂的帝國海軍》。他說: 「我想,一旦那些敵對國家的經濟壓迫危及我國生存時,帝國當然要奮起自衛。……帝國海軍現有大小艦艇兩百餘艘在中國沿海作戰,又在西太平洋海域配備了三百多艘艦艇和這些艦艇所必需的基地。這種配備情況是帝國有史以來空前未有的……目前一些重要基地已全部設防,飛機與艦艇均處於嚴陣以待的態勢,如有人膽敢輕舉妄動向我挑戰,我必將一舉殲滅之。 「帝國海軍的航空兵力是,飛機已接近四千架,作為我國海上的一支航空部隊,它正在訓練一種獨特的殲敵戰術……」 這一廣播講話幾乎占了報紙的一個版面,各報都發表了如下評論:「它提到帝國海軍的優良傳統和銅牆鐵壁的軍備,它談到適應於世界緊張局勢的萬無一失的戰備,並強調指出帝國已作好準備,下定決心,決不後退,如第三國願來挑戰,就立即予以殲滅之」。 平出大佐的這一廣播講話,可以說是反映了當時軍令部的觀點。實際上,他同知心的富岡大佐(軍令部作戰課課長)商量過,富岡大佐認為「這樣廣播也可以吧」,所以他才這樣廣播的。 同一天,二十七日(華盛頓時間),美國總統羅斯福宣布「國家處於無限制的緊急狀態」。這樣一來,美國在歐戰爆發一周後的一九三九年九月八日曾宣布「國家處於有限制的緊急狀態」,進入了「准准戰時體制」,現在終於過渡到「准戰時體制」,從而促進了以防萬一的各項準備工作。 羅斯福在這一宣布中說:「戰火正蔓延到西半球的邊緣,極接近美國本土。目前大西洋的戰爭已從北極的冰凍海洋擴展到南極的冰川大陸。實際上,在西半球水域已有許多商船為軸心國破壞通商的艦艇和潛艇所擊沉。一切跡象表明,這是針對美洲各國的事實上的進攻。從現代戰爭的突然襲擊這點來看,要是等待他們進入我國大院後再動手,那就等於自殺。」 這一天,為了進一步加強大西洋上的戰鬥,〔德英兩國〕最後都出動了王牌戰艦。被稱之為德國海軍珍寶的最新主力艦「俾斯麥號」,雖然初上戰場就旗開得勝,先擊沉了英國巡洋艦「胡德號」,又重創了火力強大的新主力艦「威爾斯親王號」,但終究被擊沉於北海的波濤之中。 再說,這一天也正是當年日俄戰爭時俄國海軍中將羅日傑斯特溫斯基率領的俄國艦隊葬身海底的一天。這支艦隊為了一舉挽回戰局,遠渡重洋駛向海參崴,就在快要到達目的地時,被日本的東鄉艦隊消滅於對馬海峽。而德國主力艦「俾斯麥號」也是在快要到達目的地——法國的布雷斯特時沉沒的。說也奇怪,這艘「俾斯麥號」主力艦葬身海底那天,恰巧是俄國艦隊的「忌辰」之日。 一到六月,在日本駐華盛頓的海軍武官處,人們冥思苦想地對一起發生的重大事件考慮對策。那就是因為美國憲兵非法地監禁了日本駐美國西海岸的岡田貞外茂少佐。 華盛頓州的西雅圖是美國西北部的戰略要衝,附近有重要的布雷馬頓軍港,還有著名的波音飛機製造公司。它是面向阿拉斯加和阿留申群島的一個基地,也是通過北方航線對日作戰的策源地。 一九四〇年九月,日本、德國和義大利締結三同同盟條約後不久,我國海軍為了加強在美國太平洋沿岸的對美情報網,決定派遣一名海軍士官常駐西雅圖。在那裡,自一九三六年夏季以來一直中斷了〔情報工作〕。選派去那裡的是岡田貞外茂少佐,他是這年六月作為駐外人員前往美國赴任,並行將進普林斯頓大學(新澤西州)。 這樣一來,日本海軍在美國西海岸就有兩名駐外人員。舊金山以南地區的情報由駐洛杉磯的立花止中佐負責搜集;舊金山以北地區的情報則由岡田少佐搜集。 一九四一年五月底,岡田為了同立花取得聯繫,他駕著自己的轎車(一九四〇年型的黑色比克牌)離開西雅圖。 六月二日下午,當他的汽車駛到葡萄乾產地弗雷斯諾(加利福尼亞州)以南大約一百五十公里的地方時,突然有兩名警察以「超速」為名命令他停車。岡田把車停下後,就有一名警察不客氣地走過來說:「我們實際上是接到一個通知,說有一輛掛著華盛頓州牌照的一九四〇年型比克牌黑色轎車,帶有古柯鹼等違禁品從西雅圖駛向洛杉磯。由於你的車子與通知所說的那輛很相似,所以我們要檢查一下你所攜帶的物品。」 的確,那輛車子與岡田的車子一模一樣,甚至連去的方向也一致,但因車子是在規定速度內行駛,所以尋找「超速」這種藉口未免有點奇怪。岡田感到疑惑,他伸手去抓車子後部的把手,想取出他的旅行皮箱。就在這時,「咔嚓」一聲,他的雙手被戴上了手銬。 「別這樣無禮!我是日本海軍軍官呀!」岡田馬上提出抗議。其實,他們完全知道岡田的身分,就連他做什麼工作也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不管怎麼說,古柯鹼這個東西對日本海軍來說簡直像是災難一樣。一有什麼事,美國方面馬上就以古柯鹼為藉口。當年一月二十日強行奪走「日新丸」的密碼本也是如此,現在又看到岡田吃到苦頭。如果是美國海軍的重要情報,岡田也許會搶著去搞,然而像古柯鹼這樣的毒品,他卻既不喜歡,也毫不關心。 「總而言之,需要查問一下,希望你跟我們到警察局去一趟。」 他們不分青紅皂白地帶走岡田,把他關進了拘留所。 岡田凝視著陰暗的水泥牆壁,內心不由地湧起一股憤怒的激情。 「他媽的!不但給我戴上手銬,而且還把我關進拘留所!」 過了一小時左右,岡田被釋放出來了。不用說,他所攜帶的東西,已在關押期間被徹底搜查。當釋放出來時,歸還他的只是一些替換的衣服等旅行用的必需品。岡田心裡可很不服氣,他對警察說:「喂,把局長喊來!究竟憑什麼理由這樣蠻橫無理地侮辱一個日本海軍軍官?講出道理來!」主管警察在氣勢洶洶的岡田面前退縮下來。可是問題絲毫也沒有得到解決。 無奈,岡田只好再驅車繼續南下,他嘴裡嘟噥著:「別再上這幫傢伙的當!」 為了不讓美國方面找到藉口,岡田十分小心謹慎,因為先前在「超速」的問題上被他們找了碴子,所以他這次大大降低車速。別的汽車接二連三地超越他的車子疾駛而過,岡田也不在乎,他不慌不忙地掌握著方向盤。 當天晚上十時過後,他的汽車才駛抵洛杉磯的北郊。可是他又一次被命令停車。 「他媽的,又要來這一手啦!」岡田罵了起來。 這次則是在旅行證件上找了岡田的碴子。去年夏天,他曾去加拿大旅行,而美國當局便以那次旅行證件「不齊全」為理由,把他再次關押起來。在這裡,岡田攜帶的物品又被仔細地檢查了一遍。看來美國方面似乎要為正式逮捕岡田而拚命地尋找證據。但岡田並非是束手無策的笨蛋。 儘管這幫傢伙蠻不講理,恐怕他們也拿不出什麼辦法來。何況岡田是一位有身價的日本海軍軍官,而日美之間又正在華盛頓舉行調整兩國關係的外交談判,單從這一點看,美國方面無疑也會不得不慎重行事的。 岡田從拘留所釋放出來後,面部充滿著憤怒的表情,似乎流露出:你們不是一次,而竟然兩次毫無證據地把我關進拘留所! 這時,已是深夜時分了,他驅車駛向洛杉磯街道。當他來到那立花住的旅館,敲著房門時,早已過了深更半夜。 第二天早晨,岡田用長途電話向華盛頓日本武官處報告了事情的大致經過。武官處的人從電話聽筒里傳來了岡田的那番激昂的言詞,已直覺到事情的嚴重性,於是,就指示岡田立即乘飛機來華盛頓。武官處這樣做,是為了詳細了解情況,以便採取對策,同時也是為了保護岡田的人身安全。 翌日(六月四日),岡田到達華盛頓。通過他的匯報,我們已能確切掌握美國方面的意圖,特別是美國海軍的意圖——要搞掉日本在美國西海岸的情報網。很明顯,岡田事件與立花中佐有聯繫,看來岡田似乎是「配角」,而立花似乎是「主角」。美國對岡田採取行動,說明立花自身的安危問題迫在眼前,而且令人感到這已經是一個時間問題了。 陷入反諜機關的圈套 自從一九四〇年七月二十三日日軍進駐法屬印度支那北部以來,我國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向悲慘的結局。但是,由於擬定了《對南方的對策綱要》(一九四一年四月十七日)、開始了日美談判(一九四一年四月十七日)、締結了日蘇中立條約(一九四一年四月十三日),似乎暫時呈現出一幅光明的前景。然而好景不長,一到五月,日美談判停頓,日本原來從美國進口石油,後來改變計劃,打算從荷屬印尼進口石油,但也因日荷談判毫無進展而遭受挫折,再加上法屬印度支那對日本的物資供應也有所削減這一不利因素,國際形勢對日本來說是更加惡化了。 反映這種形勢的是,海軍「第一委員會」從五月初起研究了這樣一個基本方針:「判斷情況,應以此為決定今後帝國態度之依據,促進有關人員統一思想,是乃處理時局之準則」。第一委員會是日軍進駐法屬印度支那北部後不久建立起來的三個委員會之一,這三個委員會都是軍令部和海軍省的事務促進機關。第一委員會負責制訂政策,第二、第三委員會則分別負責軍備和情報工作。第一委員會由如下數人組成:軍令部作戰課課長富岡定俊大佐、直屬部長領導的(戰爭指導班)大野竹二大佐、海軍省軍務局第一課課長高出利種大佐和該局第二課課長石川信吾大佐。石川信吾大佐是一個負責政策的課長,從他海軍學校的出身資歷來講,是個前輩,要比其他成員早二屆乃至四屆,不用說,他的發言是舉足輕重的。 六月五日,第一委員會向海軍省和軍令部上司提交了一個文件,題為《帝國海軍在目前形勢下應取之態度》。內指出:「帝國面臨的形勢已處於你死我活之地步,已到迅速決定和戰之時機。然而,掌握和戰之最後決定權者,唯帝國海軍,別無他者」。第一委員會基於上述思想,研究了國內外形勢和本國的物力情況,隨後得出如下結論: 「帝國海軍……要立即表明戰爭(包括對美作戰)之決心,並以強硬態度制定各項對策。」 現在,再從第二個文件——《帝國海軍應採取之策略》——中摘錄下列「關於行使武力之決心」和「結論」兩部分來看一看: 關於行使武力之決心 帝國海軍決心在下列情況下毫不猶豫地行使武力: (一)美(英)、荷等國對石油禁運時; (二)荷屬印尼、泰國、法屬印度支那對生橡膠、大米、錫和鎳全面禁運時; (三)法屬印度支那、泰國拒絕帝國出於自衛需要之軍事合作時; (四)美、英、荷等國向遠東增派之兵力達到作戰中難以容忍之程度時: (五)行使對華交戰權後,美、英對帝國之軍事行動進行阻撓時; (六)英、美對泰國採取軍事行動時。 結論 (一)帝國海軍在皇國安危之際,為不動搖帝國諸政策,要立即表明戰爭(包括對美作戰)之決心,並以強硬態度制定各項對策; 註:採取一如既往之方針,絕對避免戰爭,但估計戰爭亦有可能萬一發生,應作好各項準備——此種態度乃是對國內總政策缺乏堅定性和顧前思後之結果,反會招致困境和加速戰爭之危險。 (二)對泰國、法屬印度支那採取軍事行動,要儘快斷然實行之; (三)務使國內各方面都徹底了解帝國海軍對形勢所作之判斷(對物資、戰略、國際形勢之判斷)。 第二天(六日),大本營陸海軍部又將四月十七日擬定後就擱置起來的《對南方的對策綱要》重新拿出來進行研究,並把它作為大本營陸海軍部的一項決定予以批准。 這個綱要的主要內容是: 一、當前帝國對南方政策的目的,在於為帝國的自存自衛而迅速擴充國家的總體力量。為此: (一)帝國和法屬印度支那、泰國之間要在軍事、政治、經濟上建立不可分割的密切關係。 (二)帝國和荷屬印尼之間建立密切的經濟關係。 (三)帝國和其他南方國家之間建立正常的貿易關係。 二、在發生下列事態而又無法打開局面時,帝國為自存自衛而行使武力: (一)由於美、英、荷等國的對日禁運而引起帝國的自存受到威脅時; (二)美國單獨或與英、荷、中等國進行合作,逐漸加緊對帝國的包圍態勢,使帝國在國防上難以容忍時。 三、倘若預見英國在歐戰中確已走向崩潰,則盡力推行這一政策,尤其對荷屬印尼加強採取外交措施,以達到目的。 然而,這天因接到了駐德大使大島送來的關於「德蘇即將開戰」的情報,所以,這個《綱要》的壽命不過是短短的幾天而已。 因此,為了交換情報,當天(六日)召開了聯絡會議。會上,決定了隨著德蘇開戰而日本應抱的態度,並取得了一致意見。日本的態度大體分為三種: 一、現在斷然對南方進行武力進攻; 二、同美國妥協,解決北方問題; 三、對南方確保法屬印度支那,對北方加強滿洲的兵力,從而確立對蘇、美、英的戰備態勢。 然而,究竟決定採取什麼態度呢?在這個問題上,不要說陸軍內部見解不一,就連陸海軍之間也有分歧,雙方展開了激烈的爭論。 此後不久(華盛頓時間六月六日),駐美國洛杉磯的立花海軍中佐被美國憲兵逮捕。 這一天,立花前往駛入聖佩德羅港(洛杉磯郊外)的日本海軍特務艦進行訪問,他商量好該艦靠岸期間的日程安排——旅美日僑的歡迎和艦上人員上岸參觀遊覽等——以後,就回到自己投宿的旅館。 這時,聯邦調查局的偵查員早已埋伏在立花投宿的那家旅館的里里外外。 「你是日本海軍的立花中佐嗎?」 「是的。」 偵查員出示逮捕證後,就給立花戴上手銬,把他押送到警察局。與此同時,他的所有東西一件不留,全被作為證據取走。 立花中佐為什麼被捕? 原來在事情發生前不到一個月的五月中旬,他曾去過日本駐華盛頓的海軍武官處,詳細匯報了過去搜集情報的活動情況和對今後的看法,並談了自己的計劃,等等。他說: 「先前已得到有關美國『非尼克斯號』巡洋艦夜戰攻擊的重要情報。最近好像有可能搞到關於美國戰艦攻擊情況的情報。不過需要五千美元的活動費。提供情報的人是美國太平洋艦隊司令部的一個下級軍官……」 武官處對這個下級軍官的可靠性總覺得有點懷疑,但立花堅決加以否定,他保證說:「此人絕對可靠。」 「既然這樣,那就試試看吧!但希望你要特別小心。」 於是,武官處決定按立花的計劃行事。立花懷裡暗藏著五千美元的「軍費」,一面夢想著即將到手的美國海軍的機密情報,一面搭乘飛機離開了華盛頓。 立花回到洛杉磯後,為了搞到對日本海軍肯定有用的寶貴情報,打算鋌而走險。所謂「逐鹿者不見其山」,恐怕指的就是這種情況吧! 然而美國人在那裡已周密地設下了欺騙立花的圈套。立花保證「絕對可靠」的那個人,其實不過是美國方面施放出來的一個誘餌罷了。就這樣,由於反諜機關布下圈套,立花正好中了對方的詭計。 關於這個問題,當時的太平洋艦隊參謀長史密斯將軍在一次珍珠港事件國會聯合調查委員會召開的會議上作證說: 「在珍珠港事件發生前幾個月,有一個日本海軍軍官僱傭的美國人查爾斯·查普林來到珍珠港,當時情報參謀萊頓少校叫一個身穿庶務軍士服裝的海軍軍官同他進行聯繫。這個美國人從司令部的存檔文件中取得了兩、三份有關艦隊的攻擊演習資料後,便返回美國西海岸。後來,那個日本海軍軍官和查普林就被美國憲兵逮捕。」 然而,像立花中佐那樣的駐外人員,他的身分是「事務性」的,不享有大使館館員那樣的外交特權。如果享有這種特權,那麼,即使在最壞的情況下,也只能按照國際慣例,作為「不受歡迎的人」被驅逐出境。可是他卻並非這樣,倘若犯了法,就要受到美國法律制裁;如有罪,就得在美國監獄裡坐牢。 不久,立花被起訴。檢察官頗有信心地認為掌握了他的確鑿證據。這是因為美國方面對立花事件已作了有計劃、有組織和極其周密的準備,似乎是在掌握了充分證據後才起訴的。因此,必須看到,一旦開庭審判,就必然會宣布立花「有罪」,判以徒刑二十年左右,而後被關進美國監獄服刑。 所以說,日本海軍武官處因此急得團團轉——無論如何也要把立花營救出來。 助理武官寺井少佐急忙前往洛杉磯,武官處也開始準備聘請律師出庭辯護。然而,把立花交付審判終究是個下策。看來「無罪」釋放是百分之九十九沒有希望了。若是這樣的話,那麼除政治解決外,別無他法。 海軍武官已請求野村大使出面解決。好在大使是海軍的老前輩,因為他曾經擔任過駐美海軍武官,也充分理解搞情報這項工作,而且取得了美國政府首腦的極大信任。不過大使的努力也有得不到成功的最壞可能,所以武官處還是作了萬全的準備。 六月十四日,野村大使拜訪了他的老朋友——美國海軍作戰部部長斯塔克將軍。因為日美關係處於極其微妙階段,他希望將軍能從大局出發解決立花事件。大使還開門見山地拜託斯塔克說: 「你們國家的人在日本也幹著同樣的事,只是我們沒有發現罷了。因此,這個問題請你妥善處理……」 斯塔克將軍對大使的這番話,一邊聽著,一邊默默點頭。 可是大使的努力並未見效,一點也看不出有解決問題的樣子。審判日期無情地日益逼近,而美國政府那裡卻杳無音訊。武官處人員的焦慮不安情緒有增無減,並隨著審判日期的接近越來越加劇。 審判前的最後一天——六月十八日終於來到,明天就要審判了。武官處要做的事都做了,要採取的措施都採取了。當想到那被關押在陰暗拘留所里心中一定戰慄不安的立花中佐說不定會在異國土地上殉職時,不禁充滿悲傷之感。 正當大家為這種焦慮所支配時,大使館打來電話說: 「剛才美國國務院遠東司司長漢密爾頓給若杉公使打來電話,通知他讓立花中佐立即回國,並說以此為條件,將此事不了了之……」 「啊!好極啦!好極啦!!」作者一面握著電話聽筒,一面不禁大聲叫了起來。 武官處頓時一片歡騰,大家都放下了心。 這一好消息大概也會傳到立花——他被監禁在遠離華盛頓五千多公里的洛杉礬拘留所——那裡吧!他那喜悅的神態已歷歷在目地浮現在我們眼前。這一天,大家以多日來不曾有過的愉快心情進了一頓晚餐。 第二天(十九日),野村大使前往國務院拜訪了副國務卿韋爾斯,就解決立花事件一事表示謝意。當時韋爾斯說: 「考慮到你的特殊要求和你對改善日美兩國關係所作的真誠努力,我們雖然掌握了確鑿的證據,但仍決定以立花中佐立即回國為條件,處理這一事件。」 就這樣,多虧野村大使的幫助,自六月六日立花被捕以來一直籠罩在武官處的不安的氣氛,已全部驅散乾淨。 數日後,「鎌倉丸」客輪由舊金山啟航,乘客中有一個身穿西服的日本海軍士官,他站在甲板上以無限感慨的神色一直凝視著那消失在船尾後的美國西海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