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永新縣誌 · 永新縣誌卷二十三　藝文志

文征記、序、碑、傳 永新州學進士題名記 元·龍仁夫（邑人） 進士設科以來，宋為盛。宋二百年江表文獻，廬陵為盛。廬陵屬州若縣八，衣冠科目鼎鼎，吾永新為盛。然則題名有碑，宜也。至元初科廢，山川英華小蟄，然鄉校巋立劫灰間，龜蚨龍文煜燁故無恙，天之未喪斯文可知已。皇慶詔下，於今二十年，自行省入貢若干人，擢上第為天朝命官則自馮君始。君自鄂省以書諗曰：「將更為新碑以昭盛事，願志之。」予兒時從長老游鄉校，觀碑廡間，指曰：「某對殿陛為前三人，某為宰相若名卿大夫，某汝家父若兄。孺子勖之。」予不肖，流落且衰，慚斯言。予慚何足雲，鄉國有人，其使予喜也。曩廬陵貢額七十有二，漕若監數路不在焉，賜第且五百，則昔之登是碑也易。今通天下貢額為七十五者，才四賜第，較異時不能五之一，則今之登是碑也難。鄉國有人，其使予喜也。雖然，此特諸君青雲初武耳。由是躐穹階，樹大名，邇之署旗常鐘鼎，遠之流芳大史氏，與是州山川相無涯，其自此碑始矣。於戲！尚相與懋敬之哉。至順癸酉仲春朔日。 永新進士題名記 明·解縉（吉水人） 吉之屬邑有九，而廬陵、吉水、永豐、泰和、安福、永新人才之出尤盛。自進士設科，擢高第至宰相者，永新劉楚公為稱首，繼之者周益公與文信公也。然則永新豈非權輿激勸，視九邑為尤盛也歟。故自宋天聖、明道以來，永新擢進士第者多出於名家世族，祖孫兄弟聯芳襲武，至元猶然也。入國朝垂三十年，乃復以薦魁江右，進擢甲科，豈非久塞而通，時往而復，發此為之兆與？蓋扶輿清淑之氣必有所鍾，當于山明川秀觀之。予行視九邑，永新之山川雄峙秀傑，人生其間者，固必有以享富貴成功名，不可誣也。矧聞昔者唐姚、牛二公皆嘗遊學禾山，故楚公自少景慕，則有以追配之而無愧。則今有欲景慕楚公者，又何不可及哉？是在人之立志也。於是學宮立進士題名碑，予作記以為永新人士勸。然爭先決科者，予知必自學校始。永樂丙戌臘月朔。 龍溪賀氏詩人堂記 解縉 吉郡詩人堂，祀唐杜參軍審言以下，在郡城之南，歲久而圮。今龍溪詩人堂作於永新賀氏。賀氏之先，諱弁字德成者，宋元祐中有詩名，大為蘇、黃所稱賞，後奉母隱居龍溪，時稱菊軒先生。郡城詩人堂杜參軍以下，其一人也。今其裔孫仲善，學者稱為東里先生，少學詩於龍琴皋。琴皋，麟洲從子也，授受有序，聞范德機、楊仲宏之教於馮獎翁、馮翼翁兄弟，講貫益精。其於詩之學，抱負為不淺，而年七十有八矣，乃於龍溪舊宅謀建先祠而作詩人堂。其前樹屏，楹間列敘詩人姓字，塗以金漆，使不漫滅。歲時祀先燕毛，於此講論詩道，以不忘其先，誘掖於後也。郡城詩人堂之圮，或以賀氏而復有建也；江西詩派，或由吉郡復盛，而自江西倡於天下也。東里先生之用心豈不遠且大歟？然吾嘗患夫論詩者之拘於氣習，而自是詩道之衰，其在於是也。浙人學詩新以麗，其失也靡；閩人學詩巧以幽，其失也柔；江右之學詩豪以奇，其失也鄙。然非寓古今之得失，則喻道德之淳漓，興觀群怨，庶幾有存者，可一變而至道焉。復其源於正葩，暢其支於屈宋，揚其波於建安，障其瀾於李杜。陶韋之澹泊，朱邵之精淳，詞意俱至而雅頌可興，江西詩派始有光於前人。東里必將以予為知言也。 思親堂記 明·鄒緝（范陽人） 思親堂者，清澗縣學教諭禾川陳氏致中作之，以致思親之情也。致中始以學諸生領薦江西會府，會試禮部，以次選為學官。清澗者，延安郡之北境，地界寧夏，在西北極邊處，與江南相望為絕遠。致中念其去家萬里，而有母在堂，高年獨居，不得朝夕侍養於左右，心常思之而不忘，故因學舍所居之堂而名之。以此，今年夏以職事來朝京師，請於予曰：「致中不幸少失父，獨賴母之教以有所立。方是時，家貧不能以盡菽水之歡，今幸竊名薦書，忝為學官，以有薄祿於此，欲奉母而來以少致其養。而母之年已高，南北之間，道里悠遠，恐非所以安吾母之心也，故不果。而中心懸懸，未嘗一日而遂替。願先生有以教之，庶幾得少慰其思焉。」予惟人子之於親，方其居膝下之養，極朝夕之歡，怡怡愉愉，日承顏色，無遠別之戚，無違離之憂，當此時未知其有可思也。及其違親戚，去鄉里，身仕，於時遠居萬里之外，於是念其親而不可見，欲求一日之歡而不可得，則思慕之情，繾綣之心，有不能以自已焉。此陟屺陟岵，必極其情之所至，而《白華》之詩所為作者也。狄梁公登大行而望白雲，殆亦若是而已耳。致中斯堂之作，其殆有得於是乎？雖然，親固其所當思矣，然徒思之無益也。盍思所以盡其道者乎？盡道之如何？亦曰盡其職之所當為，而保其身於無過而已矣。夙夜盡瘁，無忝所生，於以顯身而揚名，使人皆稱曰「以賢」。誠若是，則不特思親之能盡其孝，且亦有以慰親之思而悅夫親矣。若夫甘旨之備，祿養之豐，此特為孝之末事，而非孝親之本也。永樂庚子秋七月朔吉。 揚休軒記有引 明·襄王 劉敷巡撫湖廣，謁見襄王。王禮之甚厚，賜之匾曰「忠愛」，賜號曰「揚休軒」，並為之記。 人生天地間，形稟其氣，性具其理也。天地以是氣理賦予人，人以是氣理而參天地。氣與理無二，氣必有理，理必有氣。是氣也，本於有生，大不可限量，剛不可屈撓，而體其至盛哉。體雖至盛，人當養之，使顛實而無少虧。故息之出若揚氣休物，其來無窮也。推三代之前，考漢唐之後，盛氣顛實，揚休率有其人。堯舜之時，稷、契、皋、夔，布揚休之功，時雖無養氣之名，而都俞吁咈揚休乎唐虞者，皆由自然之養，著自然之充也。協於克一，式克欽承，伊、傅之養，有以揚休乎商。迪知天威，修和有夏，周、召之養，有以揚休乎周。以至蕭、曹、丙、魏之流，房、杜、姚、宋之輩，騰聲華，昭事功，亦皆由所養有以揚休乎漢與唐也。厥後又有王、李、韓、范、司馬公，以所養而揚休乎有宋。孰非盛氣顛實之達歟？劉都憲叔榮，少負剛大之氣，充於所養，以義滋其顛而外邪不能幹，以善培其實而外誘不能入。蓋有盛氣顛實之功，得孟氏之學者矣。故自御史歷今官，揚歷中外者三十年。所至之處，秋霜嚴肅，和風之噓不遺；烈日炎炎，甘雨之濡必繼；奸宄屏跡，黎庶仰見仁恩。揚休之功見於政，九重淵衷而簡在者久矣。為鹽梅，為霖雨，其不在於叔榮哉？他日秉鈞持衡，必以代諸公之功而揚休乎時，運嘉謨，踵芳躅，由宋而唐而漢，等而上焉，以追三代唐虞之相。盛氣顛實之功，不亦大乎！庸記以俟。都憲名敷，叔榮其字也，吉之永新人也。中景泰辛未進士，揚休軒，其別號雲。時成化十五年三月十五日。 永新知縣張公臨行記 國朝·李紱（臨川人） 知永新縣事韋齋張公，為民除積世之患，擒大憝，建議設兵於西鄙之阻，其利可百世，乃竟以是落職。邑人聚旛，罷市塞城，奔行在乞留再四，不報。將歸矣，尋以發官粟賑饑民，貧者不時償，被劾不得行。士民感憤，設櫃於公生祠，義助且千金，始脫然言歸。以今八月將俶裝，永新人士聚而言曰：「公有功於吾邑也大矣！以為民請命棄其官，又以發粟賑民而淹於此，雖繼粟繼肉於今三年，匪報也。今真歸矣。公歸不復，其若何？」或曰：「吾將制錦屏，志之以詩歌，其庶幾乎？」或曰：「吾將繡公衣，列姓名焉。庶用識不忘哉！」於是先行二日，薦紳先生暨弟子員具鼓吹列隊，送錦屏詣公寓。舍前設彩亭，莊嚴妙麗，金汁大書其額曰「義山慈父」。張樂就坐公宴。有頃，耆民率子弟數百人送錦衣，張樂治具如前，羅拜稱觥無算爵，歡竟夕。明日，永新營軍士歌樂壽公，作甘涼西音，踏舞竟日。又明日，公晨起徒行，遍謝士民。士民焚香清道，彩輿列仗，中置食案，手巵酒者百數，雜沓拜跪，進公靴，擁閼不得行。老者泣下，公亦愴然，為卒數十爵，至不可支始就輿。不數十武，復設餞具如前，人益眾，欷歔大息者千數，皆跽，仍進靴奉觴，歡侑久之。至城門，則衢盡塞，人肩相摩，或喪履，衣有裂者。向晡，公始登舟，皆環拜於岸，麾之不忍去，則皆買舟追數十里，既越境，始參差返。初，公宴前一日大雨，水溢東南二門，橋皆沒，或疑遠鄉不能來。向晚，則沖雨走百十里而集者百餘人，車馬不得行，則皆徒跣褰裳，以至幾溺不止，雨亦旋歇。比行，霽旭暄妍，歌呼溢里巷，皆作春色。送者既返，歷昨觴餞地，淒清掩泣，山川蕭條，真秋氣矣，人心悲愉，幾於轉移天地。噫，異哉！嘗疑史冊所書，上所以化民，與民之所以德上，或文者之過。以今觀之，信不誣矣。且公之所以感民者，皆國法之所為致罪焉者也。民之心其不可同於國之法乎？昔公鄉先正范文正公有云：「居官者私罪不可有，公罪不可無。」以罪而致民感之如此，信乎其不可無哉！ 王忠孝炎午祠記 國朝·張景齡（邑令） 新邑南阜王姓，宋忠孝炎午先生宗派也。炎午，安城人。永新有王氏，亦得追崇之，宜矣，況為宋忠孝乎。炎午初名應梅，字鼎翁，充上捨生，與丞相文信國同游。宋亡，丞相募兵勤王，翁杖策謁軍門，丞相嘉納，目為小范老子，權授以職，佐戎事。不就，以母病去。及丞相被執，翁為文生祭之，速之以死，蓋一時為義所激，不自知其言之過也。後改名炎午，遁跡邱園，不問世外事。奉母三十年，至廬墓不懈，哀毀骨立。有勸以進味惜身，答曰：「暮年雞黍之歡，只成昨夢；終身羊棗之慟，莫可名言。末由置者，粥之食；所未忍者，肥甘之謀。」其篤孝純至又如此，宜其廟享天壤，詎僅祀在庭族？邑文學王生大勛一日謁予，言生系出安城汶源，與炎午同派，自二十一世祖敷碩翁徙邑四都南阜，於今十四世矣，春秋祀炎午亦如安城諸祠，禮罔敢缺，願得祠記以表先德。予謂安城有炎午專祠，自有專記，茲毋庸贅。王生乃援前柯令為五都文氏撰信國祠記固請。予因得讀炎午所遺《吾汶稿》，即其事以書之，以見忠孝之行。凡其子姓族屬，皆能世守勿替，則炎午之大有造於先也，其又何嫌於贅？ 送賀著作憑出宰永新序 唐·李遠 會稽賀憑以著作郎出宰永新。其行也，其色似若有不懌者。一時學省憲府之友咸共語之，舉杜甫詩云「樽前失詩流，塞上得國寶」，乃相與賦詩送別秦東亭。隴西李遠獨後至，舉杯而前曰：「子無以邑小、去國萬里而難治。古者公侯之地方百里，自秦以來，大縣且倍而過之，小縣亦不下十十而有餘。漢晉以士為之宰，俾教其鑿井耕田，養生送死而無憾，歲賦其租以供軍國，且以償士之直，非以榮祿之也，特養其廉以教民爾。士既得民社之寄，則早作夜止，盡心以理之，使訟平賦均，老弱無懷詐暴憎，斯無愧於取直而不負其所寄矣。今永新之為邑也，僻在江南西道。吾聞牛僧孺之言，與荊楚為鄰。其地有崇山疊嶂，平田沃野，又有寒泉清流以灌溉之。其君子好義而尚文，其小人力耕而喜斗，而其俗信巫鬼，悲歌激烈，嗚嗚鳴鼓角，雞卜以祈年，有屈宋之遺風焉。今子往而宰之，勿以險遠難治而自貽伊戚也。以樂易近之，均其賦，息其爭，因其利而役之，則無怨。明文王之政以教之，使知禮讓，則尊君親上，養老慈幼，悉知而勸於為善，自無懷詐暴憎之習矣。然後手揮五弦於堂上，樂其志高山流水間，一動一靜，居仁由義，皞皞熙熙，同登壽域矣。吾屬在憲府與考績黜陟之事，待子三載而來歸報政也。勉之，行無忌。」 《文山詩史》序 明·劉定之（邑人） 予少時得宋丞相信國文公《指南集》讀之，然聞公在幽囚中有《集杜句》詩，未見也。及官詞林，始見而錄之。詩皆古體，五言四句，凡二百首，分為四卷。首述其國，次述其身，次述其友，次述其家，而終以寫本心嘆世道者，莫如何於人勝天，而有待於天勝人之有日也。卷目皆公所自分，其先公而後私，盡己以聽天，於此亦可以見。而俗本或混之，今皆為復其初。集首有總序，又有小序散於章首，其後有跋尾。序跋中有闕文者，指元之君臣、宋之叛逆，闕而不書，使知者以意屬讀，今皆補之。而為白字者，不沒公初意也；不書紀年者，陶靖節削永初之意也；姓某履善甫者，《指南集》中所謂范雎變張祿，越蠡改陶朱之意也。而其事之難，有甚於《指南》之時焉者矣。小序之末多曰「哀哉」者，公所以傷其國之亡，憫其忠臣義士之同盡，慟其家族之殉國，而自處其身於死，豈待南面再拜，引頸受刃之際，而後有決志哉。於乎！孔子不以仁許人，而獨以許殷之三臣、孤竹之二子。予以為若公者，文山之隱，京口之脫，去而不污矣；伯顏拘於江艦，宏范縶于海舟，世祖維於燕獄，囚而不屈矣；仰藥於庚嶺，絕粒於鄉郡，已而殞首於燕市，死而不悔矣。兼微、箕、比干之心而為心者，其在公乎？若乃是詩之作而豈徒哉？《麥秀》《黍離》之歌，作於其國已亡之後，而其身可以不死也；《懷沙》「抱石」之辭，作於其身臨絕之際，而其國猶未至於亡也；身且死矣，國已亡矣，於是乎有「採薇首陽」之歌，燕獄《集杜》之作，所謂求仁得仁而奚怨者也。合伯夷、叔齊之言而為言者，不在是詩乎？以是心也，為是詩也，公其可謂仁矣。仁者，天地之元氣，古今之人極。其在上為日月之明，風霆之壯；其在下為江河之所以長流，山嶽之所以常鎮；其混然在中，為群臣民物之所賴以長治久安；而在宋之末世，為公之本心也。故讀是詩而不盡傷者，予以為非仁人也。公同時，有曰吳郡張子善者，亦嘗集杜句，述公始終大概，而疏其事於下方以證之。今內相安成彭公純道得其本以示予，遂錄以附公詩之後，合而題之曰《文山詩史》，取公序中語也。公之宗孫廷珮欲鋟梓以廣其傳，乃序以歸之。 《譚烈婦詩》序 明·羅倫（永豐人） 自有生人以來，天地之常經，閒節義而立者也。夫所欲莫甚於生，所惡莫甚於死。乃飴鼎鑊而甘刀鋸，卒之動天地感鬼神，以立人極而位天常，此孰使之然哉？節義之閒，人心無以尚矣。若宋譚婦趙是已。婦永新人，歸譚氏，年二十七。元師下江南，丞相文天祥檄女弟之婿彭震龍復永新。未幾，降將劉槃誘元兵陷城，婦抱嬰兒匿禮殿中，兵執欲污之。屠兒瞰於梁，見婦罵曰：「賊死吾舅，死吾姑。吾從舅姑死耳，犬彘敢污吾哉？」母子遂俱遇害，血漬禮殿八磚，宛如婦抱嬰兒狀。或磨煅之，狀益顯。先是，元兵入浙東，臨海王貞婦者，主將欲納之，婦齧指血書石，投崖而死，血漬入石，天陰雨，墳起如始書時。若二婦者，天實異之，表人極於萬世也。後未百年，紅巾寇禾川，省掾陳允中辟彭九萬行軍鎮撫，其妻李氏躬爨犒軍，戰屢捷。明年苗獠入城，李氏及其子友諒、女秀瑛俱被執，以刃協之，問所求。罵曰：「吾死耳，吾何求？」賊輒連殺之。於戲！永新未二百年得二烈婦，與文文山、余豳公耿光相下上，夫豈偶然哉？建文壬午，靖難師起，永豐峒民變。夏克紹妻黎氏，賊欲屈之，黎不屈，瞋曰：「我死後，賊奴不出三日。」後三日，賊果戰敗死。此猶慷慨亂離耳，若夫遭世承平，從容就義，不尤難乎？吾見其人矣。邱咨疇妻熊氏，年二十三，從夫死；譚洪季妻張氏從夫死，年二十五；丁達常妻聶氏未嫁，聞夫死從之，年二十；吳恆鑒妻曾氏，夫死從之，年二十三；黃宣德女年二十一，其夫邱病，以身代死之。由是觀之，婦持節義而淪草莽者，可勝道耶？是豈有道而然哉？所欲有甚於生，所惡有甚於死，結於心而不可解也。為人臣子，不背君父若此婦焉，則國家喪亡之禍何自至哉？夫何平居穹官厚祿，秉鉞執衡，高自標譽，或目以婦人則艴然怒，一旦變故，竄伏忍恥，棄人家國而不顧，視此婦寧不愧死耶？丙戌，同年陳君粹之來僉江西憲事，按節永新，嘆曰：「節義者，天地鬼神之所相也，而況人與？」乃合古今詠歌，刻石於祠，命知縣李愷屬序於倫。是關人道之大，知當務之急也。乃連書之，以愧為人臣子而棄君父者。嗚呼！枋世道者，盍亦知先所務哉。成化乙未冬十月。 送司訓李先生任滿考績序 劉時（邑人） 我朝鑒元代取士之弊，大興文教以端治本。凡學宮之長貳，例取科貢之有聲者為之。外藩課其能者入為內翰，或為御史，為監胄之屬；外則為令宰，為提學之任。擇其能所以重其官，右其官所以優其人，凡以治天下之本在此故也。吾邑司訓李先生然，廣西蒼梧人也。妙手捷秋闈，授六合司訓，居三載，遭祖喪去任，服闋，補今職。至則念慈闈遠隔，顧廨宇頹圮，無迎養之地，憂形於色。貳守柳公楷嘉其孝，為葺其舍而親至矣。啟處寢息之微，皆躬任之弗以骫人，雖竭勞勩弗辭。歲時伏臘，舉觴稱壽，祿雖薄而衣柔膳甘未嘗乏絕。性介直，不容人過，諸生稍不協於理輒面戒之，雖尊且貴弗少貸。有欲先得貢者，暮夜懷白金為餉，先生正色拒之。其以身為范，不為聲音笑貌之末者，大率類此。今年春任滿，蓋將上天官而角殿最也。予將有以為先生告。曩予居陪京，見市有液銅為器者，雜鉛與鐵，器成利刃，以夷之屑炭以磨之，躍而出之，光彩溢目，雖善辯者，不別其鉛與鐵也。鬻者填市，息十倍焉。有他工睥睨之曰：「若贗物也，猶獲善值？吾將劣之。」乃擇蜀銅之至精者治之，不雜他物，不磨不淬，真質見焉。日鬻於市，弗售其一。贗者竊笑之，而卒弗易其業也。今天下之士其猶器焉，雜鉛與鐵，售而獲厚息者，比比然也。彼天然真質，與商鼎、周彝爭高下，其不為贗之所笑者幾希。以是驗之，吾恐先生之器弗賈也。雖然，當貯神聖，憲天為治，秉鈞乂哲，法古作弼，先生之才之德，必將有能辨之者矣，但不可以贗者之笑而易其業。若然，則內外要路不次當遷擢，其進寧有既乎？ 賀莊侯天敕先生榮膺薦剡序 明·劉元卿（安福人） 安成之西徼，與永新壤相錯也；永新之與安成，壤相錯也。其地亦西徼界縣，吳楚之交，若所謂白土洞、上峽埠、野塘諸地，盤踞深壙，賊出沒其中，與安成山盜朋結縱橫，更互居物。中盜之家，張目視之，相顧莫敢發。又其地民習健刁，與吾里中人往來善和。親或詭稱細民為族黨里屬，若軍匠戶籍之類，間取資自潤。其人亦藉是賣重於主者，竊喜相附，一有物故，輒稱主人殺之，恐嚇受賂，得貨無算。稍不滿志，越縣訴上官，動連數十輩，事下旁郡邑，山農股慄，對吏倒囊相啖，惟恐其不欲也。以故吾里之人，往往視新邑令侯之賢否以為安危。蓋自吾莊侯下車以來，一承余、陳二公舊政，無所變更，而於盜賊越訴之民，創艾尤深，里中帖然，咸稱侯之德不容口。予時知侯之政而未知其所以。獻歲，侯以書為期會於明新書院。予因得結三日之歡，乃知侯家世為令，又聞大公曾稟業於廬山胡先生，稱高足門人，而侯復受學於耿叔子。予乃握侯手曰：「侯世令也，必有令譜；又世學也，必有學譜。曷相與深談之？予將深德之。」侯曰：「吾亦安能卑卑作一能事吏乎？且吾獨不得稱賈生語哉！夫古之為治者，能使民自愛而重犯法。吾將修鄉約訓民以禮，使人人浸涵於篤厚辭讓，而潛消其剽悍之氣。此不猶賢於刀筆搏擊，以塞其末流者耶？」予作而嘆曰：「予何幸哉！予何幸哉！予乃於末世而得聽古人之言也。昔者予蓋聞諸懷溪吳侯。吳之令安成，別其座師。其座師勉之曰：『古人之政在方冊，可稽而知。邇日政不逮古，即舉業可推已。先輩為時文，則無不用教養講說政事。其立政事，則無不以教養勤修職業。』今兩者皆不然。即然者，咸以為無奇且鄙薄之，此豈非世道升降之一驗乎」言未既，莊侯起謝曰：「知道哉斯言，豈獨吳公？凡有守令之責者，宜人書一道，朝誦而夕復之。」予時心重莊侯之有志乎政本也。既別去，時時私念，必曰「莊侯，莊侯」。已莊侯用治行得首列直指薦牘。明新諸學士賀生某等，謂予雅知侯，以書幣請一言為賀。予曰：「薦牘謂何？」曰：「『敬慎如處子，明達如素官』云爾已矣。」予曰：「嘻！斯亦予所謂知其政而未知其所以者也，知其有令譜而未知其有學譜者也。即侯拳拳於明新，津津於鄉約，倘亦有意胡、耿二先生之微旨乎？其進於漢良吏遠矣。人亦有言，『其曲彌高，其和彌寡』，則知之者亦彌寡。蓋往往而然。」於是諸學士進曰：「直指既未深知侯，然而子知之，耿中丞知之，未可謂寡也。」予起謝曰：「某安敢當侯知己？」雖然，不敢不敘其語以為侯賀也。 贈邑侯純台薛公入覲序 明·甘雨（邑人） 夫吏治，詎不以廉為稱首哉。顧古之廉也仁而惠，今之廉也刻而深，其較有不容不置辨者。今夫士之廉猶女之貞，然女子不以貞故驕人，士亦豈容以廉故而沾沾為名高？一為名高，其去為厚利無幾耳。嘗觀三代以上，世風敦龐，不見可喜之物。士之執圭儋爵為人臣者，慮無不矜名行飭簠簋，故自非莘野之操、首陽之餓，未嘗有以廉名者。逮德下衰，苞苴公行，貪人敗類於此有入焉。介石其心，澡雪其行，弊車羸馬，鶉衣鷇食，庭有懸魚，衙無長物，巍然置其身於層霄之上，自謂天下皆不己若。於是訑訑距人，悻悻自好，憑其意氣以凌駕一世，我是而人不敢非吾是，我非而人不敢是吾非，窠臼一定，斷無動搖。比其臨下方，且繁鉤距，峻鉗網，使人重足側目，畏之如蒼鷹，其害乃有猛於不廉者。此無他，不學故也。吾君侯毗陵薛公，氣度春容，恬澹其天性，自少秉學於王父方翁大老，與聞洙泗正傳，屹有巨人志。已復與比部君昆弟師友，競以宇內大業自命。居常恂恂，語若不出口而皙理極於毫芒，體若不勝衣而宅心超於物表。故其為吾邑也，甫下車即孜孜詢民疾苦，征輸聽自上，無櫃頭，無羨入，而尤勸民無訟。訟多斥減，或不得已而有所質成，一惟多方曉譬，動其良心，使自引去，未嘗輕科一鐶，輕罰一楮，閫以內如禪室，閫以外如熙台。概之，其廉則莘野、首陽之屬也。然且大開明新講院，集九邑之賢士大夫，與之抉天人，窮性命，而其歸一本之倫常，不為鉤棘元遠之談。四方學者質疑辯難，娓娓移日，不極明晳不止。一時士民雲集景附，以為二百年來所希睹者。此非其功深養邃，洞徹本原而能爾乎？夫世之庸眾人無論已，即名為賢者，稍有片長，輒不勝矜詡誇耀之態，惟恐人不己知。跡其治行，豈不赫，究也利盡於一時，名墮於晚節。回視吾侯，其分量懸絕宜何如？今上方崇尚風節，亟下所司察舉廉吏以聞。台使者當茲大覲，能不以吾侯首應明詔乎？侯往哉，人之知侯者廉焉耳，要以貞不絕俗，廉不近名，則子游之所稱，而侯之學所由本也。異日者躋華陟膴，以其宰吾邑者宰天下，必且攄其堯舜君民之志，見之行事，令天下囿於仁覆而不知誰之功，而後知侯之學之宏以遠，直接莘野而上之若彼首陽。猥雲得仁然隘也而刻近之，庸足多乎？請書之以備惇史。 刻《浮玉洲會課》序 甘雨 國制以經術取士，則吳越諸家先鳴。其後閩士登壇，直將超乘而上之，即世有污隆，概其推本考亭，研精訓詁，吳越殆難為先。余不佞，少治博士家言，家大人胠篋探笥，取莆田蔡先生蒙筌授之，率有味乎其言。已徼天幸，兩雋有司，皆是物也。自余屏居山間，目不涉佔畢，忽忽若遺。比承匱，視學桂林，因取宇內士所就業讀之，摛詞吐藻，爛焉春葩，而律以蒙筌之旨，合者什一，離者什九。余竊竊然異之，豈師心自匠，誠有高出前聞人上乎？建安陳侯，少負宏才，以《春秋》魁南宮，擢令吾邑。甫下車，即進諸生於庭試之，拔其高等，聯會浮玉洲，嘉與之。談古始稱先民，諸所為制，孰不軌於正經，雖工弗錄，積久成帙。會侯移治廬陵，乃裒次其中程者若干篇，付之梓人，而屬余弁其首。余覽斯作而嘆曰：「勤哉，我侯之意乎！」竊惟訓詁之學，昉自漢儒，亡慮數十百家。至考亭折其衷，而後聚訟之喙息。蓋六經之儐詔，孔氏之素臣也。考亭正學傳之閩，故閩士獨得其宗。二百年來，名公卿碩輔習其說，取上第流聲施者不為少矣。而邇時學者見，謂是卑卑無奇，居常詆訾先進：鼎食必薦新，胡為乎陳芻狗以羞賓筵？於是悉取考亭之說決裂之，甚者雜以竺乾，糅以柱下，家靈蛇戶，和璧沾沾。然挾之以為奇，不知奇與詭同情而異用。兼用正則奇，偏用奇則詭，用詭為奇，此與耳食何異？古之君子，才情含，醞釀深，其書非六籍不陳其法，非百王不師其為文，嶙峋若泰岱，浩溔若滄溟。雖極踔絕，終不以離經叛道之語竄而入於儒林。故以先民為鵠，何必奇？何必不奇？而要之，不奇之奇，斯真奇也。善乎子瞻氏之論文也，曰：「水有瀾，山有突，文有奇。是故水外無瀾，山外無突。」今不務其然，而徒飣餖餘膏，掇拾殘瀋。苟以說厭嘗者之口，而本真已離，將使知味者頻蹙而哇之，抑又何奇之有與？吾邑士多敏穎，而深阻隩區，鮮所聞覿，居常思染指大方而靡其由。幸哉！侯申之以功令，詔之以周行，聯之以載書，范之以矩矱。微獨苦心，亦既苦心。士生當其世，有不屬厭正誼，而滑其和於他門者，非夫也！今觀編中所載，類皆掞藻邱墳，程則史漢，居然大方遺旨。循此而進，由莆田以上溯考亭脈絡，得時則駕黃耳玉鉉，焉往而不宜？多士勉矣。《詩》曰「豈弟君子，遐不作人」，我侯有焉。曰「惟其有之，是以似之」，敢並以為多士勖。如曰「斯言也，卑之無奇」，而竟以芻狗詆之，則請質之子瞻氏。 送湯侯宇襟入覲序 許孚遠 上御極二十有八載於茲，明年辛丑，當大計群吏。我邑父母湯侯從岳牧大寮行。先期，佐領諸君造余，乞言為侯贈。余惟吏治之難察，民隱之難周，蓋自昔然矣。今天子在位久，會有大役軍興，遣中使誅求山海關市銀錢，下令司農督責郡縣逋賦頗急。有司者不得已，率日夜疲精，以催科為第一義。然或綜核無術，弊竇叢生，多出入於奸胥黠吏之手，則民日困而賦不足，公私俱病，可深慨也。侯起家乙科，由廣文選令吾邑，人或易之。侯至則竣立繩檢，以威嚴御下，眾為廩廩。徐搜括歷歲賦籍，盡得其影射侵漁所在，責之輸納如數，而寬其罪罰，宿逋一清。其征賦於糧里，雖貴豪不少假借，初若嚴急，而公課全完，先於他邑。四境之內，雞犬無驚，公庭之上，詞訟簡省，人以是服侯之政。侯聽斷大都得情，有巧詐者不得逞，邑中曾無冤濫之獄。舊以《麟經》典試南畿，稱得士。其與諸生校藝，品題靡不精確。亦嘗禮延鄉縉紳先生及羅清人士於公舍，商論聖學。蓋有意於明道術、正人心之舉焉。先師文廟歲久傾圮，侯睹之亟為修葺，煥然一新，其嘉惠於斯文也蓋甚厚。余觀侯易直果敢，有良吏才。即蒞政兩期，其效如此。茲隨諸大寮入覲天子，承咨問，必以遠方小民疾苦望拯恤為言。《易》「窮則變，變則通」。上亦將幡然覺悟，收回礦稅之使，與民休息。於時展布四體，熟察人情，弊之未革者當盡革，利之未興者當盡興，道可大行，民可大治，豈止一政一事之善而已哉。侯固孜孜焉有待而為未量也。侯，吉產也，吉多先生長者，與予為同志。侯於予視若他山之石，而予與侯每效芹曝之忱，相期以道，相信以心。故今之贈行也，述侯之德政，而冀侯之將來，有非言語之所能盡者。敬以是答諸君之請，為贈。 代沈邑侯永新課士錄序 賀中男（邑人） 予最愛昌黎氏之論文云：「氣，水也；言，浮物也。水盛而物之巨細畢浮，文亦猶是也。」夫注水盆池，石發緣之，蘊藻被之，適取青泚小致而已。若乃巨海泱漭，呑吐百川，激天輪而迴地軸，此寧與尋常尺寸之波較巨細哉？予初入禾川，從石隙中溯流而上，石與水爭勝，怒濤人立，響震鼉鼓，同行者惴惴骨寒。予獨流連欣賞，以為此中必有魁梧挺特之士產焉。比進諸士而庭揖之，其人磊落多丈夫氣；又進諸生而群試之，其文率矯傑多風雲氣。予深喜其才而慮其不盡軌于格也，於是月為之會，會必予親蒞之。諸生每奏一藝，予未嘗不面為甲乙。予或賞一奇，指一瑕，諸生未嘗不相顧踴躍，人人滿志以去也。夫舉禾川諸生，人各具獨往之才，才各具孤詣之力。高者氣與格合，如廣陵濤涌，極盪雲沃日之觀；次者氣溢於格，譬之秋水時至，即浮萍斷梗不無漂泊其中，而澒洞之勢使人目遠其視。操觚家所謂矜莊剜削之習，瑟縮寒儉之風，與夫折腰齲齒之態，夷然有所不屑也。予既於其未盡合者，稍用孫吳步武之法裁之。其佳者副墨不勝錄，乃取而付諸梓人。昔季札聞歌秦，曰：「此之謂夏聲，能夏則大」。邇者禾陽鮮額，第小遜異時。予用是謀諸士大夫，而有學宮之役，諸生乘運勃起，振夏聲于海內，其在茲乎？夫昌黎起八代之衰，而開衡岳之雲，皆氣之所為耳。若曰一鼓作之，僅為科名先資也，非予所望於諸生矣。 周五禾先生《固安縣「六諭」註解》序 國朝·賀貽孫（邑人） 善治民者，不用民之樂為善也，而用民之恥為惡。用民之樂為善，舉國不得一焉；用民之恥為惡，則邱里可共治也。上失其道，民之不樂為善久矣，慆淫成風，恬為固然，見一修謹從善者，相與詆而笑之如見怪焉。夫其始也必輕之以為常，然後其既也詆之以為怪。既以修謹為怪，必更以慆淫為常，犯上亡等，亂賊叢生，為長吏者將若之何？亦惟恥之而已矣。而其恥之之道，則鄉約「六諭」是其端也。昔我妻祖五禾周公，以名進士出宰固安。邑人搆誕鑿空、捍綱伺旨者實繁有徒。公以為此不可以威勝也，手注「六諭」頒示四封，躬率鄉約，講讀有程，勸懲有章，觀者如矍，相之圃恥，不得與者深於嚴刑，邑稱大治。而妻父九水公躬承家教，復手是編，與鄉之良士共相激勵，西鄙子弟悉化醇厚。然後知天下有用之言，即天下之常言也。今夫菽粟所以有用者，以其常也。雖有八珍，不厭菽粟，然當飢而食，則菽粟之味有時過於八珍。今以是書陳於放棄「六諭」之日，其有當飢而食之思乎？邇者吾邑黎公亦注「六諭」，躬率鄉約，講讀勸懲。其所以用民之恥者，無異於公之在固安也。第黎公之訓婉切而真摯，固安之注愷易而簡嚴。兼二書以立教，以號於民曰：「從是者為修謹，否則為亂賊。」民孰不樂為修謹者？非樂為修謹，乃其恥為亂賊者也。若夫聞修謹之言則輕為常，見修謹之士則詆為怪，彼何人哉？豈知常不可輕，輕之則必至犯上亡等而為亂賊。亂賊之民，天下之至怪也。身為天下之至怪而不知恥，乃反怪夫修謹者。噫！彼不知恥，斯亦無所用其恥也已。 送黎侯榮升鞏昌序 國朝·劉作梁（邑人） 黎侯理信州六載，改令永新，當極疲重困之秋，望公如歲。及下車，詢民疾苦，盡除苛政。其為政也，寬仁而斷，明察而忠勤，慎而廉。比及三年，政修民和，制撫兩台交章首薦。辛亥春，天子察天下郡邑吏，以公治行第一，欽獎卓異。是歲六月擢鞏昌司馬，尋奉旨特賜蟒衣，蓋古今異數也。故事，茂宰遷秩，邑人脂車郊餞，獨今日我公之遷，軍民駭愾，士庶惄皇，咸曰：「天子寧忍奪我慈父以予鞏昌？我公寧忍棄我癉人而往鞏昌？」相與炷香歃盟，聚城隍祠者數十百人，不呼而集。翼日裹繭持牒，走洪都七百里，伏轅門呼籲撫軍，乞留久任，詞甚懇。撫軍諭以擢官無留疏例，且賢令豈宜久屈百里，趣百姓歸。遂踉蹌還邑，計不知所出。有欲持三月糗入燕叩閽者，有欲塞城門環守縣庭遮公出疆者，有欲肖像祀公者。既而格於功令不得行，乃搶地大呼籲：「天子果奪我公與鞏昌矣！我公果棄我去鞏昌矣！追思昔日流離楚粵，誰招我徠我使歸故土乎？輾轉殍饉，誰衣我食我使獲更生乎？漕困蔓延，誰實蘇之？里戶倒懸，誰實解之？町疃鹿場，誰為廬居？田卒污萊，誰為菑畲？嵎虎誰制？桑癰誰消？岸獄誰清？潢池誰靖？濫賦誰蠲？濫費誰省？權斛誰正？市價誰平？保甲誰寧？松楸誰保？子弟賢者誰與勸？不率者誰與懲？寧越鞭撻誰與免？詩書牆壁誰與恤乎？思之思之，來何暮乎？去何遽乎？」蓋聞嫁女之家，賀者至門，三夜不熄燭，思離親也。娶婦之家，賀者至庭，三日不舉樂，思嗣親也。子於父母天性也，然燕喜為長，憂思為短，故其愴懷不逾三日。今公之行也，銜新恩，被龐服，事耀史冊，名重遐邇。藩臬郡守以下咸纁幣餼牽，以慶盛典，獨新邑之人忽忽如有失，皇皇如有望。雖深山窮谷，嫠婦稚子，皆欲牽衣執裾，輾轉纏綿，數月不止，則後此無已之思，更可知已。雖然，公雖促裝戒道，夫豈恝然於邑人哉？逝梁發笱，邑人之憂亦公之憂也。恩勤育子，風雨飄搖，邑人之憂亦公之憂也。出柙破檻，邑人之憂亦公之憂也。扁鵲為虢儲延再生之命，華佗為陳登起三年之痼。設令虢病將蘇，鵲遂入秦，陳痼未起，陀已向魏，此雖虢、陳之憂，抑亦鵲、陀之憂也。且夫疾可易醫，而已驗之方不可易；民可更宰，而已效之治不可更。昔者南陽之民既有召父，又望杜母；潁川之民既有黃次公，復望韓長公。我公行矣，倘其舊政告新，前規後隨，鳴琴如故，弦歌猶存，離襁之兒不至斷乳，繞樹之鳥復得投林，則我公終愛新民之至意，而即邑人牽衣攀裾長留我公之至意也乎。公之才猷上達宸聰，既已錫袞，行且仗鉞。即日建牙章江，恩膏所施，首及禾川。送公者自崖而返，而望見顏色，慶雲甘雨依依猶在咫尺間也。 禾川文會序 國朝·李紱（臨川人） 西江山水，奇秀擅東南。其鍾於人也，亦魁殊峭拔，孤行仄出，以文采成一家之說，而不欲詭隨於他境之人。其盛衰之跡，嘗得而考焉。三代以前，南方去帝王之都蓋遠，雖有達者，名不上聞。漢以後風氣稍開，然自徐孺子以下，至於劉遺民、雷次宗諸君子，率以清風高節相尚，未嘗以文字之末爭衡天下。惟陶靖節一集稍稍流露，遂為詩家大宗，雖李、杜、王、孟猶望而不能至。意當日同棲遲於潯陽、廬阜之間，足與陶氏並行而湮沒不彰者固已多矣。至宋始大盛，至元益振，至明而極。宋有天下三百年，中間以文章稱大家者六人，自蘇氏父子外，數君子者皆西江也。他如晏元獻、李泰伯、黃山谷、二劉、三孔以及平園、象山、誠齋、澹庵、須溪、文山、疊山諸公，任舉一人，皆足以為天下宗師，蓋中原文獻盡在是矣。元興，以范、楊、虞、揭為四大家，而西江得其三，獨仲宏為閩產耳。有明以制舉業取士，吾撫吳公伯宗，用廷試第一人，開一代之先。而吉安一郡，繼起大魁者至十有二人，他郡則猶無論。嗚呼，何其盛耶！盛極必衰，天道固然。顧吾於盛衰之際，獨有感也。西江當吳楚之交，其東為揚，其西為荊。東六郡山川清淑之氣，磅礴融匯而萃於中者則為撫；西六郡山川清淑之氣，磅礴融匯而萃於中者則為吉。故西江之盛也，兩郡輒為之先，而後他郡環視而起。宋之文倡於歐陽公，吉也，而吾撫王、曾諸公和之。元之文振於草廬、邵庵，撫也，而龍、劉諸君子奮于吉以助之。有明則兩府代興焉。成化以前盛于吉安，而解大紳，楊東里諸公啟其先；隆、萬以後盛於撫，而陳、艾、章、羅諸君子持於後，其盛也與國相終。今西江之文就衰矣，衰極而必盛，亦天之道也，其將由吾兩府乎？永新，吉安屬也，歲壬午，韋齋張公來令茲土。公故名家子，毅然以興起斯文為己任，辟講堂，與邑中學者討論文義。明年，具書幣，走千里，詣撫延某經紀其事。余既重張公有見於古人化民成俗之大，而又欲與永新人士講究吾鄉文章盛衰之故，以應國家之景運。蓋期年而風浸盛，所刻課藝沛然可以復於古，如周君滄際、李君岸宗輩二十餘人，尤後來之秀也。又明年，諸君欲因其居相近聲氣相洽者別為一會，共相濯磨，以益副令君鼓舞之意，而問序於予。因述西江文章之跡，與其所由以盛衰之故，以見吾兩府之人之有繫於西江者甚大，而益嘆前人之勤如此，為其後者，斯文之任咸有責也。輒題會冊之首，以迎諸君所甚盛，而又以勉其勿衰。 送朱邑侯謝政序 國朝·龍亨繡（邑人） 侯以浙東名士舉進士，宰吾邑。或曰：「是邑也，山深而水駛，無膏腴沃土，其俗辛勤而樸質。」侯曰：「有是哉，是可以為政矣。」下車，問民疾苦與一切利弊之當興革者，羅布胸中，次第舉行。明足以灼奸吏胥之上下手者，無所施其伎倆；仁足以寬斂以帖付糧長，不遣悍吏叫囂隳突。民自樂於輸將，小大之獄無縱無枉，其曲者薄責示懲，賄賂請託之門絕。是蓋撫字心勞，而催科之政亦未見拙焉。尤加意學校，簿書之暇，進諸生而親課之，口講指畫，原原本本，殫見洽聞，人文漸起，無怠以嬉，是以慈父母而作嚴師矣。大吏聞之曰：「廉吏也，亦循吏也，真所謂有守而有為者也。」遂入告，調新建首邑。嗟乎！新建得其人，而吾邑永新何不幸而失之耶？方侯之未來也，百姓望之，如大旱之望雲霓也；侯之既至也，百姓安之，如赤子之噢咻也；及侯之去也，百姓留之，如風之過簫，露之晞陽也；其去而不復返也，百姓思之，如喑者之思語，游者之思歸也。憶宋大觀間，郭公奉世宰吾邑，多惠政。太和民為吏所苦，訴諸上，願得郭公。漕司檄以往，吾邑為力爭，郭公乃界於兩邑而兼治之。方今功令恪守，其能如新淦郭公否耶？吾邑人之思侯也，飲食祝之，疾痛呼之；而知侯之於吾邑人也，每食不忘，亦不忍決舍也。廉頗之思趙將，吳子之泣西河，人之情也，侯豈無情哉？君子曰：「侯之升遷在即矣，超藩秉臬，開府江右未可知也。托宇而下庇焉，亦足以長子孫。」小人戚則曰：「是公也而非私，且遠也而非近，其何以慰我哉？」於是邑之耆老紳士，合詞而前曰：「宜述侯之德政於吾邑，與吾邑人之不能忘侯者，作文以垂諸永久。」是為序。 《雙柏蔭蘭》序 潘世恩（吳縣人） 文生昆泰以《雙柏蔭蘭》圖求序於予，且述其作圖之由曰：「先曾祖妣、祖妣皆氏陳，早寡守節。祖父之歿也，父生才兩月，撫養成立，惟兩孺人是賴。家貧，藉紡績以自給。後稍裕，則出其餘資拓家祠、修古冢、治橋樑道路，靡善不為。嘉慶五年旌於朝，曾祖妣年八十九，祖妣年八十一，皆及見五世。道光二年，蒙恩賜銀緞，並給匾額曰『眉壽延慶』。此圖所以志也。」予思文氏為吉州望族，乃宋信國公之裔。公以乾坤之正氣扶植綱常，而流風遺韻遂能漸被其子孫，而浸及於閨閣，理數之感召，良非偶然。方其矢志撫孤，愴然一燈，形影相弔，不謂一轉瞬間門祚日昌，曾元林立，各享大壽，疊被恩榮，豈非天道之報施有歷歷不爽者耶？生之尊人以歲貢授豐城訓導。生兄弟五人，生為余癸酉選拔所得士，後登戊辰賢書。其兄弟或名列仕版，或聲蜚庠序，植品勵學，以酬兩世之苦志者正未有艾。如柏之貞，本大而末茂；如蘭之滋，膏沃而馨遠。《易》曰「積善之家，必有餘慶」，斯圖乃其左券也。予因重生之請而序之。道光十三年癸巳五月下浣。 送邑侯鄭少萊明府謝政序 劉可升 道光十一年，鄭侯蒞我永新，盡剔從前之秕政。明年秋，侯分房考，去不歸者四載，邑人士惘惘然如有所失。復任未幾，茲聞侯又將謝政去。計無所出，乃相與謀於升曰：「侯去，士民無所依。盍請於大府而留諸？」余告以功令不可，則曰：「抑可使侯知吾儕之服其教而感其恩乎？」余曰：「是則可矣。然古之贈別者大都歌以見志，諸君試各言其意之所欲言，吾將為擇所賦焉。」則或作而言曰：「邑自丙戌大水為災，漸有逋賦，而吏胥因緣為奸，逋益多甚，且敢為侵漁，累百盈千。侯則取積蠹之尤桀黠者痛繩之，而賦以清。茲非其明乎？」余曰：「是所謂『無縱詭隨，以謹無良』者也。請為之賦《民勞》。」則又或作而言曰：「自乙未、丙申亢旱，連歲不登，民之嗷嗷待哺者，環四境皆是也。甚至轉徙他鄉，操壺瓢為溝中瘠。去歲雖幸有年，然以一歲之入償二歲之負，貧民仍覺拮据。侯則力勸富人輸粟義倉，為水旱之備。茲非其仁乎？」余曰：「是所謂『乃積乃倉，思輯用光』者也。請為之賦《公劉》。」則又或作而言曰：「前邑侯武倡建秀水書院，工將竣而武侯調任去。侯繼至，勸邑人捐資置產以備脩脯膏火之資，明年萃諸生講習其中，侯月一課以文藝，詳為點竄，示之憲，又捐廉以獎勵之。其所甄拔而裁成者，四舉於鄉，一拔於成均，非侯之誠於作人，其能然乎？」余曰：「是所謂『既見君子，錫我百朋』者也。請為之賦《菁莪》。」則又或作而言曰：「吾邑學宮之不治垂五十年矣，中間高某嘗一葺之，而委任非人，苟且塗飾，不數年而輒壞。侯顧瞻心惕，諭有力能專建者，許以上聞。邑劉某感侯德意，遂舉殿庭祠廡、藏書之閣、講藝之堂以及齋廚泡湢，煥然一新，非侯之信以發志，其能然乎？」余曰：「是所謂『克明其德，既作泮宮』者也，請為之賦《泮水》。」語畢，余乃遂言曰：「清賦稅，廣積貯，所以厚生也；修橫舍，辟講堂，所以正德也：二者治天下之大本也。是故孔子論治不越富、教兩端，孟子言王政亦惟井田、學校。今如諸君所言仁明誠信，既得我侯之大，則其他善政可毋庸備述矣。誠感恩而服其教乎！『視民不恌，君子是則是效』，吾請為諸君賦《鹿鳴》。」曰：「然則先生遂無可更為侯贈乎？」應之曰：「臣之業在《九罭》之卒章矣。」於是邑人士咸躍然而喜曰：「美哉誦乎，真所謂『其風肆好，以贈申伯』者也。」遂相與賦《嵩高》而退。 補遺 贈永新州判劉時中序 元·李祁 濟南古稱天下名郡，以鄒魯屬焉故也。蓋自周公、魯公敦行風化，而禮讓信厚之俗素著。迨吾夫子與顏氏、曾氏、子思、孟子相繼並生於其間，而千萬世道統之傳由是而出。漢興，承秦滅學之後，禮樂崩壞，儒教泯絕，而伏生以口授《尚書》為千萬世經師之首。其他醇儒莊士，有節義名檢者，無代無之。信乎！天下之名郡無以加此。比年，劉時中來永新判州事，予以老病畏人，不敢出與相見。久之乃稍與語，歷歷言齊魯間事，與夫聖賢之世系、封爵、里居、地理、山川、人物、好尚，如指諸掌，問之而無不言，聽之而無所倦，然後知君之所蘊者，有非尋常所可及也。君世家歷城，為濟南屬邑。其先君嘗為鄒魯儒官，君自幼隨侍，不出庠序，故於俎豆禮文之事甚習。及其壯也，復隨侍南寧，以蔭得永州東安尉，涉歷險遠，故於人情、物理、事變甚深。今而來佐永新也，安於貧而不求，勤於事而無忽，其斂於民也若不得已，其奉乎上者若有所不及，官無廢事，而民咸安之。蓋以君生長乎禮讓信厚之邦，涵濡乎聖賢詩書之化，而又嘗馳驅湖湘之間，閱歷海桑之變，故其見於容貌詞氣行事之際，自有不可掩者。雖然，吾嘗誦夫子言曰：「齊一變至於魯，魯一變至於道。」君之去齊魯也久矣，世道之遷變也甚矣，不知今之齊魯，猶吾夫子之所謂齊魯者?車書會同，行且有日，吾願從君諏之。 送劉君守良任定州通判序系馬通判，前明及本朝皆有此職。 明侍讀·劉球（安福人） 永新與吾安福聯壤而習一，故二邑士大夫宦於外者，其志之所存，行之所履，事功之所立，蓋未嘗不交勖而爭先也。況劉君易直以通敏才識，游大學十餘年，固與吾徒往還密，而相規勸之尤力者。今出判定州，則其守諸內而施諸外也，當不在郡有司下。然無言焉以贈之，又將何以盡吾故鄉之情哉？此諸君所以有詩，予所以有文，以附易直君之行李。夫國之設司，所以為民也。徂慮乎理庶事者，勢不逮於典國馬之牧，力不逮於督國賦之輸，或者有以為吾民病，遂各設官以司之。本欲民之安也，反致流於弊焉。典牧者惟求其馬息之日蕃，而不念其民之困；督輸者惟患其賦入之不給，而不恤其民之貧；至理庶事者亦曰：「吾惟事吾之事，彼牧、賦何與於吾哉？」官之署一而出政之門二，民之家一而趨利之徒不下十，如是而欲民之父子相親、家人兄弟相聚不可得，朝廷設官之意不已負哉？夫惟以民皆國之民也，役之不可以偏重；事皆國之事也，視之不可以輕使。體歸一而令出不二，然後民得其安而不負設官之初意。易直君之效職於定也，吾固知其有餘能，必協和其僚友，求如朝廷設官之意，以公其政，以安其民，則不惟定之人士有賴，抑亦吾鄉故人之所願望焉。 譚婦貞節之碑 元學正·曹裕（吳人） 人與天地並立而三，豈偶然哉？群群而生，逐逐而死，無得而稱焉者亦可悲矣。唯節義之在天下，雖匹夫匹婦之死而能動天地，感鬼神，貫金石，格草木，造物者藉之以神變化，立人極也。故萇宏之血、明妃之冢、叔先之雄、饒娥之得父屍、南霽雲之半箭，班班史冊，與天地相為無窮。至元十四年，江南內附之後，吉永新城中兵未息，逃難者或依邑校覬自免。有譚氏婦趙抱嬰兒隨舅姑同匿大成殿。悍卒至，殺其舅姑，欲犯之，不可，臨之以兵曰：「從我則生，不從則死。」婦罵曰：「吾舅死於汝，吾姑又死於汝，誓不辱。與其不義而生，寧從舅姑以死。」遂與嬰兒俱遇害，血被於兩楹之間者八磚。去今六十有六年矣，宛然若寫影在地，體狀畢具，見者莫不神竦發立，凜凜若有生氣。先是，有疑為幻妄者，磨以沙石，不沒，復鍛以熾炭，火滅而跡愈顯。然後知節義之在天下，有非人力所能廢者，於前史尤信。至順中，州侯郭彧欲表而祠之，未果而去職。至正二年，朝使王克敬欽奉上命來是州治田賦，孟秋告朔奠謁已，與輔行孫伯善暨州長佐貳徘徊俯視，咨嗟嘆息，顧謂州判官陳汴曰：「表節義，有著令，人倫風化系焉。」乃謀圖其跡於石，曰「貞節之碑」，俾裕書其概。裕惟隆古盛時，禮化涵濡，節義燦然於人心，凡有血氣者與知與行，豈有他哉？世降俗遷，逸居無教，始有不忍言者。況乎顛沛流離之際，而之死靡它之念，捨生取義之誠，確乎其如此。吾想斯時城屠且毀，盪盡於閭閻者知幾何，人未始有異也；駢死於鄉校者又幾何，人亦未始有異也。斯婦也，罹鄉井之禍，痛舅姑之殞，有孔堂以為之依歸，其慷慨就死，所謂得正而斃者，此心固已質之聖人而無疑矣。魂游魄喪，斥地不磨，洋洋在上，實監臨之，豈非造物者藉之以神變化而立人極也哉？繼自今樹之風聲，州之民閭居族處，其必曰：「此婦人也，遭時不幸，室家不相保，從一之義，蹈白刃而不渝，其流風餘韻，至今尚使人噓呼興起。」今而幸生太平無事之時，夫夫婦婦，父父子子，兄兄弟弟，耕田鑿井，休養生息，所以樂其樂而利其利者，誰之賜與？天理民彝，萬世一日，盍相與明綱常而崇禮讓，以無負上之人風厲之心。將見比屋可封，則是舉也有關名教甚大，亦可見朝使與在位二三君子知為政之先後矣。 知縣胡侯德政碑 明·龍遂（邑人） 邑侯胡先生諱偉，字邦奇，楚京山人，舉進士。今上龍飛初，筮仕為永新令。既六載，擢潁州守，去今四十年矣。邑人思先生之澤，至於今不衰。今年夏四月，吉郡別駕李公九鼎，先生門人也，行部永新，亹亹言先生行事於吾邑長郭侯天祿，謀所以著之久遠者。郭侯曰：「先生誠良吏，可風我後人，業已入名宦，歲有常祀矣。邑人思先生不忍忘，欲請立石紀其惠政。公苟從民之請，似亦可以昭先生令德而紓公之永思也。」李公囅然曰：「善哉！」乃貽書征言於予曰：「知先生者莫如君，不可無言。」予諾曰：「然，請誦其大者。」邑故患田賦弗均，先生慨然奉例量田，豪強不便者胥動浮言。適上官臨邑，搖於先入之言，欲沮其議。先生毅然力爭曰：「非量田無以活窮民，逋賦日積，將不可支矣。」由是卒行其言。先生不顧毀譽利害，身任之無毫髮私，因田以定稅，因稅以平徭，不浹歲告成。邑之轉徙者相率復業樂生，即予族人之被其德者，為立木主，歲時私祀之，至今可以觀其餘矣。《鴻雁》之詩，庶幾先生無愧乎！邑俗多告訐，先生剸割若迎刃，庭無滯訟，吏民不忍欺。興學勸農，積穀賑饑，鋤強剔蠹，獎善扶弱，處官事如家事。蓋以易直豈弟之心，持廉勤公平之政，所居無赫赫聲，而境內乂安，頌聲洋洋，即單父中牟之治何以過之？古所謂循吏功施於久遠，非邪？然敦樸伉直，不比周苟合，故賢聲雖著，而推轂者鮮。歷再考，乃遷潁川守去。去之日，民遮道不忍別。先生蹙然曰：「吾知爾民苦灘淺運輸之艱，方上聞而未報，奈何？」蓋邑民病此久矣，曩賢牧長暨諸鄉先生每惻然隱念，惜其中格。先生獨若恫瘝在身，為民敷奏。移勘未幾而忽遷去，至今民有餘思。乃後數年，民奔走上請曰：「法施於民則祀之，若胡公可無祀乎？」由是以名宦，春秋俎豆，焯然為邑長吏標式。茲李公復為立石，紀休美於無斁，而郭侯成之。謂非天將彰先生盛美以啟後，故藉手於今一二君子耶？嘉靖壬戌冬月。 知縣陳侯去思碑 伍令（安福人） 永新令陳侯之治其邑也既三年，民私計侯政成，將羽儀於天朝矣，相與咨嗟弗置曰：「侯即去，誰為繼者？」未幾，銓司果上奏，以候補刑部主事。將行，民攀臥不忍其去。既逾月，諸生有介耆民數輩詣予，乞文記侯績者。予雅未識侯，然聞其賢久矣，乃進生而諗之曰：「侯去邑且有日，若生與耆民何慕之久？不忘至是？請言其概。」生曰：「然。始侯之蒞邑也，思吏牘政本所出，患弊蠹莫可除也，則稽故牒，蠲冗籍，條其先要簿正之，吏循次上署，巧宿無所寄其欺矣。憫盜之殘民，或蔓而及於良也，則殲其渠憝，不深治其黨從。今盜皆有所畏而不敢肆，邑里幸無戎夜恤矣。厭民之囂然訟而傷理化也，則燭照而斤剖之，或徐聽其自釋弗氐罪。今冤者雪，梗者馴，刑罰悉清於庭矣。知漁獵吾民者有豪猾，則殄巨孽，摘幽伏，使兼併息而奇邪革。今境內順服，紀法飭然振矣。由是酌行藍田約以廣導迪，增置邑社學以教鄉子弟，期積久，則成周黨庠術序之風可興焉。乃復汲汲為儲蓄計，仿宋朱子崇安遺制，社倉積穀，歲飢則以賑貸貧民，申平糶之令，禁強販之擾，境內賴以安堵，即古荒政之能預豈過乎？至慮賦稅為民病也，則遵條編之議，定畫一之規，征必歸甲，輸罔後期，剔往弊，革余耗。故輪年無負販之憂，排戶獲欣納之願，徭役適均，優恤有度，不假笞撲而賦完，後先催科之法，計莫有善焉者矣。侯去而美政雖存，誰與修而行之？吾民子子孫孫所恃以為休養生息謀者，侯皆力行之，其忍旦夕忘之也乎？」余曰：「果哉！侯之殫心成永新治，宜爾士若民欲永其績於去後之記也，其非偶然之效耶！夫良吏無赫赫之功，而多遺暗暗之惠。自昔史傳所載，其人可得而稱矣，侯之政不其近之哉！予愧無文，何以塞生之請，姑因所聞詳述之，俾為後之吏茲土者勸，且使職民風之問者其采焉爾。」侯名三謨，字汝明，浙之仁和人，嘉靖乙丑進士，其大用蓋未艾雲。隆慶己巳秋月。 尹節母配祀貞節祠碑 劉光震（邑人） 節義之重也，世不得之無以植其綱維，天不得之無以運其元化。蓋自頑懦接踵於世，盡帝王師相撐持之宇宙忽破裂無存，盡日星雲漢華岳河海昭回奠麗之世界忽黯慘無光。天故時時特生一節義之人，堅挺其間，即洪濤漂岳終不能撼。功在人心世道，如前旌南車有所憑籍，默回其破裂黯慘之運。此不能多得之丈夫，豈容概責夫女子？女子而與是數也，則其歷孤危不堪之況與窮苦無聊之景而後成者，乃任其湮沒無所以報之哉！天又時時特鍾一護持節義之人，樂與表章而成就之，舉百年將絕一日未明之蹤，使之長留天壤，而見者聞者有以發其憑弔興起之念，其功較節義之人更大也。禾川自譚貞烈以大節顯，芳魂周天，遺範淑人。先後以節著者，邑乘所載得三十餘人，而建祠以祀者八人，亦云盛矣。張母尹孺人乃其最後起者乎？孺人年二十二稱未亡人，撫遺孤，形影相弔，舅姑、父母欲奪其志，矢死靡他。茹荼若飴殆三十年，雖不必截髮毀形，外博名高，而刻肌誓膚，內存至性，詠歌遍名世之彥，華袞來當路之褒，真無愧於貞烈而有光於八人者也。其孤士贊陟屺興哀，感節隕涕曰：「有美弗彰，予不能事事，其何以見母於廟？」邑侯管神君傷教化之不下逮，欲揚先烈，磨礪後起。一時士大夫哀生之志，慕侯之誠，稱引母節以從祀，請朝議而夕報可，督學下其牒如議。先是，八節祠圮，侯采清議新之。至是，孺人俎豆其間，是豈有所為而然乎？蓋綱維不可一日不植，而元化不可一日不運也。尹孺人以三十年殉之，而夏之日，冬之夜，皆植而運之之時；張生亦以數十年殉之，而處若忘，行若思，皆植而運之之意。然時已耳，意已耳，使天不以我侯畀新邑，誰能為之表章？縱有意表章，而托於鄭重其事，議以築舍，請同轉石，累費時日，將如潦水歸壑，不可復矣。今天幸遺以我侯，俠骨烈腸，一世同歆，故斷然行之而不疑。令人知節義有憑，而頑懦無據，相與發其憑弔興起，而不敢為破裂黯慘之事，其以植綱維而運元化，功豈鮮哉？予嘗謂李堅貞垢衣塵面以絕夜夢，孺人志可質幽，俊鬼不能入矣。丁河內刻木設像以當定省，張生祀在千秋，聲容不必仿矣。趙天絳嘉林氏之義，樹表墓側以供徘徊。我侯規模宏遠，一字一言無所賴矣，於是以碑而志之，且系以詩，使歌以祀神而風勵焉，亦禮官之責也。其辭曰：「節義之生，自天所申。三靈克畀，為世鳳麟。峨峨貞烈，愧二心臣。歷祀數百，血影未陳。八節先後，俱潔其身。孰鼓孰舞？氣干星辰。建祠宮牆，明禋無垠。孺人後起，克紹前貞。涼屋夜月，秋風鬼燐。孤情獨意，不吟不呻。已三十年，如閱少春。孤上其節，黎獻士紳。僉曰可祀，隳於無夤。天命管侯，來令茲新。有奇必著，頓拭埃塵。雖闡前烈，實相下民。並八而九，接其芳鄰。有輪有奐，爰及門闉。擊鼓於堂，其音轔轔。酌彼兕觥，其味醇醇。千秋萬歲，來格無嗔。我作是詩，以告後人。」 邑侯張公去思碑 國朝·賀朝任（邑人） 張公治禾三載，禾人德之。蓋公之撫循乎民者，不啻乎母之於子也。甲申歲大祲，邑之西鄙界楚攸，有一二不逞之徒，因糴格鬥。公遂以是掛部議去官，公視之恬如也。禾之人一時聞之，周章倉皇，奔走叫號，如慈母之去弱子然。於是士者集於學，農者集於野，商者賈者集於市，著土雁戶者，疲癃而殘疾者，與夫方袍圓頂黃冠而紫衣者，各集於其處，共謀所以留公。或者曰：「其閉市便」。予曰：「何如其上請也？」或者曰：「其塞門便。」予曰：「何如其吁之九重也？」於是少者壯者遂相與搴大旗，連巨艦，蔽江而東；而老者弱者則相與負土築壘，以填車蓋所出之門。公朝夕步行闤闠，多方慰藉，幾及一月，而民終不忍聽公。已而相聚而泣，泣而思。思夫前之日圜土有士，宮牆無士；今何其弦誦盈耳，篋鼓鏘鏘也？思夫前之日犴狴有民，井疆無民；今何其囹圄草滿，村社花封也？思夫前之日白晝攫金於市，孤鼠飛而螫人；今何其夜戶不閉，而高枕無憂也？誠以公之居己也廉，廉則儉，儉則使民有餘財；其存心也惠，惠則寬，寬則使民有餘力。以惠廉而布為政事，其美跡固有未易悉數者。即如錢糧，有幫費、公費、名費之不一也，公則令民自封投櫃，而無額外之徵。漕米有樣米、耗米、淋尖、踢斛之各弊也，公則令民自行平盪，而無額外之擾。聽訟則謝絕請託，有所呈訴，則假以令色，誘以溫言，俾得各盡其辭。間有不直，稍示蒲鞭，受者亦莫不心服。造士則杜絕奔競，優禮相待。每月一課，甄奇拔異，捐俸誘獎，所梓制藝遠邇莫不奉為章程。旱魃肆虐，公則屏騶從，暴赤日中，躬為祈禱，卒之精神所感，遂獲甘澍。甲申夏，偶爾谷價暴踴，民持錢入市無所得。公則倒廩勸糶，捐囊買米，在城則計口發谷，在鄉則論甲散糴，以此而全活者不啻數千萬人。公之撫循乎民者如此，宜民之以母視公，奔走叫號，聯袂泣留而不能自已也。雖然，假令留而獲焉，如建武潁川故事，幸已。萬一不獲，則公之德政自在民間，而公之聲名行達九重，一旦詔赴金馬，早晚間大盡其用，則禾之人士藉其餘潤正未有艾。寧叔子峴山之石，所能悉其梗概者哉？然古哲人無疆有譽，輿人誰嗣有歌，知與此石並千古已。 義士劉彥武傳 明·馬鉉（邑人） 石塘公諱彥武，姓劉氏，予里花溪人也。劉氏與吾族世聯秦晉好。鉉叔御史體哲公聰，系公外甥，居同里，交最厚又以親戚，故往來無間。公先世儔，字公權，篤於孝友，崇祀忠孝祠。儔子中齋公鑒，官四川射洪縣令，有善政，民廟祀之。鑒子洙，號省齋，登宋嘉定甲戌進士，初任嚴陵，轉黃岡，歷官至淮西憲使，晉朝奉大夫，直寶閣，為一代名臣。洙子概，歷常寧丞，擢通直郎，賜緋衣，亦能繼祖父業。越數傳至石塘公。公事親孝，與兄聰宣及弟從俱以友恭聞，綽有乃祖公權風。且慷慨好義，幼習舉子業，有志進取，屢不得志於有司，遂息心而寄情山水。家資饒裕，雅好施與，遇貧乏者周貽之無難色。成化五年，朝廷軍旅數動，四方水旱盜賊所在皆是。上分遣重臣，詔州縣民出粟應上。公慨然首義，捐米二千餘石助賑。嗣吾郡樂捐如公者多至十餘人，皆公為之倡也。時督撫上其事於朝，帝甚嘉之，賜璽書，建坊，例授迪功郎，用以旌義而勵俗。嗚呼！富而慳者以錢穀為性命，平居視人之急漠不相恤，家有倉廩厚積，曾不肯拔一毛之利，鄰有饑寒流離，終不肯捐斗粟之資，即或朝廷勸義，其樂善之心非不油油然動，然慳吝難破，欲予又靳，望其出數十斛以相助尚難割愛，矧多至二千餘石，委之如泥沙乎？聞石塘之風可以慨然興矣。彼其所以樂助者，實出天性，非為要榮，誠以周急濟窮，仁人之心所不能已。況有在上者為之勸導，尤義所當遵者，粟米固不足論也。宜其克昌厥後。子男五：瑮、裕、璉、瑊，皆卓有賢聲；次子祥，字廷瑞，號盤谷，為我門下士，所與游皆當時知名。見貢於朝，授弋陽訓導，弋陽之士咸宗之，愈篤於文行。孫十八人，俱穎異，多習儒業，行望吾里，稱為十八望雲。 廣西巡撫忠節龍之虬傳 賀貽孫（邑人） 予友吉水劉安於為予言：「先明之季，有忠臣龍伯子，開府粵西死難者，永新人也。子與伯子同邑，曾識之乎？」予曰：「不識也。子何以識之？」安於曰：「予聞之中表楊子治名鑒者。子治宦於粵西，其弟鍾，字子辨，為粵西巡按御史，死難最烈。子治棄官歸吉水，剪髮入山三十餘年矣。其在粵西，以伯子同郡賢者，矢志殉國，譬諸蘭荃，其臭味同也，昵而好焉。伯子死，子治哭之哀，粵人尤憫而哀之。蓋其忠義感人深矣。」予聞其言，既而詢其族之耆舊，與其子若侄，始得所詳，而敢不傳之？謹按，公姓龍諱之虬，別號振藻，伯子其字也，永新北鄉市田人。家貧，遊學粵西，後由鄉貢，遂宦粵，累官至藩司。己庚年間，孔友德帥兵攻粵西，所向披靡，莫敢與抗。上命擇重臣督兵柳慶以扼敵勢，舉朝嚄唶無語，乃擢公為副都御史，巡撫廣西，開府於柳慶。公奉命，單騎星馳至任。是時柳慶人心已冰解矣。公下令招兵征餉，無有應者。久之，得殘兵二千人。公親率之浚濠築壘，集矢石為戰守具。甫四閱月而桂林城陷，報至，有勸公棄城去者。公拔劍叱曰：「城亡與亡，吾分也。敢言去者齒吾劍！」既而敵兵集柳城，公以忠義鼓勵人心，晝夜捍禦，城陷復全者數四。有叛將陳金舉為敵內應，開門迎降，公遂被縛。恭順愛公才，解縛，欲大用公。公抗顏不屈，恭順怒，因推出斬之。忻然就戮，顏色不變。有絕命詩藏衣帶間云：「背君失節，敝體辱親，不忠不孝，賊子亂臣。我懷往哲，信國忠勤，危疆盡瘁，豈敢愛身？斷頭剖腹，庶幾古人。」其夫人朱氏同時殉難。柳人惜之，收其夫婦骸葬於鵲耳山。賀生曰：「甚矣！死之難也。非死之難，死而獲傳焉難也。」變革以來，忠義淹滅者眾矣。即如吾郡死事諸公，其姓名已傳者僅進士數人而已，非進士而起家諸生，雖貴為開府如龍伯子，為巡撫御史如楊子辨，不獨史不遍書，諡蔭贈恤不遍及，即其鄉人亦不遍聞。向微子治，吾幾不知有伯子矣。吾尚不知，況吾鄉人哉？嗚呼，方承平時，進士、諸生相視不啻天壤，及國變孔亟，而忠臣之傳與不傳猶關資格，世情如此，可勝嘆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