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安福縣誌 · 卷十七　藝文志

序　內篇 送過侯九皋知安福縣序　彭華 自封建廢，而郡縣守若令，幾與侯等。縣尤近民，令惠民尤速。故士負盛名大志者，得一縣，亦可小試矣。前史載循良吏，率皆愛民如子。夫民之望於令者，如望父母。然未教其子，而先意以不肖待之，有慈愛之心者不為也。 比者，吏部群取進士，奏請注為令。無錫過九皋，得吾安福。既拜命，間過予，問曰：「縉紳或謂安福難治，竊疑之。」予曰：「不然。昔吳嘗於此置郡，前元時為州，至今稱大縣，可以有為也。土俗貴世家，尚詩書，安勤儉，比屋弦誦不輟。良子弟爭趨為士，農夫辛苦力稼穡，田野無弗闢地。商賈負販徧天下，工作堅緻，不為奇技淫巧。歌童舞女，賭博游食之徒絕影響。且士夫畏公議，不以私意詆毀人。予少從先大夫宦遊，及長入仕，足跡不止半天下。所與游，非一方士。聞其俗美逾於吾鄉者，蓋亦未多也。奈之何而誣其難為治耶？吾聞九皋家於常，常與吉皆在江以南，俗不甚相遠。子又以明經負材識，且居可為之地，吾未見其難也。孜孜愛民，推誠以待之。有弗就繩墨者，可教則教，可督則督。至於不聽，然後擇其甚者，懲一二以示警。大禹曰：『民可近，不可下。』周公曰：『平易近民，民必歸之。』其道盡矣。若夫以譎詐強獷，逆料其民，專役乎智術，過用乎威刑，一切視民如土芥，則民亦將從而寇讐之。此豈獨吾鄉之民然耶？」 九皋起謝曰：「聞命釋然矣！」予遂書以為贈雲。 《遺愛集》序　鄒守益 《遺愛集》者，吾邑之庶士庶民，為雙江危侯而作也。侯諱岳，字季申，起家黔陽，成進士。出理吾邑之獄訟，廉潔自持，皭如冰霜。而平易近民，坦無城府。凡我九邑，莫不望以署其政教。 維茲安邑，苦於虛糧。如洚水炎火，莫之遏御。乃疏於朝，呈於巡撫，列愬於藩臬郡邑，得侯而任丈量焉。侯閱故籍，詢土宜，盡得其為奸根株。乃誕告於庶民曰：「綺羅之豪，坐享其粟。蓬藋之蚩，日削其肉。爾其無黷貨，無玩法，以蹈於往弊，弊者有常刑。」復禮於庶士，曰：「孺子入井，我弗敢逸。同室有斗，合各宣其力。願無吐剛，無茹柔，無倦終。萬物一體之學，庶與諸生共之。」復懇於大吏及僚友，曰：「惟此煢獨，將以為福。維彼高明，將以為毒。請無眩於浮言，無搖於橫議，以坏於垂成。庶聖天子嘉靖之澤，獲與萬姓共之。」群公翕然報允。於是，分野授任，布令陳教。三其籍，以防奸。四其壌，以定則。十其眾，以同好惡。五其會，以廣耳目。一之於神明，以祓心志。四境之內，惕然欣然，夙夜服其事。 侯以匹馬，從二吏數卒，躬往核之。以賞罰用命不用命。陟岩壑，冒風雨，犯炎蒸，毅然弗避。既而，內子歿，殮之復來。孤稚呱呱，乳之復來。躬疚及痁也，療之復出。及病不能支，猶集群冊於元妙觀，以督其成。 嗚呼！侯之體國恤民，以遺愛於吾邦，可謂斃而後已矣。故其病也，胥禱之。其稍愈也，胥慶之。及其歿也，胥哀之。凡誄者、騷者、謠者、吟者、古體、近體、雜言者，罔不各洩其哀，合而名之，曰《遺愛集》雲。 東廓子守益啟而讀之，泫然流涕，曰：「吾於是見好惡之公焉，於是見義利之交焉，於是見殃慶之定焉。是可以風矣。」夫人之所欲，莫甚於生。所惡，莫甚於死。當其憤惡之極也，則寧死以速之。故曰：「時日曷喪，予及汝偕亡。」當其悼善之郁也，則寧捐生以贖之。故曰：「如可贖兮，人百其身。」侯之歿也，真有百身以贖之。哀哉！是可以察好惡矣。夫以利交者，利盡則悚。以勢交者，勢替則渝。故翟公之客，當其罷位，渙然去之。而侯之既歿，善類聚吊會哭，欲圖其不朽者。不啻生存焉，是可以辨義利矣。世之哀侯者，率以位未隆，齒未崇，為天之未定。然至貴者道，至壽者德。道德有諸身，則無羨乎其外。侯以一身安危，為萬姓休戚，戴天履地，充然無愧怍。所謂自求多福，其誰曰非慶？彼蔽賢而冒其位者，謂之竊。無術而冒其年者，謂之賊。賊與竊，皆跖之徒也。使盜跖而貴且壽焉，其誰曰非殃！ 後之觀斯集者，求殃慶之定，則知所以事天。辨義利之交，則知所以擇士，察好惡之公，則知所以使民。故曰，是可以風矣。 《安福糧總錄》序　鄒守益 嘉靖壬辰，安福丈田歷三年，幾毀而獲成。雙江危侯始之，秋崖朱公終之。丙申，松溪程侯蒞任，嘆曰：「丈田之役也，始如是者什三，中而什五，最後乃什八而翕然以服。吾將刻邑總圖，總而戶授之。庶官有所程，民有所稽，而胥吏無蠹，吾民其安而福乎！」父老喜曰：「休哉！侯之福我也。」復相聚而憂曰：「昔丈田始議也，以糧不過都，為百世利。故經冊以均里甲，緯冊以便徵收，繼而為有力者紊矣。十年之後，弗得人以主之。則田不以丈收糧，糧不以實歸戶，戶不以產均甲。是丈田之福漸湮也。」乃詣東廓鄒子，請序其巔末，以告後之繼松溪侯者。 歲壬寅，屆造冊之期，而景山李侯實來守已。愛民惓惓，以松溪為準，周爰咨度，知群情之皇皇也，亦皇皇焉圖之。於是糧以丈收，而惸獨無抑。戶以實核，而飛詭無隙。甲以產均，而強弱無失所。癸卯，迫試事，亟刻《糧總》於梓，而戶授之。復有里甲均徭規則附焉。乃征言，以告後之繼景山侯者。 夫皇之建極，以福民也。公孤至於大夫師長，所以承而宣之也。故不匱其財曰富，不傷其生曰壽，不擾其安曰康寧，不弛其教曰好德，不虧其天性曰考終。繄古之道也，而知恤者鮮矣。吾邑之運既否，而將亨虛賦核矣，積寇掃矣，群役平矣，鄉約立矣，書院創矣。嗣是，而勤恤之，以貽於百世。雖三代不難復也。懿德之好，曠世且相感，況履諸君子之緒，口碑炳炳，而忍於自外，以病吾邑乎？父老相顧咥然，曰：「吾屬其可無憂矣！」 抑諸君子之福我也，何以永之？請名曰《福邑糧總錄》，俾我子孫尚勿諼。 《安福三刻縣總》序　鄒守益 《周禮》：「司民獻民數於王，王拜受之，藏諸天府。」天府至嚴也，王至尊也，而敬重版圖，若天球河圖然。嘻，其義精矣！積民以成甲，積甲以成圖，積圖以成都，積都以成縣，積縣以成萬邦。萬邦之基，必始於邱民。故王政之要，重邱民，而致察於縣成。汙吏猾胥，必慢其版籍。奸豪飛詭，貧弱讐斂，奸心競生，偽端交作，神出鬼沒，而弗可詰。是以澤鴻日號，角雀日繁，而佩牛犢日逞。執是而曰倡九牧、阜萬民，是築台九層，而圯其基也。 安福之刻《縣總》，自松溪程侯文德始。按丈田之籍，而提其要。以周民數，以核賦稅，以均事役。奸豪無所覬，貧弱無所疚，而胥吏無所搖，其猶古之遺乎！嘉靖壬辰，景山李侯一瀚，屆黃籍之造，惓惓以松溪為法，復刻而戶授之。邑之父老弟子沐浴慶澤，帖帖無後虞。歲壬子，交川湯侯賓，釋褐視篆，博諮故實。遴能以團局，矢神以祓志，酌糧以均甲，惓惓以景山為法。而屬劉簿鰲，日督其成。比膺召命，亟刻之梓，而告於益曰：「版籍情偽，南北異狀也。而眾言復淆之，雖夙夜從事，猶概然於中。暨按新籍督賦，犂然無升合，爽然後信舊政，必告之為忠而二三子之勞，為有終也。願徼言以告後之君子。」益拜手曰：「茲《總》也，三刻矣。其世變風移之慶乎。維民有常懷，維天有常親，維王政有常憲。日昃諴和，則父母孔邇。率割夏邑，則時日曷喪。故赤子以保眾胥親之矣。否則戚。聰明自民，明威自民，故靖共以聽，神斯福之矣。否則殃。以松溪、景山二侯稽之，有刊文以訕矣，有聯名以毀矣。而口碑道載，帝齎三接以今准，後雖百世可知也。後之君子，憲於交川，體信達順，以迓續民命於天。肆吾邑無疆維慶，諸君子亦無疆惟休。」 湯侯入贊司徒職版籍矣，程侯秉國鈞，李侯柄言責。咸精白《周禮》，以翊皇極。執古之道，御今之紀，尚樂與萬邦邱民慶之。古不云乎「達於上下，敬哉有土。」 《安福重刻厘弊軍冊》序　鄒守益 吾郡《厘弊軍冊》，龍磯陳貳守刻之。聯泉孫柱史，敷聖天子之仁，以福江右。凡絕軍免勾者數萬，而吉安凡三千七百九十九戶。某急為首序，以永其惠，剖臧否利病，而求一洗之。 蓋比諸丈田核實，而無虛糧，絕軍免勾，而無妄丁。群胥其息於漁獵，而民庶其脫於魚肉。已乎會龍磯以調任去，乃檄各邑刻之。而各邑有哲有愚，廢舉不齊。安福丞為奸胥所匿凡四十餘戶，某屢請所司，郁無由白。嘉靖戊午，鉉岡童侯，以剛明蒞政。逾年矣，偶語其故，侯呼群胥，以利害怵之。不崇朝，而得其舊牒，急以告而議重刻焉。當道以列郡重事交委，涉寒暑弗暇，歸而侯遂病矣。某趨候病，而促之曰：「侯不崇朝，而刷數載之弊，請不憚旬月，而貽百世之恩。」古雲，有陰德者，鬼神陰報之。侯自是愈矣。已而，果然遂登諸梓，里頒一冊，而後入覲。 往歲，丈田之役餘糧百餘石，將以散磽瘠，而澤顛寡，成案可覆也。奸慝朵頤，遂糾挾官勢，群分之。與隱匿何異？使得如侯以厘之，不崇朝定矣。 嗚呼！病無劇易，繫於良醫。棋無安危，繫於妙手。天下之弊，寧獨虛糧妄丁可厘耶？凡百君子，靖共爾位，人存政舉，達於上下。 復真書院藏書序　劉陽 是歲，書院成。陽疏而告也。謂古訓當求，當有藏書之閣，有諸經諸史諸子，俾學者探討；有皇明御製諸書，俾伏讀而遵守者。於是，先生長者暨諸同游，各以書至。越數月，書數千卷萃矣。往者，簡冊之富也，在私家稱二萬軸，其在秘省至三十七萬卷，而作者之意，無論辯也。乃今異其所務，則有所裁，誠不以博於其雅爾。嘗聞圖書之府，上著星華，豈不以元聖粹儒，精神心術之寓，而五典三綱賴之者。與古三皇之墳、五帝之典、八卦之說、九州之序，學士大夫固所誦習孔子其中。 古乎文之未喪，孔子自任之。既授之七十子，而閔後之人也。遂乃刪《詩》、斷《書》、系《易》，筆削《春秋》。禆將求遺言，而有契於後世。亦仿佛乎當時相授受也。嗣是而作，或足羽翼，而或詭於聖人也，無擇可乎？乃若究其業者擇焉而精，則又繫於其所至矣。陸子謂「六經注我」。蓋躬行君子之思，憂口耳而忘其味者，有為而言也。乃或因噎而廢餐，既踈蹈履，而亦遺探討，不為學者懼乎？孔子，師也。孔子之自勵也，曰「假我數年，以學《易》」；其語諸門人也，曰「何莫學《詩》」；其訓理鯉也，曰「為《周南》《召南》」；其尊古也，曰「述而不作」；其悼於文獻之不足也，曰「我欲觀夏道，是故之杞而不足征也。我欲觀殷道，是故之宋而不足征也」。孔既聖矣，重古訓也。 社會序　劉陽 社飲之會，少長咸集。獨儒服者，每五日而後罷。讀高皇帝訓，陽繹之以鄙言，俾人人仰遵成訓，以無干於國典。舉吾鄉，無或為敝民者善矣。誦孔子之言，陽繹之以鄙言。俾人人修其行，而復進於修其念，猶復進焉，予之望未已也。 昔者有上國之會，有郡邑之會。吾多言戒也。吾乃今多言，又言之激，何也？亦曰：「戚之也。且以來交儆之益，以不相為善柔也。會有錄，錄姓字也。然將有指而議之者至矣。」或曰：「某也，信其友者也。始吾聽其言，今吾見其行矣。是其心之微者，猶能謹之。矧其跡之著者乎？」或曰：「某也，其殆辱吾友者也。始吾聽其言，今吾見其悖矣。是其跡之著，而且無忌矧於其心之微者乎？」 噫！斯會也，無見辱吾友者，而後慰吾心也。 《道東書院志》序　王時槐 吾吉之學始自鄒文莊。公親受業於會稽之門，得其邃旨，而講於邑中。一時同志，若兩峰先生偕獅泉、三五、三溪諸先輩，而相與羽翼。之後學翕然興起，乃倡建復古書院於邑城之南。己而，南西北三鄉，各建書院。 萬曆癸巳，東鄉建道東書院。歲集四方賢士，講肄其中。時槐得樂觀其成，追陪群彥之後，一登其堂而請正焉。 辛丑秋，養沖劉君貽書，示以志草。屬時槐為序，不得辭，乃僭為之言曰： 蓋聞孔孟之學，以求仁為宗。以子臣弟友慥慥相顧，為實踐。以戒慎恐懼，為入門。是道也，孔門實祖堯舜以來之嫡緒，以垂萬世。後千餘年，而濂洛諸大儒復發明之。至我明，白沙、陽明二先生，噓其末焰，益張皇之。以承往聖之真脈，而開奕禩之太平。是所謂天命人心之樞機，而修身出治之彀率。即賢知者，不得而過。愚不肖者，亦可得而企及焉者也。 予嘗獲侍文莊公暨諸先覺。當其時，師以是教，弟子以是學。人無異志，家無異說。進而步趨於書院，退而修飭於庭除。舍孝弟忠信之外，無奇談，自治心謹，行之餘，無別術。一切杳冥荒忽詭誕，離人道，以希世外不經淫詞，絕未有出諸口而及於耳者。倘方外緇流，試一啟齒，諸士人皆羞鄙，而遠拒之。是以邑中聖學漸明，善類漸興之。居於鄉者，以薄倫為醜行。出而仕者，以黷貨為穢身。即村夫野豎，時有違忒[1]，尤恐書院得聞，而招公議之誚。是文莊公暨諸先覺，倡道錫類之功。如此，海內以吾吉為東南鄒魯，殆無愧焉。 慨哲人日遠。頃年以來，時有以異說，自他邦聞於吾郡者。士始而駭，既而疑。曰：「道果有不在於人倫，而迥出於世外者乎？豈文莊公諸先覺之所未聞，即孔孟亦不達於此乎？」 予聞而深懼焉。曰：「是人心向背，邪正之所由分，而斯道治亂，常必因之，所宜早辨也。」顧予衰病無力，以匡維之。特因《道東志》序之委而為言。吾邑學術開先之正，直接堯舜以來，至孔孟之嫡緒，為萬世之不可易者。以教於道東，聚講諸賢。尚慎所趨，無惑異說，必莊敬持養，實踐於子臣弟友之間，密契於求仁之一脈，以光宇宙於無窮焉。孟子曰：「君子反經而已矣。」敢敬為吾黨之士願之。 《安成濟漕全書》序　鄒德溥 國家故倚漕東南，給京師。漕卒安其役，然後轉輸不堙，而國餉繼，藎臣寧憂國，而忘漕卒之恤？ 概漕苦，江右為最。概江右之苦，安成為最。江右泛鄱湖，越江踰河，三歷巨險，若視吳越荊楚為甚。安成額漕艘四十二，已以宸濠變，留南昌軍城守，移二十艘安成代輸，今艘勒「南左號」者是也。軍不加益，而艘增半，若視他邑滋益甚。卒金運，輒督造艘，艘益賠二百餘金。他盤剝露囤，守候寄頓，花米及武弁額科需索等費，不勝計。窶者鬻妻子，猶不給。故卒之逃運也，猶逃死。然所弁因是挾一買十，運者與脫運者兩俱罄，蒿目者畫無所之。獨計屯卒安坐，而享田之入。漕卒困且憊，顧不得食，勺合非均也。況屯入，類不為卒有，徒以供官旗豪猾，至乃一人而據數十戶，則曷若均屯入，以給漕？於是，劉征君議會屯入四萬三千有奇，七分之以其六，剖給漕艘，艘可六百許，贏一十分之一給局卒，其九各操旗輪司給小甲、解表、通關、馬丁諸費。徐等田肥磽而均之，著為籍。兵使宇參黃公，業以其策，布令卒中格比。聞信州、禾川，薦紳士庶協，懇於兩台，使君暨諸藩大夫，具報可。適鄔公擢分守湖西，兼攝巡事，金曰：「其惟鄔大夫，能辦斯事。」已，公陪直指，按吉道我邑。予懇速定畫，公曰：「諾。當以數日，為貴邑了此。」予尚訝公言何易。已，駐吉按征君勻屯冊，署號六十二，分隸直運卒，卒給票為券。接運者承其田入，以為常贏，給局操，悉如征君議。布禁約十有一，具中窾。吏民素憚公威嚴，無敢嘩，不浹日卒事。已，又虞奸宄或竄易，檄縣梓垂後，屬予序。 予竊嘆公之軼人者三。乍聆漕若痛若躬瘝，仁也。鑒事刺隱，籌確以周，智也。見可立決，不搖群囂，勇也。仁以基之，智以燭之，勇以斷之，宰天下，辟若屈腕，茲其兆矣。漕艘制七丈有奇，已漕卒利挾販，拓乃至九丈。邇歲，販失利若艘費，公與藩司長協議，復故額，艘可省金五六十；官給艘費，往為把總所弁扣八之二。公白藩司長，匯屬郡庭給艘，可益受金二十。茲皆貽漕卒永利，附識於此。今且虞金運宿奸為民厲方下縣，若所鱗審籍報利，茲普告成當為公嗣記之。 《蘇軍救民集議》序　鄒德泳 吾邑漕運，為金造苦久矣。頃者，劉征君勻屯以給之，而苦如故也。已而，朱令君清費以佐之，而若仍如故也。根求其故，蓋始於報金者，巧為機利，播弄出入之手。匿其富厚，以自為潤。又復闊其船制，恣立名色，而奸旗相與為奸，波肆綱害。惟其所報無人非軍，當事者又以一切行之法尊，命賤魚爛菸灰，又加以南左二十二號，造船愈多，而扳害愈廣。 予與玉槎朱公蒿目疚心，計無可如何。賴天厭禍，適以守凍多船被毀，更造相激。於是，華武公抗疏。先發、石霞、銘韋、東起諸公，從中叩閽，竟得部復。獲奉俞旨，於南左字號允其灑帶。而華武諸公復條晰官造，以聞當事。已，又賴儆皋公焦心計費，立為審籍均班之法以佐之。陳令君力為主持，不佞同曙東、文沙、在吾諸公，合詞請命。往復經年，上下報可。於是船有定製，費有定額，班有定幫，造有定委。自茲承造者，寬然有餘。督運者，戢然不敢肆。而邑民汔可小康。感群公之嘉惠桑梓，當世世也。事定，為刻書詔後，諸公謂泳宜一言。 泳復之曰：幸哉！時之所與乎。今天子以聖明在御，銳意太平。會吾邑群賢當路，競效昌言。而當事諸公並一時賢者，留心民瘼，故事竟成耳！不然，蚍蜉撼鼎，雖不佞千百輩奚益。而贔屭戴重，豈能望有弛擔之期哉？幸甚！幸甚！雖然當其法之初變也，慮周而計審，事未有不善者也。而循習以往，漸有凌遲。夫木有蠧而堤有蟻也，獨一物然乎哉？察其倪而塗守之，則不無望於後之君子。 《復古書院志》序　鄒德泳 昔我先公受學於陽明夫子，得其道而不敢私，歸而與邑士紳共明之。通國協然景從。松溪程侯乃即古學宮，大創講院，名曰復古，為多士舍。維時棟宇、膳養、器用、規制，載舊志中，彬彬盛焉。 頃江陵以奪情嫉言者，特禁毀書院。於是，居因佃頹，產以鬻廢。加以洪水為災，院務浸壞。近雖奉旨概復，而頹弛如故，君子惜之。萬曆壬辰，泳以罪罷歸，見王塘南先生於螺川。先生輒以此言，且曰：「吾吉先輩，率得道於林泉之下，子勉之。」泳因念先公之業，在於復古。而借掃除為對越，遂潔己居業其間，以便請教諸長者。數年，會潘侯雅意，永康教化。而先後按台吳、徐兩公洎參知黃公，復協潘侯之請，大新講宇，增置田畝。至今數百里外，有以問學至者，輒無即次餼廩之虞。浸浸如先公盛時，真可謂復古矣。 顧《院志》未稱，恐失良師。帥興起意，泳小子其何辭焉？於是祖沿故籍，參酌新規，為之志形勝焉，曰浸廢而卒以興也，其有地靈乎；為之志堂宇，曰恢哉義聚之規也；為之志會規，曰有常而不亂矣；志祀典，曰先哲之明德其百世乎；志院田院山，曰多賴矣；志稅糧，曰游食而逃賦者其愧乎；志公移碑記，曰當道作新之化，必世之仁歟；志訓述，曰先民之程，弗可喻也；志詠歌，曰可勃然興矣；志書札、志經史，曰庶有考乎；志什物，曰典守事也；志勞績，曰勤矣哉，然勞而不怨矣；志輪年，曰其久乎；志征善、志鏡往，曰如父之無不教，如母之無不養也。 志已，余乃僭諗於眾曰：「道何雲古，其在人心乎。無非古也，無非復也。古之得道者得心，今之失道者失心。復古雲者，鑒其所以失，求其所以得也。危微精一之傳於是乎，在其忽之也。不然，夫豈不知從後進之可以詭譽也。而良師帥鼓舞之如彼，諸先達誘導之如此，必偕之古道而後為快者，其有以也夫！」 《張簡肅公奏議》序　黃希憲 《簡肅張公奏議》凡若干卷，其曾孫儀制君，將梓而傳之。間以示余，且屬余為之序。 憲生也晚，幸托公梓里景行有年矣。曩己酉，獲與公曾孫翰林君，同舉於鄉，忝竊通家，聞公行跡尤詳。迨余歷南台，閱先朝典實日益多，誦諸奏疏，慕公益深。藉令公在，願為執鞭也，敢不唯唯。 竊惟古今名臣封事不下千百，乃世獨稱漢賈太傅、唐陸宣公。太傅慷慨激烈，宣公老成諳練，世並高之。余伏讀《簡肅公奏議》，則又矍然自失矣。孰謂古今人不相及哉？ 公早負直節，熟典故，與浮梁戴公並重海內。而公之剛介尤最。其論國計民瘼，議漕籌邊，薦剡彈劾慷慨，類太傅。而諳練不減宣公。當其時，薦紳士大夫與窮陬野叟，爭傳誦之。己余嘗謂，太傅當文帝朝，痛哭流涕，而謙讓未遑，即前席特謬相重耳；宣公忠誠懇懇，值德宗猜忌，有忠州之役。公在憲、孝兩廟時，言聽計從，可謂遭際矣。正德改元，公晉內台，方欲樹鴻鉅之業，旋遭構陷，乃矯制迫令公歸。說者謂賈陸與公，其遭際均有遺恨焉。雖然公往矣，公流傳諸疏，炳炳如丹。間嘗誦關中兩疏，其一論流民，略曰「延慶諸府民死徙逾半，戶日凋耗，而賦役如故。宜寬征徭，甦民困，收逋逃」。詔從公議，而流者安堵。其一論北虜，略曰「關陝密邇三邊，一旦戎馬交馳，即欲積聚無及已［矣］。宜廣儲蓄，備不虞」。詔從之。無何，北虜伏河套，時出寇掠，賴以無恐。 嗟乎！茲兩疏，豈直當行關中哉？今東南稱殷富一都會，民日就奢，亦日就貧，益竊有隱憂焉。賴國家神靈，邊事日張，壘壘獻捷俘。然西北國之肩背，敵情叵測，不可無備。試於東南，行公所疏廣儲蓄者，於西北，行公所疏寬征徭者，國家之計，思過半矣。 公家世忠義。公先君子以名御史，死土木之難。公之孫石磐君，亦為名御史，著風節。公曾孫鳳林君官編修，今天子初嗜學，進日講官。次見洛君，自翰苑主儀曹，又世所稱「偉儻不群」士也。勳業恆朝廷，芳譽溢天下。嘉言懿行，固不待茲刻而傳。乃文孫緬仰，芳躅丕闡，洪休刻成，與天下共之。豈獨張氏家乘之實已哉？ 《泰交錄》序　鄒元標 元標供奉掖垣。時思孟軻氏格心語，為臣道至要，故不避狂瞽。時南京吏部尚書邱橓，以都察院副都御史起家，再三告戒，曰：「格心殊難，身在殿陛，其必有濟。」未幾逐去。元標不然，其語以腐儒見地，膠泥胸膈間。至今思之大人者，蓋指有德有位大臣。在宋如韓琦、范仲淹、富弼、歐陽修之類是也。其次，莫如講臣，橫經帷幄，上俯凡以聽。如蘇軾、范祖禹、程頤之類是也。外是望九閽何翅千萬里，即有血誠納約奚自哉？元標在於誤讀大人字耳。 一日，觀德溥《泰交錄》，臚列二祖宗事。一篇之中，三致意焉。真不愧講臣者。時上不視朝，不踰時，而德溥遽以是進。豈所謂獻可先見者耶？德溥可與幾矣，幾之為言微也。上好讜，則汲鄭諸臣進，上持籌，則桑孔諸臣進。德溥意欲以讜言，而障末流諸臣於萬一，不謂書進，德溥亦歸矣。歸未二十年，視當時氣象，又大懸絕，諸臣所以格君者，惟章奏一路，乃小臣不得請其常也。大臣不得請者十之九，輔臣不得請者十之七。玉軸牙籤，塵封埃積，業在乾之上九，無論泰交矣。元標嘗聞岐伯對黃帝曰：「言天者，求之本，言地者，求之位，言人者，求之氣交。」帝曰：「何謂氣交？」岐伯曰：「上下之位，氣交之中，人之居也。故曰天樞之上，天氣主之；天樞之下，地氣主之；氣交之中，人氣從之。」夫岐伯謂一身且然，天下國家，猶人一身。君天也，臣地也，兩氣不交，則痿痺□□盭者，何啻一身？又嘗讀揚子云，日南則萬物瘁，日北則萬物生。斗北則萬物虛，斗南則萬物盈。不知所謂近思之日陽也，君也。陽居陽則不能下濟，不下濟，則萬物亢焉，烏得不瘁？北陰也，臣也。得離而照，則萬物盈，故《易》曰：「萬物皆相見，南方之卦也。」聖人南面而聽，天下響明而治者，蓋取諸此。稽之往牒，歷有明徵。我朝列聖兢兢業業於諸輔臣，造膝握手，若家人心膂，然豈故好為煩瘁哉？又無論列聖。我皇上初年親灑宸翰，賜諸講臣，步武烈緒不一而足。今暌隔若此，蓋有所以間之者。去其間，而交者合矣。夫利之與仁義也，孰迂、孰親、孰甘、孰苦？迂則取效遲而其利遠，苦則初若甚難而其澤也博。今上千載聖君，偶以郁攸不忍勞民，寄情礦稅非其好也；而佞臣、計臣、逸臣行且日疏，其與諸臣工親也可翹足待矣。倘一旦翻然下霽，有能備顧問，數國事如家舍者乎？記孝宗朝臣徐溥、劉健、謝遷、李東陽商議朝政半日，劉健即稟云：「容臣等具稿以進。」孝宗云：「此事眾多，面議乃安。」諸臣始失措。穆廟臨講罷，忽問石州殘破狀，諸臣無能出一語。嗟乎！臣不諒於君，君不諒於臣，兩者皆若讀《泰交錄》者，宜先自洗濯，乃心媚乃辟，無徒盻盻然，求於一人可矣！ 德溥是書，業藏之尚方。元標思德溥苦心，刻以廣傳。敬焚香再拜，引其首者如此，且以識講臣、言臣功位殊致。元標不善讀書，負君負國，敬繹茲錄，重有所感愧矣。 送閔侯鳳寰擢水部郎序　劉元卿 閔侯之為安福也，七年於茲矣。其間，當至難處者，凡數事。始江陵柄政，惡學士大夫之口，盡毀天下書院。已，又傳檄郡國曰：「不即毀，敢詭名相匿者抵罪。」侯喟然曰：「前令故弗忍毀，何忍毀自我。」因稍捐俸為值，其實如舊也。 先是，侯未至，郡貳馬公視邑事，邑民大嘩。撫臣承望江陵風旨，欲修郄[2]一二士大夫，以為嘩者，固此一二人倡也。疏既具，侯弗從，臾事得解。時諫官畏所劉台下吏治，侯計曲徇則疑，阿徑請則疑激，獨持簡靜息群喙。其家人雖遇大獄，迄晏然無事。且陰廉一二巨憝，卒寘之理，以為台恤泉下之長憾雲。已，有詔度天下土田。江陵利速成，以明才智，張威信。促江西撫臣率先竣事，以督過天下之後期者，遂懸佐院缺待之。撫臣日夜脇督郡邑，必速就功。侯方從容戒期，戴赤日，身行阡陌。復射稽虛，攤余益瘠，斷斷然，惟恐利不在民。諸曹吏第抱文書，不得預事。或告侯曰：「今巧蜮禁不得計，豪貴無所逞，將斐斐緝緝，騰構蜚語事若何？」侯若不聞也，持之堅。西鄙盜發，掠鄉大夫財去。鄉大夫仇盜，惟恐侯不窮治也，數數以危言激侯，侯方細詰真偽，不欲枉一人。又造諸大吏，時時明其主無罪，謗口藉藉。或以謂侯，侯曰：「吾每斷一死獄，輒終夜不成寐，其主實非知情，吾為父母，何忍避小嫌，不為一白？」亦如不聞也，持之堅。會郡侯余公謀修郡乘，各邑類蒐輯舊志，以報其近時賢否。率遜不敢議，以待郡之自裁。侯獨開局延士，周諮其賢否。或諷侯持兩端，以讓過於纂修者。侯曰：「吾不受怨，誰當受怨者？」又若弗聞也，持之益堅。此數者，罪禍在前，萋斐[3]在後，人莫不危侯，侯每以去就決之。至其後，江陵炎息，諸附麗者反得罪。侯以不阿無恐，乃今竟擢水部郎以去。即於侯未稱，然因是知士君子為政，不必巧設宦機，詗伺②事會而直心以行。若揭白日者，卒亦未嘗不達也。侯為人寬然長者，深中者見謂淺，督責者見謂縱而不知深中督責。固皆世之所謂吏治，而侯直屏不事者。然則侯不為俗吏之所為者，蓋可得而知其概已。元不佞辱侯之知，而嘗竊窺其用心，亦若能知侯之一二者，於是行也述其所處之難。以見侯非若世之所謂吏治者雲。 康吳蒙先生募勸義谷序　陳繼儒 古人備荒者，莫善於李悝之平糶，耿壽昌之常平，朱考亭之社倉法。吾朝師其遺意，周公忱請建預備倉於州縣，王公廷相請立社會於村落，已可鑿鑿施行矣。第子錢家③迫於漁利而緩於市義，鄉豪不願倡，奸戶不肯償，社會之說，徒塵飯耳。獨預備倉，歲有積儲，不出於官，而出於贖鍰④，官欲改陳易新，則米谷化為金錢矣。有司釁不響之鐘，胥吏填無厭之壑，挪移影射，侵尅支吾，蝗不在天，蝥不在田，雀鼠不在倉，皆人為之也。至於水旱一來，公私告罄，攢眉束手，付之莫可誰何。不得已，請賑請蠲，豈能朝發而夕下哉？即下矣，司農豈能遂復即復矣？台察豈能遂行即行矣？荒熟豈能遂勘即勘矣？分數豈能遂核即核矣？曰折曰帶曰停，皆為有田者設也，而非為無田者設也。雖散粟煮糜，僅僅博升斗簞瓢，緩臾無死，其不幸而幸。而僵仆桑下，枕藉溝中者，可勝道哉？ 吳蒙康先生，江右大儒也。經明行修，而尤蒿心於荒政。戊子歲大祲，先生始而鬻產，繼而鬻沼減膳以助之，分麥以給之。又籍其里中無告者，泣呈之縣大夫，頒賑有差。垂數年，而又有儲義谷之舉。時二子舌佃楚中，節縮飲食，得谷百斛。及來年，再得百斛，而又恥獨為君子也。為募疏，為勸俗歌。譬之星星之火，似覺無多，然炎崑岡，灼鄧林，皆是物矣。陸賈、尉陀之裝，遞食三子以為樂而不及族，范希文義田贍族而不及鄉，晏子內外待以舉火者，若而人而不及荒。康先生空山寒布衣，周密懇摯乃如此，豈非難之難者乎？自先生倡舉後，兩令子與奉常少府諸君，廣而演之，遂成康氏義田。乃創立則自先生募勸始。 嗟夫！歲不登，望之君。君聽高，望之官。官泄泄，望之吏。吏奸百出，望之閭史鄉三老。閭史鄉三老，多私少公，則望之宗長者。若使宗長者盡如康先生父子，同姓異姓，豈必報明於有司，仰給於官帑？上無踏勘查核之煩，下無奔走俟領之苦。以族救族，以鄉救鄉。視州縣之預備，村落之社倉，名存而實亡者，相去萬萬矣！今士大夫脂田美宅，肥馬輕裘。陳紅腐之積，動以千百計，而坐視宗黨之尪羸瘠墨如路人。如秦越，對面不頻蹙，轉睫不下涕者。是皆康先生之罪人也！帝臨下土，必視其德之所施真偽廣狹，以為食報之遠近。先生非牟利，非噉名，非索報。於鬼神上帝無為而為，善之最大者也。天祚後賢，竟以成先生之志，推此行之天下，續命丹，活人譜，豈有量哉！ 《江西理學言行編》序　吳雲 羅公岱輿來吉安，訪前賢理學遺書，以為《江西理學言行編》。適與予相逢於郡，遂論道者十晝夜。於其歸，送之江，而不能別。乃出書，屬予敘。 夫理學，非江西之可得而私也。但覺造物之於江右，專欲寵異之，必許其地與聞於道，有大非偶然者。如洙泗之時，七十二賢何曾分至各省，惟言子常熟人，道南澹臺子，非江西省人。乃至於江以西，是夫子時，江西己早開行不由徑之學也。周子傳二程，不在道州，亦不在河南，乃不期而會於江西之南安。是周子時，江西巳得聞孔、顏樂處之學也。張子《西銘》表彰自程子，程子傳與楊子龜山，龜山傳與羅子豫章，是江西又承乾父坤母之學也。朱子之學，受自李子延平，然延平實本於豫章，且朱子又與陸子論學。朱子謂：「南渡以來，八字著腳，惟我與象山二人是江西，又同倡義利分辨之學也。」吳子草廬與許魯齋並尊朱子，是江西又有一私淑居敬之學也。胡文敬，餘干人。陳文恭，廣州人。然皆受學於吳崇仁之門，是江西又共習主靜存心之學也。王文成起于越中，海內及門至六千人，惟江西遊門至盛。凡游門者，莫不為名臣大儒，是江西又廣闡致良知之學也。 由此觀之，江西之於理學，是豈偶然也哉？然而江西理學亦甚有辨。豫章一家也，草廬一家也，金溪一家也，近溪一家也。吉安理學亦甚有辨。整庵一家也，念庵一家也，東廓一家也，瀘瀟一家也。瀘瀟本於天台，東廓特揭慎獨，念庵傳自谷平，整庵自精困知，此吉安之各持其說。豫章親承龜山，金溪必信自心，草廬同於魯齋，近溪必闡心體，是江西亦各持其論。而尚有玉齋、臥齋、寤室、塘南、雙江、見羅、廬山、獅泉、兩峰、三五、東白、月湖、一庵、文德、定宇，固卿、祖期、石門、海桑、靜齋、翼齋諸君子，又莫不各持其言。 凡知行體用，各尚異同。有必不能相一者。於是，溯程朱者江西，傳程朱者江西，而敢違程朱者亦江西。從陽明者江西，不從陽明者江西，而力攻陽明者亦江西。教江門者江西，敬江門者江西，而極詆江門者亦江西。其辨者不可勝窮矣。而予謂甚不必辨，聖道如天之無不復幬，何妨有日月星之各光；如地之無不持載，何妨有山水樹之各景；如四時之錯行，何妨有寒暑半寒暑之各運；如日月之代明，何妨有晝夜東西之各出；萬物並育而不相害，何妨有飛潛動植之各類。故德行、言語、政事、文學四科並收。曾子忠恕，顏子仰鑽，兩途各進，此猶曰弟子耳。即索隱弗為，必不言其何人淸濁，偶歌尚欲聽於孺子，此猶曰人耳。至於黃鳥何物，聞緡蠻而許為知止；雌雉何物，見翔舉而許為知時。未必諸先賢之言，不及一黃鳥之音。諸先賢之論，難不及一雌雉之識。乃彼苛於後，此苛於前。各嘵嘵喋喋，咈咈咻咻，歷數百年而未有止也。吾敢勸諸君子，皆法聖人寬厚之道，可乎？ 今是書一出，但載言行，並無可否。但令人見之感發興起，以學前言往行而修其德。以正天下後世人之耳目心思。其有功於聖道大矣。澹臺子行不由徑，豈言不由徑歟？是則羅公編書之意也，而亦予敘書之意也。 重修道東書院序　謝景安 道之隆也以時，地之靈也以人。故古昔聖賢，欲人之皆就於道，齊之以智仁聖義中和之德，迪之以孝友睦姻任恤之行，而又聯之以族黨之師，專之以庠序之學，是以地靈，而道亦隆焉。 吾邑先生正輩起，得統新建惜陰講習之會，倡於復古。嗣而，鄉各立院。吾鄉之道東，踵復古，巍然一書院，鄉士大夫講學修業之所。顧牆垣不保，門戶不具，風雨不蔽，曾不得聚處而托足焉。雖今昔時異，盛衰數更，曩之人創之，今之人補苴之且不逮。後有作者，論列當何如乎？抑余聞之，匹夫可以化鄉人至誠，可以動萬物。今幸矣，賢大夫帥先於上，都人士鄉慕於下。同聲相應，輸費興復。洵為地靈道隆之會。劉須溪有言：「欲觀世道，視故家。欲觀故家，視學術。」吾鄉之眾，學術即不可盡知。而以樂成之人心觀之，則其慕學擇術，亦大可見矣。繼自今，願吾里之君子，歲時日月，登斯堂也，以講課磨勵［礪］為事，以守先待後為責，以言物行恆為功。寧朴毋華，寧鈍毋躁，寧拙毋巧，寧怯毋勇，寧訥毋辯。行己立身，家修廷獻，兢兢一稟於法度，如平直之中準繩焉。異日者，即升願學之堂，陪四先生之席，可以無慚。道隆地靈，又何前後古今之不相及也哉？ 是役也，謀始經費。王襟三年兄與余同心，而允鄉士之請，減會田荒虛之賦役，為修葺之先資。邑侯張公仲文也發疏鼓勇，則王公謹山是。諸同事鳩工，不能盡紀。至捐助之姓名，以多寡，為序次，例惟求舊無擯而不與者也。 康熙辛亥冬記。 新修《復真書院志》序　王吉 從來勝跡名區必有志，所以亘千秋而弗替，恆賴之。況書院與庠序學校等，繄獨無乎？ 吾南里之有復真也，自明嘉靖戊午始。東廓鄒先生倡之，劉獅泉、尹湖山、劉三五、周東川諸先生成之，遠邇各著姓共襄之。肄業有所，博聞有書，供會有田。登其堂者，上則規斯道之精微，次亦變化氣質，嫻習威儀。謹出入，慎取捨，以弗即於慆淫，所造乎人心風俗者大矣。滄桑而後，大堂則棟折榱崩，外而萃勝，內而聚奎兩樓。文莊公祠、獅泉塘南二公專祠，或盪為邱墟，或僅存數椽，圖書烏有，田疇莫問，蓋岌岌乎就廢墜矣！ 吉通籍以來，恪承先大賓鄉賢公之命，謂：「道院不興，坐視理學與紀綱澌滅殆盡，汝能逭其責乎？」吉乃期成父志，爰按圖履畝，先清道院之田，稽成熟，核荒蕪，而侵隱莫遁矣。康熙丙午，值邑中清糧，力懇除虛。明年丁未，與修縣誌，因以實糧石斗，載諸田賦之未，而浮糧免累矣。爰積其歲入，且勉捐私囊。維時張君石耳、朱君一行、周君伊文諸同志，亦各輸助。以康熙乙巳歲，庀材鳩工，從大堂始，次萃勝門樓、文莊祠、聚奎樓，次第聿新。至兩專祠，一則獅泉公（祠），聞孫自為修復；塘南公祠舊為玉槎朱公創建，以祀師者，而冢孫一行，獨為修復，奉祖配食焉。時施愚山先生倡學青原、白鷺間，每稱安邑為理學淵源，聞吾復真重興，為之記。 惟是書院從未有志，雖嘉靖間，創置有錄，萬曆、天啟間，會冊有卷，然掛一漏萬，且於崇祀諸先生嘉言懿行、爵里世系，概無傳紀。乃於今春集諸君子，遍為搜輯，凡有關道院，並諸先生實錄，及所著論學要語，分類共列為若干卷，並以遺漏傳帖未與會地方，請各都核去留，付諸剞劂。志成，在會諸姓，各據此冊為遵守。蓋斯門禮門，斯路義路，扈可跋耶，冠履可倒耶，名器可假耶。惟茲堂階，不聽其濫入，於此征清議之猶存，而理學之可以維世也。昔人所謂「一片乾淨土」，惟吾真可當斯語耳。願自茲以還，在會君子，各守先賢之傳，共為名教之衛，復真壇坫亘千秋，而弗替也可。 《復真志》序　王謙言 復真之有志，自今日始。而吾里之有復真，則始於惜陰諸賢倡，以祀新建[4]者也。 顧自新建之學盛行，有師者，有詆者。師者曰新建之學儒也，詆者曰新建之學禪也。嗚呼！使新建之學而果禪也，則復真所祀諸先生，獨非禪耶，豈惟復真？即今白鷺所祀諸先生，惟整庵羅文莊，學宗紫陽，又如會城所祀三十六人，其師新建而為新建學者，亦皆禪耶？予嘗取新建之說，參互求之，其曰：「良知，即未發之中。」語本子思、孟子。善乎家塘南先生之言，曰：「學誠得其旨歸，即二氏可參伍而合，況並儒也而烏乎異？蓋新建之學，專尚義理，而不及象數。」觀其與顧東橋《論明堂書》云：「禮樂名物，無關作聖之功。」概可見矣。夫新建，豈不知禮樂名物，皆古聖人制器，尚象前民利用之事。物其立說，取簡易，不取繁難。取真切，不取泛濫。此禪之說，所由起耳。 今夫隨和之寶[5]，埋沒於深山大澤之中者，久矣。忽有人焉，拾而得之，或以為真，或以為偽。世無隨和，終莫別其孰真孰偽也。吾儒之學，散見於諸子百家之書者多矣。忽有人焉會而通之，此以為是，彼以為非。自非孔子復生，又安能定其孰是孰非歟？ 餘生也晚，不獲親承諸先賢之訓。因志成，姑為論其大略如此。顧余窮有感焉。《易》曰：「上天下澤，履。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春秋之季，下凌上替，大國不能修方伯連帥之職，取貨滋亂。是以孔子懼，作《春秋》。若今日吾鄉之上下，幾於澌滅不可問矣。原其所自，則婚媾與聯宗之濫耳。貨賄心溺，廉隅道喪。明知其為某姓之仆隸，而或締姻婭，或連族屬。紊於近，蒙於遠。藩籬既撤，安望冠履之不倒置耶？ 乃斯志之作，防微杜漸。特書於冊曰某姓，不得夾帶某地人，直筆微詞，其亦《春秋》待衰世之意乎？而餼羊之愛，繁纓之惜，所關者大。故並及之。若夫創始之由，恢復之勤，則諸君子之言具在，予何嚽焉。 以上舊《志》。 《采芹尚義錄》序　系東西北三鄉，暨城南一都集輸陳宗元 吉州治西曰安福縣，漢安成郡地也。津據上游，侯封百里。麟鳳諸峰之嶻嶪，瀘瀟二水之瀠洄。清淑所鍾，人才輩出。宋元而後，名世蔚興。李忠文正色立朝，望重北雍。祭酒鄒文莊居家講學，世稱東廓先生。王子植真儒之宗，劉伯光惜陰之會，巍科台鼎彭、歐，夸累葉蟬嫣。文苑儒林，周、伍共千秋彪炳。迄今食舊德者，奉俎豆之馨。紹前徽者，仍衣冠之族。碧雲洞口草茁科名，《赤谷道中》林成著作。媺矣哉。豫章之文藪，鄒魯之休風也。 歲甲寅，余膺簡命，來綰郡符。遠企古先，仰止高山之詠。適逢童試，標題明水之篇。時則濟濟多士，英英露爽。負金台馬骨，著鏁院鵠袍，靡不鷟采揚華，蠶聲喧葉，而文壇爭捷。武略稱雄，譬諸珊網宏開，羅眾鱗而潑剌。瑤林勝選，駴大木之槎枒。他日風檐有奇，共賞初桄雲路，合志同登此，青眼所高，歌撫素心其可證。然而誦魯侯之《泮水》，誰來獻琛？入夫子之宮牆，禮應載贄。 安邑地非沃土，士半荒莊。方朔長飢，誰貸監河之粟？崔倰到學，難牽束修之羊。未免赤手興嗟，英雄氣短。轉覺青衫乍換，措大愁深。已乃有儒行丈夫，讀書種子。仿貢士莊之遺意，肇采芹局之嘉名。量鼓親操，絜瓶共助。或割腴壤，或解橐金。集千腋以成裘，為一山而復簣。鍾離意籌辦裝之費，先教羔雁充庭。劉允章輸光學之錢，已與驊騮開道。從此秀才利市，不須作乞相阿婆。似茲長者好施，真無慚，通國善士，而況權兼子母，利在百年。試有歲科，典同一例。非維桑之誼，篤疇經始於初基。非采菽之情，甘疇嘉惠夫後學？偉哉盛舉，俾置身於夏屋春台。播厥芳聲，宜織字於重花密葉。財輕篻籜，名壽棗梨。此《尚義錄》之刊，不容已與。 嗟乎！司徒論秀（士）三升鄉舉，皆由里選，天下才有幾石，學優豈必家溫。今首士等，贈比縞投，吹同谷暖。挹八功之餘滴，灑向研田。分一葉之濃陰，裁成衿佩。所願邑人士枕經葄史，奮藻含章。席先德之清芬，副鄉賢之作育。祥金躍治，美玉開瑩。彼時有八百單寒，齊深銜恩之感。此事勝三千功德，請看食報之期。 《上南鄉采芹志》序　席映奎 安成，實人文之藪，科第鼎盛，甲于吉州。然經明行修，裕匡濟於鼓篋時者，端自入學始。士人攻苦十年，甫博一衿。倉卒間，殷富者固屬裕如，寒素者倍形支絀。故采芹有會，其裨益於貧儒者，匪淺也。 上南鄉諸文學，慨然以斯事為己任。謂吾鄉毗連廬陵，廬邑之有采芹會久矣，我輩不可視為緩圖。爰集同志，挨都勸諭，矢公矢慎。閱三歲，得資數千金。公議置買店房收租贍用，以垂久遠。經始於咸豐二年，告竣於咸豐四年。資既集，索余為序。余以為義舉不得辭。 且夫國學稽古崇文，內建辟雍於京師，外建學校於郡縣。而復於鄉社之遠，不能自達於郡縣者，置黨庠術序，以訓之。助膳銀，增膏火，其為造士計詳且備。至於采芹之經費，獨闕焉。非略也。蓋欲使在下之縉紳先生，思周慮密，曲體人情。為其所不及為，而仍以盡其所當為。與其所能為者而已，若文學諸人洵足風矣。孟子曰：「一鄉之善士，斯友一鄉之善士。」其斯之謂歟？是為序。 寅洲書院序　潘黼 甲申秋，余承乏平都。適西鄉，渡寅陂橋，止一書院，顏曰「寅洲」。棟宇巍峨，軒庭宏敞。祀朱、陸二子於中堂。余仰瞻焉，不禁有感於嘉名之肇錫也。 未既，有老儒趙明經、孟逵偕紳士等，肅衣冠而前，呈原序於余曰：「明府盍增所未備乎？」余對曰：「唯唯。今夫絪縕元氣孳於子芽，於丑引於寅，故天開於子，地辟於丑，歷二萬一千六百年，受之於寅。寅之半五千四百年，於是乎開物。當是時也，狉狉榛榛，醇醇悶悶。疏元精之純粹，與造化為徒。我知其與天地參也。今吾子顏書院曰『寅洲』，將無欲諸生游於太古之天歟？抑或溯寅賓之義，而勖以拳拳，將無納諸生於還醇之世歟？抑或怵惕慎獨，而令其洞徹乎無聲無臭之真詮，將無引諸生於上達歟？抑可禁詞章之雕琢，而俾之居敬於心田，將無勉諸生之協恭歟？抑或念天工寅亮，而使登斯堂者明體達用，無愧乎鵝湖、鹿洞之先賢歟？」 於是，明經等作而言曰：「明府之言然。諸生敢不思其所以然！」 同文書院序　銘德 夫文而何以雲同也？大要不過區其同中之異，辨其異中之同。則上自三古，下迄晚近，舉凡千聖百王之緒，諸子各家之說，天之未喪斯文也。道不殊途，而同歸乎。矧吉州，為東南文獻之邦。文山、文忠，既凌轢乎今古，王陽明屢講學於青原、白鷺間。游其門者，固莫不以守先待後為任。雖今昔異時，而趨響宜端，安成尤其最著者也。 歲乙酉，余奉簡命，知吉安府事。適有孝廉周增偕紳士等，具呈創建同文書院章程，索序於余。 余考安成之設書院，肇自復古。建於邑南城外，皆沿古學宮舊址。嗣是而四鄉各建書院。東有道東，南有復真，西有識仁，北有宗孔。而城內獨缺焉。今君等雅意倡建書院於城中，合四鄉之碩彥尊賢，取友共相觀摩。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則凡士之居是邦者，舍孝弟忠信之外無奇行，正心修身之餘無異教。雖遇有窮通不同，而其澤躬爾雅，砥礪廉隅則同也。即下，如村農野叟，偶涉愆尤，亦必惴惴焉。懼貽羞於書院。藉非其邑諸先達倡明學道之功，曷克臻此夷？ 考古昔聖賢著書立說，無非以教天下後世，皆適於道。然道豈虛懸而無薄，必藉文以載之。《易》《書》《詩》《禮》《春秋》，所以昭茲來許者。其道不啻如日月之經天，河海之行地焉。特恐童而習之，皓首猶未得其津涯。非道之遠人也，人自遠道耳。此無他。未嘗即其同而異，異而同者。擇善而固執之，亦奚怪乎拘文牽義，其貽害於風俗人心，為不小也。 茲諸公慨然有振興文教之志。約集同人，築講堂於邑之城中，而崇祀其鄉先輩之清操亮節，嘉言懿行者。歲有會期，率其父老子弟，相與讀法於其中。道之以智仁聖義中和，迪之以孝友睦姻任恤。則雖有氣質之偏、習俗之染者，至此亦罔不刮垢磨光，洗心滌慮。彬彬焉，群游於道，一風同之世矣。同文之義，不其懿哉？ 異日者，各姓儒紳登斯堂也。緬曩哲之芳徽，垂後人之矜式。毋攻異端，毋流曲學。束身於名教之場，宅心於純粹之域。則所以繼往聖、開來學、勒鐘鼎、紀旗常者。胥於此始基之矣。盍即以吾言，為操左券也可。 《三修識仁書院志》序　曾省三 予蒞吉州，親巡十邑地方。至安成，路出城西四十里，見有山水迴環，院宇森嚴，心竊異之。少頃，抵嚴溪，紳士接見。片時談論，即道及其鄉之識仁講院。創於劉征君瀘瀟、劉太史喜聞、周刺史惺予三先生。倡明理學，訓誨後昆，自明迄今，歲會如故。且以院志殘缺，欲付諸梓，請序於予。 竊惟青原、白鷺二書院，為作養一郡人才之區。邇年來，被寇毀傷，未及整修。一念至此，深為太息。慨然有志修復。今安成西里，型仁講讓，俗尚雍熙，有三代直道之遺風。皆由其鄉先輩創建講堂，而其賢傳語錄。載在志書，未嘗一日泯也。蓋為學須先識仁。仁者，人之所以為人之理也。人稟於生，初莫不有仁，莫不當識仁。惟識之定，則心之所欲者仁，所好者仁。身之所居者，仁所安者。仁一二人，欲之好之，推而至於一鄉之人，無不欲無不好。一二人居之安之，推而至於一鄉之人，無不居，無不安。匪特此也，由鄉而國，由國而天下。仁之理，未嘗一日或泯於人心。即仁之心，未嘗一日或絕於宇宙。茲院之為功於世道，豈淺鮮哉？ 然吾尤願後之學者，顧名而思義，身體而力行也。先賢之倡建也，仿鵝湖、鹿洞之規。闡關閩、濂洛之旨。擴萬物一體之量，廣出門同人之交。所以歲必有會，取友以成德也。會必有訓，敷教以明倫也。訓必有籍，守先以待後也。又況置田畝，以為講誦之費，而舉會者不患無資。明祀典，以薦俎豆之馨，而升堂者咸思志學。且有山林圃沼之地，齋房莊屋之居，掌管守院之仆，自是而永守勿失焉。黨庠術序之教，足以佐辟雍鐘鼓之休。斯真能興起仁風，敦行仁讓，人才之應運，而興可操券俟也。子既仰先賢之講明道學，又望踵其事者之有以傳諸久遠，是則人心風俗之厚，幸也夫！ 序　外篇 《劉龍雲先生文集》序　周必大 廬陵郡自歐陽文忠公，以文章續韓文公正傳，遂為本朝儒宗。繼之者，龍雲劉公也。公諱弇，字偉明，居安福縣之龍雲鄉。文忠暮年在穎，公方冠，不及從之游。然斯文未喪，何害為韓門籍湜也。 先是卞京及麻沙刻公集二十五卷。紹興初，予故人會昌尉羅良弼，遍求別本，手自編纂。增至三十二卷，凡六百三十餘篇。惟公昔既不壽，今復無嗣，其侄孫上高尉希卨，抱遺編而永嘆。嘉泰三年，賢守豫章胡元衡平一，表鄭公之鄉里，訪襄陽之耆舊，欲廣其書，激勵後學。予及屬羅尉之子泌，繕寫定本，授侯刻之。 頃嘗與鄉人，論公之文，如《南郊賦》，氣格近先漢，己為泰陵簡擢。詩書序記，往往祖述韓、柳，間或似之。銘志豐腴，規摹文忠。讀者可以自得。至於才學出處，具載李彥弼志銘，羅氏跋語。皆月旦評[6]之，不可易者也。 《王瀘溪先生文集》序　胡銓 瀘溪先生以明經中科而患不達，落落與時左。凡憂悲愉佚，窘窮喜怒，思慕怨恨，無聊不平，有感於懷，必於詩文發之。 紹興壬戌秋，銓坐不肯與金人和議，且乞斬主議大臣二人。銓削爵，竄嶺表。先生送行詩，有云：「名高北斗星辰上，身落南州瘴癘間。」人爭傳誦。至達權臣耳，奏下江西帥司鞫治。久之，竄辰州。時紹興己巳秋七月壬午也。先生貶八年，會權臣死，得旨自便。先生思益苦，語益工，蓋如杜子美到夔府後詩，韓退之潮陽歸後文也。人得其片言隻字，寶藏十革。雖王府所謂珠槃玉敦，未足為珍。由是觀之，昔人以文章比珠玉，未是過論。 先生自隆興癸未，至乾道辛卯，凡兩賜對。對，必坐免拜。玉音諄諄，問勞款款。退，則賜茗藥束帛不貲，書生之榮至矣。 銓頃於榻前論先生人物云：「雖老，宰相才也，蓋用狄梁公薦張柬之語。上不以為過，然則上之知先生深矣。儻未死，其用見於時，殆未易量也。」 乾道壬辰六月，長沙布衣劉君光祖，與其弟紹祖，寓書安成彭君叔夏。走千餘里，抵廬陵，乞為先生集序。固辭弗獲，遂書以畀叔夏。先生姓王，名庭珪，字民瞻雲。 王梅邊先生《吾汶稿》序　張尚瑗 亡兄九臨，嘗手抄謝皋羽《晞髮集》，寢處必偕。歿後，得之遺篋中，蓋儲柴墟少宰本也。擬合虞山毛氏所流布，西台慟哭記注，並鐫之。以成厥志。校訂未就，為當湖陸君先之陸所搜。遺篇較多，有予未及見者。固當以此事相讓。伏讀《文山集》，有王鼎翁梅邊《生祭文丞相文》。驚心動魄，西台詩變徵之音[7]也。讀之者，淚涔涔不能止。《生祭文》，則羽聲慷慨，讀之輒眥裂，髮上指冠。嘗與同志論文山門下士，當以此兩先生為領袖。 既，安成友人以《吾汶稿》見饋。為之撫然，嘆興肅拜，而後敢觀也。天下乃有勸人自裁者。王思遠規其兄晏，冀以保全門戶；朱雲和藥進蕭望之，止以負氣節，不忍對獄吏。非所論於成仁取義，扶天柱，搘地維之大。梅邊《生祭文》，驛途水鋪，旅店山牆，無處不有，以速其死。文山之死，不於就執北行中途，乘間而於燕館。羈繫四年之後，殿中召見，長揖不拜，從容就義，白日為昭。蓋取梅邊之言，而善用之。然愛人以德。鼎翁之於文山，用心其至矣乎！夫有不朽之人，乃能行不朽之事。而能助人成不朽之事，乃能成不朽之文。梅邊采西山之薇，酌汩羅之水。固以伯夷、屈原，待文山也。宋玉《招魂》與《懷沙》，並列於《騷》，遂並稱屈宋慟哭者。其《招魂》之流乎俗說。夷齊居首陽，婦人過之，謂周薇不可食，遂餓而死，其事荒俚，學者弗道。觀梅邊，似可以信之。《採薇》之歌，無有能和者。千載而下，始得韓子為頌。然終不可以孤竹昌黎併名。文山《正氣歌》合《生祭文》《慟哭記》[8]，而不朽之文三焉，不亦偉哉！稿上下二卷，書、序、記、說、祭文、行狀、儷文、樂府，共三十餘篇。炎午入元，所改名吾汶者，梅邊世居安成汶源里。集名《吾汶》，以見志也。揭曼碩學士、歐陽圭齋太常，皆有序。梅邊始以大學謁文山於幕府，授戎職。母病，辭歸。入元三十年，母歿，廬墓以哀毀。聞見於趙儀可慰書，及李祭酒時勉所撰傳稿。中之文最偉者贄謝疊山，文抱士雅渡江，伯仁登新亭之痛，上姚牧庵書，以表章死城郭。封疆拔幽，振淹訪窮，悼屈為勖。其生平志意，大抵如是。 毛子晉言宋逸民王鼎翁、謝皋羽諸君子，惜其詩文不傳。得《西台記注》，急刻以傳之。九臨攜《晞髮》一編，抱之入地。詎知兩美必合，《吾汶稿》猶炳炳天地間。哉惜［惜哉］！不令二丈見之雲。 彭修撰先生詩集序　周敘 昔我太宗文皇帝繼統改元永樂之二年，詔所貢天下士賜登科者四百七十餘人。又選其尤者二十八人入秘閣。俾盡讀天下所未見書，獎勵勸相待之者，甚至矣。而又拔其尤者六人，為翰林修撰，安成彭先生汝器，其一也。 先生天分極高。擢第入禁林時，年才二十餘。學問文章，已頡頏前輩間。文皇帝親試所讀書，輒成誦。應制有作長篇大章，滾滾數千百言，率先就。同輩俱推遜之，士之求文者踵至。先生恆不具草，索筆一揮。雖竭精苦思者，不能及。由是，聲譽卓然聞海內。駕幸北京，選詞臣扈從，先生與焉。追陪屬車，萬乘之發，舒其豪雄磊落之懷。侍直之暇，與諸公更唱迭和。宮商相宣，律呂諧協，鏗乎沛然，儷古作者，一何盛哉！ 先生體素羸，至北京得疾，年僅三十有三，卒。嗚呼，悲夫！昔賈誼遭漢文，仕不得志，卒悲憤早歿。先生際遇聖明，列官近侍，固非誼所遭可比，而壽竟與誼相似，俱不至大用，詎非命耶！何天之生才，付畀之厚，而奪之速耶？ 先生平生著作，施之朝廷，流播人間者，多失散不存。其《扈從五雲二稿》詩，凡若干首，僅存於今。國子祭酒李公時勉，家敘少長從先生游，敬用錄藏。比，監察御史滇南張子善見之，謂麻沙書[9]。方天下圖書之府，其巡按於閩也，將俾刻梓以傳。子善，蓋嘗從予游者。遂欣然附之並僭序諸首簡，以識先生出處大概雲。 贈李侍郎賜誥南還序　劉宣 宣讀《漢史》，見張留侯從高帝定天下，功成剖符受封，即謝病從赤松子游。又見疏太傅事宣帝，甚見尊寵，即移病乞骸骨歸鄉里。夫漢室之待二公，非不厚也。二公之筋力，非必衰憊，而不可以夙夜者也。乃能存知止之戒，奉身以退，此其所以知過當時，而名垂後世也。且西京風氣，近古自高至宣，百五十年，其能棄富貴，而知止足者，僅二人焉。況後世風氣既降，而欲多得其人也耶？留侯，韓人也，太傅，東海人也。其間相去數千里，況欲多得其人於一郡一邑也耶？然則一郡一邑於數十年間，而再睹斯人焉，豈不尤為奇絕盛美也耶！ 宣正統丁卯，旅食京華。時國子祭酒古廉李先生，為朝廷所寵任，乃以年老，請歸鄉里。當時送之者塞道路，爭嘆息其賢。以為疏太傅復見於今日矣。今成化丙戌，禮部侍郎李先生，亦為朝廷所寵任，又移病歸鄉里。士林中爭先送之，嘆息其賢，以為張留侯復見於今日矣。 夫祭酒先生，吾安成人也。侍郎先生，亦吾安成人也。一邑中二十年間，而觀二人焉，豈不跨越前代也耶？為其鄉之後進者，豈不與有榮耶？太史氏為之立傳而垂久遠，豈不足以誇耀後世也耶？ 夫先生之歸，固定足以跨前代，而耀後世矣。然宣輩，則不能無私憾焉。蓋先生剛直，自遂與人不苟同。然於後進之可教者，則披心瀝誠以諭之，而無所吝。是以吾邑之仕於朝者，率重道義，而達文理。先生誘掖之功，蓋不少也。今其歸也，則事之是非奚所諮而言之，純雜何所正哉？雖然，鄉後進之之未仕，而游庠序者尤多，嘗恐無老成人為之表帥。今幸先生歸，則皆有所儀型，寧不大有裨益也耶？然則先生之有功於後進，將又多於今日者也。 祖道既設，不勝繾綣。用書此，為送行序。 劉忠愍公文集序　彭時 自昔學聖賢之學者，先道德而後文辭。蓋文辭，藝也。道德，實也。篤其實而藝者附之，必有以輔世明教，然後為文之至。實不足，而工於言，言雖工，非至文也。彼無其實，而強言者，竊然以靡麗為能，以艱怪澀怪僻為古。務悅人之耳目，而無一言幾乎道，是不惟無補於世，且有害焉。奚足以為文哉？以是觀之，其文傳不傳，概可見矣。 吾安成贈翰林學士、諡忠愍劉公，諱球，字求樂。世為簪纓望族。自少力學，博極群書，存心制行，率由正道。以《春秋》，舉永樂辛丑進士，拜儀曹主事。居官廉勤，積學不怠。遂應薦，入侍英皇經筵，預修《宣廟實錄》。書成，進翰林侍講。其在翰林，雖以文學為職，而忠君愛國，憫民憂世之心，尤倦倦焉。嘗疏十事，規切時政，忤權奸下獄。直詞勁氣，之死不屈，天下聞而壯之。不逾數年，言益驗，事益彰聞。朝廷嘉其忠，乃有贈諡祠祀之典，此公終始之概也。 跡公平生，其志於道德者乎。而於修辭亦苦心極力，期與古之工文者並蓋。無所不用其誠者也。觀其應世之文，有典有則，粹然一出於正。皆足以扶世道，而重名教。謂非有德之言可乎？其視古人，豈多讓哉！ 公歿二十有八年，其子廣東參政鉞、浙江前副使釪，相與匯集公文，鋟梓以傳，屬時序之。 時於公為後進。鄙言何足以重公，然公亦何待予言以為重。惟公之文，步趨聖賢之途，根本道德之實，嚴整雅潔，無一浮靡怪誕語。若此者，自足以取重於世。加之死於忠諫，其精神耿耿乎天地間。凌轢山嶽，盪摩日月與寒暑，俱運而無窮。其所以增重斯文者有在，人將視為商敦周鼎，寶重之。雖微予言，可必傳於世無疑也。魯叔孫穆叔論死而不朽，先立德，次立言。於戲！公之不朽，其在是矣。況有二肖子，益克振，勵功名，為之後哉！二子俱登進士，入翰林，為庶吉士，累轉至今職。名位方進，而未已。皆有光於家學者也。 因其請，辭不獲命。敬書此於篇端，庶觀者有考焉。 《劉忠愍公年譜》序　呂柟 余自童子在學校時，聞忠愍公於正統八年，上修省十事。忤王振、馬順，下詔獄，其死甚慘。未嘗不思其為人。及仕南都，見其孫、後府都事持善，言貌動止，敦愨雅重。則嘗與鄒東廓嘆曰：「忠臣烈士後昆必茂，天佑善人，良不誣已。」他日，持善以公年譜問序，予展閱之。 公自舉進士，筮仕主事以來，或建祠置祭田，或分俸給家祠，或置義田義塾，以給宗族，或主治具，以立鄉會，或上疏，以留邑尹何澄。及其為侍講也，或請備京師水患，或疏拯畿田水荒，或請罷麓川之徵。蓋於鄉家，惟恐其俗之不厚。於朝廷，惟恐其政之不舉也。十事之疏，豈如一時狥名之士所為者哉？宜其歷年愈久，其事愈著。傳世既遠，其名益烈。彼一節一行之士，真難與公比論矣。 持善蓋嘗受教於無錫二泉邵公，乃有此編。二泉謂公不但為諍臣，又為諍子諍弟諍友。此譜行，真可以使人臣欲死忠者，知有本也。公名字履歷，詳於譜，此不列。 《中溪八景詩》序　楊士奇 安成彭氏，世居邑東中溪之上，據山水之勝。其居之東，曰東陽峰，有巨石。將雨，則有雲氣自石出。土人嘗視為雨候。其南，有石岩如屋，高廣可數丈，中祀唐安福令劉像。志雲「像死為神，祀以祈靈」雲。南又有白馬峰，以劉像嘗乘白馬駐此。峰特高諸山，先得旦日。稍西，曰黃牛嶺，昔有仙人騎黃牛於此得名。山趾磅礴，而高峻絕出。當日暮景暝，獨受返照屹立，類金璧可玩。嶺之巔，舊有台。相傳，嘗有三仙人止此，民築台祀之。台久廢而至今。或見有夜光如燈，煜煜其上者。居之北，有潭，在石榴峰之麓。昔有沒而漁者，見陰洞有石床，老人臥其上，蓋龍所居也。東北，有玉井泉，甘冽而源深厚，夏旱不竭。南有蜜湖，廣數百畝，產菱藕魚蝦之利，而深不可測，有蛟潛其下。好事者析為八景。 今彭氏之彥毓敬，舉進士。在京師思之，不能忘，求翰林諸君子，為之賦詠。既，又求予序之。 夫人于山水之勝，非其資識清明，襟宇灑落，無利慾之累者，不足以樂之。樂之而至於既去不忘，又托於賢士大夫，為之發揮，蓋樂之深者也。毓敬其所存，固有過人者哉。天下佳山勝水豈少也，不聞於人，則亦與棄物何異。中溪之山水，其自今焯焯於世哉！ 吾聞安成山水之勝，中溪其一也。安成之民，多俊爽魁傑，尚氣節。其俗之善，家詩書，戶禮義。而代有聞人，所從來遠矣。其亦山川靈秀之所鍾，與蘇文忠公記眉州遠景樓而稱道。其俗則吾於序中溪八景之什，安得舉彼而遺此哉！ 《石屋山志》序　唐順之 凡情攖於物者，未有不累於中，而喪失其所樂者也。軒裳圭組，此亦奚足絆人，而貪者中之，如魚之中餌，不能自解。於是有人焉，知是之足以為累，而欲自逃于山嶺水涯之外。以為得所樂，不攖於物矣。然不知方其有羨于山水，而莫之致也，則或煩勞而悵望；而其既得也，則或嗜深玩奇，窮乎幽絕。勞精神而不知止。其據而私之也，則一邱一壑，悉以自占，而若恐其或奪也；其久而將去也，則躊躇顧戀；而其既去也，則或悵然有失，如遷客之思其故鄉，罥於懷，而不能已。 此其患得患失于山水，與夫患得患失於軒裳圭組者，清濁有間矣。其決性命之真，以攖於物，而喪失其所樂，則一也。 然而，仁知之樂山水何也？孔子固言之矣，曰「智者動，仁者靜」。夫靜，仁也，亦山也；智，知也，亦水也。仁，則不必見山，而所見無非山者；智，則不必見水，而所見無非水者。故仁者未嘗不樂山，然非待山，而後為樂也；智者未嘗不樂水，而非待水，而後為樂也。非待山水，而後為樂者，非遇境而情生。非遇境而情生，則亦非違境，而情歇矣。故境有來去，而其樂未嘗不在也。苟其樂未嘗不在，則雖仁者之於水，智者之于山，猶是樂也。君子所以欲自得，以此而已。 石屋者，安成山水之勝處也。彭君隱焉而樂之。既官於四方，而恨不能與俱。於是纂為圖志若干卷。凡岩洞之嶔嵜，飛泉之噴薄，草木禽魚之窈窕，朝霾夕霏之變化。不假登頓，不勞騁望，而宛然坐得於此。不離乎軒裳圭組之間，而渺然自縱乎幽遐詭異，蕭散之觀。雖人之未嘗至石屋者，亦將於是焉，可以神遊而意到也。君信可謂能樂于山水矣。然吾不知君之樂，豈以厭軒裳圭組之為累，而欲自逃於此歟？或悵然於懷，而不能已歟？抑其中固有可樂，聊以寄於此歟？ 君苦志好學，而從事於仁智。不欲為亢世高蹈之士，而欲為中行君子。其必有不攖於物者矣。其必不待山水，而後為樂矣。因敘，以問之。 三節堂序　楊廉 安成澈源里鄒氏，有三節婦焉，皆出於娣姒之間。 曰李，其冢婦[10]也，曰謝、曰鄧，其介婦也。李諱會春，號菊坡之配；謝諱繼魯，號竹坡之配；鄧諱具式，號梅坡之配。三坡物故，而閨門皆柔弱之質，膝下皆幼稚之兒。外侮且日至焉。譁然於庭者曷寧？悽然於家者曷主？當此之時，使三人者一搖足焉，則鄒氏豈有今日哉？惟茲三節，所見者三綱五常，所知者禮義廉恥。舉一世之艱危酸楚，紛華勢利，皆不足以動之。悲哀慘戚中，日惟以《孝經》《小學》授諸孤，未嘗少輟。 當其崢嶸於一門，張巡、許遠、南霽雲之在唐也，文天祥、陸秀夫、張世傑諸人之在宋也。然則，鄒氏之宗祊幾墜，而復振者，非三婦人之力歟？ 嘗聞，李氏之守節尤早，鄧氏亦少，父母憐而欲嫁之，鄧、李不聽。又聞，周旋於李、鄧之間，晨夕以《詩》《書》語，相慰勉，以堅其志。躬織紝，以為家業。而時出其所有，以濟其所無，則謝之功居多焉。 嗚呼！南八男兒不可為不義屈，是霽雲之節，亦有得於張巡也。當文山勤王，幕下死事者何限。謂皆出於文山，則不可謂非文山之忠義，有以激之，豈可哉？雖然，完全大節，則固不可得而優劣之矣。若三節婦者，得無有類於此乎？ 士大夫所為三節婦詩文富矣。廷評屬予序之以傳。廷評，節婦謝之孫也。書之，以告天下之為人臣、為人婦者。 《冷溪王氏族譜序》　鄒守益 某童時，習聞易齋大夫庭訓，曰「紅巾之變，高祖靖」。齋公以智勇，為鄉所推，保障二十餘年。時冷溪王翁吾吾，稱十萬富，群賊謀噬之。公提兵以援，遂以子樂山府君，贅於家。洪武初，兵部言舊僭名號戍邊。逾十年，王翁以富戶，填實京師。府君兩以贅免歸，與王夫人拮据立家，生四丈夫子。迄今澈源孫枝，皆王夫人之瓜瓞也。某謹識之，弗敢諼。 亟訪冷溪，則其彥曰喬、曰崇、曰濡、曰應等，協力立初祖祠矣。謁之則吾吾翁無後，乃議立龕，以祔初祖，以承王夫人之孝。 嘉靖辛酉，喬等相率以族譜征言，曰：「王之先，出瀘溪公。公之五世孫曰丞伯、曰芳伯。當宋理宗景定庚申，自邑城茅堂，徙居城南浮山之陽，是為冷溪初遷祖。二世紱，字麟叔，登進士第。教諭高安縣。升鄂州學正。麟叔生五男子，曰誠存、晉唐、養素、廬川、申如。善殖產，以富甲於邑，稱為十萬家。其後，以武顯，若雲南蒙化衛指揮，諱本；以文顯，若湖廣益陽縣茅家山別駕昆季，諱澄，諱淵，若四川眉州小南街、蘄水縣知縣，諱干。各蕃衍不替。四世祖愛吾，以儒捐貲，助本州姜侯明，修大成殿及文昌井，事載前志。吾吾翁，其弟也。五世祖尊陽，號竹西，本州副潘岳薦舉為學賓。六世祖韶，任浦江貳尹，徙永新之田西。八世祖崇，以例舉吏目於桂陽，有政績。十世祖燦，任浙江仁和縣典史，以良稱。」 喬承吾考南軒之訓，與兄方，侄輜，裒集譜系，將梓而屬序於某。某敬述所聞，以復曰：「諸君建祠以尊祖，修譜以睦族，此仁義之良也。繼自今，陳其文，必核其義。事死如生，事亡如存，視貧如富，視疏如親。務敦一本之實，而免於秦越之恝。庶式浚瀘溪公之源，以放于海。」其我易齋大夫之靈，預寵嘉之。 貞壽堂序　鄒守益 貞可壽乎？壽之原也。天地以貞觀，故闔辟一也。日月以貞明，故東西循環而不已也。人受健順之貞以生。食味別，聲被色，以靈於萬物者也。能者，以禮義保之，則心安理得。將與天地同為不朽。不能者，以淫縱敗之。則為鳥為獸。失其所以生之本矣。鳥獸之年，雖累百寒暑，其得謂之壽乎？ 吾嘗謂忠臣節婦，孝子順孫，雖蹈刀鋸，沸鼎鑊，猶勃勃有生氣，不害其為壽也。而況於身之康強，子孫逢吉者乎？ 吾邑之草堂謝節婦，歸於朱君日惕，二十有六而寡。撫其孤元申，以亢世業。訓其孫仁，以取科躋仕。年幾八十矣，而衎衎享其養。少司空趙公璜，表其堂，曰「貞壽」。大宗伯毛公澄，傳其行。士君子交詠歌之，而節婦之名，嘖嘖動閭里。 嗚呼！信矣貞之可壽。乎貞也者，人咸壽之者也。保之則壽，敗之則殃。無不自己求之者。臣之於君也，子之於父也，婦之於夫也，其道一也。凡登斯堂，而顧斯名者，尚各敬修其所可願乎哉！ 《彭二文合集序》　劉同升 宋慶曆皇佑中，四傑岳峙，偉業彪炳。其後，子瞻舉進士。至京師，以不得盡見其人為惜，致形於序記間。嗚呼！士之不得意，而抱生不同時之慨，豈獨此哉？ 余繼先大夫後，遭逢聖明知遇。矢心圖報，謬思以道支拄邪傾猥。值時宰誤國，一嗚斥去，空抱緯恤興相業。荒落之悲，每怨薋菉，輒思蕙茞。安得起吾鄉碩輔如楊文貞，彭文憲、文思其人，以救弊扶衰，豈天之未欲平治天下歟？ 舟次鷺渚，會文思公賢裔瑞生氏。以《二文合集》，請序於予。予謹受而藏之曰：「嗟乎！兩先生固予疇昔仰止，不啻泰、華、嵩、恆之奉者也。其敢以不文辭？」 蓋世之盛也，端人正士，接跡而起。然未有出於一家，見於一時，萃於一朝者。兩先生並以年少奇才，射策殿會，分占第一。遂膺特簡，登揆席。在帝左右，色耀芒寒。比星纏之麗天，為海內艷稱者，百餘十年。嗚呼！何其盛歟！ 然兩先生正，不以此見也。文憲歷相四朝，垂二十年，嘉績不一書。即其忤旨終制一事，賢於李文達遠甚。至抗論兩宮，正義凜然，卒使太后尊位，天子動容，群輔拱手。蓋大節不奪，力比賁育焉。文思正色立朝，甫期告老。才有餘，而朝廷用之未盡。 余每讀國史所載講筵引義，格心啟沃。大要與《伊訓》《說命》諸篇相表里。朱子曰：「吾舍『誠正』二字，無以格君。」而文思亦以此流聞丹青。顧不偉歟？抑余更有感焉。當英、憲二廟時，己巳、戊子之間，先後多故，視今事勢何等乎？然卒以奠定，兩先生固共是帷幄之人矣。今者，上方銳意圖治，乃坐使內地敗壞至此，職誰之咎？余是以有「有君無臣」之恨，安得不嘆息，流想於先生之世也。 子瞻序《範文正集》云：「公之功德，固不待文以顯。公之文，亦不待序而傳。」余亦謂兩先生，即不以詩文顯，固自足以傳，以詩文顯矣。即不必窮而後工，能道羈臣寡婦之所思，而寫人情之難言，亦自成天壤不敝之業。乃今讀所撰著，又自足以傳先生矣。蓋其大者，憂盛危明，次亦清廟明堂之奏。即微而至於登臨贈答，未嘗不與夏雲秋水，同其高潔。所稱經國大業，不朽盛事，蓋誠在彼，而亦在此哉！ 余距先生代遠，既以不得親見為憾。又遭時侘傺，未能從史館載筆，重發休烈。庶幾，因其賢裔，敘述遺書，得掛名於文字之末，如昔人之服膺文正也。其亦疇昔之志也夫。 張石磐先生《南松堂稿》序　王錫爵 夫文人譚藝者，靡不低昂聲律，尋摘體調。是獨知文之跡焉爾，烏睹夫本者哉？夫廢聲律體調，不可以言文。然使挹其言，茂若春華，清如流水，而本則戾焉，又奚取於文矣？且諸葛之《出師》二表，柴桑之《歸去來辭》，其言猶夫人耳，讀者崇且憚焉。豈獨以其文哉？揚大夫劇秦美新[11]，信瑰麗矣。覽未竟，而抵之地者，有之鴟聲，未必讓鳳也。聞者好惡異焉，果系其聲乎？ 石磐張先生當毅皇帝時，有聲台中，屢擊大臣不法者去之。按部嚴明，所條奏便事，俱稱旨。督學南畿，至今稱張先生。持衡量平，教士得大體。會嘗忤中官，以蜚語聞，遂罷去。嗚呼，先生其古社稷臣哉！ 吾讀其集，五言古，效陶令，五、七言近體，效杜拾遺。文則退之、永叔間。其聲律體調，非毛舉而刻畫之也，而其神常在焉。先生曾太父、御史公，死國事。太父簡肅公，以諫用八黨，亦不果大用。三世義節，蓋凜如也。語曰：「蓬生麻中，不扶自直。」[12]越非無鏄也，夫人而能為鏄也。嗟乎，難哉，難哉！而天之報施善人，久而彌彰。公之仲子，為翰林編修，嘗侍上儲闈，以經術顯。季亦自翰林吉士官，禮曹郎。昔張安世累葉金貂，獨以諛聞，而侍中放以佞幸。先生累世簪紱，與安世等埒。然其人，則相去遠矣。安世文辭，無所表見，顧獨彊記誦，以彼視先生，又何如哉？故讀先生之作者，如明水太羹，味者不厭。何則彼其鳴者鳳也。 《劉雲章摘稿》序　劉元卿 元季，有大雅君子，曰云章先生，諱霖，蜜湖人，間自稱龍邱生。宅志超曠，夐然秀朗。至正丙戌，舉於鄉。時值多難，辭榮不仕。會寇陷安成，先是從弟行軍鎮撫雯，提兵援分宜，冒敵死。遂奉雯父伯源，使依己，避地泰和，浮沉教授。明興，徵用不就。卒葬珠林磻磯上。門人楊文貞士奇，為表其墓。 嘉靖中，余宗長、蜜湖秉亮，將修家乘。念先墓在異鄉，遣其介弟秉庠，詣西昌訪之。始至郡，周咨西昌之人，得磻磯王君於鄉塾間。王君即先生故弟子王矩之裔，墓在其宅旁。詢知所向，買舟往至珠璣渡。舍舟行兩里許，從牧豎問王氏宅，指莽蒼間屋舍鱗次者。是復前數步，見碑碣穹隆，即文貞所題，乃下拜焉。墓上紙錢新故相襲，若時時展掃者。又所嵌墓碑磚跡尚新，私異之。巳，復登王氏堂，有老人古冠出見客。問所從來，具答之，因炊黍作餉，老人徐曰家世。承祖命，故辱劉先生之教，且沐其澤誠深，為四時掃墓，至今不懈。又先生所著文百餘篇，錄而藏之，什襲珍重，間爭貯焉，以得為榮。漱盥啟匣，則西昌門人、進士陳士瞻，所嘗敘文也。求歸錄，靳弗予。停二日，辭還。 還，復攜行輩往。則刲羊豕，為文祭於墓。以其胙，歸王氏祠，聚族而餕之。更求先生文，分錄以歸。其老人送之江上，感慨一再。指諸子弟曰：「是皆去先生百數十年，能念其遠祖如是，是不可則耶！」嗟嗟！祖父兆域，莽為狐穴者，所在而有。孰能守先人之命，世敬其所塾居旅寓之賓如王氏哉！古稱里仁者非乎？而先生之教人以誠，使其澤入於人深，至乎數十世不替，其又何如矣！ 自得先生文，諸長者每欲校而梓之，未果。庚辰夏，余乃獲其抄本，披讀之。其文純粹正大。要為處心厚，而修詞誠者，蓋元儒之卓卓者已。其間失次殘缺者，稍加點定，粗為區目。總得大篇可垂勸諷者五十餘首，題曰《摘稿》，匪敢雲選也。先生之行及所著他書，郡邑志類詳之，此不載。 訂鐫父太僕劉公《來復齋集》後序　劉氏淑 往者逆璫噓波，窮海滔盪。先君以一身，障苴其間。有如麟豺同溪，勢不相容。非先君殺璫，則為璫齧，所必然耳。而禍機之發，乃在文字，嗟乎悲哉！請劍楮上，擊笏毫端。事雖未成，諒亦為忠臣義士感慨，而欲讀其遺文者也。 憶不肖藐藐七齡，從母氏與難京師。分期一死，相隨地下。竟以遺命不果。先皇帝愍念孤忠，許櫬南還。於時母女悽悽，萬里招魂，僅有遺稿一車。 蓋先人生平廓落高寄，坎壈[13]遐托。君國之所攬涕，忠憤之所絓結，盡憑式於茲也。昔先兄謝恤北上，嘗摘奏疏策議若干卷，將先付梓人以傳。舟次大湖，乃為馮夷[14]所奪。未幾，先兄早世，家難紛披。老母簡尋遺帙，付不肖攜歸王門。計論序傳志，不下千紙。而詩歌銘贊等過之。亡婿清夜捫香校理，稍稍成緒。昊天不育，閔凶奄降，一業未就，而婿竟溘然矣。嗟乎悲哉！尚何言歟？壬午之歲，別業告災，劫焰所搜，倍於沉汩。豈先君琬璐英華，固不獨受妒於人世耶？何祝融、馮夷，亦輾轉摧落也！近復括之敗篋塵案，廣求親友所藏，千伯什一，僅乃得之。且步涉天王，殘舛實甚，殆不可成紀。而猶勉付剞劂者，誠弗忍以片簡只語，同盡於寒浪冷灰。而若存若瞀之間，尚足以棲先君浩浩之魄耳。 縞緯無外事，不知所以丕揚前烈，惟冀兒侄稍長，或得籍當代奇儒俠彥，流連憑弔，綴以片玉。則千古之下，先君以文字死也，終當以文字生乎！ 不肖女淑謹書。 《吳竹坡先生文集》序　李紱 翰林官，自唐宋以來，為朝廷華選。至明，益重經筵日講，論思獻納，君德系焉。時政、日曆、實錄、國史之紀［記］載，則一代之聖主賢臣，鴻休偉績，賴以不朽。而政治得失，金邪雜出，並載不遺，則萬世之是非所在。蘇子由推重之，與天與君，並稱域中三大者也。世俗不學之徒，備員職事官者，以簿書期會，奔走之勤自憫。輒疑翰林官優遊委蛇，若無所事，因目為閒曹。若部堂台垣，督撫藩臬等，又以其事權自雄，傲翰林為冷秩。是皆見其小，不見其大。規於近，不規於遠。所謂有司百職事之材，而無當於國家論辨官材之略者也。 吾鄉名世之士，宋與明為極盛。十三郡中，吉安為尤盛。安福吳竹坡先生，生於明初隆盛之時。宣德己酉，以第一人舉於鄉。明年庚戌，會試中式第二。入殿試，成進士。改授庶吉士散館，除編修，洊升祭酒學士，以太常卿致仕歸。又十餘年，躋耄耋以終。 當時士大夫羨其清華壽考，又惜其高才篤行，不及內總部院，外膺節鉞，以罄其所學。不知先生之學，未始不行。其為益於國家，匪耳目見聞所及。且其直氣正性，有寧不竟其用，而不肯貶其學者，固非世俗所能測也。 先生任詞臣無言責。值己巳土木之變，抗疏條陳十事，語皆切直，景皇甚重之。復陳十事，以魏徵、姚崇自比，當時頗以施行。惟教孝一條，論大臣不當奪情，為當軸所惡。至天順復辟以後，終不大用。則亦以奪情之論，雖斥前人，而南陽不能無介介者。故五朝恩遇，而不得躋政府也。其在國學，列十二條，以示諸生。首正心術，立志向，得聖賢為己之學。勤講習，正文體，課兼材則經義治事之法也。他若時定省，習威儀，黜異學，戒游惰，抑奔競，去傲愎，杜淫侈，皆躬行實踐身心之本，而非近世時文講章，弋取科名之俗學。以故，成、弘之間，號稱多士半出先生所造就，其功可謂大矣！然則目翰林，為閒曹冷秩而薄之者，豈不妄哉？ 先生子，亦以翰林起家，迨今近十世，而簪纓不絕。其八世孫名訪，為余乙未歲，奉命典武會試所取士。太翁琦，重刻先生詩文集。走千里來請為序，因書以貽之。 時，乾隆己未之暮春也。 《春秋纂要》序　康五瑞 治《春秋》者，知《春秋》為明道而作。乎［夫］道，不可一日不明於天壤。聖人見夫周平而降臣焉，不君其君予焉。不父其父，閨闈亂，手足戕，牲歃交質而不信，皇然[15]曰：「人道安在？」欲伸賞罰之大法，而無其位。假於魯史，寓褒貶，別善惡，一筆一削之間，其大有憂懼矣乎。 宋大儒胡文定公出，據經立傳，盡闡其意。天下曉然《春秋》大義。至今綱常倫理，昭如日月經天，析如江河行地。《春秋》一書，與《易》《書》《詩》《禮》爭烈。制科《五經》取士，士競治此應之。顧士騖制科，以治《春秋》者，吾異焉。苦於其繁，曰經與傳。盡習窮年莫竟，資稍鈍，並其要者俱失。莫若取徑焉。凡不涉闈題者，概從刪。則用力少，而成功速。於是家私一冊，父傳其子，兄傳其弟。以試場屋科名，往往取之。及偶與他經之淹貫者游，始隱桓終，定哀痛，類皆津津道其故實。而專家者茫無以應。噫，是可鄙也巳。 聖人作經，為明君臣、父子、夫婦、昆弟、朋友之道。將使感於善者勸，而惡者懲也。非專為制科標闈題也。為制科闈題而概刪，與騖繁失要者等作者之，聖述者之明，幾何不盡泯其精意乎？夫士人治經，惟求聖賢正大精實、顛撲不破道理，不務襲取。如經傳，關係闈題者尚矣。余若題不佳，題旨勿備，而胡傅必節錄用釋經也。或猶博證於《左》《谷》諸書也。《左》《谷》諸書，難盡登。然文詞璀璨，他經尚資之，盍於治本經時兼治也。凡期不沒聖人筆削之意，使君臣、父子、夫婦、昆弟、朋友間，知某某為聖人，所取某某得罪聖人，並貽笑天下萬世。其於明道不悖，旨而人道，將有所裨益。按之制科揣摩，簡非有遺，繁非無節。展卷瞭然，或亦治《春秋》一徑。 瑞不敏，幼隨家大人席側，口授心傳。選《左傳》，揭擬題，私幸所學有本。既而博採細訂，悉力刪輯，匯為《纂要》一書。幸附子丑，以無失業，傳諸家塾，非敢雲問世也。同好者，請曰無自私，乃付梓。 以上舊《志》。 《明御史贈大理寺卿傅公奏稿》序　阮文藻 嗚呼！自古人臣以諫獲罪，雖得直名，豈國家幸事哉？ 吾嘗聞鄉先達傅公應禎，在明萬曆中，與御史劉台，以言事取忌柄相。至於逮治詔獄，謫戍遐荒，未嘗不太息流涕。以為知人善任如江陵，尚不容一二直士，其他負寵媚嫉者，又何責焉？ 及今觀所上各疏，乃責難求全於中主，而力詆江陵為安石，則未免激也。夫責人者，必予以可轉之機，留其自容之地。而後言易入，而嫌怨不生。江陵非大奸慝，不恤人言者。楊博之爭，高新鄭獄可見矣。特其威柄獨操，繩百司如束濕，賞罰黜陟任意，為群情所不附。 公江陵門下士也，攻之公庭，盍先諍之私室。不從，則號泣隨之，又不從，乃彈劾繼之。江陵其無辭矣。乃首發其難，上章驟攻，俾無自容，亦無可轉。公知江陵似安石，獨不知安石固激而成者耶？然推原情事，誠有不得已者。存公之意，以為威積者，怨深恩極者，禍隨不抑相權，固無以昭君德。不伸公議，亦無以全私恩。與其申救於驕盈，既敗之後而使悔，曷若裁抑於氣焰方張之始而使悟。與其追論於謬辱已及之會而削奪不已，曷若上論於眷顧方殷之日而譴責。不深敬天法祖三不足之說，乃即江陵。所以責君者，責江陵也。責江陵，固欲其勤啟沃，以輔君德也，尤欲其損威權，以全門族也。不然，公何所感憤於江陵，而責望若是深哉？漢之時，左雄為門人周舉所劾，雄謝之。同時京兆尹梁不疑舉張陵，陵即廷訐其兄冀。雖懟之，而不加以罪。然則江陵之不能受直如雄，褊矣。並不能容直如冀，抑尤謬矣！ 公諸疏，史不全載。凡在定海陪京所上諸疏，雜見於遺文中。其文則天啟中，給諫傅鼎臣所編，並乞恤小紀為一集，訖［迄］今二百餘年。字漫漶不全，惟疏稿獨完。然即此，亦可見公之伉直矣。公與劉毅思公台，並以直諫顯一時，而毅思自奏疏外，它無留子孫，亦鮮有傳者。 嗚呼！天於孤忠直節，且不免忌之如此，而又何責乎江陵也哉？ 《安福發潛匯錄》序　阮文藻 天不生節義於頹靡之世，則天道熄。人不尚節義於晦言之秋，則人心死。節孝貞烈者，兩間之正氣所遺留，而布散之也。錄之采之補之，懼其佚，而續之至再至三，欲使英魂魄，無隱恨耳。 嗚呼！造物者吝鍾斯氣於士大夫，而厚鍾之婦人女子，天亦自覺主宰綱維之難自權矣。然猶幸鄉邑中，有斯撐支門閭者。彼素不識詩書為何物，而競尚節義。則高談氣概諸公，不能不從而表彰之。使天下後世知巾幗之未可抹摋，當路者庶有人心世道之感焉。此《發潛錄》所為三續，至今始告成也。 節也者，婦喪所天，而代子職也。無伯叔之同居，外議之有伯叔姒之同居。內又間之本孝婦非孝相薄，則節表孝難，貞乃依所生為命者。始則懼父母之奪志，繼則懼舅姑之貪財。究竟未成婦而自身亦未分明。髽而吊縞而總毋若斷鬟而往哭諸壻氏之門，反居父母之廬，死葬女氏之黨而已。若夫斛律之握玦，曹娥之負父屍，而出烈女之表表者，何可指數。即幸掩拾，今亦白骨泥沙，叢徑榛莽，誰復問其姓氏者，亦可嘆矣！ 吾聞咸豐五、六年間，其遇寇之節烈者，已邀旌獎矣。安得有心世道之君子，重為搜訪耶。顧訪之不獲，則止據所報為錄，且懼雜偽為之，反貽鄉曲姍笑。不可不考實立案。先是選舉孝廉張用之等，終其事，庖湢簃笮皆改觀。咸豐五年，又遭兵燹。節孝祠火起而旋滅，惟旁屋被毀。屆十一年，孝廉王及甲等，復援例匯報，增設主位。因諏吉鼎，新祠宇，其改觀可創也。且束茅先招無主之魂，如《周禮》堂贈之遺。庶不知姓氏不為夭厲。惜藻老矣，不及見規模之盛矣。假我數年，庶或遇之。 重刻《恤忠錄》序　阮文藻 右《恤忠錄》，明京兆少尹劉孟銑，悲其父故侍御毅思公，以直言死戍。死久之始得諡。乃手錄原疏，緝諫垣閣部臣，為毅思訟冤。乞贈蔭祠祀，加諡諸疏。及承勘官奏擬咨復之藏在故府者，益以趙文毅、鄒忠介、傅寺丞諸君子之傳序碑銘誄詞挽章，末自附其辨疏辨揭，刊為五卷。以傳信後嗣，曰《恤忠錄》。是為萬曆三十九年辛亥。 按：毅思劾江陵於神廟嗣位之四年，曰丙子。越庚辰，冤獄興。越壬午，遣戍死。其明年癸未，冤乃白。又明年甲申，復官贈秩。越戊戌，乃議諡。又越庚戌，諡命下。迄辛亥，則前後相去三十五年矣。其間邪黨抅陷，巢傾卵破之流離，子孫能言其狀，而不忍道。至於盈朝悲憤，交章論雪外廷，疊奉明旨，而邸報概從闕滅。自非身與事中，罕能言其詳者。京兆以壬寅奉職同曹能詳矣，而卒遲纂述者，誠愴然於諡議之久，格未敢違例陳請。又不忍以先人之勁節孤忠，移奪於忽是忽非之口。不得已為之疏辨，以俟朝命。蓋遲之久，而諡議始定。故遲之久，而《恤忠錄》乃成也。 嗟乎！人臣不幸以直諫得名，更不幸以直諫受誣。幸而誣為之雪，名因之全而齗齗者。復靳一字之褒，故為游移可否之辭，筆諸諡冊，以熒視聽。異日疑信參半，臧否迭生。又將有藉此以翻前獄者，是易名非仁人孝子所敢爭。而蓋棺之論不定，則固椎心泣血，所不忍旦夕忘者也。幸而京兆貴顯得以自明。設子孫衰替不振，一聽夫寒骨死灰與草木同腐耳。誰復從千百載後，矯成議而追諡者？ 然則是錄之作，非特使吹毛索垢者。無所肆其詆誣，而存其疏狀。與夫獄詞壙志等篇，以補史乘之缺，亦可見公論昭彰。當時士大夫之心，猶未盡死也京兆。鐫於京邸，時自有錄述弁首。今原書闕略不完。其十世孫嘉謨手鈔以藏於家。嘉謨之弟曰嘉謀，將重付剞劂。又增近人序跋詩歌於冊末，囑為校正而序之。 藻竊惟明二百七十年間，士大夫崇尚氣節。履尾批鱗，以得罪者不可勝數。然不逾時遂召用，即不召亦歸田裡。而吾鄉邑中，若鄒忠介、傅寺丞，同時攻江陵，被譴謫，皆召還錄用。獨毅思自潯州，以屍返。故二公輓詞有餘哀焉。論其世，思其人，哀其遇矣。 公諱台，字國基，世稱畏所先生。由刑曹改福建道御史，以直聲震天下。初諡文忠，後改諡毅思。藻侍敘其得諡之艱，以見明事之多，沮坏於邪論者，皆此類也。至其戍死始末，見於《恤忠錄》與《明史》，不復贅。 記　內篇 新建學官記　伍誥 按：此記學宮，在治東南。宋紹興間，移建治西，即今學所。 以學處天下之士而教之有序，取之有法，此二帝三王之所同。然而於周為至備。蓋自塾序達之於天子之學而養之以道也，小至於射、御、書、數，大至於受成訊馘[16]。故士之自幼及長，其見聞服習，無非可以從政者。此其為教之之序也。書之以月吉，校之以歲時，興之以大比而賓之以鄉，成皆行全才美。入可以長而出可以治，非特閱實其一日之長而後用之，此其為取之之法也。由先王之跡熄而學之興廢無與於後世之治，徒以釋奠孔子為之廟，又不能遍舉於四時，而州縣所不敢遂廢者以應令耳。其詔相薦徹，進退降興，士大夫不能深明禮意而不知所以舉行之者，皆無其人也。夫釋奠釋采，禮之小者耳。其殘缺若此，則士何賴於學而所謂弦歌舞象，又吏道之所不先而籩豆簠簋，亦詩書之所不急。故仁宗慶曆中，嘗詔州縣立學而吏或不能祗順上意，有志之士，莫不嘆悲於茲焉。 安成之學，距令廳東南無百步。其繪塑污滅頹折而不備於彩，其器安生缺亡而不足於用。視其宇則旁穿上疏，殆不可蔽風雨。每歲春秋祭祀則人跡有所不及，尚何以盡報本之事哉？縣令李侯之至也，未及他事，即慨然以為憂。於是邑之學士相與更新而同治之，蓋不逾月而功畢。李侯知士之有志於學，而士方幸令之樂於教養也，逐相率而興於學，而以予得睹其盛也，強使記之。 蓋予聞農夫之治田也，時其耘耔而灌溉之，是以有秋。天下之治，固有待於賢且能也。庠序不立，教道不備，而以士不足取為患者，是猶不耕而無所獲也。方今主上，一新學政而教養之法未及於縣。縣學之所有者，又皆輸之州。則縣之學於興為難，且令之勢輕矣。夫以難興之事而遇勢輕之令，非有知本信道之篤者持之，而又文致牽其前俗，論劫其後則斯學也，何時而可以復存哉？ 安成於邑為事劇，而李侯治之獨有餘裕。其勇於有為則不知其勢之輕，樂於行道則不顧其興之難。故能急當時之所未急，非知本信道之篤者，固不能如是也。夫牧民而導之以善者，吏而學者，養才成德之地也。吏不知所以導之，而徒斯民自養而自學，是豈朝廷立學之意而為令之所當然哉？ 故予喜李侯之所為而書以善其後。 修鳳林浮橋記　王庭珪 安成古為郡，介於吳楚之間。雖非通邑，而山川城郭壯偉宏大，猶有故郡之遺風。其西地最遠，廣袤數百里，崖壁峭絕。而水鏘然出於洞穴中，江流蓋發源於此而匯於鳳林。當闤閈之沖，水益奔放。舊有浮橋，歲久壞弗治。兵興以來，吏嘗力屈於饋餉而愛民之政一切不可為。蓋非不可為而其勢不得為也。 後十有二年，歙溪韓侯邦光，始為安福令。問民病之所急，得其根穴而疏剔之。凡利之所宜興而有司簿書之所不責，眾人有搏手不敢謀者，悉以身任之，惟恐後。明年三月，江流暴漲並齧其堤，韓侯始欲築以障湍悍之勢，辟堤上路廣倍於橋，規模甚偉。乃揭畫圖，詢於眾，咸願出財力，率數人造一舟。共用民錢數十萬，而官不主其出入。用民之力，百工各以其役來助，竹木蔽川而下。人見其山積於岸，而不知其財之所自出。列肆無市者，更饋食飲而不告姓名。以故，舉此大役與大費其凡不可得而計，人亦莫知以為勞也。 橋長三百尺，廣十有二尺。下為二十舟，魚貫而浮。橋心為亭，其方如橋之廣而益其三分之一。詹牙翬飛，突出江半，名曰跨虹亭。江之南為屋於堤上，以觀浮梁之倒影。丹艧飛動，若欲凌駕大空者曰彩虹亭。 韓侯始為是役以濟人，又因得以休其餘閒而寓游觀於此。煙消日明，百物嫵媚。邦人士安然出於兵火之餘，拊檻徘徊，忘向來兵竄沉溺之憂，而樂從邦君以游。至於雲破月出，萬籟寂然，雌霓連蜷，飛出波面，水光天色動搖而上下。與夫琳宮佛屋出乎青蒼林木之杪，層巒疊巘，迭高爭秀。於是，溪山自然之觀，偉麗殊勝。因人而發，遂成此邦之絕境。非朝夕徙倚者，莫能窮其狀也。 橋以始於三月己亥，訖於六月甲辰，凡六十有日而畢。嗟乎！吏秉權以興事，不患於不成。獨患於名存實亡，不知輕重斂散之所以。然而旁緣百出，雖成功而民已病矣。後之人考韓侯經始之方倘壞而復修，則安成之人復出力而歡趨之，世享其利也。余之所以樂斯橋之成而欲記焉者，非特備觀美而已。故悉書韓侯之始末，以記之焉。 增修學宮記　王庭珪 紹興十年冬十有一月，開封向侯子賁宰安福。下車思所以化民成俗之本，大懼弗能究宣，始謁先聖於學。惟王宮四壁，無旁屋以備登降。宮之外故基甚宏大，皆頹垣壞瓦。異時師旅暴起，有司以軍興責吏事，視學校若迂遠而不切於治，如是者十餘年。侯乃進諸生告之曰：「郡邑不可無學，是於國有系也。」邑丞趙君洪聞而贊之，諸生退而喜。相與出私錢，度外垣地，增築其址，推擇諸儒有行業者六人董而作之。越明年，學成。廟像一新。重門繞垣，堂房庖廩，若經籍祭器之藏，若師儒之舍。皆嚴麗壯雅，冠於一時。乃囑其邑人王庭珪記之。 庭珪因得考庠序之廢興，以明侯之用心而為之說，曰： 周衰，黨序之教息。夫子無大位，乃立言以傳世，書成而亂臣賊子懼。後世有國有家者由其道則治，不由則亂。魯不廢周禮，君子以為未可動。秦人燔詩書，楚人亦燔其宮。漢興，公卿起屠販，叔孫通與魯諸生作漢禮儀。其事苟簡，猶足以奪拔劍擊柱之氣。厥後，春秋享祀無所，郡國耆儒，以素木匏葉行禮於私家，縣宰反率吏屬而觀之，何其陋也！終漢之世，雖通經而不本於學。至其衰也，王氏小兒談笑而竊其國。東京建學之盛，士三萬人以名節相高，奸權崛起橫行，天下猶悚然畏之何哉？又嘗見唐公卿大臣失節於賊，而六館之士獨不受污，然則士之漸摩由學校而出者，其風如此。 世之為吏者，或不足以知之。而侯獨知以為急也。治縣一年而刑清訟簡。民服其化，將見禮義行而先王之俗成。士皆光明秀傑，足以有為於世。或登朝廷位將相，為時偉人。有如不試尤當勵名節，鼓舞振動，有以自列於後世者，未必不自侯興學始。 蟠藤古廟記　王庭珪 出縣南十五里而西，行又十里許，林壑幽險，溪水出孤源。西山當洞口，水抱山麓。溪上古木合抱而巨藤蒼然。若龍蛇起立而狀極怪丑，干霄而屈蟠，皆數百年物也。每風雨至，林木震動，水石相搏，觀者毛髮盡寒。震掉不能久立，相傳以為龍神之所窟宅。故水旱疾疫，凡有求禱者，常若有應焉。 紹興十五年五月不雨，六月不雨，苗將槁矣，遍禱郡祀弗獲。縣宰向公，披地圖，訪耆老，咸言西山之靈，乃率僚佐以往。視神所居蟠藤之上，三峰峻峙。鄉落所謂三峰蟠藤之神，氣景陰森，崖壁怪偉，使人凜然。既祗飾祀事，有雲出於峰頂，須臾蔽日，隨軒而歸，眾咸異焉。日暮大雨，明日又雨。是歲大稔，繄神之力。向公具其事，乞封爵於朝。且用耆老言，數十百年以來，目睹靈異，殆未可悉數。中更喪亂，潰卒四出，巨盜在境。神示風霆雨雹之變，又出蜂蠆百怪之物，卒退走之。其事詭異或者疑焉。然皆近時事，耆老目睹，人皆詳言也。 夫山川皆有神司之。而能出變怪，興雲雨，澤及萬民，此固宜有祀典，蒙休顯。而力請未獲。若乃神之盛德，實不系封爵之有無。論神而論封爵，猶論人物而問官爵。蓋大官大職，豈其盡澤斯民？神亦猶是也。 靖共堂記　王庭珪 安福縣西南，地最廣。高山大谷，荒翳險絕。往往通宜春、長沙郡界。宿蠧藏奸，為縣者病之。 紹興十四年四月，南嶺潘家峒賊突出，犯永新，殺巡檢，勢遂張。朝廷下銅獸符，命御前統制吳侯錫討之。亂人大恐，詭謀乞降。時吳興錢傑之治縣。之明年也，政寬人和，理甚無事方治，燕居之堂見士民，問人之疾憂，盡得賊之株柢蹊隧。 蓋弄兵不討者十有六年，袁、衡、湘、湖皆被其毒。異時遺偏裨，提孤軍，鼓而入他州，勢不相援。彼不西走山，南走湖，則陰連大姓土豪，張聲焰，脇官兵，令解去。郡縣宰其無事，如豢虎狼，不敢拂其心。 吳侯得其情，悉破壞其機牙。檄諸郡兵，乘障厄其奔沖，親率勁卒擣之。賊遑急氣殲不能斗，未陣而衄。大姓土豪縮頸畏罪，各縛其徒以來會。錢侯與縣尉任君詔從間道餽軍，亦擒馘有差。於是，賊無噍類矣。得其渠酋左證具，乃磔之。肋污者置保伍，使持田器為良民，無一人斗呶者。夫以吳侯之間智勇聞於世，遇大寇輒克，而平此草間倔彊之寇，宜不足書。 蓋鏖兵萬里，從枕席上過，師此必勝之術。至於深林阻險，欲戰不得，非善用兵者出奇以奪之，未可驅而奮也。不然，何蟠拏峒窟十有六年，出沒數郡之間而官軍不能取哉？數郡之民得免於亂，功大事特，實始我邦。班師之日，堂適告成，可以閱軍，實可以陳燕豆於是。饗吳侯於堂，侯不自有其功而美，縣令能修其職，使不淹日而破賊；錢侯不鄙陋其邑，盡力於其職之所當任。軍無乏事，財不橫斂而去此大慝，民實德之。 客有吉文李君尚義，題其楹曰「靖共」，蓋取詩云「靖共爾位，好是正直」，坐客咸欲志其事而以文屬瀘溪王某。因饗士之日，落堂之成，故敘賊之所以起滅，鑱諸堂上。俾繼此而理者，鹹得安其位而傑黠不敢復芽櫱雲。 修鳳林浮橋記　周必大 造舟為梁，初為西伯創物之智也[17]，民到於今稱之。漢儒著《爾雅》乃曰：「天子造舟，諸侯維舟，大夫方舟，士特舟，庶人乘泭。」是說也，謂辨尊卑可也，河橋何與焉？郭璞既誤以為周公之言，孫炎又從而為之辭，其失《詩》《雅》之旨遠矣！ 古者郡邑大率瀕江。浮航於水，加板其上，聯屬綿亘，以達於岸。人之往來，其道如砥。視招招之舟子，爭濟於風濤之中，險易勞逸，蓋相萬矣。 安福，江西、湖南之要津。水出瀘溪，匯於鳳林。其廣三百尺，是橋不知何時始。以近事考之，元豐縣令上官穎，崇寧令上官洽增修於二十年之間。邑士歐陽安稷名橋曰「上官」者，從其姓也。紹興令韓邦光復修之，王庭珪名之曰「鳳林」者，因其地也。淳熙令徐輝又修之，邑人劉浚更名「濟川」，則諂矣。 夫一橋在北門才百餘年，四修而四壞，何也？吏惰財殫，葺不以時。或葺矣弗良於工，易壞也。夫利涉之功，微[18]公家不能成，雖成必壞者，物理之常也。郡邑無終窮，守令有更易。坐視弗恤，其壞也彌速。未壞亟葺，其費也彌省。今尉幸舉職二千石，又設儲峙，其慮周矣。徒法不能以自行，顧嗣音者何如耳。 因為辨漢儒之失，揭鳳林之旨。使後之人知公家之利，非一族所得私，若濟巨川，非一令所當擬必也。即渡名橋，隨壞隨葺，乃百世不易之道也。 葛仙壇記　趙儀可 武功距安成百里許。其山自萍鄉諸山蜿蜒而來，特起二峰曰瀘曰瀟。武功當二峰之中。高聳而員銳，博大而頂平，號為三奇。然二峰之水，皆出其麓。瀟水南流入於洞庭，瀘水東流匯於彭蠡，此吳楚所以分也。獨武功之水出於其頂，噴激瀑，池面如芙蕖，聞人語則愈出。池旁有石臼人跡，相傳為葛仙煉丹池。葛仙，名洪，晉勾漏令。學仙於此，丹成往閣皂山去，此其遺蹟也。其山初與瀘瀟同名。 晉時，有蜀人姓武者夫婦南來，求修煉之所。夫止瀘瀟，婦止西昌之武岡。後皆同日化去，故鄉人以武功名茲山而呼岡為武姥。至陳武帝時，侯景逼梁主於台城，帝從始興入援，駐兵西昌。楚人歐陽頠由長沙率一軍，間道赴義，夢仙耆揖曰：「吾家西昌而寓於此。公興師助順，當為公先驅。」頠以報帝曰：「此武功之讖也。」遂進兵，下鄱陽，入金陵。平景後，受梁禪即帝位，遣人齎香帛祀焉，遂更名武功山。 南有大小二箕峰。亦員淨聳削可愛。其北為雷岩，壁立萬仞，雲雨皆出其下。觀者側足倒視，毛髮盡聳。環四山之麓，凡五百餘里。多寒藤古木，陰鬱蔥蒨。地產名藥奇禽，他所無者而此有之。壇處山巔，舊有石岩，後人磊石成之。每霜降木落，有金燈萬炬，浮空而下旋繞壇界而去。豈仙人有時而聚會也歟？ 四方之士聞其靈異，賚糧倍程，禮謁禱祀，鮮弗應者。宋時，貳令彭龜年以禱雨拜壇下，立應。書石為紀。又信國文公之尊甫，嘗躬禖[19]於此。後丞相生而有紫氣之兆，逮長魁天下。書「葛仙壇」三大字，以額茲山。昭靈貺也。然則武功之感應，古今相傳，非一日矣。 予弱冠與同宗趙原陽、羽士曾塵外，遨遊集雲、行宮，觀瓊海白玉蟾真跡，留三日別去。今踰寒暑二十年奇，而進士劉雲章與同宗趙塏、邑儒周南瑞來約，以秋仲如期皆至。升壇禮畢，躋峰頂而望焉。是日小霽，極目吳楚，皆蒼茫雲靄間，渺焉莫辨。其亦乏孔顏之明，不然則予衰也久矣。亭午將下，有道流迎謁。言新創圓坪甚整飭，候往棲焉。詢之姓名，為史谷蟾。其世蓋平章天澤之裔孫也。當元社既屋之後，聲光稍斂，故沉晦於此。然觀其風神道貌，信非凡品可及。葛仙之灑掃可繼矣。復為留信宿。將別，指丞相所書壇額徵記。予不能辭，為原茲山啟跡之由而書之壁，俾來者考焉。 集雲行宮記　李廉 安成以仙名山者，有浮山之魏，洞陽之黃，清化之胡，武功之葛。皆著於圖經而莫盛於武功。或曰大江西南三巨鎮，衡、廬、武功也。 武功以僻遠，不見經傳，不得與衡廬並顯。然究竟脊脈，則實首衡尾廬而屹然高聳，雄據荊吳之間，謂之三巨鎮。亦宜其最尊白鶴峰，白鶴仙人所止，望之隱隱中天，雲雨皆在其下。東南則空同[20]諸山，西北則長沙之水。一發空際，蒼茫無極。峰頂有崖，岈洞嵌，可容數百人，或窺觸之，則震雷隨至。岩之下，奇石萬狀，石床丹室，列奠雜峙，乳香靈藥，雪竹龍草，黃精仙茆。居人皆扳援梯系以入，然不可褻。蓋龍湫風穴環衛出沒，晦明變化在倐欻頃。 庵址舊曰「小桃源」。前有金燈塔生成石，梢上為棋盤石，又上有元煉丹灶，或曰爐底尚存也。後有大小箕峰，峰隱約仙翁太士像。有石若盤，三伏有水則其歲不旱。側有投籙簡者，從之若授受然。使得如孫興公、蘇子瞻一過從之，豈不與天台、羅浮並邪？ 其隸袁者，有石筍崖、洲崖亦奇勝。水西出亦為瀘，下六十里，為秀江雲。 重修廟學記　胡儼 安福教諭桂復，訓導董熙，遣其徒歐陽文翰、劉俊齎書豫章，詣吾廬而請曰： 安福為邑雖僻遠而學校生徒頗知務學。但廟學歲久，風雨圯壞，為政於茲土者惟急於吏治，其餘學校猶秦肥視越瘠也。天台趙敏來令茲邑。下車之初，修謁廟庭，慨然獨以興廢為己任。一時力不逮，乃節己俸倡之，積歲而後有為。於是鳩工庀材，修其敝而益以新。經營於洪熙乙已春，告成於宣德丙午秋。學廟廊府，堂筵齋講，規模宏壯，有加於昔。休息之舍，庖廩之所，各以其敘。既而，又得貳令南樟徐才以翼其成。故上下之間得於觀瞻者，皆稱其能。士子來學，得有依歸者，皆贊其美。詩人之頌魯侯，復見於今矣。願有以為記，俾來者征焉。 嗚呼！學習校之設，唐虞三代皆為化民善俗地。漢唐以來，或興或廢而治道之，隆替亦因是而可考見矣。洪惟聖朝，稽古崇文。自京師郡邑皆有學，學必有政典章之布，經籍之頒，條教之施。與夫廩餼之豐而祖宗拳拳垂範立極，養育人材者，亦欲化民善俗而已。化民善俗者，政之本也。由是公卿大夫，藩臬重臣，郡邑守令，彬輩出者，皆學校之士也。視漢唐公卿或出於他途者，為有間矣。學校所系之重如此，而為政者往往視為具文，豈知所本哉？彼為政者，非出學校則已，苟自茲出，徒急於簿會而後周公孔子。是遺其本而事其末，求其能化民善俗者幾希。趙令獨能篤志於斯不亦賢乎？ 安福在吉之上游，人多士夫，學知務本。士之居學校者相與切磋琢磨，講明周孔之道，以底夫道德之歸。出為公卿，為大夫，為守令而文章事業有可稱述。其父兄耆老，率其才弟相觀成善禮義興，行孝弟忠信之化，洽於其鄉。庶上不負朝廷建學立師教育之恩，下不孤賢令良師造就之意，雖余老處山林則亦喜聞而樂道之也。故為之記。 重修城隍廟記　劉球 今天下有司得兼致祀事，不為諂。惟先聖賢、山川社稷與城隍之神爾。然社稷山川皆位乎壇，歲不過再，享其巍然正席，而廟處月朔望，須上致虔。則惟城隍與先聖賢。先聖賢教尊萬世通四海，城隍靈顯當時及一區。為道有常典，所被有廣狹。然先聖賢垂教，無非欲人歸善，去不善而城隍能禍福，善不善惟其均。欲善世，均有益於國家，有功於斯民，故並加禮歟。 聖朝秩祀典詔，命我安福城隍為顯佑伯。於爵既崇，於號實嘉。廟故在縣治之西百步，完而復圯，久弗逮修。復厭墁穿，風雨不蔽，垣墮徑通，人畜趨便庭枝剪而無禁。祠器遷靡有常，祀事修不以時。神不康處，人莫捍其患。 永樂中，前兵馬指揮、天台趙敏學林來知縣事。能以去敗就完為己責，劬躬連歲，材庀有贏。力忖無攰，乃進耆耋，俾敦營工。惟厥中寢，無易舊貫。其後為靈室，其前為參廓。又其前為閣門，其東西為府。咸以次更新，復墁堅而風雨卻於外，垣扃固而人畜不得通其中。槐柏樹庭而日茂，簨簴設廟以不遷，牲醴以時而上薦神用顧享，無或有槎札而人以寧。邑里歌曰：「昔公未來，神往祠頹，致我民災。今公蒞政，神乃有定，民實蒙慶。我願我公，主此廟宮，靡有攸終，永綏我耆童。」 蓋公嘗新學宮先聖賢廟，然後勤茲，工起民頌，於序無失，有足書者。初廟之壞，故碑徙於勢家，毀滅文字。畏不敢處納之學宮，不久復入於廟，人以為神威所回。至是耆耋請砥以刻誥命，並廟興替之由。適貳令江漢徐君才，來攝公職，能繼其成。以記囑球，故得專筆書之。 鄉賢祠記　吳節 祠以鄉賢名，祀鄉之先正諸君子也。諸君子奚從而祀耶？以其有功於當時，有功於後學也。天生賢哲，其數不偶，而其所盛亦不一概。苟能崇理學，樹名節，扶植教化，羽翼正道，斯誠天下所通尚也。以天下所通尚，則天下之人聞其名，誦其詩，讀其書，必有景仰嘆羨願學而不可及者，況鄉曲乎？昔宋紹興間，編修胡銓以言事被斥，時秦檜擅權，羅織鉤黨，獨庭珪王先生毅然不顧，以二詩投銓，有「奸諛膽落」之句，遂並坐斥譴，凡二十餘年。晚方被召，入直秘閣，陳謨阜陵受祠祿以終身。其高風直道，為士林首稱。當德祐初，融州守子薦劉先生，提猺兵數千保靜江，戮力抗敵。書其笏曰：「吾頭可斷，而膝必不可屈！」卒於城陷不支，盡瘁以死。可謂守義殉國者矣。迨寇賊蜂起，洞獠肆行攻掠，時行簡李先生，尹信豐，擁鄉兵守城。父子俱戕於難，邑人懷之，以雙節祀焉。其生平所著有《春秋會通》，今行於世。至若閒居不仕，淹貫經典，留心理學，則有公瑾劉先生《詩傳通釋》，能發朱氏之餘蘊。魯叔彭先生推廣樂書，足補蔡氏所未備。而瑞節黃先生得西坡之傳，則又輯濂洛關閩諸儒之言，以為《朱子成書》。此家傳人誦，如日用器物不可以暫無者也。以先正諸君子，之在當時卓然風節之高如此。《傳》曰「有功生民」則祀之，以死勤事則祀之。合斯二者其於祀典，容可缺乎？ 按前志，邑中舊有鄉賢祠，歲久圯廢，漫不可考。宣德中，廣右憲副萬資中，始慨然於此。未幾南歸，謀於祭酒時勉李先生，又得郡守陳公本深捐貲為助，遂經營創構於文廟之東，垣方十尋，為室四楹，廣三尋，深稱之中。設几筵，置酒器，為位凡六。遇春秋二仲，祀先聖孔子。禮畢，邑令率學官弟子與耆英諸老奠焉。 於是，邑後學吳節諗眾曰：「吾邑人物，將必復有大振者乎？昔郡學既立鄉賢祠，益國周文忠公祗謁有願學六一之語，信國文公則退而誓曰，歿不俎豆其間，非夫也，後皆如其言。君子謂二公，蓋有志為蓍龜也。今新廟岩岩，禮器修飭，龎駿奔走，相奠有容。豈無二公其人慨慕奮興，茲誠有待矣。」 乃相率考古定議，紀歲月，刊姓名而刻置麗牲之石。 陶潛潭記　周景昌 安成南四十里，山巋然特起曰書岡。山之上蒼崖怪石，層聳競秀。其嶄然角立者若圭壁，其屹然對峙者若劍戟。絕頂有平石，名淵明讀書台。有水曰王江，瀉於岡之陽。順流而東可二里許，修水合焉。深澄寒碧，名陶潛潭。有釣魚石，水落隱隱可見。相傳以為潛嘗讀書而釣游其上，迄今父老歷歷誦言如此，不可誣也。岡之西，濱湖之上里，張氏由禾川徙居焉。張氏之彥曰景初，好古慕陶，嘗質其事於予而征記之。 按：淵明舊居南康之上京，繼居柴桑里。徙居里之南村，初未聞其他徙也。茲山去柴桑且千里，淵明歷仕亦止彭澤，不知何自而有跡於此也？城中有讀書台，以殷仲堪安成守也。至今郡以台稱，台以殷著。茲山獨得於故老之相傳而泯焉？不得與殷台齊名者，得非淵明解官之後，恐不免於宋之再征，遂自遁於幽遐窮陋，以晦其跡，使記載之失其傳焉？不然，一岡塊然，胡為而特蒙此稱也？ 追想柴桑來游之時，獨立宇宙，掃空世累，意欲並姓名而滅之。而今也，岡以書號，台以字稱，潭以名名。使里談巷語，嘖嘖流傳，豈淵明意哉？古今名山水，雖有賢士之跡，苟不託之翰墨以傳？則雖美而弗彰，孰知斯台之不彰者於世俗為不幸，乃淵明之深幸也！ 二公同出晉代而淵明差後。其高風峻節，夐非仲堪所可及。晚歲得以潔身去亂而傲睨一世者，或在於此。是故，以文字求之則斯台為妄傳，以淵明遁世之意觀之則所傳或不虛聞。 景初之祖因舉勤王義兵弗克，遂避地於茲。然則其征記也。殆有感淵明之心於千載之下者歟！ 李忠文公祠記　彭時 自古宏才碩德之士，負人望之重者，志不大展於當時，名必益彰於後世。何也？用不究其才，而天下共惜之不已。則形於言，暴於事，則其名在世愈久而愈彰，其榮過於得志一時者遠矣。 吾安成古廉李先生，負天下重望，而官終於祭酒，識者蓋深惜焉。故其卒也，尚德君子交章請行褒恤，最後巡撫江西右金都御史韓公，列其功行以請，乃得諡為文毅。當是時，有司已崇祀於學宮矣。今提學金憲潮陽李公齡，復命建祠其家。 蓋先生清德正學，追蹤古人。方其為翰林侍讀也，感太宗文皇帝作人之恩，疏陳時政十五事。言甚切直，下獄，逾年乃釋。儲皇改元，又條十事上之，皆人所不敢言者，繇是激怒宸衷，命以金瓜撲之於廷不死，降監察御史。凡三日章復三上，遂下獄。宣宗皇帝嗣位，出於獄，親鞫之。嘉其志，仍釋為侍讀，自是忠直之名震天下。雖庸人孺子，皆知尊而慕之。正統中，自學士為祭酒。當國家政教弛敝之餘，慨然以成就賢才為己任。嚴條約，勤課試，程才敘進，一以至公而賑貧藥疾，恩意尤篤。故教化行而人心樂從。其出而取高科，躋要途者，累累相繼。於是天下皆稱先生之教，恩義兼盡。真一世之師表也。既老，懇乞休致家居而憂國愛君。先生忠毅之氣，沒齒不衰有如此。 嗚呼！先生不獨忠誠義氣為世所稱。至其仁厚之心，廉潔正直之行，通達宏偉之才，雖一世名公巨卿亦無不推高而下之。然獨不得並列於公卿以大其用，以沛其澤於天下，宜乎人望不愜如此也。 金憲公嘗為國子師，屬知先生為詳。故景仰愛慕尤切而遂欲因以垂教來學，此專祠所以建歟。祠在先生所居之左，有門有府，不奢不儉。實邑令黃岩李君會經營以成之。其成也，司訓桐廬姚君稷，以書屬時記。 嗚呼！二三君子倦倦於先生如此，非尚德好義之尤者歟？時念先生家食時，與先祖父交莫逆，父叔輩皆受學焉。其教國子也，時亦執經在諸生後。於先生道德文章之實，耳熟而目詳。此不能悉著，謹著其概，以詔其子孫與邑之來學。俾相為勉慕興起，以追慕芳躅於萬一，庶無負金憲公之教雲。 劉忠愍公祠記　徐有貞 英宗時，有侍講之臣曰安成劉球，以忠諫死。後七年，朝廷始用言者，贈其官翰林學士，賜諡忠愍。遣吉安郡守諭祭其家。守臣與學官因以義請列於祠祀。祠有三。一在劉氏里第之左。一在邑治之後，特祀公。一在郡中，以公與宋歐陽修、楊邦乂、胡銓、周必大、楊萬里、文天祥諸忠賢配。至是，公之子參政鉞、憲副以書來曰：「惟先忠愍公平生相知之深者。今惟執事在，惟是祠事敢以屬之執事，執事其必成之。」 有貞受書而嘆曰： 嗚呼！君臣以義合者也。而時有人合焉，則必不義之為間耳。間於不義，必由奸宄。夫之蠱君心而亂國政也，必先戕斥忠直之臣，隔絕諫諍之路，然後得以竊持主柄，移易國論，莫敢誰何。天地由是閉，賢人由是隱。其不得隱而仕當其時者，有死與逐而已。遂使聖明之朝無聽言之休，有諱言之咎，可深惜哉！ 當正統中，太皇太后既崩而宄振用事。皇帝富於春秋，方銳意有為而振蠱之。二三大臣受遺輔政者，或畏而詘焉。公獨嘗扼腕嘆息，欲起而救之。振時始為麓川之舉，公上疏請緩南征不從。未幾，會雷震奉天殿鴟吻，詔求直言。公乃發憤陳十事，帝初覽而嘉之，下群臣議。振以公勸上親政務，有「權不下移」語，銜之。乃陰使其黨司禁衛者，因事構誣，奏逮公而斃之獄。自是，政柄遂下移振手，館閣儒臣之良者悉遭屏斥。其不良者乃以奸宄，比而征進。八座九列，多其私，人或父事之，翁稱之。蓋惟知有振而不知有朝廷。所以致己巳之變。宄振之族雖已誅戮而迄今士氣，其猶沓沓焉，未之奮也。 帝初復位，臣有貞常論及公之事。宸衷為之惻然，歸振之咎。念公之忠方將加恩褒焉，而有貞亦被曹石所構以逐，而或乃慫恿宄徒沮公之褒，而易以褒振。國論由是又澌，可勝惜哉！ 蓋公性剛敏，通諸經而尤深於《春秋》，天下之言《春秋》者多師之。匡世之志將汲汲焉。驅今而還之古，不特忠諫之事。 有貞初舉進士時，公筮仕儀曹已為知己。及入翰林為同官，嘗同修《宣宗實錄》，又同修《太常禮書》。於僚友中為特厚。故公之被戕而有貞之見忌於奸黨特甚。又以先有封事與公之言合也，振尤欲中之至檢封事中，有非所宜言者朔焉。賴帝之明以免。閒嘗為詞以哀公，南行而逸之。及茲北還，誠不自意乃復得秉筆，記公之祠，輒不辭讓，抆淚而書之。以明殺公者振，非先帝本意。及振族之誅，亦足以為奸宄之戒者。直筆不文，庶存其實於天下後世云爾。天下後世之人，其尚有所懲而鑒於斯乎？ 國子監題名記　張業 職教大學者，總之以祭酒，貳之以司業，弼之以監丞，分之以博士、助教、學正，學錄。而典簿、典籍、掌饌，則有司事也。 國朝自永樂中，建茲大學官者非一人，久而益泯其名氏。乃成化丙戌，河東邢公為祭酒，昉刻示於石。司業安成張業記之曰： 國家以賢才為元氣，賢才盛則盛，賢才衰則衰。大學者，賢才所由以盛衰也。果孰使而為之耶，豈氣運之不齊，人性之不一哉？繫於師耳。使為師者，誠如古之大學所以教人者，先盡之於己而後推以教人。又如《學記》所謂知教之所由，興廢長善而救其失，成德達財相與，薰陶於言語文字之外，則賢才之盛為何如也！若乃蔑教誨之本末，計利祿之厚薄，以是為納垢藏疾之所，朝廷將焉用之？ 自漢而下，祭酒如韓昌黎、楊龜山、許魯齋者幾人？司業如孔憲公、陽諫議、吳草廬者幾人？他官如胡安定、孫泰山者幾人？其垂芳青史，足以激勵後世而挽回頹波者，良可慕也！ 我朝官於是者，固有立師道如韓、楊諸君子矣。至為賢才之蠧而有愧焉者，豈少哉？嗚呼！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也。吾黨盍相與懋戒之哉。 重修學宮記　鄒守益 正德辛巳，重修儒學成。御史中丞孫公燧、程其令，郡守徐君冠節，推王君暐緝其謀，邑令俞君夔經營以定其緒，縉紳士夫及山林之逸，儼然造焉。由興賢之衢西，歷於泮宮北，入於儒林，瞻於戟門欞星以拜大成府下。又北升於明倫堂，東北入於師儒之舍，東西觀於齋；又東謁於鄉賢名宦，南出於號舍，煥然改觀，以為元豐、紹興所未備也。司教事劉君勲、楊君繪、薛君騫相率征言，以記成跡。 某竊聞之父師曰：「學校者，士之肆也。」師以孔子棲之正鵠也。揭以明倫，示彀率也。孔子，聖之大成，南面王祀而春秋灌獻之。從以四配，列以七十子而續以漢唐宋之諸儒，所以教學者。之為聖人也，以生知安行之聖而子臣弟友之道，欿然為未能，是聖人之彀率可知矣。由其彀率以求至乎正鵠，然後不愧於肆而為良工。今之為士者，果能不愧於學校乎？對越聖賢陟降庭階，誦其詩，讀其書，偃然以為孔氏之徒矣。試於有司，洋洋乎，孝弟忠信之辭。雖使游夏命辭予賜操筆，幾無以逾之。而其所以事父事君從兄而先施者，顧疾背而遠去。一旦升於民上，則功利刑名，簿書筐篋，雜然以為民蠹，而親親長長之化，寂然以為迂緩而不切吁學校之。，其責望於士者，豈擬至是哉？ 吾邑以多士名於東南。來游來歌者，亦思循孔氏之彀率，以中乎大侯之鵠，庶無負師帥崇勵之意雲。 修鳳林浮橋記　鄒守益 鳳林橋，在邑之北郊。西受瀘水，東注於螺川。暴雨時至奔放兩涯，南北行者望洋無所歸，操艇者射利其間，時或漂溺。異時，邑令餞分宜令，從者舟復中流，號呼求活，兩令惋恨竟弗能措手。聞者惻然，無不悲之。 正德辛已冬，守益謀於先大夫之友劉君祚，曰：「自宋以來，橋幾廢興矣。石之費可千金，舟之費可五百金，顧安所得金乎？」君謀於其友姚珙，珙曰：「石雲僧本傳顏氏子。年少而堅忍，可使募之。」予曰：「可乎？予嘗惡佛氏誘民膏脂，傅之泥土，甚至納諸烈火之中。茲舉也，異其常，是吾儒惻隱之教也。」 乃請於俞尹夔，出贖金以倡之。邦之庶士庶民，各以其力助焉。遂市石以甓兩涯，市木為二十三舟，市鐵為鎖，以魚貫之，辟通衢而屬諸北門。凡用金二百二十五兩有奇。越嘉靖癸未春，以訖役告。其財寡故物力薄，其權微故歲月淹，然本傳之力則已竭矣。 時予方北上京師，諾記之而未就也。及來廣德，本傳不遠千里，冒盛暑，以申前請曰：「橋之不廢，繄斯文是賴。君既始之，亦宜終之。」 嗚呼！余何愛一言，以病吾邦人乎？聞之父師曰：「惻隱之心人皆有之，善充之則導利以利天下。而天下之廣，視如一家。不善充之則壅利以自封。而一家之近且視如秦越。古之君子充其不忍人之心，以布於庶政。宅有桑，田有疆，鄉有庠塾，川有梁，澤有障。若一家之耕織詩書，門巷道路，一事不底於績，則戚然不快於其心。故以言乎其至誠惻怛溥淵泉，而不以私慾奸之，是之謂天德；以言乎其法式詳明，匹夫匹婦期於各獲其所，是之謂王政。橋樑雖微，王政所必先焉。夫分符以牧其土者，將非民之父母乎？比屋以食其土者，將非其兄弟族黨乎？父母之於子也，其有坐視其墊厄而莫知省者乎？兄弟族黨之相睦也，其有不同其好惡而獨享其利者乎？利之行於世，若泉之行於地也。導利以利天下，是決汝漢，排淮泗，潤及萬物而不竭。壅利以自封，則堤淫潦而激之其潰也，必且傷人。為仁則慶，為富則殃，千古簡冊，炳炳可復也。繼自今，惟良師帥充不忍之心，以保赤子。邦之父兄子弟充不忍之心，以廣出入。守望之愛，上下相親，貧富相恤，大小相扶，持體信而達順大同之道也。一橋之費，其忍使廢而弗興乎？」 故為之記，以告來者。 創建復古書院記　程文德 書院之興尚矣。古者家有塾，黨有庠，術有序，比屋可封。今萬家之邑而惟一學焉，奚惑乎人才之日靡也。書院者，固學宮之翼而群士之廨乎。 德竄謫嶺南者三年。一日承環命，令安福。始至，理棼剔蠹，疏滯督捕，日瘁弗遑。朔望則集於學，考德問政，顧弟子員殆六百人而齋堂數楹，號舍無地。何以專志業，稱明詔也？恆疚心焉。居三月，有南曹之遷，鄉大夫某某胥言曰：「吾聞君子教思無窮，容保民無疆。今侯雖去，立鄉約以貽吾民，容保誠不匱矣。而萃士無所，教道寧有終乎？」予聞之瞿然，遂偕相度。或曰南郭外東一里許，故老相傳舊學址在焉。至而諦觀，則孤源蜿蜒南來，兩澗水束之，兩文峰挹其前。北華峙其後，牛嶺踞其東，獅山蹲其西，而東北水之所泄，則蒙岡蔽其虧。四方之勝咸萃焉。予大喜而嘆曰：「茲固天造地設而神明之所儲者乎？」乃步兩澗中定宅，問其地，則棟背劉氏所有也，命之歡然而應。丈基廣凡四，平輪倍之。召匠會之曰：「非千金莫能室也。」顧縣無羨積，詢之父老士民，復歡然而應，旬日而集。乃立垣墉，乃定規制。前故有方池，稍加闢為璧形池。外臨官道，拓甃之。澗東西有橋葺之，東曰浴沂，西曰登瀛。澗合流於後，橋曰麗澤，而書院若涵於澗中。臨池為門，額曰復古書院，蓋取詣復。門外中道為儀門曰惜陰，蓋取諸陽明子。堂曰文明，蓋取諸方位。翼以兩齋，左曰忠信，右曰篤敬。後堂曰茂對，蓋取諸無妄[21]。翼室各四楹，東西各為號舍，庖湢之次附焉。東號外為射圃，建觀德亭。制定而德奉檄行矣，時嘉靖丙申九月也。冬十二月，邑大夫寓圖京都告成，且曰願予志言，為諸士規。 予復喜而嘆曰：「是何成之速也！」予何言？惟申往昔真心之論，願諸士之無斁焉爾矣。人以真而聖，聖斯人也。人而不能聖者，是自離其真也，名近而實遠焉。言道而行背焉，顯修而幽忽焉，尚得謂之真乎？吾黨欲為人，則不容以不真矣。諸士慎之哉！ 新建復古書院記　鄒守益 復古書院，松溪程侯之所作也。初毅庵孫侯，萃講於學宮，環聽者不能容，乃即四鄉為惜陰會，以間月為期，五日而散。邑大夫士謀於諸父老曰：「是暴寒無恆也。」盍斂義為居肆之規，有先為倡矣而無主之者，迄十年未克就。嘉靖丙申，程侯量移而至。以朔望講於學宮，聞是議而韙之。乃躬相度，得舊學宮於東郊。兩水三橋，風氣完固，背負北華，前臨雙峰。而浴沂、仁風、禮讓，嘉名固存曰茲，其文明之祥乎。 惟昔安福，以忠義文章顯於東南，邇來漸黯黯矣。自今且將復於古乎？於是酌仕隱以出貲，議遠邇以略趾，別繁易以鳩工。畜木者獻材，藏書者獻籍，積產者獻田。眾志子來，罔有差池。其冬，彭山季侯自郡署事，謀於升墟。屠侯曰：「刀筆筐篋，古謂之不識大體。茲舉也，其移風易俗之兆乎？」政暇往督其役，復出版籍器用佐之。三泉俞君新至，則協贊之匾額。之明年，少湖徐公視學政，曰：「吾責也。」勞來匡直，以迪於成人小子，庶其使自得乎。檄至少尹王君鳴鳳專董，以工成告，乃以幣征記於益。中丞浦南胡公聞之曰：「吾志也。」彰善癉惡，樹之風聲。茲非古之協心以底道乎？符郡以敦其請，益乃揚言於堂曰：「諸父老、諸大夫、諸士亦知上之人所以期許之厚乎？」 夫所期於復者，將語其弦誦之舊則繫於地矣，將語其科名之盛則繫於天矣。無亦有繫於人者乎？史臣之稽古曰「欽明文思」，曰「浚哲文明」，茲堯舜之德也。堯舜之德而以詔我士民，豈非人人之自昭明德，以升於唐虞乎？唐虞之際，比戶可封良知良能，非獨豐於古也。上有精一之傳，有敬敷之教，而又有祗德之形，是以遷善改過而莫知為之者。當是時，豈無庶頑讒說哉？侯明撻記，是庸是威，罔不並生於光天之下。及教之湮也，養弗以正，用弗以德而刑，弗以弼教其所，尚訓詁詩賦經義，祗足以增明德之封閉。而入孝出弟，謹言慎行，聖門所不可須臾離者。乃至紕繆乖戾而莫或救之，當是時豈無有猷有守者哉？驅於時好，動於浮言，利害叢於中而欲惡眩於外，其能不見是而無悶者幾希矣！聖天子懋昭敬一，以紹放勲，重華之緒而公卿至於百執事，罔不丕應。傒至中丞所以保厘也，督學所以敷典也，郡邑所以承流而宣化也。協然以崇正學，迪正教為好，非天將興唐虞之盛乎？夫上之所好，下從而趨之。故上好經義則宋可復矣，上好詩賦則唐可復矣，上好訓詁則漢可復矣，上好德行道義而弗厭倦焉，其不可復唐虞三代乎？凡我造士，凡我造民，兢兢然以尚友千古，自成自道為昭明，為時雍，即升於位焉，為惠疇，為寅清，為浚明，為亮采，為代天工，庶幾不負期許之德。若上顧厚之而躬自薄之，為昏迷，為侮慢，即升於位焉，為象恭，為圯族，為殄行，其何顏以陟降於斯？ 復古書院凡八楹，二門凡六楹，文明堂六楹而廣高二丈一尺有奇，深倍之。後堂如復古之楹，視堂高一尺有奇，深三之。兩齋各十楹，東西各四號，號各六楹。松溪子自有記。後堂之後，擬為尊經閣。東號之東，擬為射圃、觀德亭。尚以俟後子君子。 復修縣署記　林魁 徐侯由進士授貴池令，以才改蒞。至之日，視縣治大壞，吏民走瓦礫中，所居堂垂壓自余，公廨如藩臬分司率穢敗，不蔽風雨。問之曰：「如是者數年矣。」逆瑾時，救過不暇，則既不敢為。瑾誅兵興，則又不能為。日者，官露坐視事，吏抱牘僦宿於市囚，棲敗獄。歲時大典，值風雨至，不成禮，循江以西未有也。 侯聞而病之，念未信不可以役民。於是，日布其所以令。貴池者久之，民且信。乃萃而告之曰：「縣令奉天子命子民於茲，而臨涖無所，非所以承流宣化也。避費以隳體非政也，緩務以假譽非真也。時采定，同約束，朝廷設部使者而有司病乏居，罰之弗及幸也而職安在哉？」乃定慮程力，謀所以興者。落成之日，大夫士若吏民，樂無間言。 蓋侯於是役，裁縮惻怛。不忍妄役一夫以傷民之力，不敢妄費一錢以傷民之財。是以工無惰程，吏無漁釁。凡百舉措，必擇民之所甚便而違其所不便，故成功速而民悅之。《傳》曰：「不傷財，不害民。」又曰：「悅以使民，民忘其勞。」侯有焉。 四城樓記　張鰲山 魏侯文瑞作四城麗譙成，人皆改觀。 謝守御告於石磐張子曰：「侯之政雖天下其可乎？安福界吳楚之間，開閫專城，有掌固之職，而令茲土者率錢穀簿書是治，桑土衣袽之備，肆莫之顧。是故，城可超而逾趨，市若墟望而莫之企。侯慨其廢而新之，雖邑之長老者亦昉見麗譙之壯觀焉。其廣皆五十尺，隆其二以為高，隆其一以為修，去其三以為序。圍設其飾器，辨方對峙，以名其楣，以警有土者，思惟吾君民是賴。且丁千計者，十瓦甓萬計者，十貨莫知其所自出也而物具，力莫知其所自役也而工成。推此以柄司大化，其何物之不濟？」 張子曰：「始吾於文瑞也，因學而知其政，今也因政而知其學。夫君子之學，無內外，無物我，無小大幼而學之。則本之以仁，充之以義，節之以禮，行之以信，宏之以道德。一而已矣，壯而行之。則以仁為郛郭，以義為樓櫓，以禮為雉堞，以信為干旌，以道德為扃鑰。四海之廣，一草木，匹夫婦，何者而非吾度內之物，推而已矣。且今之世，承傳失真，易窺高邁，而持守弗顧，侯於是假麗譙以設教，豈惟設險御暴之務哉？推其所為，則不以城郭為固而康，乂斯世亦非由外求者也。侯之善政，斯惡足以盡之。」 續修寅陂記　張鰲山 安福縣西行百二十里，有瀘瀟峰，二水之所自出。《水經》載：「瀘水自長沙，入安復州是也。」水東下至安福鄉七里山，淵浤洄蓄。宋治平元年，邑令黃中庸築陂瀦之，曰寅陂。臂發支分，溉田萬三千畝。自高圳，合鳳林，下螺洲，驅行四十里。歲久陂壞，水道不理。耕者苦旱虐，司牧者習而不察。 梧岡王子，來丞茲邑，乃心不自寧。用視茲陂，進父老告之曰：「陂弗築，田弗溉，民乃罔逸。丞不負予，予惡敢負民。旦食茲陂者，皆世家巨族，材官義士督苦役罔遜，田畯出力罔惰。挽舟上流以載石，山麓之木以為橛，官廩之米以食工，陂弗成，予丞之罪！」 乃牒諸司，卜日興工，期月工畢。水由故道行。凡仰溉於陂者，荷鍤成雲，決渠為雨，霪者汪洋若激，貫畦浮塍，田用大稔。 夫天地自然之利，惟水為大。故水土演而民用足，土無所演，民用睏乏。聖人亦因其利而利之而已矣。今之君子，歧政與學而為二，視天地生物之利若漠然無所系，黔黎咨怨，莫知裁輔，奚其政亦奚其學。 梧岡子廉以約己，勤以奉職，和以納民，敏以應物。物無妄棄，民用沃沐。是雖一方之澤，累積廣推，亦必有可觀者。況建倉賑饑，斂米供賦，其便利尤倍於此哉？觀於政，可以知其學矣。 松溪程子、三泉俞子者，皆後先蒞政，師資之益，動作之勤，實有賴焉。 學田記　王學夔 邑學博葉君某，偕同寅江君、林君來，授予以牒曰：「茲俞侯之教也，侯念公廩之有制也。子弟之繁且賢也，為田以助給之廩，王政之勸也，田牧政之平也。」予曰：「善哉！君子之識其大也，志其永也，示其周也，申其忠也，猶勸之道也。」 古者，塾序庠學，咸有公食田。則歲入有常，而興乎士類無窮已矣。顯比之公也，抑所謂顧其安，由其誠而盡其才者乎？國家建學育才之意，益以張大。與創物收名者殊，故曰猶勸之道也。惟侯端而嚴，愛而有禮，身教之功，不假于田。惟士也，亦將待田而興者乎？則侯之教荒矣。是故，其道必本於人倫，明乎物理。其要在於擇善修身，以至於化成。固大學之道也。其始從入，莫先於篤志好學，由誠以自盡其材。猶之田也。固惟五穀之正味，求之而布植之，力既耜而播，播矣而穮，量時俟獲，乃登崇墉。要在乎熟而已。惟今日學校之設，純用經術固正矣，開明誘導以興起焉者，非師之責乎？」 葉君作而言曰：「嘗聞之矣。君子以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博學而詳說之，將以反說約也，學之的也。夫謂《六經》為註腳，其或誣乎？侯留情於學，崇經術也。惟士不迷於所趨，實見而篤行之，為有以報也。」江子曰：「實勝善也。炫虛以誣名自欺也，善侯之養以實也。」林子曰：「斯道也，有正大而非渺漠，有光明而非空虛，有易簡而非捷徑。精思力踐，恐未之能。誠恐學者之誣厭支離而樂省，便無以勸也。」 予曰：「久未能茲訓窮理盡性之學於是焉，征有不竦然臨聽者乎。學之興也，賢之聚也。」 田若干畝，租若干石，里址佃名具載碑陰。將以俟後君子之續焉。 游武功記　劉陽 嘉靖己亥秋八月，月山子惟常，三溪子汝重，平野子應明與予，謀武功之游。或謂泛輕舟。平野曰：「我當戒人棹舟於鳳林以需。」期以九月登峰。 乃九月丁酉發棹。霽景宜人，逆十數里，林木蔚然，一登樂度山寺。又十數里，為紫石潭，兩岸青山，宛有越中風致。日曛，泊徐潭。石巉巉處，見殘霞映樹，新月眉生矣。 戊戌，移數里。灘嗚漸急，索杖屨，舍舟而去。亭午，憩龍雲。望梅溪諸峰，奇絕留人。暮宿平林莊，禾黍豐年，再誦延秋之句。 己亥，山中人導行，路多險巘，或微諷曰：「一失足時千古笑」。聽者瞿然。沿溪而折，過月家山。磐石碧潭，潺湲可弄。隔岸花竹蒙茸，聞雞犬聲，戀戀不喜去。暝至山口，宿竹林深處。夜中聽流泉不寐。 庚子，日初紅即往。可五里曰南平。眾山回合，平疇一區，茅屋三兩家，相呼可聞。溪中石齒齒，渡以板橋。叩草扉，一老人出，衣短布犢鼻裩，自言獨棲者五十年。且曰：「吾不解多語，但在此耳。」蓋自指其胸中雲。自是石路登登，斗折而升。出沒雲蘿，幽芳襲人。忽鐘磬出白雲間，指圖坪殿閣矣。道人迎迓仙橋，庵前二杏樹，大可蔽牛。樹下敗礎殘鍾，字漫滅不辨。遂延入山閣，曰「無塵樓」宿焉。老者夜攜杖，出《葛公傳》於燈下，盡閱之。其《丹成自頌》有雲「流珠流珠，役我形軀。真人度人，要大丈夫。」乃至此三復焉，曰：「嗟乎！雖以二氏之雄，亦豈不曰惟大丈夫能爾。」 辛丑壬寅，猶暮雨。千山暝靄，雲冉冉盪胸。風泉吼急，作甲馬聲。諸君相視曰：「事不可諧，未妨淹留爾。」夜半起視之，星月輝矣。乃早櫛，視日出露晞，是為九日也。躋十五里，坐山巔西望雷岩徑絕。道人謂，獨史谷蟾昔嘗一至。後欲至者即雲生路迷。蓋神之也，未必果爾。及坐丹池，人飲水一瓢。斜日風生，白雲出膚寸，忽彌太虛寒颼不可留矣。乃謀宿集雲。未晚，登集雲堂。 癸卯，還圖坪。又自西而折登五里，曰箕峰。山若盤龍，宜久住者。至草堂，墨跡熟玩之。相傳為白玉蟾筆，乃未識海瓊語耳。 乙巳歸。沿溪流而東。菊正華。至瀑布崖，眾流會入石潭，潭口如錡釜，其中深碧不可窮。白光閃閃如飛雪，從天墜也。晚出山村熟臥。 丙午，尋月山寺，得之志曰「岩有白石狀如月」雲。 丁未，放舟數十里曰煬岡。晚飯。輕舟遡游，以賞月景。至城西聽樓下，四鼓矣。 越明日，與諸君別。 山人陽曰：「武功一山葛峰，蓋以仙名，第不知何由武功名也。古后稷之封有武功，為道家十二洞天處。太白之詩云『一別武功去，何時復見還。』余亦何時得與諸君相與西遊，極目以觀彼武功而窮所謂十二洞天者，與葛峰今何若也？」 九龍勝佛禪林記　胡直 余郡中名山大者，蓋稱武功山最。友人鄒繼甫雅談其勝，余嘗耳之，得神遊焉。 今年春，有僧本教三踵余門，請記其九龍之勝佛禪林。乃知九龍，在武功山腹，而勝又最。 本教，祖寧州者。僧臘[22]既高，自衡岳獲柄教惠眾。一旦，偕其法侶天文，徒悟仁、悟真、悟奎等數十人，始集茲境。攘剔芟夷，驅遠虎蛇，坐占其勝。後築淨室，中創佛龕，東西列飯堂，兩楹列鐘鼓。前辟三門，門之前為止景橋。橋下水入安成縣江，歷百三十里。其左浮屠曰涅槃真境，右曰千僧寶塔，最峙一浮屠曰鎮山塔。總題曰勝佛禪林。覽之瑰嵬蓊蔚，為武功冠。自嘉靖癸丑經始，至丙寅，凡閱十有四年而竣。自一瓦一石，至殿閣材費，凡化八千金而強。 嗟乎！何功之鉅且完也。彼學大雄氏者，非獨能勤若嚴果報恫喝人而得之，蓋亦有大同之義焉。彼其初，逃淨梵王宮，反丐居於祗園精舍，捐身毒國祿，反丐食於舍衛城中。彼雖以是自摧折其慢相，亦豈非示大同於人者乎？故其丐而得居焉，亦以居人無擇穢淨，丐而得食也。亦以食人無問貴賤，彼固未嘗立物我而私之也。則人之所繇，咸動施與而彼之克就其事，良亦非偶然矣。不然，何若是其鉅且完也？ 往余董學西土，常檄有司，緝廟學取費官帑而就之反艱，察其故乃以官為私之過也。此豈吾儒之教使然哉？蓋大同之道，本出吾儒，今不得於此而徒見諸彼，亦豈無故哉？余重有感，又寓思繼甫，乃為記其本末。且將撰杖，尋圖坪之奧揚，箕峰之廣灑。然御飛雲於雷岩仙洞之巔，睹寥廓中之果，非有物我也。當別為賦雲。 道東書院記　王時槐 吾邑東里之有道東書院也，始於萬曆癸巳。大尹養沖劉君偕鄉同志共成之。歲集邑之先達英賢相與砥切於正心修身、篤倫厚俗之學，彬彬然盛也，迄今且十有餘年矣。 顧其地密邇比鄰，莫可辟治於冠蓋之駢臨，童冠之游息，疑未甚稱。第以事在創始，改圖蓋有待也。歲甲辰，侍御鶴峋周君，以讀《禮》家居，乃躬歷近地，縱覽其勝。越半里許，得夷曠之壤，名曰沙園。詢之形家，質之士友皆以為吉。乃謀之養沖君，欣然有當於衷也。其地負五老而面三台，左萃靈而右龜嶺。既攬東方之全勝，且地濱江滸，朋來自遠者，舍舟即登。一時群集者游衍甚適，咸稱良便。乃移舊院於茲地。中為講堂，後為會饌。堂前為門府，左右協廳各五，規制宏備。經始於是年九月，落成於十二月而茲院煥然峙立矣。鶴峋君貽書謂時槐曰：「道院幸成，願一言紀其始末，且與諸同志共訂為學之方。」 予自愧衰落於道無聞，未可僭言。惟樂觀道東人文之益昌隆，將尊承孔孟之正學以造士成德，下裨民風。上扶國祚而無蹈於詖淫之惑也。則敬與吾黨之士效切偲焉可乎？ 竊聞，聖人之學主於盡性。性者，天地萬物之一原，而人人之所同具者也。性不容言而生生之德，粹然中涵，命之曰仁。仁具於中，聖凡不異。善學者直養而無害，順以達之於人倫庶物之聞，命之曰孝弟。茲是三者近在庸行而施及四海，以成身而淑世，堯舜之道胥此矣。不學者自戕其仁則倫物不明，性窒而施，悖牯之反覆而不遠於禽獸者此也。夫盡性則齊上聖，戕性則至下淪。學與不學之辨也，吾黨之士將安所擇哉？世衰道微，人趨聲利。飾詞藝以博肥榮，任情慾以恣侮奪。於學既背馳矣。乃復有蔑視民彝而謬為荒忽詭異之談，動踰大閒而特倡遺倫超世之教。聽其說，似高出孔孟之上；稽其行，實釀成亂賊之階。此尤後學易溺之深阱，而衛道者固當重為之防也。《易》曰：「知崇禮卑。崇效天，卑法地。」夫知之崇也，在於達性天之原。禮之卑也，在於踐人物之矩。果能此道由之，以出而仕則為國霖雨，退而處則為世儀型。此堯舜孔孟正學之彀，率終萬古而不可易者也。 吾知道東諸君子於此，日孜孜焉。而於養沖、鶴峋二君，先後建置之盛心，必能以同德相成，由一鄉以風寰宇而昭聖緒，以垂百世之光者矣。 敬書為記以俟。 二賢祠記　王時槐 祠以二賢名，蓋為安福理學布衣劉兩峰、石峰二先生建也。祠在復古書院茂對堂之左。維時吾吉郡侯內江曉山余公，邑侯烏程鳳寰閔公，皆以道術飾吏治。先教化而後刑辟。政理民和，既底成績，尤思表揚先輩名儒之敦行者，以風多士。以二先生不干仕進，蹈義懷貞，力探正學。後進慕服，人無異情。今捐館已久，家世衰落而士論愈欽二先生躬行實聲於斯焉，具征矣，是宜專祀。 余公既主其議，閔公曰：「是吾責也。」乃於萬曆甲申春，相地構材，特建茲祠，逾月告成，涓吉奉二先生木主入祠焉。以時槐嘗受學於兩峰先生之門，沐教既深，而於石峰先生亦得瞻承於從游之末，委命為記，時槐義不得辭。 蓋嘗謂士之學也，以志於聖人之道。夫以是道而自修於己也，貴踐履，不貴虛談。以是道而交修於友也，貴直諒，不貴阿比。兩峰先生初為邑諸生，則已毅然以希聖為學，曰：「學苟小成，猶不學也。」而矜莊嚴，重語默。作止必揆諸理，凝然竟日，不少疏懈。及見陽明王公詩有「還誰一語悟真機」之句，爽然自失，曰：「吾學非歟！」復聞二公論格致與宋儒異，殫精沉思至廢寢食，恍若有悟久之。得讀《傳習錄》，遂決信不疑。獨體驗日用動靜，未能融貫，嘆曰：「非親承師授不可。」則買舟趨越中，稱弟子。王公曰：「不遠千里來，何為？」對曰：「為性命來也！」朝暮門牆，往來更寒暑者三。先生既以詞藝擅長，稟食優次，屢為督學憲使所奇。乃曰：「是將妨吾學。」輒棄去。於一切泛觀雜記繁儀外襮[23]，世態俗尚刊落殆盡。即家務若罔有聞，唯默坐澄心。研極於聲臭俱泯之原，謹察於真機呈露之端，周慎於篤倫應物之用。蓋自始學以終其年，無一息而不厲敬修之心，無一語而不本經常之旨，無一事而不循直方之則。及其道成德著，宗閭之人雖村童巷嫗，皆知孚仰誘掖來學。言簡而不涉奇，貌肅而不傷隘。學者誠謂其萬仞壁立之不可攀，而尤私嘆其百鍊真修之未易幾及也。 石峰先生以諸生赴省試。退而語人曰：「士不自重，致所司過為防檢，囚首棘垣，可恥也。」即請於學使，乞歸養母。已而，慕吳聘君、康齋先生之風，得其書喜讀之。會陽明王公開府虔中，則往受學焉。居恆盛，氣雄談，朋輩有失則面發赤攻之。與鄒文莊公友善。然視公所為，少不愜意，必直言無諱，以是公益重之。時時舉邑中民瘼告於公，公則達於當路興革之。邑民大蒙惠利，皆曰：「鄒公有德於我。」而不知石峰先生陰贊，實有力也。 嗟乎，二先生往矣！今欲求踐履，不為虛談。如兩峰先生之自修，於己直諒，不為阿比，如石峰先生之交修於友者，其可復得乎？然則，我郡邑侯之建祠，匪直以尊二先生為近代卓偉之賢，實以警吾儕之志學者。宜取法於斯也。且末世鄉祠，或以其人與其子孫之名位顯赫而得之。今二先生皆布衣，其後嗣且式微。而我郡邑侯以大義，特祠之。此其宏識遠度，豈凡近所可企其萬一哉？夫崇德彰教，迥越於常情而大造於來學。後之人士繹景行於茲祠，其當永戴我侯錫類之殊渥矣。 學田記　鄒善 惟天地父母萬物。惟元後[24]父母萬民。元後不能獨理也，於是設藩司都邑，以分理之。故藩司都邑之長，咸謂之父母，三代之治尚矣。漢去古未遠，循良之政彬彬然，猶有存者。有起學舍，選明敏，吏自飭厲之。復遣詣京師，受業博士者。有禁婚喪勿循奢靡。吏子弟好游遨，不務田作，輒罷斥之者。有為條教，置父老師，帥伍長勸以為善，防奸之意者。有造立校官，令掾家子悉詣受業，免其徭役者。有崇儒雅，重庠序，為設四誡，以定六親長幼之禮者。夫自文翁以來，大者廣陂湖，度頃畝，重牛犢，教犁耕。凶旱有賑，鰥孤知恤；小者種桑柘，植苴麻，藏果實，蓄菱芡。榆韭有數，彘雞亦所不遺，非不蔚然可紀，居悅而去思也。而史獨詳於學校教化者，良以庶富而教王道以之而成也。 雨田倪侯之宰吾邑，其用是道歟。侯始蒞任也，勵精治道，明允獄，情正己，率物政，總有條矣。其覲而歸也，誠感雨澤，教洽師徒。核虛糧之歸，嚴無賴之禁。城樓圮，為重新之。浮橋毀，為更造之。兩書院規未備，為振起而資藉，之治不卓然有成乎？今復以贖鏹置田若干畝，歲入租若干斛，付諸學宮。以資諸及生會課及貧乏無助者。 學博陸君應龍，蔡君博，韓君陸倫詣予。曰：「倪侯之績偉矣，其厚我黌舍至矣。願一言以記成績。」善嘆曰：「茲古人居官如家之義也。」《記》曰：「聖人能以天下為一家者，非意之也。」理有固然。吾惟循之而已。亦嘗觀於巨室故家，乎垣牆固，以壯田畝。廣以辟長幼，翕以睦而猶豐廩餼，延師儒以訓督其子孫。子孫才則家道昌矣。倪侯以家視吾邑，吾邑之子弟浸漬教澤。其思所以仁耕義耨，日穮蔉以圖有秋。政成而召命至，將以家吾邑者，家天下蒼生矣。漢循良云乎哉！侯名凍，字霖仲，浙江上虞人，成萬曆甲戌進士。 君子堂記　趙格 安成舊無賓館。而其有賓館者，萬曆四年倪侯雨田公之所建也。 公以英妙之年，文華才力超然一時。獨能韜函［涵］[25]芒穎，俯習民功，以起士譽。至之日，慨然語其屬，謂邑之繁鉅，不可以獨決而專濟。周公元聖其戒魯公且曰：「無越踰不見士。」維時，欲言而請畢事者，至千有餘人。不有周公之才美而自用自專，非所以善治也。孜孜然用其求瘼去害之誠，延接士類。以開籌畫慮，謁者之或伺候於門牆也。乃為館於儀門之東，賓至即延入之，而扁其堂曰「君子」，命格記之。 格曰：「公之心，何心哉！」蓋君者君臨之謂，而子者男子之美稱。有公卿大夫之位而稱之曰君子者，尊其爵也；無公卿大夫之位而稱之曰君子者，稱其德也。爵在人者也，德在我者也。古之仕者，期於君子。今之仕者，期於公卿大夫。不知君子可以不為公卿大夫，而公卿大夫不可以不為君子也。公以君子榜於其前，朝夕顧諟之，思古君子之所以為政而企及之也。恥其獨為君子，使大夫士之登是堂者，咸以君子之政教之相厥成也。公之心如是，其為君子也，孰御焉？是以任未及期，百廢具舉。囷有餘積，圄無淹人，學校崇興。鰥寡孤獨無告之民，無不各得其所。優優於君子之政，百年而僅有之者也。而尤不自滿，假戶外之屨常盈，必使日新乎其所聞，惟恐四郊之隱有未達者。周公吐握之勤今踵美矣，公之勛名爵位可量哉。吾儕士民，詠歌舞蹈，去其不如君子，以就公之所以為君子者，非強也。 格先世與公皆浙產也。先公尚書令是邑，以「平政」名其堂。亦君子平其政之義也。若於公有同然者。邑人思我先公之澤，保我子孫，比之甘棠勿替，則公他日之見思者，又可知矣。格以疏戇不容於時，被公容接之末，又得以文辭，託名於公君子堂之次，可不喜且幸歟。 安福縣題名記　周宷 自唐以來，外之方岳，至郡邑守令，皆留其姓名。大者碑載，小者壁記，蓋其傳遠矣。 自余以吏事馳驅，睹所至縣邑，記姓名獨鮮焉。乃吾邑入國朝二百餘年，亦未有及之者，豈非缺典哉？嘉定陳侯視事之三年，以其暇，蒐前令姓名，得可知者凡若干人。並其履歷之可信者，鐫於石而委記於余。 惟安福為邑，僻在郡治之西。監司往來，供億不甚煩，民俗多務本業。喜率先輸賦，士風秉禮教，載在典籍，蓋自昔稱易治矣。自余結髮以來，則聞公庭累牘，情事變遷，至以煩劇為病。民俗亦漸澆漓，往往虛騖不根。其市井甚者至為奸以衣食，豈非士與民不能奉承教化之咎歟？以予所知，吾邑固多賢令。其得民之深而垂譽之遠尤較然者，則永康程侯、仙居李侯。永康為政才數越月耳。其去也，民扶老攜幼號泣而送之。其措置一二大者，至今守而不變。窮鄉父老猶喜道其行事，道巳泫然思之。夫以數越月之間，上不病其煩而下不病其偽，此其故何也？蓋上之感人，易於緣飾。而下之從上，難於矯強。此二君子者，皆無緣飾之心，故其民不待矯強而從也。然則，昔之所以易治而後之所以為變態者，其故皆可知矣。 陳侯為政，能追躡二君之跡。故士服其教，民安其化。自予所見侯之心，若不忍釋吾邑，而吾邑之民惟恐一日而釋侯也。安見所謂煩與偽者耶？ 嗟乎！三君子者之行事則既可知矣。 凡立名於茲者，實多賢令。其行事則皆可考矣。《語》曰「與治同道」，言其道之同也。雖然，人方饑渴而稍飲食之，則其事易為，而其效易收也。有人焉，日飼之以肥甘而衣之以幣帛，一旦稍饑寒之，則難為恩而易為怨矣。繼今以往，父母吾邑者，其能無意於斯乎？此陳侯刻石之意也。 重修復古書院記　傅應禎 學術宗孔孟，而勳業期伊周，此猶射之必鵠，而望廬者之期而至焉者也。循此者則為聖賢，異此者則為異端。其不並駕而驅也。又若水火相射，雷風相薄，其勢則然耳。是故談仁義於刑名法律之門，遇申商而語以周孔，其不掩耳而叱吒也者幾希。 江陵者，慕申商而惡聞乎周孔者也。一切措注，皆蜂螫蠍毒之事，其恣睢於學士大夫也尤甚。一旦懼然以思曰吾若是，彼縱不顯諍於朝，能不橫議於野？海內所群而譏嘲，囂然以口舌代斧鉞。惟是縉紳韋布之流，託名於講學而最無忌諱者也。於是乘間矯旨，毀凡天下之為書院者，以箝口而快心。 吾邑復古亦在毀例。命下，倪侯曰：「復古來自舊矣。寧是得罪，毋使自我而廢。」乃改為城南社學，寓圖存之意。時梅墩公長者，不逢迎搜括，乃繼至者非梅墩公矣。傳檄有不變價，改匿為社學者，重以違悖法，大家利其輕估，攘臂乘而爭之，閔侯痛責治焉。乃謀諸穎泉鄒先生及二三同志。曰：「白鹿創自唐宋，大聖賢之廟貌在焉。已不能無恙於今日，復古獨奈何？即拂袖爭以去就會，何救於復古之存亡？使靡然聽其所欲為，吾何以見倪侯？」不得已，委曲遷就，核復古原田若干畝，損其什三變價以應，又不足則捐俸助之，告佃於當道，易名三賢祠。蓋吾邑自文莊鄒先生首倡陽明正學，松溪程侯雅同志焉，共謀建復古。為開來學計於義並得廟食。 頃賴聖明，從鄒給舍元標所請，凡書院毀於江陵者，詔復之。閔侯遂欣然仍其舊額。然則復古若委旒之墜地，幾絕。而續者秋毫皆閔侯力也。諸士思程侯建之不易，感閔侯復之尤難，相率征余文以記。 餘一則以慨，一則以喜焉。昔公孫僑相鄭，鄭人聚而訾之鄉校，人謂僑曰：「盍毀諸？」僑曰：「不然。道惡者師，譽好者賊。吾因藉是為藥石，不亦可乎？」《春秋》賢之。嗚呼！使子產如江陵，則防民之口甚於防川。當且無噍類矣。使江陵如子產，禍安得有今日？夫毀書院者，焚坑之遺烈，竄偽學之故智也。舍千百世所共尊尚者，乃甘心於李斯、蔡京之所為，得免車裂倖矣。是不亦大可慨也夫！余又窮有喜焉，何也？當斯道晦蝕，江陵之亂命，忍行之復古，不忍行之三賢。然則好德之良心，雖大奸巨猾未嘗泯滅焉。嗚呼！使後程侯而宦斯土者，師其意，時緝而恢拓之。行周孔仁義之道，不以申商刑名賊其民，則吾邑其鄒魯之區乎？使後文莊而生斯土者，師其意時習而講求之，明周孔仁義之道，不以申商刑名侈其說。則復古其闕里之亞乎？是不亦大可喜耶！ 閔侯於松溪公為桑梓，聞文莊而志切私淑者也。豈惟復古賴是以存且時葺之？增田若干畝，群俊歲會而月游焉。非周孔之仁義，弗言也，且弗行也。侯其後程侯而一人也哉！斯一舉，甚有救於江陵之失而關係世教，匪淺鮮矣！余故為之記。 識仁書院記　劉元卿 邑西故無書院。有之自隆慶壬申始，所謂復禮書院者也。 鄉故險遠，去郭幾二百里。去書院多者百里，少者八十、九十里。往必宿聚糧，士以故鮮至將修。斗乾周先生之緒謀於半道，市地更築，以告邑侯吳懷溪公。公曰：「此吾心也。是其為鄉聲治叫呼所不達，吾將為諸士圖焉，以分吾任。」 蓋先是鄉義士王師仁，上百金於縣，議修嘉林浮梁。侯念嘉林故有官渡，即舉百金為梁，梁至二三年必且圯，圯則安得復有王義士者更繼之？又廢官渡，是兩失之。不若移其金，構講舍，百世之基也。王義士曰：「唯唯，休哉！」遂以金畀孝廉劉子孔當、周子惟中。二子乃請謀諸鄉大夫父老。士各捐金有差。卜地東江，市民居，加新之。不數月，書院成，題其名曰「識仁」。然後，乃今西之鄉二百里內，屹然兩書院相望。二子謂予：「子盍記之？」 予既敘其事，則進鄉弟子語之曰：「爾亦知包六合，外盈天地間之皆生機乎？」是天地之所以為天地，人之所以為人者也。生之為天地則能春能夏，能秋能冬。生之為人則能視能聽，能言能動。凡此能視能聽，能言能動者天也，即仁也。故孔子曰：「仁者，人也。」又曰：「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天也人也，仁也一也。人莫不仁也，而鮮能識之也。或苦其識之難，則離緣屏念以求其見，是自遏絕其生生之原也；或苦其雜於欲，則矯情刻意以求其定，是自摧折其生生之萌也。若夫初機乍解，偶窺生生之妙，並謂恣情縱慾，無非天機，是又不知生生之性之止於至善也。此皆不可以言識也。默識此心，本通天下，本貫萬世。直欲與天下萬世之人，同歸於善則已矣。以此學，即以其學為教。以此教，即以其教為學。忘食忘憂，不厭不倦，不知老之將至。用之行，吾有所以行者。舍之藏，吾有所以藏者。仕止久速，無可不可，實與天地參而四時同。故曰，惟孔子識仁，惟孟子識孔子。甚矣，識之之難也。雖然，吾茲不免於嘵嘵焉，其去默識已遠。而善學者或默省吾所以言，吾不容已之真可知矣。 鄉弟子曰：「唯唯，善哉！夫孔子默識，蓋識其所以諄諄循循者也。弟子乃今識子之仁，而因自得吾仁矣。」 遂相與述之為《識仁書院記》。吳侯諱應明，懷溪其別號也，成丙戌進士，徽之歙縣人。 復禮書院記　書院今分隸蓮花廳劉元卿 邑西之陬，距郭百八十里。道險遠，阻聲教。其俗故尚富競勝，人重使氣，莫肯順理。豪黠者至抗治吏而強有力，多苦細民而兼其資，非一日之積矣。 東廓鄒先生數數然欲誘而循之。而僻壤習詩書者什一。士人少，不得其隙也。予自在諸生中深引為恥。顧獨廉得一二有行誼者，若李坦之置義田，彭君顏之割先疇以均其侄，楊惟十之操作供母。則心私喜曰：「是不可引為赤幟乎？」乃謀諸王君子應、賀君宗孔、趙君師孔，聯鄉之父老子弟為會。而時時引此三人事，揚激而慫恿之，曰：「諸父老其無以學，為元奇不可致力。夫道者，所謂君臣、父子、夫婦、昆弟、朋友之達道也。學者學之為君臣，學之為父子，學之為夫婦、昆弟、朋友也。學不講則不明，故講學以會友明倫而已。非有元奇也。姑無遠引，即楊之孝、彭之友、李之好義，周族是其人者，皆所謂明倫者也。豈其有甚高難行哉？顧弗為耳。」於是，諸父老欣然曰：「往吾以講學為元遠之談，今所稱引如是，是人人可致力者。」遂相率即其家。季一會。會輒引其子弟訓督之。奢者爭為簡，暴者忍辱，貪者損其分以外之求。行之期年，風俗浸浸可觀。乃合而謀曰：「季而會五日而罷去，暴寒無常，非計之得也。盍醵錢構書院乎？」卜地書林，面禾山，負武功。西雲、愁猿諸峰拱揖而環聚，足稱雄觀。旬日間，斂金以兩計者五百，蓋彭昂為之首而陳群朝儉、國相等從而翼之。余兄弟國卿、功卿、貴卿等，復力助之。遂舉金以畀劉子欽、彭子繼善、馮子夢熊。量功命日，始事於隆慶壬申之十月。越明年三月告成，相與問名於余。 余曰：「其復禮乎？」諸父老驚曰：「斯顏子之學也，仲弓而下，不敢望其藩籬，奈何以迪後進之士？」予曰：「性也者，不可得而致力者也。禮也者，可得而致力者也。然性雖不可得而致力而經禮三百，曲禮三千皆性也。故視聽言動，一歸於禮。即謂之致力於性可矣。聖人罕言性而雅言禮，所謂中道而立，超乎二氏而為。萬世之宗者也。顏子仰瞻忽其始，固欲致力於性。而夫子則示之以禮，故其言曰『如有所立』，蓋始悟禮之可據也。曰『末由從之』，則嘆其性之不可得而致力矣。不觀諸火，火性虛空，麗木則明。以之烹飪，則利興；以之燎原，則害熾。顧所用如何，非必絕薪去焰而後可以蓋火之性也。又非即薪與焰而遂謂窮火之原也。明於觀火，可以通乎禮之說矣。」父老曰：「若是，則何與於明倫？」曰：「斯予之所謂明倫也。予請言孝。《禮》曰：『為人子者，視於無形，聽於無聲。『其非禮勿視聽乎？不登高，不臨深，不苟訾，不苟笑。其非禮勿言動乎？推之君臣，莫不皆然。則仁在其中矣。然則顏子之學，又豈有甚高難行者哉？」於是，諸父老進其子弟。曰：「斯言近而遠，淺而微，若等勉致力焉，雖終身可也。」復顧謂予曰：「子卒以此為名，吾無疑於顯微之故矣。」予唯唯，退而記之。 安福縣重修儒學記　劉孔當 夏侯璞齋自新喻移令吾邑，甫數月而邑理。侯治貴清淨，其先令武林楊侯所經制，為邑長利甚具，侯悉承用之。無所事紛，更顧獨於學舍圮，心欲新之而未言也。會下里有奴產子，乘其資累千，虐使其主至甚。諸青衿之子與薦紳先生以為言侯，既以重典繩之。復念此豪者奴，毋亦惟是刀錐[26]錢鏄之贏，故至此。顧沒之官，則無名糜之他用，則不經其以新學宮，可因屬之。學博饒君、楊君、鄧君，會估其直，自文廟兩廡而下，以及各祠自明倫堂而下，以及諸博士之廨自泮池而外，以及負郭出入往來之途，計費若干，令悉貲營之。不中程抶[27]，中程而不堅好抶。蓋逾數月而學宮壯麗，視昔有加。 吾邑上下之分，視他郡國頗異。他郡國名僱工子，取羈置而已，有故則揚去，而吾邑人奴，始故用厚值鬻之。已，復取婦。婦之婦生子，又為卵翼，哺袵之長，子孫仰衣食主。名為主僕有親，父子之澤，故俗謂之義男。或者不察而一以他郡國例，概寬之諸奴曹，接跡特起，邑遂以為罕有希覯之變，爭相驚以告。而侯令新喻已前知其俗，至即痛摧之，學舍之新也。余適以使事過里門，楊君、饒君、鄧君以記囑余。 余綜其始末而嘆曰：「侯其猶行古之道也夫。」嘗觀《詩》至《魯頌》之篇。曰：「在泮獻囚，泮故先王。」所使學官子弟講業習禮其中，雍雍乎，以揖讓文事，相後先者也。囚於何用而獻之？及讀《虞書》而後有味乎斯言也。《虞書》之言曰：「庶頑讒說，若不在時。侯以明之，撻以記之。」有人焉而既頑以讒，吾惟恐屏之僰之之不亟也。安所事於侯以明之？且夫射之中否？其無與於善惡亦明矣。聖人曰：「將刑一人焉，而僅使其刀錐之及體，桁楊[28]之及膚而止。治胥靡耳已。」吾將致其閭族黨之眾，張侯而抗射於斯，公議其罰而徐致其辟。眾目之所視，眾手之所指，其愧心於所與竟者。當不待痛而服。而其群聚比耦之眾，歸而父告其子，兄語其弟。亦莫不曰：「夫某以某事，得某譴，吾所耳而目者也。」一有非是，輒動色相戒，其亦夫有戢心[29]。蓋眾不戢，無與論士而無以致眾，眾亦不集射也者。所以致眾而論士也，泮之獻囚，意亦本此。由斯以推天下，惟無庶頑讒說，有則聖人必欲並生之。夫苟欲並生之，則必致眾而後論欲。致眾而論，則必於泮可知也。辟奴之陵其主，其猶陰之乘陽，而冠之苴於履也。在虞已浮於庶頑之科，在魯不減於匪茹之夷。今將暴其逆節以正，告於庶眾而為之蔽。所恃以有事於璧水橋門之區，於以懲奸陵於此而厲風教於彼，即藏罟揚觶，莫斯為大。虞舜而在，計必為之，何況魯侯？故曰：「侯其猶行古之道也。」夫侯嘗稟學李見羅先生。一言一動皆密有疏，記自考所，子愛下邑頎至，然至大盜大猾，輒霆擊之不少貸。多此類。蓋內不奪於非譽巧拙之故，而外不可干以請謁假借之詞。故動與古合。如此記成。而或有問余曰：「春秋之義，凡興作非常事則書茲，亦常事耳而何以書？」余曰：「否否，修學而於以鋤豪奴，持弱主，維使事之經杜陵替之漸。斯事體大，固非常所可薄也。且夫不有記也，其誰知吾邑之俗與他郡國異，而因民緣法之，必出於是乎。泮之役史，克實作頌余史也，即未能頌，何可無紀？」 侯名九鼎，璞齋其別號也，浙之嘉善人，萬曆壬辰進士。 復真講學記　劉垂寶 復真之建，由來久矣。往昔盛時，窮山邃谷，田夫野老，莫不知有講學。間五日，為惜陰之會，猗歟盛哉！逮後而少替矣。先皇帝時，魏璫擅權，惡天下學者議，己盡毀書院。幾有焚書坑儒之禍。好事者更改書院為其生祠。余時甫讀書中秘，不敢越次言事，心甚憂之。未幾，以忤璫罷歸。今上嗣位，聖明天縱，元兇授首，餘黨削職。復召用罪廢諸臣，余得濫授諫議，顧以薑桂之性，不能與時俯仰。又議夜半召對一事，卒遭擯斥。今乃得與縉紳先生父老子弟講學此地。固深幸斯文之未墜，而又慶余之得與於此會也。 夫道者，堯舜文武周孔之道。而學之，以淑其身者也。世之盛也，斯道昭然於天壤，不必家喻戶曉而倫紀修。人心醇，風俗厚。及其衰也，異端蜂起，聖學蓁蕪。聞道學之名若將浼焉。真德秀乃真小人，魏了翁乃偽君子。嗚呼！道學亦何負於人而詆毀之若此哉？咎在講之不明故也。朱子曰：「余平生所學，止『正心誠意』四字。」趙忠獻有言：「臣有《論語》一部，以半部佐太祖定天下，以半部佐陛下致太平。」士不論在朝與在野，其學一也。不論遭遇與放斥，其所守一也。蓋學者不獨得諸言而尤必見諸行；不獨自淑其身而尤必公諸天下。 書院所祀，首文成公。文成公當正嘉之際，倡良知之說。天下翕然宗之。而其立朝大節，如平流寇，擒逆藩，功績爛焉。史冊中不可勝記。吾鄉先達若文莊、獅泉、三五、塘南諸先生尚矣。其餘或顯或晦，遭際不同，使得以行其道，用其言。其有功於國家民生，豈有異哉！何者？其素所樹立，固可以信之也。假令吾輩今日拾性命之餘談，修雕蟲之末技，無裨世用，無論其於學無所得也。即稍有所得，處士純盜虛聲，庸足多乎！ 先公忠愍，素不以理學自居。當英宗皇帝時，王振用事。獨慷慨上陳，謂權不可移於下，躬膺顯戮。其后土木之難，朝野寒心。然後嘆其明見未形也。今天下時事更難言矣。主上宵旰，臣工焦勞，正士君子明體達用，立德立功之一會也。今日講明正學以淑其心，異日指諸事業達之天下。《易》曰：「殊途而同歸，百慮而一致。」其在斯乎？其在斯乎？然則為訓詁，為詞章，非學也。維綱紀，正風化，乃學也。為鹵莽，為滅裂，益非學也。內安中國，外靖邊疆，乃學也。朱、陸有何同異！喻義喻利，終致豁然。所以致知者，致此所以惜陰者。惜此修齊治平，一以貫之。為學之道，如斯而已。若然為今日講學當如之何？其亦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請書為同學有志者勖。 楊侯留貼閣記　閣今分隸蓮花廳鄒元標 唐胄曹參軍李懷琳《絕交貼》，更千來年矣。流傳不知凡幾姓。所可考者，最初為韓平原賞識。其後劉燾無言、鮮于伯幾，咸甚實愛而燕山張氏得之。安成彭伯圻又不知得自何所。曾幾何時，為劉氏志達所有。劉氏傳之張御史，張御史之子尚寶君既歿，或持是貼獻楊侯。侯受而藏之。曰：「此安成重寶也。吾當為安成存之。」已而內召，緘付劉聘君，託以守。聘君曰「侯以不貪為寶，吾亦何敢私？」遂置一閣於復禮書院之後，藏貼其上。 閣成，聘君袖貼過余，請為記。 余開函披示，則諸名公後先題跋甚富。有以為懷琳仿嵇康書者，則湯君載也。有以為懷琳摹右軍書者，則文待詔也。而羅公廓氏，則直以為右軍真書，蓋謂卷末有梁天監進入年月，及批湘東所進雲。雲乃梁武帝時，湘東進入右軍真跡，而武帝親為標題乃爾，其亦殊有據。然以予觀之，從來稱懷琳貼者，斯又何也？豈李所藏書，遂誤為李書耶？不然，似當以待詔之說為勝。夫懷琳善贗書，則書賦書史及張睿餘論，諸家所載甚明。即天監年月及梁武標題，安知皆非摹仿？故予以為待詔之說勝也。然無論王右軍、李參軍，總之稱寶矣。 楊侯委千金之寶，如讓摶黍。其識度過人遠甚，而聘君處置得宜。皆自寶其寶而不以古蹟為寶者。夫古莫古於吾心，此豈獨千來年，即上古軒、虞、姬、孔所嘗經用故物也。心存，則寶存，不則亡。二君處此，求勿喪吾家寶爾，會懷琳一貼之足以系其中乎？ 予故為之記，以告夫好古者。楊侯名廷筠，浙杭仁和人，以壬辰進士為安福令。 創建舟湖水次漕倉記　朱世守 余自得請歸來，採藥深山，不問戶以外事。惟是邑有大害，動辱陳侯，折柬下詢。余亦茫然，無以置對。間有里父老傳說梗概，亦遂迅筆批陳，其不中窾會者參半。如邇歲大寢，改折南兌兩運，且緩南兌一年，陳侯之德，諸大夫從臾之能，其亦何敢冒天功？ 余家南鄙，知南鄙耳。舟湖以上四都，距城百里而遙，則邑南之極也。向收兌糧業於舟湖水次，而南糧獨否。余乃悉其狀以請，遂得允照兌例，踰月上南相邇各都，亦遂比例來言，一體恫瘝，王君亦何愛而不慰諸父老，已再請得慰。於是南里一襟帶水，上為舟湖，下為書岡，兩地水次南兌並收。行之一年，田農舉手加額。真如解綱放生。而官府之夙苦，追呼掛欠，動累千百者，今且駢肩而來，一令下而米四集。司庾王君喜而過余，曰：「向者不知其便若是，請得勒石垂永利。」且捐俸命工礱穹碑，授簡不佞。先是陳侯允士民呈許勒石，王君抑何曙於象指也，請畢其說。 余邑土壤最稱瘠薄。而邑之南偏一望，坑塹沙礫，稼而弗獲者常。然偶值歲祲，情景更苦，則瘠之瘠者。歲民運金解，時罹不測，則改官解宜。然自官解行，幾轉加派，盡屬脂膏。民固曰：「我且害是，遠他勿敢問。」若乃兌糧官收歷來水次，獨苦南糧，負而百里。有此盈盈一水，不之逸而之勞，何哉？夫負米百里，往返二日，露宿啼飢，勞政堪念。乃又有輾轉留難之苦，肩夫橫罹鞭笞，損耗仍坐里遞，則又何取於官收而遠，鄉且重困矣。司庚者按額收米，以便於民為有德，似此留難，遠鄉怖若虎關。於是倍值折米有等。積歇贏於折，故縮於納。遇比動，稱民欠，徒費敲扑。掛欠轉積，官亦何利之與有？然則向者水次之難議，其故可知。是惟精心籌畫，孰利孰害，敦得敦失，立起瘡痍，不眩城社，非我陳侯不能。《語》云：「琴瑟不調，解而更張。」似此利官利民循兌故事，則更之而實因之者。議既行，侯復痛察斛弊，頒發新制，張示密偵。一往宿弊湔滌殆盡。且將議捐二糧兌羨，通惠一邑。恩德至濃，耑徯申請，另紀嘉績。 惟茲水次允行南鄙，嬉遊化日而猶惴惴後之陰壞。故請以批允呈詞，勒石江干。何幸王君心侯之心而有是舉也。凡茲南里士若庶民，德侯而因以德王君。余為次第其事，仍勒批呈於碑之左。 陳侯諱保泰，號自公，閩之惠安人。以癸丑進士筮仕余邑者。王司庾，諱試，號覲廷，南直貴池人。 重修舟湖公署記　陳炳虞 安成之南里，曰舟湖。舊為水次倉。少司寇朱公世守，見其鄉南兌二米，負重百數十里，輸於邑。凍餒守候，動經時日，遠鄉苦之。故有建倉之議。爾時，先任惠安陳公保泰，允士民所請。司寇撰記，督庾主簿為勒碑。業行二十許年而有漸圖陰壞者，司寇力持之。至崇禎戊辰，里父老謂，必建立公署，乃垂永久。顧費將安出也？司寇倡王冏卿惟光、王侍御績燦、劉給諫垂寶諸紳，捐助若干，擇賢而任。若指揮使王命重、庠生王惟寬、王達善、劉光遠，善士朱世寧，實身其勞而董厥事。 其地負岡面水，數武可抵河，而倉址特為爽塏。於是卜吉拓址，工始於是年十月，而落成於次年三月。中為官廳，後為退食，最後為小台，可種花卉。左右有房，有廚，兩廊各列十厫，極其堅整。有中屏，有頭門，門外有階級、馬道。左右有小店。周垣繚繞，皆磚封而古樹環之。又守倉有膳，歲取店值為塗塈，俾勿壞。堂扁曰「永利」，屏扁曰「重門筦庾」，門扁曰「水次公署」。一望巋然，誠南里一重鎮雲。 余曾捐金以佐其成。且單騎過之，徘徊瞻眺，輪奐甚都。及誦司寇碑，藹然有萬物一體之仁，乃司寇不自以為功。曰：「斯舉也，實邀惠於我侯，與先任陳侯，洎諸紳勸募之力，且並舉弊竇詳示。予謂建公署於茲也，不煩官，不擾民。一收麏至，一葦可航，是何如便，而胥役輒思漁民自便。二米腳銀，內業派供，給工食，載在規則可考。何復巧立名目曰折程，曰食米，曰各役使費而浮盪踢斛，弊更滋多耶？」 余乃痛為釐正裝斛。以先任南海潘公濬所鑄鐵斛為則，里役平量而積弊為之一清。久之，司寇偕冏卿侍御揖余，屬紀其事。余曰：「諸大夫公署之設，桑梓永利，有司藉［借］以受成，功莫尚焉，不可不紀。」 吉安人物記略　吳雲 吉安，古廬陵也。顏真卿、余靖、黃庭堅所宦地。南接贛江，北竟淦水，東控臨江，西引長沙。環地幾二千里。據江上游，咽喉荊廣，唇齒淮浙。五峰相次，頗類五老。挹蒙岡之秀，據牛嶺之雄。江山映帶，在眉宇間。鑑湖決而狀元出，龍洲接而相業應。家有詩書，人多儒雅。序塾相望，弦誦相聞。厖醇而多壽考，藝文而盛儒術。士夫秀特，文章盛於江右矣。 漢有歐寶，其孝行可格異獸。五代有周彬，其謀略可綏蠻貊。魯崇范讀書精勤而藏墳典於國，蕭儼進言切直而投棋局於地。郭昭慶博通經史，有光父鵬；劉茂中忠勇是奮，見奇宋祖。此南唐人也。 宋之時，王堯貞直舍人院，誥命典正；蕭定基撫宜州蠻，敵人震愳。文章擬之韓愈，相業齊名韓范，歐陽修真文忠矣。而叔曄以明知決疑獄，父觀以仁孝遺孤幼。若好學如發，博覽如棐，皆修之子也。欲補天而浴日，竟成仁而取義。文天祥真忠烈矣。而鄧光薦、張雲、劉士昭相從死於忠，鄒渢、王士敏、劉子俊相衛死於義。若彭震龍三友同死，劉沐三子同死，皆天祥之親也。杖策軍門而生祭文山者，王炎午也；捐資走燕而歸贈文山以葬者，張千載也。賢相如周必大，痛抑僥倖於奸臣弄柄之秋。雄將如戴之邵，修葺諸陵於金虜犯南之日。劉沆論用兵之失，而子瑾累官五州，允著厥聲；曾光庭勸高宗之進，而孫山復上書論十事，悉合厥理。張汝明論蔡京，張汝賢論五安禮，兄弟之正直不券而同；劉顯絕曾布，劉琮遠張邦昌，父子之節義不符而合。曾肅之孝驗於慈鳥之來巢，而安止之掛冠，安康之抗論，安強之出葬，皆能繼乎先志。曾朝陽之學形於石首之經綸，而弟菲令龍南有設學教人之功，孫元忠教廣州有《春秋曆法》之著，皆有光於前烈。楊萬里杜門著書，父子力學不倦也。郭孝友論秦檜之奸，郭知章疏董必之罪，忠臣守正不群也。彭合請蠲重賦，而子商老、漢老皆擅循吏之聲；孫逢吉力護正學，而弟逢年、逢辰皆有文學之名。曾如驥死守寶慶而贈敷文待制，羅伯壽割股愈親而旌盧溝主簿。蕭服辨蘇州之獄而羈管處州之不顧，胡夢昱伸濟邸之冤而羈管眾州無所悔。劉偉明進《大禮賦》，卓矩之不凡；李如圭誦《無逸篇》，穎悟莫與匹。劉安世卻進羨餘，授學誠齋而諡為清純；胡銓不附和議，乞斬秦檜而名動金人。蕭楚著《經辨》四十九篇，破新經之說；張庠作《斥邪言》二篇，排老佛之說。劉子薦書其笏曰「我頭可斷，而膝不可屈」，凜凜孤忠可揭日月；楊邦乂書其裙曰「寧作趙氏鬼，而不為他邦臣」，赫赫節義可寒星斗。王贄知諫院，真宗稱曰「南方有燕趙氣」；劉友益著《書法》，揭徯斯稱曰「先生可作山高水深」。董敦逸極言二蔡之惡，彭思永力詆王守忠之奸。事親而能孝則有若毛洵，事兄而能弟則有若項充。歐陽守道探歷代之說，劉辰翁成一家之言。歐陽珣以書排和議，挺然正直之節不移；王庭珪以詩送胡銓，藹然忠厚之氣可掬。 元之時，劉詵為文，融液今古而不露風霜之狀；岳申為文，簡約峻潔而深愜碩儒之贊。馮昱翁、李廉皆長於《春秋》而《集解》《會通》可傳，龍仁夫、劉霖皆長於《易》而《集傳》《易說》有據。劉瑾長於《詩》而《通釋》作，王充耘長於《書》而矜式成。彭絲集《五經》之言而作《辨疑》，黃瑞節集諸子之言而為《成書》。緝綏撫州而州民立石頌之，楊景行也；恢復郡城而郡人立祠祭之，羅明遠也。 至於皇明肇運，人才疊生。曾萬中、粹中兄弟也，皆死於節義；王沂、王伯貞父子也，皆長於政事。著績北平而詩盛當代者劉崧也，《職方集》特經濟之餘緒耳；屢辭聘召而文追古人者陳謨也，《海桑集》乃平生之涵蓄耳。蕭尚仁論時政十要事，李時勉陳時政十五條，皆通達國體者，而時勉師成均造就人才，教規嚴整，尤不忝乎文忠；吳孟勤以楷書入翰林，楊士奇以博學擢詞林，皆素負文學者，而士奇典機務，秉心貞一，德望端方，尤不愧乎文貞。解縉詩文豪放，草書精絕，真奇才也；胡廣制策居多，賦詩不輟，真狀元也。曾棨溫雅英邁，蕭時中急流通退，皆道學中優遊；劉儼舂容典雅，曾鶴齡豐偉清潔，皆名教中步趨。羅子理成文貞於孤幼，而治德安有聲；劉伯川識東里於賦詩，而處鄉族皆義。周述、周孟簡以兄弟皆及第，鄒緝、梁伯興以明經並出身。宋子環為長史而有《詞林稿》，熊概為都憲而有《芝山稿》。著《詩學梯航》者周敘也，著《易傳撮要》者劉髦也。御史劉子輔、朱與言皆有蹇諤之譽，刑曹郭循、劉廣衡悉擅仁恕之名。周忱巡撫江南，會計有方，國用充足，大有為之才也；羅汝敬巡撫陝西，處置得宜，一方仰賴，真重任之器也。余學夔上疏致政，隱身不仕，富貴豈得而淫乎？王直持權衡以正，亦其匹矣；鍾同上書切諫，殺身無悔，威武豈得而屈乎？劉球忤權閹以死，亦其埒矣。羅復仁辭金之節，聞於安南；蕭寬端重之度，鳴於湖廣。蕭省身、李昌祺皆布政使，而端潔與精敏同軌；彭琉、陳正倫皆按察使，而慎端與剛介齊芳。天順而後蓋《一統志》未之紀矣。若靖難諸臣，從容就義。如周是修骨鯁殉難，如曾鳳韶死守沛城，如顏環觸柱明倫。如王省與夫尹昌隆、鄒公瑾、魏冕輩，皆繼五忠一節而興起者，當時以其事涉諱忌，故逸而藏之。 蓋吉州豪傑淵藪，人文濟濟。德業偕螺峰並聳，詞源與鷺渚共深。自茲以往，蒸蔚迭興，未可以枚舉也。尚有俟乎後之採風君子。 重修學宮記　施閏章 天下之盛衰，人才之得失，視學興廢。兵革未息，則不暇治學。及其既平，吏困於簿書，士窮於衣食。淹月累歲，卒無以成。故非強幹有為者不為功。 安福之學，不治久矣。新野進士焦君榮治縣之三年，振窳扶萎，賦充而暴戢。乃出力，新夫子廟，置學舍，又以私錢買田租六百斛，贍士之來學者，不數月而就，邑人來告，請記之。 此蓋安福之盛時所不數見者也。今邑中比歲水旱逋負相接，漕艘之營作，屯卒之勾補，兵艦之繹騷，粵餉之督催，山民之獷悍，事頻節促，不遑宵晝於此。而從事學宮，進諸生，敦古儀，吾見其才行之去人遠也。雖然古者有學無廟，群師弟子，日習其中，而因祭菜以明敬也。後世有廟無學，博士之長，僅司俎豆而弟子不與居也。然則學雖具而闃無人焉，以滋茂草，猶無學也。名隸而實背，途一而趨歧。雖委粟於地，以飽窶士，猶無學也。夫學者，求諸聖人之道，而以之育才則才出，以之蒞事則事治也。漢人多尚經學。既受一經則服官斷獄之事，無一不出於經。今人首尚制舉業，而以其餘力治經。父師之所傳，弟子之所習《詩》《易》《春秋》之旨，甚且稍謬於聖人。非惟無學，又無經也。學聖人之言而至於無經不其甚歟？ 安福于吉，為中縣。士醇而才茂，舊多君子。明正、嘉間，以理學稱者鄒公守益最著。次則劉公陽及文敏、邦采諸公。皆反身切理，深入而自得，故一時從之者甚眾。其後學者之患，或離經傳，侈空談，於是劉公陽嘗極論之。以為世儒道堯舜之孝弟，而鄉黨無稱小溫公之誠實。而然諾不踐，深言幽獨，而無忌於可指可視。高言著察，乃未及乎行之習之。吾讀其言，未嘗不撫卷嘆息，深吾道之憂也！居今之世，志聖人之道，雖鑿崖而處，負經而鋤，居孑孑，行踽踽，苟其氣專而力深，吾知其必有獲也。況士醇才茂，聚族於學而弦誦飲食其中者乎。工有肆，農有畔，士有學，各其所也，亦各其業也。由其塗者眾而收效者寡，則吾所不敢信也。 重修復真書院記　施閏章 余觀于吉州而知理學之盛也。其最則安成。 蓋自鄒文莊洎劉三五、獅泉、兩峰諸公，受業文成，稱高弟子。繼又有王塘南先生，兩峰之門人也。於時講德考業，書院相望。有曰復古，曰復真，曰道東，曰識仁，皆書院之著者也。而所謂復真者，文成嘗手書《惜陰說》以勖之。一邑之中，所在有會。歲必數舉，舉必累日。用相砥以勿懈。有入其中而戾其教者，則人目笑而背指之曰：「夫，夫也而與講學者耶？」其人聞之必大慚。於是君子有所誘而為善，小人有所憚而不敢為惡。淺者習威儀，守繩墨；深者略言語而優，入於性命。田夫孺子，市販之徒，皆耳習其言，目習其事。若日用飲食之相循而不廢也。故其教立而俗以不偷[30]，則此數君子力也。 近年，書院多荒圮。余間為修舉故事，其在屬邑者弗遑遍也。而上南鄉先生王君吉、周君煥輩，居近復真，輒聚眾力葺之，以董率後學。可謂知所先已。君子之教人也，非三復以申命，則入人不深而苟非其人，往往數聞而易厭。甚有竊其似而離焉者。遂為人口實，非教者之過也。文成之致良知，孔孟之言，非王氏私言也。不學者或以任情率意為良知而躬行缺焉，則王氏之罪人也，豈待羅文莊困知之辨而後知其非哉？人有少去其鄉，長而迷所歸者。告以父母宗族，無不蹶起思返。豈天之所與棄不反，顧與天命流行，物與無妄，夫亦在乎復之耳。 於戲！昔之數君子不得見矣。猶及見後人修復真盛事，苟得二三君子為之，必誠必盡也。其立教成俗，何遽不古若也！謹志其歲月而別書其同事之賢者，劖之石，庶後來之有繼也。 重修學宮記　張崇朴 德禮者，所以出政刑之本也。學校者，所以興德禮之地也。然則學校之不修，非為宰之責而何？安成素號文獻名區，前代理學忠節，名臣鉅儒接踵而起。迄今，巍科顯仕亦後先相繼。 雍正八年，余承乏茲土。入其境，見山川秀麗，人士彬雅，鄉有書院，村有塾學，故家巨族有家廟，弦誦之聲相聞。既下車，虔謁聖廟。大夫士皆齋肅雍容，典禮嫻熟，惟是廟容雖存而梁材朽蠹。兩廣文依崇聖、鄉賢祠為棲止，余心惄焉。乃蒞任之初，政事旁午。迨壬子冬，乃集縉紳大夫及多士而謀之曰：「學校，興德禮之地也。顧道德齊禮者宰之任，修德秉禮者大夫士之業。然則學校之不修，宰與大夫士共有責焉。」皆曰：「然。」余曰：「工鉅費繁，得毋畏難乎？」大夫士曰：「四鄉有書院，院有田，歲有餘積。故家巨族有祠廟，祠有產，烝嘗有羨。村塾有生童，服食資斧皆可節嗇，未為難也。」是在倡之者耳，遂定議。 凡度地庀材，勸輸課工，皆紳士能者任之，不以假胥吏也。先改建大成殿及兩廡。既而欞星門成，既而戟門成，既而崇聖、名宦、鄉賢祠成，既而明倫堂暨兩學署次第告成。又為文昌閣及射圃。經始癸丑之秋，落成乙卯之冬，計工二萬四千六百八十有奇，計費二千六百五十兩有奇。學既成，大夫士囑余記之。 余惟安邑學宮，自宋紹興遷今地六百餘年，其間興廢葺補，具載邑志。然鼎而新之，一旦製備而觀美，未有如今日之盛者也。皆由先聖人之教，薰陶浹洽於茲邑者深。故余與士大夫倡之，不勞而工成。余何幸而際此盛哉！至於立教之法，為學之要，邑之紳士父老，講之素矣。夫亦修德秉禮，奉先聖人之教為蓍龜，出為名臣，處為鉅儒，可以繼前賢理學忠節之盛，以仰副聖天子作興學校，長育人才之雅化。余不敏，曷敢言勞？獨此不敢先刑政而後德禮之意，與士大夫相質證焉爾。 重修學宮記　盧崧 安福廟學可考者，伍誥記宋元豐四年辛酉興學，其基在縣治東南。元祐五年庚午，移治正東。紹興十二年壬戌，復移治西則，邑人王庭珪有記。自元至元十二年己卯，至明嘉靖三年丙辰，凡十修治而邑人鄒守益兩記其成。自萬曆十一年癸未，越國朝康熙五年丙午，又八修。治守道施閏章記焉。距今蓋百有十年矣。中間隨時修治不一。役近自乾隆二十八年癸未，前知縣尹廷賓，詳請節文武俊秀試費，佐以邑紳士樂輸，大修治之。然首其事者不盡得人，十年功猶弗就。 歲癸巳，余典郡事。時則直隸李君慧，為安福縣令，司鐸之官則張君禹遜、王君步蟾，皆切切欲竣斯舉。未幾，余親按邑，邑紳賀世駿、歐陽璡，諸生朱德言、胡學山、歐陽，以新建磚坊非制，公吁改造。二司鐸請曰諸紳士，方別醵金為工費，幸公成其美。 余謁廟禮成，集諸生講學。復周視工程各如式，獨前所云磚坊者，果臃腫不中繩墨，急諭撤去。於是群歡忻鼓舞，召匠伐石，就其址建欞星門，增立露台。前首事既新大成殿，開內泮池、圜橋三。又浚處泮，整圜橋，五遷明倫堂於殿左，續建教諭署於明倫堂後，訓導署於崇聖祠後。始癸未，訖甲午八月。積十年之力而後成。事益，交相慶以成美之功。歸之餘而環請為記。 余惟李令之治邑也，與民不擾。偕兩司鐸率邑人士完垂成之功，誠有所不得已。至於閉者開塞者，通循定製而加宏敝惟斷乃成，余特為諸紳士斷之而已。雖然學立孔子廟，士之學皆孔子也，而行不必皆孔子。安福之士之學，其亦從鄉先進之學孔子者可矣。《郡志》稱，吉州自明正、嘉以來，譚學者至眾而士所共宗，必曰八先生，獨安福居其四。四先生之學，皆從王入而各相為救，因各底於有成。獨東廓兢兢於戒懼慎獨，粹然一出於正。八先生之學，主王學者七。泰和羅整庵獨憂之，致書與王辨，又往復與歐陽南野相商榷。晚著《困知記》，期於由下學而上達也。諸生於四先生中，當主東廓於八先生中，尤當主整庵本下學，立心之始以入德，即學孔子從入之階梯在是矣。況邑舊有復古書院，其鄉先達又立四書院於鄉，以提倡學徒，盍各修復而肄習焉。標其極醇無弊者，以為依歸。將見上之足，以應聖天子之旁求，次又爭自濯磨於一鄉一邑，作比間族黨矜式。夫然後其學，即其所行，庶幾無然於廟學之中雲。 謹記此為諸生勖。 修復鳳林石橋記　盧崧 安福，古安成郡。吳寶鼎間，由新茨亭遷於今所。隋開皇間，改郡為縣，隸吉州。 治北瀘江，跨水為橋曰鳳林。為湖南孔道，吳楚咽喉。宋元豐間，邑令上官穎創建。崇寧初，復修。紹興間，韓邦光重修。淳熙間，徐輝復修。慶元間，施廣厚新之，周必大記，後廢。明嘉靖間，邑令俞嬊復建浮橋，見鄒守益記。至萬曆丙戌，邑令閔世翔督同邑紳太常卿鄒善，重修為石樑。萬曆甲寅，邑令陳保泰，邑紳洗馬鄒德溥續修，鄒匡明獨捐千金。崇禎庚午，邑令陳炳虞鳩石覆面。己卯，邑令葉子發、孝廉鄒世祚捐四百金左右，為欄楯。橋長五十五丈余，廣二丈余，共十一瓮，迄於今行人便之。 余前任蓮廳，往來其上，未嘗不嘆美再三也。乾隆辛卯夏六月，武功山蛟發，橋被沖塌九瓮。蓋瀘水源瀘瀟山，自武功東流，繞縣北與王江合。而鳳林當水陸之沖。橋圯苦涉，關邑治一大利害，豈非司土者之責歟？癸巳歲，余蒙恩命，簡守吉安。甲午，巡查經其境，徘徊相度，惻然動念。知工費經畫之艱難而未敢輕議也。隨委邑佐江繩，會縣確估。乙未歲，國子生顏學極慨然呈請，輸千金倡首。余嘉其義，使告諸令。邑令李慧選舉首事鄒繩鎬、伍夢靈、王元益、王述修、王泰鼎、郁逢原、周嘉超、歐陽儲元、李篤本、歐陽國相，劉輔治，管敬恆、俞兆祥等，共襄其事。需費踰萬，募勸以舉。集腋選材，召匠鳩工。復委縣佐馬興淇監督之。始於四十一年丙申秋七月，至丁酉冬工訖。長廣復舊而舂石灰漿各工力，視舊有加。跨瓮十有一廂以石欄，不再周期而報竣。余與李君咸樂觀其成焉。 古者農隙，使平治道路成梁。待於水涸，徒杠輿梁之成，皆民自治之。民不擾而事克集，夫豈偶然？前世聖人權變宜民竭心，思以通水陸之窮。刳木為舟，造舟為梁。可謂功在濟川矣。後之人又神明之，易木以石，改舟為瓮。力求一勞永逸之計。且猶不免洪流之暴，蛟水之災，則天事所為。付之無心而人事之所不得已焉者。況鳳林一役，由宋元豐至明嘉靖，凡數百年。石橋變為浮橋，由明萬曆至今日，又二百年。石橋變而為津渡，前圖其易，後繼其難。各度其德，量其力，為其所，可為以利濟而利人。詎暇計其孰易而孰難哉？ 我國家德洋恩溥，每令所司率民平治橋樑道路，本聖人平政利涉之王道。率天下於平康正直之途，以驅而之善。視安福士庶之從善如流，古今一轍，尤足徵聖天子聲教之所暨，訖為益遠已！ 李君徇輿情，請書其事，遂紀其成。附錄任事諸紳姓名於後而勒諸石，以為後來之勸雲。 重修寅陂橋記　盧崧 吉郡之巨鎮曰武功，在安福縣西北。蜿蜒曲折而來，中分二水，曰瀟曰瀘。瀟流入楚，瀘抱縣境而旋繞之，匯於寅陂。溉田萬數千畝，在縣治西三十五里。宋王庭珪有詩以頌其功。誠安邑巨津也。其波汪洋浩渺，往來者苦舟楫風濤之不便。明崇禎丁丑，僧悟旨募造寅陂橋。國朝順治辛丑，水圮。悟旨復募造，行者德之。今百餘年矣。乾隆辛卯夏，水復圮。臨河阻絕，不勝望洋之嘆。邑令李君慧倡之，而邑紳士咸踴躍從事。倡輸勸捐，不期月而橋成也。今述其巔末，來請碑記。 予閱之，竊善李君之能率先民望，而嘉士民之奉公好義，樂與觀成也。古語云：「一介之士，存心利物，必有所濟。」況食朝廷之祿，居四民之上者乎！位之尊卑，事之大小，雖不一。苟能實心實力為之，則利無不興，害無不除。上以報朝廷付畀之重，下以慰士民仰望之心。其功一也。每讀歐陽公《偃虹堤記》，流連嘉與，令千載下知滕公之惠澤，垂之無窮者，豈不以其人哉？頃，郡城習溪橋堤圮，廬陵令李君洗心倡修功竣，余為之記。今安邑復以橋竣請，信乎能盡其職以匡予之所不逮也。 橋長五十四丈，高一丈二尺，闊二丈八尺。工興於乾隆四十一年四月，竣於本年十二月。計工料木石之費一千七百零。倡捐任事者，縣紳士周嘉樂、張大耀、歐陽、張廷諤、周如嶐也。 例得並書，以勸來者。是為記。 重修尊經閣記　魏廷覲 安成自鄒文莊公倡明王文成公正學，開示來哲，於時真儒輩出，而理學遂甲於江右。 前明嘉靖間，邑侯文德程公創建復古書院。延鄒文莊公講學。院中堂曰「文明」，後曰「茂對」，又後巍然特出者，是為尊經閣。厥後，邑士佩文莊公之教者，不忘本原，特奉王、鄒、程三先生木主，崇祀其中，顏曰「繼往開來」。閣東為過化祠，祀湛甘泉諸公。三主閣西為同德祠，祀劉兩峰、劉石峰諸公十一主，蓋其力探正學一脈源流，故公請配享雲。 顧余獨觀斯院興廢之跡，有未可一二道者。當萬曆時，申柄國者之禁，復古亦在毀列。何有於一閣？乃前後數十年，有江陵之肆虐，即有倪侯、閔侯之圖存，潘侯、高侯之重新，而穎泉、泗山、瀘水，文莊公令子聞孫也，相繼勿替。讀復古諸志，生氣猶凜凜焉。 明季兵燹，院宇邱墟。而所謂尊經閣者亦化為烏有。乾隆七年，邑人修建復古時，尊經閣以嗇於費，未及修舉。暫祀三先生於茂對堂。頃奉各上憲檄存庫銀二百一十餘兩，建復斯閣，約其費不及三之一。爰集鄒姓紳士言曰：「斯費之足願與諸君圖之。」於是，明經長康、孝廉定謨、貽善等，揖而前曰：「是夙志也。」維是，鳩工庀材，不數月而巋然矗起，巍乎煥哉！洵足妥先靈而興起後學矣。 余既樂其事之有成，且喜明德之後代有賢哲。故記以示勸。董是役者，明經長茂、繩鉞，博士昌頊、耀斗等。例得備書。 以上舊《志》。 創建考棚記　孫範金 人才之振興，存乎運會而亦關乎地靈。國家造士，既詔州縣立學校，復設書院以隆樂育培養，為至渥也。定例三年兩試，考校童子。是試，童必自州縣始。州縣非附郡首邑，鮮有考棚。每逢試期，沿襲官署，扃門考試。關防雖嚴而規模已隘矣。 安邑素稱人文淵藪，理學忠節。後先相望，家誦戶弦，人爭奮勵。環治六十有四都，應童子試者幾三千餘人。前此露坐於縣署，分坐學宮，又分坐尉署，羅列零星，殊非體制。且自備桌凳，攜以出入，擁擠匡攘，心力俱瘁。遇雨，其困憊尤甚。老者幼者，恆視為畏途。則因地制宜考棚之建，誠急務也！ 戊午秋，余奉簡命，承乏茲邑。是冬歲試，目擊情形，竊思有以更張之。適紳士以捐建考棚請余，懼工浩費繁，未敢遽諾此舉。詢謀金同乞示片言，各都父老靡不歡欣鼓舞。余因序其首，給簿勸輸。尚義之士，各捐金以倡。不數月而費斂。乃同相地於城東隅舊察院行台廢址。前望城南橫岡，後枕北華遠嶂。倚理學忠節祠於右，挾文筆治倉於左。是誠地靈之所聚也。復購兩旁民基以增式廓，總計基趾南北共三十八丈，東西計二十丈零。平土面勢，鳩工庀材。坐子癸，向午丁。創建考棚凡十二棟。儀門內為中庭，左右相對各建一棚。棚各十楹，楹四席。每席容十五人。中庭上為試堂，堂後屋三間，為衡文之室，廚湢皆備。東北建二棚一十楹、一七楹，楹各四席，席容十五人。西北亦如之。計六棚，共容三千餘人。皆柱石墩，嵌木板為坐席。儀門左右各三楹，辦考書役寓焉。頭門外為奎星閣一，廩局一，左右置店房二間。前則屏牆，橫街甃以石，繚以磚牆。高其閈閎，樸素渾堅，經營咸備。經始於己未之孟冬朔，落成於庚申季冬之望日。共用錢計萬千有奇。基地磚瓦木石匠作取具焉。余貲存為後日修補之用。斯亦慮之周而計之長矣。先是四月內，太守何按行至縣，親臨獎勸。顏曰「人文蔚起」。余題其堂曰「培風」，二門曰「登龍」。無非期望於斯土人士云爾。 吾知安邑必有磅礴乎地靈，應運而興，以副聖朝作人之雅化矣。是役也，任事者矢公矢慎，勤勞而不伐；輸費者相先相勸，竭力而不惜用。能大規模，壯觀瞻，永為千秋不朽之業。繼自今，有司試之責者，居鎮靜之地，益深澄清之思；應試者居肆成事，有不爭自濯磨，盡一日之長。以期萬里之志也乎。 余故為之記。 重修譙樓記　歐陽旦 皇明有天下，分置郡縣。縣之地方百里，視古子男為差。 安福在漢時，本安平、安成二縣之疆。唐初，改今名，並隸于吉，至今因之。舊制，縣之譙樓，建在儀門之南，中設鼓漏以司更點。是即古者麗譙之稱，台門之制。年久漸圮。前為治者率以勞費為憚，因循至於顛頹不支。弘治十年丙辰，縣令員缺，歐陽公以同知吉安府事，為當道者推掌縣治。公之惠信夙孚於民，是故期月之間，利興弊除。民以康乂，治用閒暇，公於是顧瞻太息，圖為改作。諗諸寧波典史邵君克符公意。乃宏而基，乃崇而台。虛其中而門辟焉，平其顛而樓建焉。巍巍炳炳，聳於具瞻，鼓笳漏箭設置如儀，靡一不備。財出於措置，不費於官。工出於雇募，不征於民。凡經畫程度，一出於公而相其成者，邵君與有勞焉。經始於秋月吉日，落成於冬月吉日。邑之士民環匝觀望，莫不歡欣傳頌，請紀公績，以告來者。 蓋嘗考之三代之制，至周大備。諸侯台門之設，禮以崇高為貴而臨望百里者。春秋無貶周官挈壺之建，禮以漏刻為識而禁令不時者。詩人所剌先王之宏規懿政，大小畢舉，罔有遺缺。如此國家承平百二十年，儀章紀法，比隆於周。 安福故稱望縣。山川人物之盛，甲於江西。因陋就簡，何以示民於禮度而聳其觀瞻乎？惟公以剛介之資，練達之才，不動聲色，克復舊觀。等威物采，以嚴以翼。晷度氣節，惟正惟時。國典率由王政所貴，是豈徒為觀望之美哉？夫然則一樓之建，自公視之，推其所余爾。而所以表率於吾民者，大且遠矣。孟子曰：「有官守者修其職於此，推公之心，凡職分之當為者，何所不用其極哉！」 公名伸，與予同出於勾踐越王之後。世為柳之大家，以鄉貢進士任今職。 寮塘橋記　劉陽 寮塘之涉，人久苦之。舊傳有橋而漫無跡。彭吉川郡侯乃建之，費出一人，勞亦出一人，其費之多不以難吉川，而其勞之多為難也。寮塘亭、橋，距二三里。溪同出於谷源而地勢稍異，其為役較亭橋為不易者。主人募工，審曲而度埶，錮深基為不拔之圖，經歲而有速成之慮。日移胡床，勞勞溪水濱者，主人也。昔梅邊先生嘗為橋疏，有曰：「洪波浩渺，曾驚魚腹之魂。」有長者之心，聞斯語也，其能已於為苦者謀耶？ 吉川貴有五馬。尚未二毛之侵，輒屣棄之。欲逸於某邱某水，顧不自逸而自勞。然不自營而為途之人營之，未究其惠於天之涯而布之於桑梓間也。大司空功在廟堂，波沾梓里。毋又體先公之心而究公仁厚於鄉國者，不已也。曩霞山蔡公之鄉，中流有石，歲為舟楫之戹。公獨勞勞計碎之。蓋自歸林無家營者，罔非惠於鄉國，伯子為列卿矣。乃晚又舉子，背有赤文，宛一善字。郡刺史諸君請而見之，因傳四方。公蓋儒長者，不言老瞿曇果報而報歸之，自不爽於神理。予嘗因之仰思，為善陰騭一書。我文皇帝聖智邁人，豈有惑乎渺茫。蓋事不誣而理亦不誣，炳炳於載籍者也。 新橋工就。老人獨杖屨為鄉國而謝吉川，抑為吉川諗之。書之石而系之辭也。曰：「洪波湯湯兮，犇魚鱉。公無渡河兮，無舟楫。疇呂梁之丈人兮，能入水而不溺。況行蟻之皇皇兮，先礎潤而移穴。彼小狐之汔濟兮，尾其濡而幾頂滅。念踟躕之望洋兮，朝窮暮急。贊王政以除道兮，代大夫之輿涉。望之垂虹兮，即之磐石。賴雄鎮於鎮樹兮，蛟螭屏跡。我川伯與山靈兮，保以終吉。」 楓田永渡記　尹廷賓 恭承簡命，蒞茲邑，越今十有一載。理煩治劇，百計經營，殆無時不以慈惠黎庶為念。而村居繡錯風土，人心好善者滋多焉。 去秋重九日，予以水次漕務，將駐楓田。至龜麓之瀘水，乘舟過渡。維時天氣晴和，風物軒朗，冠蓋雜沓。間見有諸衿士英耆揖予前曰：「某等十姓，宅居河側。聯合眾志，有肇興永渡之舉。敢乞碑文，昭垂不朽。」予嘉群情肫懇，乃詢其設渡之原由，永渡之規畫，遂合據實條陳。緣知十人首倡，捐金造船而又有諸紳衿善士踴躍樂輸。生息置產，輸流管理，以時修造，以圖久遠。此誠法良而意美也。 夫龜麓一渡，行人云集，宛然六達通逵。即原有一二船隻，未免舟次擁擠，河干佇俟之艱。茲更設渡舟兼及時修舉，繼繼繩繩利濟，曷其有極昔王政。徒杠成於九月，輿梁成於初冬，亦此物志耳。 予職斯土，起念常切慈惠。茲十姓共設永渡，實愜予心。將書所稱，作善降祥，諒有歷歷不爽者。是為立石紀名，以昭創始，更勵後人永圖勿替雲。 西鄉十九都福星亭記　汪道森 歲丁酉秋八月，余因公，道出西鄉十九都。當武功之陰，有岩曰豹水。高插雲表，瀑布千丈出岩際，下注瀟水。其所注者為馬跡潭。未至馬跡潭，為油水隴，為石蟠頭。越豹水岩而上，為分水坳，為天心岩，為兩坵田。山徑曲折，整齊夷坦。 水之上，有橋虹然。橋之東有亭翼然。楓林婆娑，下蔭翬革，飛珠濺雪，助以清風。行者無跋涉之虞，而負重陟遠者，又得勝地以息趾而娛目。吁！何其善也！ 余既嘉此邦人士好善不倦，而又以此勝地盛舉，不可無以傳於後。適鄉飲賓曾持烈，監生彭文炳，業儒周振拔等，迓余於途。雍雍穆穆，敦樸可風，並歷言其修建之由。始知地本有橋圮於蛟水。持烈等尚義好善，首創盛舉，捐募重修並平治溪徑。自油水隴至獅子岩，坦然若履平地。復建亭於中，以息行旅。榜曰「福星」，志同福也。經之營之，不逾年而橋與亭告成。余適過此，一似與余有深契者，因復請記於余。 余自維德薄能，鮮即文焉，亦奚足以傳後。而特以持烈等之尚義，與夫捐資者之好善，不可不記之，以彰盛舉。且以勸後來者之造福無窮也。余雖不文不敢辭。爰及為捐俸以助其成，並濡筆以記其巔末如此。 是為記。 記　外篇 劉氏旌表門閭記　楊萬里 朝請郎直秘閣權知吉州軍州事臣資言： 伏奉淳熙二年十二月戊寅朔甲午肆赦制書，其一條曰：「有孝行節義著鄉閭者，令長吏以聞，當議旌錄。」下。安福縣以狀白，稱奉議郎知袁州分宜縣謝諤及貢士李璲等一千三百五十三人，合詞言曰： 伏見貢士劉承弼，孝友天性，文行粹美，事親以至孝聞。居母喪，哀毀柴立。父病既死，承弼籲天隕絕，願以身代。父蹶然而蘇，又三十年乃終。里人異焉。叔父廷圭、延直，策第太常，俸不自給。承弼每敬助之。同產弟永弼，既為廷圭後，承弼復分以己田。承弼受業於雩都知縣劉安世，既歿，率同學制師服。安福縣令王棣，縣丞劉谷，死於官。承弼為棺殮。丞尤貧，至鬻幼女，承弼聞之，即鞠於家。及嫁，後己女，先丞女。故相劉沆遠孫有女，貧不能歸，承弼亦任之。嘗屬年飢，道殣相望。承弼曰：「勸分實難，請從我始。」率子弟倒廩賑之，不受一錢。富者於是翕然化之，無復遏糴，活者無數。承弼所學殫洽江之西，湖之南。士子輳集，執經問學，戶外屨滿。瑰才雋士，小大有就。承弼為文，有古作者風。直寶文閣王佐知吉州喜士，承弼贄詩文謁之。佐遣招之，則去已遠矣。佐太息曰：「劉承弼不惟能文，亦復自重，真此邦第一人。」宣教郎劉清之嘗薦江西名士數人於轉運判官劉焞，以承弼為首。承弼應里選，嘗再舉於禮部，報聞其人孝行節義，宜在旌錄，誠如制書。謹昧死以聞。 事下禮部，尚書臣惟權、侍郎臣素、員外郎臣端言：「劉承弼宜旌表門閭。」制曰：「可。」仍令長吏致禮。三年九月乙已，下尚書省，尚書省下禮部，禮部下吉州，吉州下安福縣，於所居之前立綽楔門，夾之以台，台高十有二尺，飾以丹堊，藝以嘉木雲。 秀溪書院記　楊萬里 安福之南三十里而近，有秀溪者。十里而九縈，凝為天鏡，涌為車輪，行為齊紈魯縞之紋，激為金簧玉磬之音。文士周彥博居其上，築館臨之，命之曰「秀溪書院」。講經有堂，諸生有舍，叢書其間，旁招良傅以訓。其四子曰伯紀、承勛、秀之、大同。艮齋先生聞而喜之，為大書四字，以署其堂焉。 彥博來問於予曰：「聞先生之於後學，勿之有拒焉爾矣。蓋有不可教而教，未有可教而不教也。蓋有未嘗問而告，未有問而無告也。將俾諸子之學以義理乎？或曰若是者其左也，今之仕者非此其出也，以文辭乎？或曰若是者，其洿也。古之學者非此其入也。願先生攄張謝公大書書院之旨，以啟其衷。」 予對曰：「子之言皆是也。抑漢高帝所謂公知其一，未知其二者也。我今教子，子以為聖人之經，君子之學，端奚事乎？道之以人之理，齊之以人之綱，如是而止耳。綱焉在？曰親曰君而止耳。理焉在？曰孝曰忠而止耳。故動天地，貫日月，通神明，開金石，表四海，范百世，莫大乎忠孝。昔者孔子嘗謂古之學者為己矣。欲知古人為己之學，此其是也。曰左可乎？若夫學文者，孝弟之餘力也。昔者子張學干祿矣，欲知今人干祿之學，此其是也。曰洿可乎？將由夫前之說乎？是木植而斫其枝也，將由夫後之說乎？是谷茹而訕其耘也。子於斯二者，惟勿後乎子之所先者，勿先乎子之所後者，勿訕其耘，左者不其右乎？勿斫其枝，洿者其不隆乎？盍於孔子、子張而問之乎？」 彥博嗜學而強記。經史百氏，靡不綜貫。伯紀、承勛秀之以詩學，首選於膠庠。余皆競爽雲。 浩齋記　楊萬里 某所親安福劉彥與，以書來曰：「先君子得伊洛之學於文定胡先生，以浩名齋，宦遊南北，清貧歿齒，竟未克就齋房之一椽。不肖孤彥與，追惟先志，大懼隕墜，以貽先人羞，懸鶉捽茹，銖積取余，以作新此齋。子吾先君子故人也，願記其成，假先君子尚有知，其不銜恨於九京矣。」 某得書，攝衣正冠，端拜言曰：「某自少懵學，先奉直令求師於安福，拜清純先生劉公為師。而瀘溪王先生及浩齋先生，俱以國士知我。浩齋又館我。每出而問業於清純，入而聽誨於浩齋。一日問曰『子見河南夫子書乎？』曰：『未也。』退而求觀之，則驚喜頓足曰：『《六經》語孟之後，乃有此書乎！』」 某今也，六十有三矣。師友零落殆盡。道不加修，德不加進，不但四十、五十無聞而已。然不虛此生者，猶以粗有聞於浩齋也。彥與能承先志，作此齋，先生於是為有後矣。是不可不記。 或曰：「先生之浩，蓋將天地之塞，今齋房乃爾隘耶？」某曰：「此已廣矣！昔者先生名齋而未屋也。」有問之以「齋焉在者？」先生曰：「吾齋天地間，無所不在。」因指其書篋曰：「即吾齋也，此已廣矣！」 先生諱建直，字諤卿。登紹興乙丑進士第，終官左宣教郎，知臨江軍新喻縣，以奉議致仕雲。 安田書塾記　歐陽元 安成李君辛翁，初作安賢義塾於州西郊。一仿書院精舍之制，禮殿、府門、講堂，齋舍，多有其所。未幾即世，規模有未備者。子剛慨然念先世美績無加於此，乃割上腴田若干，定為教養恆式，度凡可以經久而不廢者，一一講求而完美之。於是塾師劉君權具事實，謁予記之。 予嘉李氏有子之能繼承也，又感義塾之作，是蓋君子至公之心而古道可復之機也。為之記曰： 昔者先王為井田以養民，為鄉校以教民。周衰，井田法壞，斯民賢愚至於相絕，而君子小人之事判然兩途。賤日益多，貴日益少，法日益密，禮日益疏。後世興者雖汲汲然設為教官之任，而井田經界勢不可復，君郡邑教養豈能偏及齊民也哉？有富而好禮之士出而建義塾焉。義塾既作，一鄉之士，患不志於學，不患無從師之資。一塾之師，患學者之不勤，不患供億之不繼。推此至公之心，以復世道之古，其機不在茲乎？師道由是而立，善人由是而多，風俗由是而美。義不可勝用矣。禮門左之堂曰塾，塾之為言熟也。吾故願義塾師友之至斯也，教者熟於其教，毋致捍格而無序。學者熟於其業，毋致寒暑之罔功。如是，則無負李建塾之美意矣。 李氏，安成大族。宋末累以著述獻於朝，其貢名天府者接武。辛翁號一峰，剛字立中，世以文行稱於州里雲。 永思庵記　歐陽元 永思庵者，安成王君宜遠，廬其親之墓而作者也。宜遠之先君子，是為梅邊先生。梅邊初入大學，尋丁外艱，自以不得與大人永訣，終其身不願仕，奉太夫人至孝三十年不懈。太夫人亡，廬墓者三年，孝感昭著。 宜遠天性醇篤，才氣超邁。被先生身教，世以孝行聞鄉里。先生疾，晝夜扶持，衣不解帶者三年。先生歿，慟至嘔血，幾絕乃蘇。既葬，結草如繭，寢處墓左，哀至悲泣，苫草為腐，風雪豺虎不避。久之，母命再三，乃歸服闋，猶不食醯醬蔬果。今墓木已拱，言及其父，哀如初喪。每食稍甘，必遣人馳奉墓所，歸乃就食。里人表其阡曰「白華」，居曰「永思」，然皆非宜遠意也。 其友劉君省吾來京師，具言永思庵之所始，謁予記之。 予之在京師也，四方之士來謁，為其父兄求記，其樓居齋室者蓋多。若永思庵者，則友人懼其行之無聞於世而記之也。孟子言，五十而慕者於舜見之。曠千百世而見一五十慕親之人，至終身之慕，猶推而知之。則孝子之永思，不既難乎？ 梅邊於先君渤海侯為同舍而又同甲，有通家之好。感良友之誼，記不得辭。宜遠名留孫，弟初遠名壽孫、孚遠名敏孫、來遠名州孫，學行皆能肖其父兄雲。 竹園書屋記　李時勉 安成之南，芳郊之間，有地曰古竹園。不知始何名。或曰其地宜竹，故鄉人呼為竹園；或曰其山水之勝，竹樹之美，可擬諸淇園，故名竹園，理或然也。有劉氏世居焉。其彥曰大淵，字源澗者，於其居之偏築室若干楹，名之曰「竹園書屋」。經史書籍充牣乎其間。嘗延名師以訓迪其子弟，將期以成其德，達其才。 今年走京師求予記，且曰：「先人積書欲為貽謀之計，而屢遭迍難，卒不獲少展其志。今幸遭遇聖明在上，當重熙累洽之時，向用儒術之日，窮檐蔀屋。甘藜飯糗之士，莫不爭自濯磨於仁義道德，以待時之需。而富家大室之子弟，亦皆感激奮發，去其輕肥綺紈之習，而以學問文章為務。大淵於斯而不加之意焉。是自棄之於不中不才之地，豈為人父兄之道哉？此書院之所由作也，願先生為我記之。」 予曰：「書之所載，大而三綱五常之道，小而萬事萬物之理，皆人生日用之常，非有甚高以難行之事。讀其書則必求其義，得其義則必致於行。孜孜焉而不敢自放於禮法之外，如是而為成德達才之歸。也不難矣。以之齊家而家無不齊，以之治國而國無不治。是蓋學問之力，詩書之效也。今有讀書數萬言，自恃以為知道而恣情縱慾，至於亡身敗家而不悟。是豈讀書之過哉？不由其道也。然則，讀其書必由其道而後能有所成。」 源澗所為之意，正在此，予期望之意，亦正在此。 御書樓記　萬節 正統十有三年戊辰夏五月，皇上欽賜文武廷臣《五經四書》並《五倫書》，凡一百有一冊。其恩幸之榮，誠千載之僅見者也。 吾江右預賜者三十有一人。而洪、饒、信、建四郡預者各一人，撫郡三人，臨郡四人，吉郡則二十人。臣節暨今四川左參政臣吳昌衍，皆幸預而得廁三十一人之列。 嗚呼！朝廷嗣有鴻業垂及百年，列聖相承。惟以五常五教，愛育斯民。是以海宇清晏，民物阜豐，文風日振，宗社永安。而我宣宗章皇帝於萬幾之暇，博採古先聖賢嘉言善行之有關於五常五教者，編類成書，題曰《五倫書》。皇上命工鋟梓，以廣其傳。既而，又以《五經》《四書》經傳字劃，頗有為訛謬，乃命翰林儒臣考訂繕錄，亦鋟諸梓，俾便觀覽。至是，印裝成帙，用以嘉惠後學，用以敷彰列聖五常五教之治。俾人皆知本乎聖經賢傳之所記載，初非有待於人生日用彝倫之外也。斯世斯民得睹是書之成，何其幸歟！夫以斯世斯民既獲至幸，況在當朝之為臣子者哉？又況在臣昌衍、臣節等三十一人之躬承殊賜者哉！ 往歲昌衍長嗣榮，嘗於堂之東葺閣四楹。臣節冢子絚，亦嘗於堂之北葺樓六楹，雖皆落成而未有匾其額者。今將各奉皇上所賜書籍，歸而藏諸其上。臣昌衍謹名所葺之閣曰「御書閣」，臣節謹名所葺之樓曰「御書樓」。吁！斯樓與閣之建，豈亦預有所待而然歟？抑亦顯晦有時而斯樓與閣之名，至是而始著歟！又或恩出非望，豈眾人皆可必而節與昌衍獨得以名斯樓與斯閣歟？ 敢紀其盛，俾後有所考而知一時之恩幸，非偶然也。是為記。 冰櫱軒記　林俊 寓懷山石雲鳥花竹之盛，固有留於物者也。物留則心去，心去則物不能終留。君子省察之功，其玩適已耶，取諸類以自益耳。 安成武功山一山，自西而來，延互百餘里，至瀘江而縮，謂之蒙岡。王大姓世居山下。封部正郎一卿，尊封君本茂翁立軒其間。枕遠蒼而臨橫碧，凡彝銘鼎勒，山鑱冢刻，岩藏壁貯之書，無不備具，以畢志藏。修積於躬，以授於其子。凡軒之前，皆可寄獨，取冰櫱不以物留也。不物留則心留焉，求諸己而已矣。夫冰出於水而寒於水。寒故堅，堅則清，不能易櫱苦寒，無適口之味。然而已熱鎮燥，置甘溫於無用焉。君子負人國之大任，必有立人國之大本。清苦殆所先事，飲之嚼之，以適道而明志也。世固有甘失者，未聞苦與寒失者矣。抑不獨公卿貴人為然。山藪韋布無事，樞無民責，殆若可委，道無往不在也。蟬蛻埃濁，以特立寰區，苦味冷性，風軌有足懷者。用以自潔，劉道原之不受寒具也；用以潔人，汪信民教人常咬菜根也；用以垂世，楊伯起清白為遺，累葉載德也。公自潔者，垂世者，一卿既循以自潔矣。又以潔人，又以垂世，以光所大軒，世存可也。 守貞堂記　李東陽 守貞堂者，安福張敷賢氏所作也。敷賢之先處士淵洌娶於吳，數年而疾，疾且革，屬敷賢於吳曰：「我病且死，乃不終殄於天。幸有孤焉。我即死，汝其毋愛一日之力，以為我張氏保此孤也。」吳泣曰：「天矜君而與之孤，其將有成。乎君之言實與孤俱存，吾何敢死之？惟終身焉，夙夜是圖。君無患焉。」處士卒，吳竭力治葬。葬既，躬績織以食其孤。及敷賢壯，娶而生子，吳猶未衰，蓋二十有二年於茲矣。 敷賢念母之德，輒流涕曰：「某不幸，不及父事。賴母而後行煢煢昵昵，以至於有今日。有婦與子，以永宗祀。幸先君子遺業未墜，皆母之德，天之報也！」乃作堂奉母而居，名之曰「守貞」，以識不忘。既又曰：「吾能識母之德而不能使暴於天下，無以稱為子。」謀於其從兄、鄉貢士公美，公美上春官，告於其兄、車駕郎中公實，以請於予曰：「願為記。」 予嘆曰：「嗚呼！人疾痛愁思必呼天。其悃愊衷懇，有不容偽者。然此非足以動天也。惟守以正，則天必應之。坤之六三曰貞，曰有終。婦代夫終，正也。喪夫之道，非死則守。觀吳孺人非不能死。即死無所益，乃能勤苦淬礪，歷寒暑饑饉之變，其難奚啻百死？卒終先處士之志，成其子之身。若孺人之言，則哀且誠矣。其守則可謂貞矣，天之為報昭乎在此。由是，以迓祉延祚，垂休於後之人，寧有既乎？若孺人者表之以為世則可也。」 予與公實，同舉進士。入翰林甚厚。其所居地與予茶陵甚邇且親。故知其家甚詳。公實之先御史公死於國事，今又有貞母者出乎其族，何其多賢也！余又聞孺人實學士與儉先生從女，禮儀之教，固於是乎在。因並記之，以告後人。 著節亭記　鄒守益 嘉靖辛卯，王生梅作著節之亭。王生鑄以告曰：「王氏世望百丈，富而知義。」弘治間，曰卿行，甫年二十二而歿。其配劉誓死靡二。有諷其無子何自苦者，哭罵不絕口，凡三日不食，匍匐往墓下，斬指以血書石：「終身不改，天知地知，夫知妾知。」遠近觀者環而嗟之曰：「劉之節著矣。」其舅嗣芝甫曰：「盍以『著節』為亭表之？」節婦復請以伯兄卿教甫次子梅為後。至是始作亭，以成其志雲。 東廓子曰：「是可以范俗矣。二三子亦知松柏之節乎！方其春風和煦，百昌俱奮，夭桃濃李，新蒲細柳與松柏無異也。是及戒以白露，申以嚴霜而積雪堅冰，又從而摧剝之，於是松柏之節，始巍然而獨著。夫髡彼兩髦，婦所同也。之死靡二，則節所獨也。故劉孺人之節，至於斬指書石而後著。高氏以割鼻著於梁，范姬以截耳著於廣陵，李婦以斷臂著於開封，皆當與令女之節炳炳不朽，茲非人之松柏乎？抑桃柳之不能為松柏，局於形也，不足為桃柳咎。人為萬物之靈，奚啻松柏而至於望秋先零，其咎將誰執乎？孔子曰：『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豈以為松柏贊，將以望天下之為松柏也。」 湛陂記　王學夔 吾都湛陂在北江。歷朝代灌溉無築捍之者，惟甃石可久，顧工費巨耳。嘉靖丁酉，邑二尹王公嘗倡之，捐俸集石督工，時亦成壅，以費薄甃疏，逾年而潰。予家居弟東蒙首，急是數來商，從弟鶚偕侄世獻。曰：「苟可以興，敢不如命。」又以告於吾都謝氏、歐陽氏亦翕然集，共誓必成。圩長若干，循鄉之四周，履畝視丘，訪等均緡，咸樂於趨費。適念菴羅公，以其嘗所築里之陂匠來，曰：「惟三物為堅，且省費。」遂承之。 陂干自西壟首岸稍斜，以至於東之南山尾若干丈，中稍低，以泄水北流。陂干北自首至尾，皆有石於水底，依陂參差墊置，橫垂丈余承流以護干。其築始於東至西，常塞口沖遏可畏。乃於陂西首自江北岸漸南，匝二丈許，作土陂，凡十餘丈而漸合於陂，障流以成塞，而工始告成。蓋經始於嘉靖壬子九月，畢工於癸丑三月。費金凡三百餘兩。水入圳，凡東、中、西。東極易達，中亦平，惟西稍高。方謀開滯，然水亦頗達。又擇南山之陽，立廟祀許旌陽，以陂神、土神配。廟落成，咸集拜焉。 夫有此陂以來，每恨於興之無其人。或興矣而不能易於集茲，翕然來趨，功成利溥，詎偶然哉？又懼有陰壞之者，當思所以保愛護，飭使可繼而可永也。 社倉記　劉陽 鄉中乙巳飢，余竊祿於外。辛酉之飢，親睹之。鄰大夫私其境，有廩者閉，無賴者結其黨，奪飢人之谷於道，生路塞矣。余嘗作議，引辛公嚴於奪谷閉糴者之令，以廣傳之，亦請於官以禁而稍稍得活。 因思古社倉常平之法為最善者。蓋以人得斗米，以延於青黃不接之時，即生路矣。夫散之春，斂之秋，荒歲什一之息亦不取，此常平法也。雖不加官家之賑而助於官者為多。《周官》上有荒政下復，有閭黨利收，恤以通贏乏。故鄰里相救，古之厚俗，義之不容己者也。使嗷嗷焉，唯待哺於官，官不病哉。 是歲，勸我鄉中各出所余，多寡因其力而共成此義。遂得谷若干石，仍散之收之。因議社中有宴會者，免繁費。自是折半買谷，議作倉二處。一束湖，一廣明寺，以便近者積之。年久或雖荒歲，亦有賴矣。願我社中同秉此義，久久行之，無復得有梗者。夫往往善法不得行之久者，不善之人梗之耳。梗善法，敗善俗，其在嘉草為荊棘，其在嘉禾為稂莠。古種田之歌曰：「非其種者，鋤而去之。」謂此輩也。願吾社無不善之人以敗我善俗也。昔者，晦庵先生行於五夫之里，其後上疏欲行之天下。今東廓先生社有之湖山之社，有之吾社，世守焉而復廣之也。吾之望也。 亭橋記略　劉陽 始則謀之，既乃紀其事，為後之人勸者，陽也。匪以為惠將後之人期之也。歲久荒僨，不因寸石，當時集其事頗不易也。後之人其共愛之。小隙輒補修其易，無若今日之修其難也。夫微蠹必除，而毋至於治蠱，善為家者也。微釁必消，而毋至於撥亂，善為天下者也。若乃修其瑕，而毋修其敝，亦善於器者之為也。是故，圖金湯之固者，防蟻穴也。斯山人思為後之人預告者也。 偶園記　康范生 由北門外，有長虹跨江，吾邑所稱風林橋也。踰橋而北，沿河西行數十武，則偶園在焉。三面環山，一面距河，左右古剎。鄰園多壽樟修竹，高梧深柳。竹柳之間，有小樓隱見者，芳草閣也。據高眺遠，西山爽氣，倍覺親人。下臨澄江，晴光映照，從竹影柳陰中，視之如金碧鋪地，目不周玩。頃之，有小艇穿橋東，掠岸而西，波紋盡裂，乃知是水春淋積旬，秋江方漲，樓邊洲渚，盡成湖海。游舫直抵檻下門前，高柳反露梢中流，西山百尺老樟，皆可維舟。攀枝直上，若乃雪朝。憑欄千山皎潔，月夕臨風，四顧淒清。南望樓台浮圖，盡供點綴矣。 由芳草閣而北為江霞館。洞開重門，長江在幾席間。判以短垣，使波光玲瓏透入，竹高千尋，隨風狂舞，亂擁階前，積雪圧之，直伏庭下。晛見雪消，則以次漸起。 由江霞館而北，為蘭皋。深隱可坐。上有小樓可眺北山。山下平疇百畝，寓目曠如。 由蘭皋折而西，為夕覽亭。開窗東向，頗堪披對。距鄰寺僅隔一垣。暮鼓晨鐘，梵貝［唄］琅琅，可從枕上聽。 客有教余樓前鑿池，池上安亭，檻內蒔花，庭前疊石者。予唯唯否否。士君子結小廬以談道論學，仰觀而俯察，暫得於己快然自足。奚用亭池花榭為？且夫聖人不凝滯於物而能與世推移，一切嗜好固無足以累之。坡老與舅書云：「書畫奇物，吾視之如糞土耳！」書畫且然，況其他乎？園亭固自清娛，然著［著］意簡飾，未免身安佚樂，無裨世用。即其神明，幾何不為山水花木所凝滯哉？ 予之為是園也，庶幾弗為吾累也。偶然而園之，亦姑偶然而記之云爾。 重修湛陂記　周志善 辛丑仲秋，余奉命來宰安成。適前令高圖修邑乘未就，餘下車即董其事，與諸紳士參互考訂。一切陂塘水利，有關田賦民生者，咸究心焉。 邑故多山。山下泉流灌溉，或百餘里，或數十里。民間多設陂障，所以備旱潦者甚周。顧歲久必壞，增修之，濬導之。必得人經紀其事。一日，王生元、益之、濬德、崇發、湯述、國祖、修表、烈廷、寵德、慶若、修遇、喜淡、作傑、廷靄、宣猷、道泰等，以湛陂續修具呈，請記於余。 余惟湛陂之在治東也。其源一自北桑田，一自鴿湖山。合而入瀘，溉田畝以千計。前明嘉靖間，副使王東蒙，尚書王大廓始創建之。冢宰王兩洲為之記。今諸生毅然承先人之遺，倡貲謀復。大其瀦蓄，高其堤防，猶懼其奔潰也。旁築土陂以護之，規模較前壯而且固，一方之仰溉者，皆得挹注其中矣。 韓子云：「莫為之前，雖美弗彰；莫為之後，雖盛弗傳。」茲王氏之湛陂，有先達倡築於前，繼起續修於後，甚盛事哉！ 夫興利以籌久遠，司牧之責也，而勸善以昭來許，亦有司風化之事也。自茲以往，尚護視之，勿令隨損。則民力裕，民用足，百年之利賴系之。於以彰諸邑乘，俾吾民鹹得所觀，感其為利，不更溥歟？ 是役也，經始於乾隆庚子秋，越六月，乃告竣。其陂趾之廣袤丈尺暨任勞捐貲，王生約載其詳，無俟余贅。 是為記。 重修漢安成侯坊記　郭橖 漢安成侯劉蒼，洋溪上市所自出之祖也。仕漢，勳伐在國，膏澤在民而尤好學。通經雅，得詩書之傳。按，漢初聊蒼，善治詩，后蒼善治禮。侯以蒼名者，意固有在，與上市舊建安成侯坊扁「詩禮傳家」於其上，志不忘也。孔子曰：「入其國，其教可知也。」其為人也，溫柔敦厚。詩教也，恭儉莊敬。禮教也，又曰溫柔敦厚而不愚，深於詩者也。恭儉莊敬而不煩，深於禮者也。今侯之子孫，敦詩說禮，其處己接物，類皆溫柔，中節聖人之言，信而有徵，益以見侯之世澤長流。歷數十傳而猶未艾也。 坊之初制朴略。歲丁酉秋，侯之裔孫，即其地鳩工庀材而恢擴之。越明年春告成。雕鏤之奇巧，丹繪之絢爛，規模之廣大，令人嘆觀止焉。敞其前以望，西來諸山綿亘蜿蜒，千態萬狀。如群有司之趨事於侯庭也。一水南來，紆迴繚繞，百折而帶流於坊前。其跨於水面者為橋，橫於水湄者為陂。滂湃潺湲，如諸伶人之奏樂於侯門也。坊左喬木黛色參天，霜皮溜雨，鬱郁菁菁。有時憩息而盤桓焉，如見當年侯之聽政甘棠也。其名勝蔑以加矣。抑坊之制度，又有取焉者，如鳥斯革，如翬斯飛，取諸詩美哉輪焉，美哉奐焉。取諸禮，作不苟，作一本諸詩禮而為之。佳哉！真不失為侯之子孫也。後有賢達，克紹乃祖風。吾且於斯坊占之。 以上舊《志》。 道南文會記　內篇補遺傅作舟 書院以講學，文會以友仁，所為輔庠序以行，補月課之所不及也。豈惟是治舉業志科名哉？而舉業與科名因之。古之學者文與道合，今之學者文與道分。五經備內聖外王之道，得學庸論孟而文益彰古矣。漢代隆時，孳孳學術，策治安，策賢良，賈茂董醇，文以載道。可言而可行則風會，猶為近古唐韓昌黎，出文起八代之衰，力以斯道自任。其為國子先生也，即今書院山長所由昉也。其業於勤，荒於嬉云云也，即今文會條規之所由昉也。經師人師，足開千古。然觀集中《示兒詩》及《讀書城南》之作，其所以勖勤學者，似但以利祿歆動之宜，宋人之議其後也。不知舍利祿而言躬行，此宋道學諸儒之論，宋以前無是說也。桓榮夸稽古之力，顏柳謹傳家之訓類，無不以榮辱為勸誡。宋儒倡明絕學，有功聖教。讀朱子《信州學記》諄諄，以知有科舉不知有德業為戒，誠恐後世之不古若也。國朝以「四書五經」試士，背朱注者不錄。雖所取在文而因文見道，即使古聖復生，諒無不遵功令而應科舉。則今之書院、文會，亦曷可少哉？ 安福向有復古書院，官課師課生童，以時會文。近年，更立章程，頗著成效。邑南地距郭較遠，多不能應期赴課以荷栽培。歲丁卯，太史王君爾玉，假旋與諸同志，謀於近地開文社而行月課，邀集十四都人士而酌商之。每都勸輸，匯流成浸。凡三閱歲而會舉，顏之曰「道南」，蓋取吾道南矣之義。與復古並行不悖。自明年為始，敦請名師，萃各都之習舉業者，按月會文而甲乙之。優其資獎，以示鼓勵。且備列重輸散輸姓名，並其條規之善後者，刊立《道南文會志》，囑餘一言以記之。 余校官於斯邑九年矣。當推月課無曠之心，以廣庠序必申之義。願同社諸生讀書務多積理，庶臨文方有定識，臨事方有定守。則習舉業者，不僅舉業獲科名者，不負科名以蘄，得乎宋儒之真文也。而道寓乎其中，何敢薄科名以自矜，置舉業而不事，妄竊性命之空談，掠教化之套語，以輒蹈乎襲宋儒者之偽。故略述其創始之由。書之簡端，相為勉望雲。 【注釋】 [1]《廣雅》：忒，差也。《詩·大雅·抑》：昊天不忒。 [2]修郄：指報復舊日怨恨。明沈德符《野獲編·督撫·秦中丞》：「說者疑考功郎蔣蘭若時馨有意修郄，故沉與丁芍原此呂二人，俱以名流枉黜。」 [3]萋斐：花紋錯雜貌。語本《詩·小雅·巷伯》：「萋兮斐兮，成是貝錦；彼譖人者，亦已大甚！」孔穎達疏：「《論語》云：『斐然成章。』是斐為文章之貌，萋與斐同類而雲成錦，故為文章相錯也。」後因以「萋斐」比喻讒言。②　詗伺：指刺探的人窺探，探察。《資治通鑑·唐文宗太和七年》：「注（鄭注）至，蠖屈鼠伏，佞辭泉涌；元素不覺執手款曲，諦聽忘倦。弘楚詗伺再三，元素不顧，以金帛厚遺注而遣之。」③子錢家：放債取息的人，猶言高利貸者。《史記·貨殖列傳》：「吳楚七國兵起時，長安中列侯封君行從軍旅，齎貸子錢，子錢家以為侯邑國在關東，關東成敗未決，莫肯與」清錢謙益《王府君墓志銘》：「孺人歿，生計益落，則仰給於子錢家，償以倍稱之息。」④　贖鍰：贖罪的銀錢。明沉德符《野獲編·列朝二·朝覲官進獻》：「近以國用匱乏，議加田賦、加關稅，以至搜索鍰。」清吳偉業《鹿樵紀聞·福王上》：「道臣夏尚進贖鍰助餉。」 [4]新建：即新建伯、新建侯，明代哲學家、教育家、文學家、政治家、軍事家王陽明的封號。 [5]隨和之寶：即隨侯珠與和氏璧，並稱為「隨和之寶」，或「春秋二寶」。 [6]月旦評：東漢末年由汝南郡人許劭兄弟主持對當代人物或詩文字畫等品評、褒貶的一項活動，常在每月初一發表，故稱「月旦評」。無論是誰，一經品題，身價百倍，世俗流傳，以為美談。出處：《後漢書·許劭傳》。 [7]變徵之音：即變徵之聲。征，古代五聲之一。樂聲中徵調變化，常作悲壯之聲。《戰國策·燕策三》：「高漸離擊築，荊軻和而歌，為變徵之聲，士皆垂淚涕泣。」 [8]《慟哭記》：全稱為《登西台慟哭記》，是宋代文學家謝翱創作的一篇古文。南宋丞相文天祥抗元失敗被殺後八年，即元世祖至元二十七年（1290），謝翱與其友人登西台祭之，並作此文以記其事。文章以唐代忠烈之臣顏真卿隱喻文天祥，以張巡、顏杲卿在安史之亂中奮力守衛睢陽、常山，城陷而慘遭殺害，隱喻文天祥的英勇就義。全文悲哀沉痛、泣血吞聲之情，不能自掩。 [9]麻沙書：指福建省建陽市西麻沙鎮書坊所刻的書。麻沙，在宋、元時代就以刻書著名，有圖書之府的美稱。 [10]冢婦：古代宗法制度稱嫡長子之妻為冢婦，諸子之妻為介婦。《禮記·內則》：「舅沒則姑老，冢婦所祭祀賓客，每事必請於姑，介婦請於冢婦。」 [11]劇秦美新：王莽篡漢自立，國號新。揚雄仿司馬相如《封禪文》，上封事給王莽，指斥秦朝，美化新朝，故名劇秦美新。 [12]蓬生麻中，不扶自直：意思是蓬草長在大麻田裡，不用扶持，自然挺直。比喻生活在好的環境裡，得到健康成長。《荀子·勸學》：「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與之俱黑。」 [13]坎壈：意思為困頓，不順利。杜甫《丹青引》：「但看古來盛名下，終日坎壈纏其身。」 [14]馮夷：傳說中的黃河之神，即河伯，泛指水神。三國魏曹植《洛神賦》：「於是屏翳收風，川後靜波，馮夷鳴鼓，女媧清歌。」 [15]皇然：惶恐貌。皇，通「惶」。 [16]受成訊馘：受成，接受已定的謀略。《禮記·王制》：「天子將出征……受命於祖，受成於學。」孔穎達疏：「受成於學者，謂在學謀論兵事好惡可否，其謀成定。受此成定之謀，在於學裡，故云受成於學。」訊馘，指古代戰爭中的俘虜和已斃之敵。訊，鞫訊所獲生俘；馘，割取死敵左耳以計功。 [17]造舟為梁，初為西伯創物之智也：造舟為梁，即造船成橋。西伯，周文王。全句是說周文王娶太姒，在渭河上排列船隻，跨船鋪板，搭成浮橋。句見《詩經·大雅·大明》：「大邦有子，俔天之妹。文定厥祥，親迎於渭。造舟為梁，不顯其光。」句下朱熹解說：「造，作也。」 [18]微：無、非。范仲淹《岳陽樓記》：「微斯人，吾誰與歸。」 [19]禖：求子的祭祀。《說文》：「祈子之祭也。」 [20]空同：虛無渾茫。《關尹子·九藥》：「昔之論道者，或曰凝寂，或曰邃深，或曰澄澈，或曰空同。」 [21]無妄：《易經》卦名。卦辭：「天下雷行，物與無妄；先王以茂對時，育萬物。」 [22]僧臘：僧尼受戒後的年歲。明宋濂《孤峰德公塔銘》：「世壽七十又九，僧臘六十有二。」 [23]襮：外表。宋魏了翁《第二札子》：「襮順而里藏，面從而腹誹。」 [24]元後：天子。《書·大禹謨》：「天之歷數在汝躬，汝終陟元後。」孔傳：「言天道在汝身，汝終當升為天子。」 [25]韜涵：包含、蘊蓄之意。唐柳宗元《陪永州崔使君游宴南池序》：「韜涵太虛，澹灩里閭。」 [26]刀錐：比喻微小之利。陳之昂《感遇》詩之十：「務光讓天下，商賈競刀錐。」 [27]程抶：程，這裡指標準。《荀子·致仕篇》：「程者，物之准也。」抶，用鞭、杖或竹板之類的東西打。《說文》：「抶，笞擊也。」 [28]桁楊：古代用於套在囚犯腳或頸的一種枷。《莊子·在宥》：「今世殊死者相枕也，桁楊者相推也，刑戮者相望也。」成玄英疏：「桁楊者，械也。夾腳及頸，皆名桁楊。」 [29]戢心：謹慎小心。三國魏曹植《鸚鵡賦》：「常戢心以懷懼，雖處安其若危。」 [30]不偷：不苟且，不懈怠。《周禮·地官·大司徒》：「以俗教安，則民不偷。」賈公彥疏：「偷，苟且也。」《荀子·王制》：「使百吏免盡，而眾庶不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