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安福縣誌 · 卷十六 藝文志
奏疏 序 記 賦 詩 傳 碑 議 書 祭文 雜著 附書目
立言不朽,敷奏朝端。典章記敘,蔚然大觀。鍊句錘字,鏗鏘琅玕。涵濡巨筆,雪毫霜翰。旁及余制,擊碎海珊。粵稽往哲,著美詞壇。蛇珠所握,螙簡未殘。壽諸梨棗,一一雕栞。志藝文。
奏疏
洪熙元年疏 李時勉
臣聞:言之逆耳者,非聖不能聽;事之難言者,非忠臣不能言。然上有仁聖之君,斯下有忠直之臣,且三代以上,莫盛於帝舜。而伯益猶以荒怠淫逸為規。三代以下,莫盛於唐太宗。而魏徵猶以十漸不終為戒。方今上有納言之君,又遇有可言之時,臣愚安敢緘默而不披陳心腹哉?
然臣年欲言者,在節民力、謹嗜欲、勸政事、務正學。
陛下新登大位,謂宜渙發德音,詔誥天下,首命京官舉賢才,次沛恩澤無間遠邇,群臣鼓舞於朝,萬物修條暢於野,所謂感人心而致太平,此其效也。夫何即位未幾土木遽興,雖茅茨土階,非今日之宜。而峻宇雕牆亦前聖所戒。漢文帝欲作露台,召匠計值百金,帝曰:「百金,中人十家之產也,何以台為?」以文帝之富,猶惜百金傷財,陛下乃不惜千金,欲舍舊而更新乎?唐太宗有氣疾,百官以大內卑隘,請營一閣以居。帝憚勞民不許。以太宗之治,尚慮一閣擾民,陛下乃不惜民力,竟興工而庀材乎?矧宮殿創乎?太祖儉同堯階禹宮,傳之萬世可也。太宗既仍其舊於前,陛下家守其成於後。雖當改者,猶不忍。於三年未可改者,竟驟更於三月。矧天下仰望太平,如渴者之思飲,飢者之待哺。正宜與之休息,不宜聽其疲罷。邇聞內官催木,疾如風火,郡縣被其折辱,小民受其棰楚,公私繁擾,所至騷然。苟民力既殫而或繼以饑饉,臣恐陛下之赤子,無復如前日矣。臣之所願節民力者,此也。
《經》曰:「三年之服,天下通喪。」上自天子,達於庶人。是以德教加於百姓,刑於四海乃天子之孝也。太甲居優處仁遷義,成湯之業賴以不墜。高宗諒陰恭默,思道中興之功,卒能有成。蓋斬焉衰絰之中正,以禮導民之日也。側聞內官遠自建寧,選取侍女,使百姓驚疑,眾心惶惑。若曰天子之宮古有常制,則大孝尚未終,左右侍御不可無人,則正宮尚未冊,恐乖風化之原,有阻維新之望。況始者終之兆也,小者大之萌也,涓涓之水不先堤防則其流必至於潰川,星星之火不早撲滅則其勢必至於燎原,豈可不防微杜漸而慎終如始乎?臣之所願謹嗜欲者,此也。
自古人君莫不以勤而興,以逸而廢。《書》曰:「自朝至於日中昃,不遑暇食。」此文王之所以勤政也。太祖高皇帝三十餘年,未見日而臨百官。今或東方既曙,鐘鼓已聞,旭日已旦,朝儀方肅,似非古人庭燎待賢之意也。若謂天下大安可以優遊於庶政,則飛蝗蔽天,民食寡乏,誠戰兢惕勵之日矣。夫安不忘危,治不忘亂,猶恐禍生於所忽,尚何有一息之或怠也哉?臣之所願勤政事者,此也。
仲虺告成湯曰:「能自得師者王。」傅說告高宗曰:「惟學遜志,務時敏。」是在昔人君,未嘗不學也。然帝王之學,豈效尋章摘句也哉?程子曰:「大率一日之中,接賢士大夫之時多,親侍人宮女之時少,則自然氣質變化,德器成就。」臣願陛下,於萬機之餘,進一二儒生,以侍左右,以備顧問,或求帝王經世之要,古今治亂之由,參究天人之蘊,察知稼穡之艱,俾涵養既深,本心既正,則惟精惟一。逸樂無益之事,無自而萌芽矣,遵義遵道,佛老異端之說無自而眩惑矣。臣之所願務正學者,此也。
臣荷國厚恩,備員耳目,久欲有言,恐犯天威,是以思之累日,不敢驟進。然犬馬思效之誠,當不辭直言之罪。謹呈鄙悃,以瀆聖聰。已往雖不可追而方來者尤當謹,陛下審思擇善而從之,追大禹之克勤,效成湯之不吝,敦崇節儉,與民休息,躬行仁義,慎始慮終,則太平之盛將與天地其悠久矣。
雷震奉天殿鴟吻奏請修省疏 劉球
臣謹按,春秋而知君心之所感,天心之所應,有如響之答聲,影之隨形而國家成敗興亡,莫不系之。董子所謂國家失道,天乃先出災害以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異,以驚懼之。此天心仁愛,人君正欲止其亂也。人君遇天戒,豈得不嚴於修省哉?
昨者,雷震奉天殿鴟吻,陛下素服輟朝,下罪己之詔,出省躬之言,令群臣各修厥職修省之意至矣。固足以答天心而彌災異矣。
臣竊以為,今日修省之所當先者,其事有十:
其一,勤聖學,以正君德。自古聖哲之君,動與天合而雨暘寒暑無不時。若以能專志問學,於一切無益之事悉屏不御,所以私慾盡去,天理昭著,心得其正而天不違之。《中庸》所謂「致中和,天地位,萬物育」者是也。臣願陛下以古聖哲之心為心,視朝之暇,御經筵之日多,居宮苑之時少,所謂無益之事悉置意外,惟數進儒臣,講求至理,篤盡精一之功,推極修齊治平之道,使學問功至,理欲判然,則聖心正而天心無不順矣。
其二,親政務,以總權綱。太祖太宗每早朝罷,及午晚二朝,必進大臣於左順門或便殿,親與裁決庶政。或事有疑則召對商確而自折其衷,所以權歸於上。陛下臨御九年,事體日熟,守二聖成規,復親決之故事,庶幾權綱有歸而政惟一矣。
其三,別賢否,以親正士。諸葛孔明曰:「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也。故願治之君,無不樂有正人君子為之親信,以贊其治而益其明,惟分別之不可不精。今內外臣工,不能無賢不肖之分,惟察之於己,詢之於人,果賢而可親也則親之,果不肖而當遠也即遠之。則君子日進,小人日退矣。
其四,選禮臣,以隆祀典。今之太常即古之秩宗,必得寅清端重,明習禮典,儒臣為之,然後可交於神明。故舜命伯夷,伯夷猶讓於夔龍,誠以是職不易稱也。今太常卿與少卿,久缺未選,得無享祀有乖,宜選儒臣為之,庶祀典克修。
其五,嚴考核,以督吏治。自三代以下,省方之禮廢,而郡縣之吏不敢肆,田野之民得其安者,以數遣繡衣採訪等使[1]巡行郡縣,以察吏得失,問民疾苦也。洪武、永樂間,亦常行之。近年,多付此任於布、按二司及巡按、御史,其所考察,徒文具爾。以故吏無善政,民多失業。至於軍衛之臣,為害尤酷。誠宜選擇公明廉干廷臣,分行天下,自三司郡守而下,無分文武官吏,俱得考察。其果奸墨無狀,具實黜退,若有廉能仁恕,治行過人,亦奏乞旌異。庶人有勸懲而吏治修舉。
其六,慎刑罰,以彰憲典。古者人君不親刑獄而悉付之理官。《書》所謂:「予曰辟,爾惟勿辟。予曰宥,爾惟勿宥。惟厥中。」蓋恐徇喜怒,有所輕重於其間,以致刑失其中也。近者法司既不敢執奏,至於訊囚之際,又多有觀望,以求希合聖意,是以不能無枉。臣竊以為,一切刑獄宜從法司所擬,設有不當,詢問得情則罪其原問之官,其運甎納米贖罪等例,亦非古法,且使貪者得以倖免而廉者蒙辜。宜令法司,今後文武之臣,除犯公罪許贖外,其餘俱依律問擬,則刑罰中而憲法典彰矣。
其七,罷營作,以蘇人勞。夫土木之工不息,則天地之和有乖。故春秋於營築之事,悉書以示戒者為此也。今京師營築之興,已五六年,雖不煩民而皆役軍,然軍亦國家赤子,須之御暴而赴斗,豈宜獨役而不加恤?況各衙門皆已更新,宜罷其工,庶人力得蘇。
其八,寬逋賦,以憫民窮。《周禮》荒政十二,薄征其一也。近者各處報水旱荒災乞減租稅而有司多不准減,或准亦徒事虛文,民不得受其實惠,以致窮困流徙者日益多。宜令戶部,遇有報荒即與勘實量減其租,仍思所以安養流民,使不失業,庶窮民有濟。
其九,息兵威,以重民命。夫兵兇器,動必傷人,不可輕舉。漢高帝以武定天下,非不善兵,然被白登之挫,終不報怨以兵,興必傷人也。如麓川連歲用兵,死者十七八,軍貲爵賞,不可勝計。今瘡痍未瘳,又遣定西侯蔣貴總之,以從緬甸受其所,拘首寇思任發。籍使彼言果信,得寇以歸,不過獻諸庭,磔諸市,梟諸逵道而已。然彼挾以為功,必求與木邦分有麓川地。不與則致怨,與之則土地人民各增其半,其勢益大將不可制。是滅一麓川,生二麓川也。設有蹉跌則兵爭無已,死者必多。臣見陛下每錄死囚多憫之而免令充軍,真足與天地好生之心合矣。今欲生得一失地之竄寇,而驅十餘萬無罪之人以就死地,豈不有乖於好生之仁哉?況寇子思機發於麓川,已嘗遣人來貢,非無悔罪祈免之意,若敕靖遠伯王驥遣人往諭緬甸,不煩動眾生致此寇,只斬寇首來獻即與厚賞,仍令思機發盡削四面之地,分與各寨新附掌之,許以小職,使仍居麓川,則兵不用而此方可自寧息。臣以為,宜召還蔣貴並止四川、湖廣、貴州之兵用,全數萬生靈之命。
其十,修武備,以防外患。《大易》有曰:「思患而預防之。」蓋能防患於前,斯可無患於後。今莫若於閒暇之時,數遣給事中、御史,於在京閱督操備,務使借工各廠及服伇私家軍士悉就訓練,仍公武舉之令以求良將,定召募之法以來武勇,廣屯田之規取中鹽之利以厚儲蓄,庶武備無缺而外患有防。
凡此十者,皆今日之急務。所以感上天之昭格致太平之福慶者意誠在此。
請罷征麓川疏 劉球
臣聞王者之師,不逞忿於一決,必慮勝於萬全,所以無敗事而有成功也。今者中外大臣議,欲益兵十二萬於雲南邊境,以俟麓川殘寇思任發來降乃罷,否則攻之。臣竊以為,是則徒欲逞忿而非萬全之慮也。向者,大兵兩蹴寇境,皆不得大逞而還者,蓋以其地僻遠,阻山跨谷,道途險塞,又有瘴毒之患。中土之士,被甲持仗[杖],負糧荷芻,越數千里而至彼,疲睏不堪,飲食不充,水土不習,疾病洊生。又驟與敵遇,故未交鋒而剛猛敢斗之氣,十已消其七八,兼以將帥非人,行師失律,所以無功,誠非兵少所致也。今雖益兵,然彼險遠如故,分道以進,則山廣而援不接,並力以攻,則地險而眾莫容,是皆兵法所忌。況寇以逸待勞,窺測形勢,得便,則出抗王師,失利,則遁入溪谷,豈不坐老我師?若但宿兵境上,以待其降尤為不可。且夫兵兇器未宜輕動,《語》曰:「軍旅之後,必有凶年。」謂其以愁苦之氣,傷陰陽之和,必致水旱蟲蝗之災。其為患也如此,況可輕動以嘗之乎?若暴露十二萬眾於萬里之外,以冀小丑之降,是輕動兵以嘗寇也。又,兵法有曰:「千里饋糧,士有飢色。」是言糧餉不可不預備也。今致雲南之米於金齒,每石須費數石,民苦運輸,軍多缺食。若復益兵,則運愈苦,而食愈缺,安保士之無飢色耶?故臣謂其徒欲逞忿而非萬全慮也。
漢文棄尉佗南寇之怨,先帝釋黎利叛逆之誅,率用是道以致安寧。臣竊意,麓川本鳥言獸心,來歸不足為國利,背去不足為國恥,何足與較勝負哉?惟宏天地之心,置之度外,不為失也。必欲懲之,則宜忍一決之忿,以圖萬全之策。選用良將,輔以能幹文臣,如趙充國屯田故事。因雲南見操之兵,或益以附近萬餘,分屯蠻方,厚其糧賞,給以農事之物,務使兵民相安,以耕以守。仍通好於木邦、車理諸族,以為外援,俟寇出沒,即加剿攘,倘其服辜,則以禮納,或終不悛,則二三年後,糧積有餘,士卒熟其向道,別議大舉。仍詔雲南郡縣及各土官,使明知聖意,欲暫息民休兵,將圖後舉。是雖不能速於成功,亦必不致敗事。
伏望皇上憫臣愚昧,察臣所言。果無害於事,有益於國,可便於民,則請罷益兵之議,行屯田之令。敕所司選將官,各務得人,授爵給賞,必存至公,毋應故事而已。
陵廟疏 彭時
臣仰惟大行慈懿皇太后作配英宗皇帝正位中宮,及皇上嗣居宸極尊為慈懿皇太后。蓋先帝全夫婦大倫,皇上全母子深恩,天下後世無容議矣。今位號彰于海宇已數十年,則壽終之後,所宜奉梓宮袝於裕陵,奉神主袝於太廟。此古今不易之至理,亦先帝與皇上全大倫深恩之初心也。
今聞聖命欲別卜葬地,臣等實切疑懼。竊謂皇上所以若是者,必以今皇太后千秋萬年之後,當與先帝同尊於陵廟,自嫌二後竝配,非本朝之制。然有二太后,始自今日,則陵廟之制,亦當始自今日,考諸古協諸義以行之。臣等稽之前代,一帝二後竝袝陵廟者未易悉數。即如漢文帝尊其所生母薄太后,然於其嫡母呂太后,雖得罪於宗社,尚且仍與父高帝竝葬長陵,無所改易。此文帝所以號為孝文,高出漢諸帝之上也。又如宋仁宗追尊其所生母李宸妃為太后,然於嫡母章獻劉太后,雖本無子,尚且仍與父真宗同祭太廟,無所嫌忌,此仁宗所以稱為賢君,高出宋諸帝之上也。皇上於慈懿皇太后,昔日致其養,今日盡其哀,雖文帝仁宗無以加矣。若陵廟之袝稍有未合於禮,則致貽後議,有掩前美。況千秋萬年之後,今皇太后與慈懿皇太后同在陵廟,不相妨礙,且愈足以見二太后生存之日雍和無間,永久之傳,竝美無窮,載諸史冊,增我皇明之輝,彰我皇上孝德之名,此臣等所以深願也。
但臣等識見愚昧,未敢以為至當,伏望皇上體先帝之心,稽前代之制,重念綱常之大,以臣等所言,下於禮部,會同皇親、公侯、駙馬伯、文武群臣,公同會議,求其至當。務合天理,允協人心,則國家幸甚!天下幸甚!
請開言路疏 張敷華
臣聞,君父天也,臣民地也。天地交則泰,不交則否。是故,君降心以訪問,臣竭誠以獻替,則庶政修治,國家乂安;君惡逆耳之言,臣營便身之計,則下情壅閉,眾心離畔。自生民以來,未有不由於斯道也。夫道猶歧路,近差跬步,遠失千里。
頃臣給由到京,誤蒙聖恩,擢授前職。受命以來,兢惕靡寧,朝夕伏聽。朝廷維新之政,乃者科道等官,艾洪等陳舉時政數事,未為欠當,節奉聖旨切責,臣聞之悵然失圖。蓋非敢私於言者,直為政體惜耳。且國家設科道官以為天子耳目,惟恐政事有失,軍民有疾苦,天子深居九重,不能得聞故也,胡可一日無之?《書》曰:「若跣弗視地,厥足用傷。」設有人閉目而塞耳,跣足而疾趨,前遇險阻,能無傷乎?昔人有言,人主之威,非特雷霆也,勢重,非特萬鈞也。開導而求諫,和顏色以受之,用其言而顯其身,士猶恐懼,況震之以威,壓之以重乎?若此不已,其流之極,將使忠良挫氣,直士灰心,欲諫者咋舌相戒。以後雖有至大之事,迫切之情,誰復言之?如此,豈國家之福也?
臣愚,欲望皇上今後科道官並諸司臣僚,凡肯進言者,少霽威嚴,略加省覽。其有義理精長及事,雖經斷而理應改行,宜即施用其言而顯褒其人。其次,取其所長,舍其所短,若言無可采,或涉違妄,間行寢罷,亦不加咎。仍乞敕該部,將艾洪等所言各起事情查照,應否奏請定奪。庶使天下之人曉然知朝廷樂聞善言,不惡論事,則嘉言日進,群情毋隱。皇上深居九重,四海之事如指諸掌,舉措施為,悉由理道,惟意所欲,自無差失。政務興修,治功隆盛,有不期然而然者矣。
議從祀疏 鄒守益
近該御史楊瞻、樊得仁建議,將禮部侍郎兼翰林院學士薛瑄從祀孔子廟廷,禮部復奏。奉聖旨:「著翰林院、詹事府左右春坊、司經局、國子監堂上官人各上議。欽此。」臣仰窺聖心,主張斯道,鼓舞來學,博採輿論,慎重祀典,敢不竭圖末議,以備採擇。
臣謹按,孔門評論人品,其上曰中行,其次曰狂,又其次曰狷。中行也者,中和之德,立大本而行達道者也。門弟子稱孔子之時中,曰:「溫而厲,威而不猛,恭而安。」若大和元氣,周貫天地,運行四時。惟顏子善以身發孔子之蘊奧,故其好學,曰:「不遷怒,不貳過。」其深潛純粹,藹然春和氣象也,故曰:「顏氏之子,其殆庶幾乎!」狂狷也者,雖未免於習氣之偏,然其嘐嘐尚友,毅然以聖人為必可至,使其工夫縝密,則狂可中行矣;不屑不潔,凜凜然,恐凂乎其身,使其工夫宏大,則狷亦可中行矣。故道以中和為至,學以中和為的。《中庸》之作,首戒懼,以指其功,終位育,以要其成。而後聖門之傳,賴以不墜。兩漢而下,非無願治之主、匡時之佐,而往往發不中節,無以位天地而育萬物,正坐學之不講也。故雖以唐太宗之英睿,自以為表彰以聖學而從祀孔廟二十二經師,皆以專門訓詁為功。至於馬融、王肅輩,敗德害道,亦遂濫列。非陛下明聖燭照,其孰能釐正之。夫訓詁日繁,著述日富,纏繞於文義,比較於異同,摹擬於儀節,恣情鑿性,去道彌遠而猶偃然以為孔氏之學,是哺糟粕而棄其醇也。
我列聖以道德禮樂化成天下。文學政事之臣,咸足以匹休往古。勃然以理學為宗,實自瑄倡之。瑄之深造,自得於濂洛靜虛動直、大公順應之旨,未敢妄許。然其自幼至老,篤志力行,惓惓亦自以復性為教。考其出處,進退之間,不折節於權奸,不謝恩於私室,不曲法於貴近,不懾志於臨刑,不濡滯於相位。一時翕然尊信,以薛夫子目之。此豈以聲音笑貌取者,揆之於古,其近於狷者之流乎?世之議瑄未宜列於從祀者,或以其見理未瑩,不足以傳斯道。則雖顏、曾而下,已有不得其宗者,是責於瑄者大備矣。或又以其少於著述,不足以羽翼聖經,則雖顏、曾之得其宗者,視後儒已有所未逮,是求於瑄者又大淺矣。祀典之重,莫嚴於孔廟。非其人而進之,是為俎豆之玷;得其人而難之,亦適以阻進修之途。斯二者,失中均也。
皇上懋隆敬一,以建中和之極,折衷群論,自有天則。臣以為進瑄從祀,樹之風聲,以昭國家之盛,其於世教未必無補。謹具議以聞。
乞錄用子游後裔疏 張鰲山
臣竊惟《史記》稱,孔門弟子多中州之士,獨吳公言偃為吳人。縣有巷名子游,橋名文學。《圖經》載,偃之故宅,在縣西北而舊井尚存。其不絕如線之緒,雖齒為編民,而尚為一邑之望。
宋儒朱熹記子游祠云:「三代之前,帝王之興,率在中土。」故德行道義之教,行於近而入人者深,若勾吳之墟,尚服要荒,樸鄙不文,而公生其間,乃獨能悅周公、仲尼之道,北學於中國,有聖人之一體。魏了翁謂,三代典章之道,賴子游以存。且當時《論語》記從難諸賢列子,游於文學之科。自唐宋以來,列於十哲之饗,則子游之在聖門,視顏、曾或不及,而視宋儒,因典籍以求聖賢之道,存著述以俟來學之功,亦或過之。況我朝表彰先聖,如朱熹,俱有世襲博士,則子游似亦相應。
伏望皇上,特敕該部,查照朱熹事例,札行該府,審定言氏嫡長子孫一人,起送赴部,除授博士之職,使統率宗族,世承祭祀。仍行有司比例山東鄒縣孟廟規制,建立祠宇,使得展盤辟周旋之禮,容籩豆器數之儀節。庶幾先賢之後,異於齊民而聖明之治,亦有光焉。謹題請旨。
陳言疏 郭宏化
臣聞之《書》曰:「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蓋言民之心即天之心,天人之際,捷於影響,彌天之變,固不可外人而圖之矣。
臣觀彗出於井,井居東方,其宿為木,意者土木繁興,勞費不貲,亦足以滋民之怨而召天之變也。考之漢史,武帝窮土木之欲,耗海內之財,建元六年秋八月,有星孛於東井,長竟天者似可佂矣。國家頻年以來,工作頻仍,使者採辦旁午,如四川、湖廣、貴州之買采大木,江西、浙江之買采杉木,山西、真、保定等處之買采雜木。急追呼者,惟知奉命,奔役使者,不暇顧身,祁寒暑雨,崎嶇於崇岡絕壁之上;籝糧裹飯,衝突於虎狼蛇蠍之中;答廂孤架,砍伐拽馱,由崖而谷,由谷而溪,由溪而河,苟一投足失宜,則齏粉隨之矣。其勞頓萬狀,今已二年,猶未及工部所擬之半,必欲盡滿其數,則民不堪命者多矣。又聞,蘇州之燒造大磚,工部所定之數五萬塊,有司防其苦窳難成,倍而為十五萬塊,計其工值,非十萬之貲、數年之力不可得也。今驅應天、蘇、松、常、鎮五府之民,池泥篩土,摩弄數月,三分之一猶未成坯,而民間之所費無算,窯戶之逃竄者過半矣。及聞廣東珠池之役,激而為盜,大肆猖獗,攻劫屠戮,逼近省城,而地方之危急已甚。凡此,皆不無有戾於天和而星變者也。
仰惟皇上,敬天尊親,拳拳於郊壇及仁壽宮之建,是皆至孝所鍾,大禮攸存,雖勞而人不怨,雖費而制不奢。今郊工既畢,宮料將備,其他如西苑、南城之工,容有可緩者。聖人在上,恭儉夙成,得已而已,抑何俟於臣言瑣瑣為哉?然則,各項採買燒磚之役,似亦可以節量停省,與海內休息。珍珠京市亦有貨賣,無需遠求以激厲階。如蒙陛下留心化理,軫念時艱,乞敕工部會同內官,速將仁壽宮工料,逐一會計,如果敷足即便完造,以稱陛下仁孝之心。其餘可綏之工,斟酌停止。及將四川、湖廣、貴州、江西、浙江、山西等處木植,蘇州府磚塊,或量減其數而使之易完,或據其現已采造陳報到部之數,行令各該鎮巡等官,督解赴京備用外,其未採買之木、未燒造之磚,與夫球池之役,免其採辦,盡將一應差官取回,以蘇窮困。如是,則顛崖之疲勞可息,潢池之干戈可靖,彌災消變,未必不在此也。
增祀四儒以興正學疏 劉元卿
臣聞之,臣師耿定向曰:「世之所以乂安平寧者,人為之也;人之所以循理率度者,道為之也;道之所以制事制心而不至於淫蕩邪僻,則學為之也。」是故,三代而上,學在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三代而下,學在孔子。或以君相為學而仁流一世,或以師友為學而仁流萬世,夫其不襲名位而仁流最遠,彼以為賢於堯舜有以也。孔子而後,師友道喪,然六經故在也。朱熹承周、程之後,特為表章,使天士民咸知尊孔孟,以自束修。是故迄宋至元,迨我國朝,遵用其教,世道有所賴而定,何往非朱熹之功?然熹之註疏,固以為涉海之航,而後之學者遂以航為海,於是乎,求之詞章記誦,而視聖人以為終不可至,則熹之學又復大晦。王守仁出而提掇良知之旨,於是天下學士大夫始知吾人之知無不良,人皆可以至於堯舜而患不致良知耳,希聖之路人塞而復開,則又守仁之功。夫人心萬物皆備,譬之海也,朱熹借六經以為航。守仁復直指人心,使曉然知海之不遠,故皆孔門之嫡脈,其竝得從祀宜矣。
然臣以為朱熹之功大矣,所以開朱熹者誰也?則李侗、羅從彥之祀,不可不議也。守仁之功大矣,以身發守仁之學者誰也?則鄒守益、王艮之從祀,又不可不議也。王者之祭川,先河而後海,或原也,或委也。[2]不求其原,海孰與輸?不求其委,河孰與衍?熹之學得之李侗,李侗得之從彥,從彥得之楊時,楊時得之周、程。臣觀從彥教人,每令靜中看喜怒哀樂未發氣象,侗亦嘗終日危坐以求所謂中者,則其學有本原固大都可見。遵堯一錄,通達國體而憂時論,事感激動人,本末備具,咸可舉行。視世儒迂疏無當,又何如也?彼其師楊時,以為惟從彥可以言道而從彥少然可,亦極稱許李侗,蓋不虛雲。
今周、程祀矣,楊時又增祀矣,乃從彥、李侗顧不得祀,則不可不謂之缺典也。守仁之徒滿天下,至求其不失宗旨而粹然一出於正者,則當以守益、王艮為首。守益之學,即時行物生,即天載,即三千三百,即發育峻極,悟及於無聲無臭而學不越於庸德庸言,志期於皎皎純純而行不離於子臣弟友,先經諸臣特疏言之,亦頗詳盡矣。王艮以布衣悟止至善之義,卓然欲立其身,以為天下國家之本,其志誠大而進考其所以語立身者甚詳,所自為立身者甚嚴,巨節細行咸可昭日月,通神明。彼以褐衣而師表,王公又豈聲音笑貌可虛致哉?
臣觀今日學術謬悠特甚,或以孝弟為剩談,以懲窒改過為沾滯,芻狗仁義,駢拇禮樂,孔孟之訓幾若贅疣。於此之時,使四臣者得入祀典,無但尊朱熹而及其師,使傳道者知俱立俱達之為大;亦無但尊守仁而及其徒,使承傳者知親師取友之為益。即四臣兢躬行,或聵然如田夫野老,或冥然而默坐澄心,或忠義形於昌言,或孝誠發於天性,是皆未有絕悟奇行而今所從祀,乃在此而不在彼,則所以懸衡量、陳準繩規矩,使天下回心而向道,其為補豈小小哉!
夫學一也,趨方便之門易,趨繩墨之途難。人亦誰不願附於聖賢,顧無奈繩尺之易失也。畫工之畫也,惡圖狗馬好作鬼魅,則以人之所不睹者易逃爾。今欲使鬼魅之說得熄,則無若引四儒以示之。臣故以為增祀四儒,不但可以補先時之缺典,蓋亦正學術之大關也。伏惟皇上採納臣言,敕下禮部,覆加查議,增祀宋臣羅從彥、李侗,先臣鄒守益、王艮則俎豆增輝,斯文幸甚。臣不勝祈懇之至。
乞收輔臣權勢疏 劉台
臣聞,朝廷者四方之極也。祖宗之法制,朝廷之極也。善治天下者,亦惟法祖宗之法而已。臣不避斧鉞,冒昧請死,申祖宗以來之制,伏望陛下大奮乾剛,節收閣臣權勢,以治安萬世焉。
臣聞,進言者皆日望朝廷,以堯舜禹湯文武之德,而不聞責輔臣以皋夔伊傅之業。何者?陛下有納諫之聖,有萬物一體之心,而輔臣則殊無容言之量,天下之慮也。謹按太祖高皇帝鑒前代之失,周萬世之防,不設丞相,事隸部院,當時勢不軋而職易稱。成祖皇帝始制內閣,參予[預]機密大事。當時擬議於內者,官階未峻則無專擅之萌干;理於外者,職掌數定則無總攬之弊。二百年來,其間遵守祖宗之法者固多,擅作威福之權者亦不少。彼其作威作福也,猶曰恐人之議。其後也,尚惴惴然,避宰相之名而不敢當也。何者?以祖宗之法在也。
自內閣大學士張居正專政以來,每每自道必曰:「吾相天下,何事不可作止,何人不可進退!」大小臣工,內外遠近,非畏其威則懷其德。夫其進退人也,作威作福人也,宰相之實也,而曰吾相天下焉,非宰相之名乎?祖宗之法應如是耶?古者丞相有一差失,諫官諍之,猶曰與丞相府爭也。今者輔臣一有差失,無問大小,咸歸之天子,如是而諫官爭之耶?輔臣必曰是與天子爭也。人臣而負此名,其罪當何若也!居正擅威福者三四年矣。每聞諫官微言婉辭,稍侵及之,必曰:「吾守祖宗法,若等安得為是狂直耶?」夫居正而知祖宗之法也,臣請以祖宗之法正之。
祖宗朝進退大臣俱得如禮。先帝臨崩,居正託疾逐大學士高拱,不許停留旦夕。夫拱,誠作威作福人也。臣任主事時,欲疏劾之,凡三焚稿者,恐冒出位也。昔宋臣朱熹憂留揆,特旨批逐,則曰:「進退,大臣亦當如禮。」居正安然為之可乎?王大臣獄興,誣連拱,拱擅則有矣,逆未聞也。公議籍籍不平。密為書,令拱切勿驚死,恐己負殺大臣名。夫逐之、誣之,宰相威也。已而私書安之,宰相福也。祖宗之法若是乎?
祖宗朝非開國元勛,生不公,死不王。成國公朱希忠,雖雲清謹,實乏奇功,三尺童子皆知其不當王也,居正許以贈王。給事中陳吾德一言而外補,郎中陳有年一爭而逼去,京師囂然有如聚訟。夫孔子重與繁纓,嘆曰:「惜也,不如多與之邑也。」至使朱氏福極生災,寵盛被譴。臣恐公侯之家,廣積厚施,緣例陳乞,國家將止之乎?止之,則利賄者執前議,持經者被顯禍,祖宗之法若是乎?
祖宗朝間有旨下不便民間利害,各部猶訾責閣臣不從容票擬,今詔旨一下,果嚴耶?居正曰:「我費多少力,方如此。」由是,人不敢不先謝之,是人懷居正,甚於畏陛下矣。果溫耶?居正曰:「我費多少力,方如此。」由是,人不敢不先謝之,是人懷居正,甚於懷陛下矣。古之大臣,如李昉輩,薦人知逭威福也,未聞引為自利之圖,託為身後計。如居正之為也,祖宗之法果如是乎?
祖宗朝閣臣優遊,密勿侍從論思,一應大小事體,台省諸臣各出所見,條陳之部院復奏行之,各撫按官奉勘合行之,未聞閣臣有舉劾也。居正條陳章奏,考成有日,各省巡按凡考成章奏,每三年該部各造冊二本,一本送內閣,一本送科撫院。延遲該部舉之,該部隱蔽該科舉之,該科隱蔽閣臣舉之。夫部院分理邦事舉而劾之,其職也。科臣封駁奏疏舉而劾之,其職也。閣臣例無印信銜列翰林,翰林之職止備顧問,不侵政事。居正創為是說,不過欲制脅科臣,總聽己令耳。近日,御史俞一貫不聽指授,調用南京。凡在外巡按御史,垂首喪氣,所畏者,科臣耳。居正於科臣既啖之以升遷之速,又恐之以考成之遲,誰肯冒鋒刃,舍爵祿而盡死言哉?夫文彥博執政容唐介之直言,司馬光當國聽蘇軾之廷爭,古之賢臣類多如是。往年,趙參魯以諫遷,猶曰外任也,余懋學以諫罷,猶曰生錮也,今傅應禎則謫戍矣。又以傅應禎之故而及徐貞明、喬嚴、李禎矣。夫輔臣所贊助者賞罰也,所不敢明言自居者亦賞罰也。今每用省台諸臣而居正曰:「我用之也。」公受謁謝,不少退讓者,欲歸私德以鉗眾口也。至降罷責治省台諸臣而居正獨不曰:「我降罷責治之也。」何也?避私怨而畏公議也。輔臣而歸恩避怨,誰其韙之,祖宗之法應如是耶?至若為固寵計獻白燕、白蓮,至詔旨切責,傳笑天下;為擇好田宅計,指授該府道誣遼王以重罪,今武岡王又議罪矣。居正何忍為之乎?為子弟連中鄉試而許御史某以京堂布政,某以巡撫,今年嫡子又起覬心矣;為造大廈發銀十萬,即遣錦衣千戶校尉等監修違禁宮室,日朘江陵民人等膏血;為黃州生儒投匿名帖,數若子弟中式不公,假縣官事窮治殆盡,今舉人生員,欲訴冤擊登聞鼓上告矣;編修李維楨稍稍不謹,言及其家富豪狀,即外斥矣。且風聞居正之貪,不在文官而在武臣,不在內地而在邊鄙,宮室輿馬,妻妾奉御,有同王侯,果何供之耶?臣不能不聽而疑,疑而信矣。
臣聞,自古人臣之進諫於其君者,有難有易,各因其時而已。英明聰察之君,不欲自聞其過而樂聞臣下之過,其時諫人主難,言大臣易;寬仁溫恭之主,從諫如流,聞臣下之過則務為優容,其時諫人主易,言大臣難。陛下即位以來,諫勤學則勤學,諫親政則親政,諫日講讀則日講讀。陛下彰從諫之美,諫臣輸進言之忠,臣故曰諫人主易也。但言涉輔臣則禍在不測。余懋學反覆四條,隱言張居正之輔政操切;傅應禎憤發三款,俱比王安石之輔政不職。此固天下所共知也,而有負性剛果,持身正大,不從其指授,不出其門下,舉不當其意,劾不出其私,則乘機遘會,以他事中之遷之,遷之而遇考察也,則又以考察錮之,使其不以言獲罪而以他事獲罪。
嗚呼!人臣而至於以他事獲罪,身與名俱沒矣,豈天下之利哉!臣故曰言大臣難也!
居正能慕文彥博、司馬光之為人而改弦易轍,則必思祖制,去實避名,一時之權勢,必不敢擅也;萬世之名義,必不敢犯也;進用人材,必不敢私出己意也;引見吏部,必不敢一一指示也;朱氏之貨寶,可不必貪也;內閣之簿籍,可不必置也;史官任其書善書惡,可不必改正也;子弟任其得之不得,可不必私通也;國家中興之治,可立而致。居正晚年之業,可改而圖矣。
臣初舉進士,居正會主考試,臣中式第七。臣廷試,居正同充讀卷官,臣中二甲第四,列部屬官。三年,居正薦臣改選今職。自常人觀之,居正之恩亦云厚矣。然仰惟陛下,天覆地載,大父母也。能效忠節,即所以孝於父母也,而區區舉薦私恩不與矣。古之人有舉人自罰者,舉者不必以為異事,而所舉之人,亦不為薄恩,何者?主恩有所當重,私恩有所不顧也。
伏望憐臣之愚,鑒臣之忠采而行之,臣死且不朽。若居正主考臣屬門生,以卑犯尊,罪所當治,亦望行臣之言,節其權勢,以謝祖宗,正臣之罪,明示中外,以謝居正,臣亦死且不朽。
陳膚見以光聖治疏 傅應禎
惟我國家重熙累洽垂二百餘年,君明臣良,中外乂安,然治理必臻於純全,臣冒昧謹采三事以獻。
一曰,常存敬畏,以純君德。臣聞,敬者德之聚合,顯微動靜而無間者也。皇上聰明天縱,聖德日新,宜無間然矣而於純敬之學,猶當講求,如祀郊廟,奉兩宮敬矣而退處暗室屋漏,果此心乎?臨殿陛御,經筵敬矣而狎見左右近侍,果此心乎?一有未純,即為作輟而非至誠,無息之學矣。臣請指其事而陳之。臣聞,今歲雷震端門獸吻,地震於京師直省,如近日岷州之報尤可駭也。雖由大小臣工失職,曾未見詔下修省一語以回天意,豈真以天變不足畏乎?要亦敬天之心未純也。遣太監往真定府抽印,原非國初令典,事創於正統間也。先朝用李芳之言,停止前差,地方稍稍蘇息。今不能納科臣之諫,必欲差往,豈真以祖宗不足法乎?要亦法祖宗之心未純也。臣又聞,戶科給事中朱東光陳言保治,不過一二,語直切時事,猶未若古人臣之解衣危論,折檻抗詞也。幾於觸犯雷霆,本留中,豈真以人言不足恤乎?要亦側席求言之心未純也。夫三不足之說,王安石所以誤神宗,陛下肯自誤耶?知其必不然也。伏望憂勤惕厲,隨事致謹,斯之謂純德而天眷永無窮矣。
二曰,請蠲賦稅,以蘇民困。皇上初登寶位,首下詔自嘉靖四十三年起至隆慶元年止,一切未完錢糧盡行蠲免。自隆慶二年至四年止,如未征未完者,免三征七。誠曠盪之洪恩矣。乃除免三分外,其七分應該征者,宜其朝令暮完可也。顧官司專力於刑並百姓,任意以推延帶徵之令,雖嚴積逋之數如故。詔雖頒示於中外而深山絕域之民,尚有未經耳目者。近奉稽查章疏完不及分數者,則撫院聽參,郡邑降俸。夫見任之錢糧未完,從而罰俸降級,乃其甘心焉?顧以遠處拖欠,一旦追求,臣恐中才之士,身家之念重而為民之念輕,設法杖並者,將無不至民之椎膏吸髓,又暇顧也哉?伏乞敕下該部,查勘征七年分,凡京庫大倉、金花等項,繫於戶部,為國用之不可缺者,仍照前數征解。其餘明白下詔各省州縣,查明侵欺,果系民欠者悉與蠲免,應改折者改之,頒示天下,使民受實惠,則仁恩布於九有矣。
三曰,敘用言官,以開忠讜。陛下登極未幾,石星、李己先朝以言事擯斥者,首起廢而敘用之海內,臣工輒相慶曰:「聖天子重諫臣如此,真直道可行之會也」。凡抱忠鯁,挾訏謨,孰不望黼座而快於一陳之為願也。胡近年南京太監張進,醉辱科臣王順,是即辱朝廷之耳目矣。兩京科道交章論劾,給事中趙參、魯論之獨詳斥為典史,無非寓曲成於創懲之內使知悔過自新,而遠近臣民不解德意,遂謂皇上之庇內臣。如此其抑諫官,又如此縉紳徒切扼腕。凡事之有涉於近倖者,遂卷口而不敢言,即言之亦無補。以近日胡執禮、裴應章之諫討馬,趙煥、侯於趙之諫抽印,俱束閣不行,不有明驗乎?又南京給事中余懋學條陳五章,真切時弊,皇上將余懋學禁錮終身不復再用,無非寓仁恕於法,戒之中使言官慎重而不敢輕發。遠近臣民不悟,遂謂朝廷之諱直言如此,其逐諫官又如此,相與私相感嘆,凡事之有關於朝政者皆畏縮而不敢陳矣。即陳之,且得罪口。近日,李盛春之請朝賀,朱東光之請防微,幾於不免,不有明徵乎?夫參魯、懋學二臣,雖未能真知其人品為何,如緣其事而諒其心,實欲效忠,乃不免譴責焉。藉令他日載諸史冊,彼二臣者以諫見逐,猶未失美名。陛下因諫而逐二臣,後世將以為何如主哉!
此臣寢食不暇,不為二臣惜,實為陛下惜也!伏望敕下吏部,將趙參魯取升京職,余懋學仍行收錄,則正直之氣弘而蹇諤之風作,豈非太平盛事也哉!
崇祀大儒疏 鄒德涵
臣比者伏睹言官建白,將先臣新建伯王守仁從祀孔廟,蒙皇上特下廷臣集議,臣末學新進安敢出位妄言。念臣祖原任南京國子監祭酒,臣守益受學守仁,二世守其學。竊聞緒餘而不一攄其愚,上裨聖聰以事主則不忠,承家則不孝,臣罪滋大,臣是以冒昧披瀝,出位一言。
臣觀皇上踐祚之初,首諭群工曰:「治道之要,在正人心。」夫不曰正紀綱、正法度,獨曰正人心,大哉王言!蓋已握堯舜正天下之要而太平可幾睹矣。臣愚以為,欲正人心,非可家諭,宜有以風之,則莫若表彰大儒以示之。我朝號稱大儒,可承孔子之統者,蓋莫有過於守仁。孔子有云:「眾人之命儒也妄,常以儒相詬病。」則春秋以來,儒品不白矣,臣請陳儒品。夫儒品有三,有大儒,有曲儒,有世儒。明明德於天下,長育英才,輔翼皇化,為國家當大任,樹大勲,措天下於泰山而眾庶不見其跡,其遺言流布,猶足以醒悟後覺,使天下回心而向道,是謂大儒。左規矩,右準繩,言信而行果,畏先聖賢之法,不敢踰尺寸,然而可以鎮俗,不可以作人,是謂曲儒。鑽研名義,考校異同,仿先聖賢之遺言,撰述篇章,持以繼往開來,然而反之身心無當,是謂世儒。夫世儒易知也,曲儒尤易知也,惟大儒為難知。故非大儒不足以知之。孔子萬世所謂大儒也,晨門荷蕢,微生晏嬰之徒,盡春秋之賢智,乃相與誚而沮之,大儒果不易知也哉?孟軻氏崛起戰國,獨推尊焉,儕之堯舜禹湯文武之列,信為大儒能知大儒矣。臣嘗初睹守仁之跡,蓋亦可疑其直契本心似禪,其辨駮先儒之言似訕,其汲汲覺世,真若天下之饑渴似激,其惜受同類似黨,其惓惓接引漫無揀擇似愚,其在軍旅中聚徒講學似迂。夫此數者信可疑矣。然原其心,則欲明明德於天下,冀以正天下人之心也。蓋其心在天下,視天下之人心未正,若疾痛在身,不愈不已,故不得不以興起斯文為己任。欲興起斯文而不自人心之本正者覺之,則或從事於見聞形跡之間以為是,而人心終不可得而正也。故不得不挈良知以示之趨向。當其時,又不獲掌握鈞軸,日以其意默轉朝廷,故又不得不嘵嘵然費於詞說。是豈守仁之得已哉?其欲正人心承往聖者,則固可諒耳。方今正學彰明,值大儒輩出,君臣會合,千載一時。臣愚以為知守仁者,宜莫踰於今日。然而議論紛然,徐徐未決,豈亦謂崇祀重典,非眾允不可?臣竊謂之不然。夫事有千百人是之而不為多,一人是之而不為少者,特究其是何如耳。當弘正間,欲祀薛瑄,議者少其著述,至於瑄之飭勵不愧屋漏者,反品之漢儒之下。賴先皇帝灼知其賢,排群議而祀之,而瑄之品始定。天下以此頌先皇帝之明。今日守仁之祀,非賴皇上英明獨斷,恐亦如弘正間之議,無定時矣。若必求天下無一詆訾之人而後議祀,則眾心之同悅者,莫甚於鄉愿。春秋最詆訾者,莫甚於孔子。祀當首鄉愿而次子矣。臣恐天下人心日以不正,是以汲汲請祀。非阿其人,為天下計耳。祀一守仁,可以轉移天下,皇上又何所愛而不為也!
廣言路節權倖疏 王德新
臣聞,治平之時,人臣一體,台諫一心而無有異同,廷臣秉節,寺人循分而無有私交,上之情通於下,下之情孚於上,而無有猜忌,故是非明而諫諍得行,用舍當而大權不替。國家有道之長實基於此。
以臣觀於今日,何如也?伏見邸報,該四川道御史高維崧等一本乞恩認罪事。臣乍聞,不勝驚駭。蓋陛下御極以來,敬天法祖,孝養兩宮,勤政不輟。蠲恤屢下,海隅遐陬無不仰德歡呼,以為堯舜再見於今。且於言官多所嘉納,間一屏斥示懲而隱然愛惜之心形於詔旨。乃今十三道御史所言,非犯其所甚諱者,顧概治之,何也?毋亦曰:「用人出自朝廷,彼言官敢於求勝,尚安所逃罪。」第臣以為,用人當視賢否,論人當審是非,工部尚書何起鳴、左都御史辛自修交構疏上,均傷和衷,人品具在公論,陛下洞察無遺,臣復何言?獨奈何陛下以起鳴一人之故,而降罰眾御史,豈起鳴有豐功足錄,為陛下素所深知乎?抑豈其才望足重,為執政之更相救庇乎?臣恐其結納而倚以為援者,蓋在陛下之左右矣。陛下試繹思之,果出於宸衷之獨斷乎?其處起鳴也,若此其處高維崧等也。又若此尚未盡協天下之公議,如或有左右為之簧鼓,欲甘心御史以報起鳴,則予奪進退,尚謂盡出於朝廷耶?夫不盡出於朝廷,使左右得以肆其奸,時事可憂孰甚焉。往者,故相怙權,陽操人主之威福以束縛天下,其禍也,淺而易見。茲者,宰臣稍稍鑒轍,左右陰操其本,以專制朝廷,其禍也,隱而難測。陛下倘謂乾綱在上,無有下移,左右將順,無復矯假。則彼近習嬖倖,巧於文飾,必將謂陛下英明天縱,誰敢欺蔽。此言一入,將有浸惑君心而不自覺者。《易》言履霜,《詩》言集霰,誠不可不辨之早也。臣又考,弘治九年,武岡州知州劉遜,以事忤岷王。王訐奏之,逮系錦衣獄。時科道龐泮、劉紳等交章論救。上震怒,並逮系之。幸御史張醇抗疏申救,大學士徐溥亦力諫。言官本欲為國而概罪之,其如盡忠何?上乃釋之。今為起鳴而並罪十三道御史,且無張醇、徐溥等之救,誰不為之扼腕?非惜言官也,為國家之大體惜也。邇年風霾,下詔求言。豈無有披夙悃,獻愚衷。陛下以出位責之,則小臣不敢言矣。頃當計典御史以言責當言,陛下又以抗旨責之,則御史行且不敢言矣。然則,國家何事可言?何人可言?言一尚書即如此,脫若言及宦豎,言及宮閫進而言及乘輿,又將何法以治之?臣故曰:「必有左右簧鼓於陛下之側者也。」雖然,彼所當言者,尚爾貶奪,臣乃瀆言,豈不知言出而身不免。但一念自失真,有死生以之,不敢隱忍,以負陛下。倘陛下少垂採納,急收御史而復其職,嚴馭近幸而防其漸,則是非明,賢否辨。聖治無疆之休,直追唐虞三代之盛,臣之願也。
拯窮疏 伍惟善
臣聞,人臣之事君也,不問官之崇卑,位之高下,求盡其職而已。大臣有總理之職,則天下之利病,大臣得而言之;小臣有分理之職,則一邑之利病,小臣得而言之。
臣小臣也,五河小邑也。臣初入境見城市荒寂,居民寥落,心竊異之。已,登城望,環城皆水,爰考輿圖,按其地,南有漴河、淮河,西有潼河,西北有沱河,東南有澮河。沱河之側,有天井、王家莊湖;澮河之旁,有南湖、蔡家、歐家與香澗等湖;淮河之內有三沖湖及臨澗、訾家溝與磨刀、出龍等澗。五河周迥不過六七十里,而其什五已半為魚鱉之場矣。
復檢閱成規書冊,查原額稅銀二千六百五十餘兩,人丁五千九十九丁耳。五河之土地,曾不當他州縣之一壤;五河之民人,曾不當他州縣之一村;五河一歲之市販生殖,曾不當他州縣之一巨賈,而其丁差之重至於如此!伊尹曰:「一夫不獲,時予之辜。」臣僅司數十里之地,而不獲其所者數千人,臣復何顏一日立於民上哉?
臣目擊是邑,每歲秋水發,麥苗盡淹,民刈草以食。今春二月來,連旬淫雨巨浸,稽天四望如海,淹死居民李芝等十有餘戶,老幼男女措身無所。有穴高土而居者,有依深林而樓者,有架蓬廬於城垣者,有寄寢息於漁舟者,悲啼載道,怨呼聞天。臣心羸智絀,據實申報院臣,蒙皇上俯從下請,賜詔蠲恤,誠浩蕩之鴻恩矣。第念今所蠲者,十八年以前之存留,而百姓所急者,二十一年見征之起運。查本縣原設安淮驛,驛中支應夫馬銀兩,原系各州縣協濟,近因嘉靖年間奉例裁驛,遂免各州縣協濟,乃反以五河派銀六百餘兩協濟他邑。原額軍餉已派銀五百餘兩,頃因軍需不給,新增餉銀一百八十餘兩。夫此兩項,雖皆已經奉旨著為成額,然其初,實出一時權宜之計。非如則壤之賦,一成而不可變者。今五河水道既沖,則各驛之協濟宜減,外患稍息,則新增之餉銀宜停。
臣竊以為國額誠難議減,邦本豈容緩圖。且此兩項額銀,共計不過七百兩有奇。其於國家益不過一毛,而損則可以活千百垂盡之命。杜根本無形之虞,長利便計不啻什伯。輒敢冒昧繪窮民侍救圖,具疏以聞。伏乞皇上,俯念重地貧民,敕下部議。俯從所請,減除協濟新餉,庶可以甦民困於萬一矣。
恭進泰交錄疏 鄒德溥
臣惟,至治之世,君不煩督責,而能心諭於臣。臣不煩強諍,而能心格乎君。此無他,其交孚素與。夫人情相覿,數則浹,疏則渙,絕隔焉則睽。故在《易》,天地交為泰,其彖曰:「天地交而萬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上下不交,而能常泰者,自古及今未之嘗聞。
臣考覽國朝故實,伏見我祖宗聖聖相承,無不數晉。臣工咨諏,諭告歡浹,如家人父子。以故,歷二百餘禩,而天下晏如。世宗皇帝雖敦尚恭默,乃其初,固朝公孤夕,庶尹相與虛心究論,面決可否。浹旬之間,召或三四,即晚,節齋居西內,猶日躬攬萬機,謀必盡下。有大政,輒手札商問,間或一日數及,要以勤致理,非逸成也。
陛下臨御以來,勵精圖治,朝講不輟,卓乎有繼序祖宗之思。乃今睿智日啟,政事方練,群臣得承一言半辭,類無不色喜。顧不以此時,數延臣工恢宏上理,臣竊異焉。夫今日朝講之儀跡,若彌文,而無當於用。要以振勵神氣,而系天下之心。非細故也,獨奈何久曠之。今夫庶民之家主者,深居縱佚,而不事事。雖臧獲婢妾,爭相拮据,不能為之保有世業。況陛下為天下主,若不自臨御,振刷群臣,雖懷藎抱忠,其誰受焉?《語》曰:「不見其形,願察其影。」今陛下於章奏,未嘗不覽也,輔弼,未嘗不任也,政柄,未嘗不自操也。然而眾心浸懈,群疑滋生,議論煩多,賢否混淆。陛下以為此何時與?夫君,猶日也。假令日不臨照,天下將冥冥長夜,何以自耀於光明?堯舜之治,最號無為。然猶日垂衣裳,曰正南面,蓋都俞吁咈[3],載在典謨[4]。夫不照臨百官,而曰我有以治天下,雖堯舜,臣知其不能也。
臣自通籍事陛下,竊睹召對輔臣者凡六。每一召時,大小臣工,莫不喜色相告。庶幾,復見都俞吁咈之盛,此亦足征下交之益矣。則何不益宏德意,備監祖宗?成、憲時,時召輔臣與商,確章奏,面賜裁允,無令淹留,以重天下之惑。又數進儒臣,從睿諮詢理道。或於講畢質問疑義,其講義許因時政,次取經書格言。反覆開陳,以動聖聽。間召九卿大臣,各咨以職事,相與討求利弊,而興革之。其侍從台省等官,著為輪對之法,使人人得效其獻替。即外吏來朝,及拜命之官,亦不時宣召一二。詢以地方安危,及所為治狀。要於昕夕孳孳,與群臣相為追琢。陛下既得采覽眾智,以成其德。群臣亦競勸乎陛下之銳而益奮,豈不亦萬世太平之業哉!
我祖宗晉接之典,不可殫述。臣謹擇其論說切要者,編次九卷,恭題曰《聖朝泰交錄》,裝潢成帙,上呈睿覽。伏惟陛下留神省玩,銳意遵行,實祖宗生靈無疆之福。臣伏讀宣宗皇帝御製《翰林箴》,有曰:「堯舜之道,鄒孟以陳。」又曰:「獻納論思,以匡以益。」則本堯舜之道,以獻納論思者,臣之職也。臣又蒙聖恩,許令歸省,暫遠闕廷,不勝犬馬戀主之誠。用齋心,陳愚表,冀少逭曠職之罪。
定大計隆國本疏 王如堅
臣讀《易》主器之文,知震之為長子也。與再索、三索者不同。讀《禮》齒胄之文,知國之有元子也,與眾子不同。聖人守經以據禮,明信以詔天下,示有統也。若詔旨屢易而屢變,聖心屢屬而屢疑,渙汗出而復反,國本搖而靡定,恐非所以計萬世,定長久之策也。
臣謹按,十四年正月內聖旨:「卿等以冊立元子請。朕見嬰兒弱少,候二三年舉行,明長子之為元子也。」意有屬也。又捧誦十八年正月內綸音:「朕無嫡子,長幼自有定序。」不言嫡子,之有待也,示無易也。已而,十九年八月內奉聖旨冊立之事,著改於二十一年行。此則陛下雖怒群臣之激聒,而未嘗一日忘冊立之心。雖更已定之年分,而未嘗遽爾寢冊立之事。天下臣民喁喁企踵,徯候於年之未至,遷就於時之可待。自二十年正月以來,陛下恭默無言,信成命之有在也。群臣禁[噤]口不言,安巽命之難回也。近於本月二十六日,禮部接出聖諭,三皇子欲暫一併封王,以待將來有嫡立嫡,無嫡立長。臣始自疑,既而信終而駭。陛下言猶在耳,豈忘之耶?《書》曰:「言惟作命,不言,臣下罔攸稟令。」今臣將稟前命耶?稟後命耶?曩者二三年舉行,固已遲之二十年矣。二十年舉行,又改之二十一年矣。今二十一年,首春告吉,青陽再啟。倏然改為並封,是前日已明之旨,陛下尚不能自堅,今日猶豫之旨,群臣將何取信?且如立嫡之條,祖訓為戒。棄嫡者也,今日有嫡可棄乎?無嫡可棄乎?少遲之語,陛下為待皇后者也。
意果真有所待乎?抑非真有所待乎?古之王者,宮房無偏愛,左右無私恩。故得嗣,續蕃昌,萃於中闈。後世溺於衽席,嬖於私愛。天地之交不常泰,而當夕當御者,多應誕生之祥。雖則百男生於多母,而天心所屬震器,已默默有歸。故立長之義,古聖人以人心,合天意也,以主鬯法大易也。自我祖宗以來,中宮誕生者有幾,立嫡者有幾,而國本早定,惟是皇皇元子是屬。或二三歲而立,或五六歲而立,未嘗遲回於歲月而遷延,以待嫡也。且如聖母誕育聖躬,自是元良攸屬,元命攸歸。陛下英沖受冊,時止六齡,未聞有待嫡之舉,亦未聞有並封之議也。今皇長子且十二齡矣。天性岐嶷,陛下許之,儼然元良之度矣。茂膺鴻典,前星輝耀,正其時也。且臣聞皇后撫皇長子,愛猶己出,視仁聖皇太后保和聖躬,如出一轍。上無狎匿之意,下無妒寵之私,惟是社稷大計。關心動念意者,元子早定一日,即慰一日之心。一日而不定,即一日之心未安也。《書》曰:「無啟寵納侮,無恥過作非。」陛下睿謀英斷,萬萬無啟寵恥過之事。但宮閫之內,枕簟之間,近習承意伺旨之徒,稍見影而生疑,安知不以他意,窺陛下乎?即如昨年,陛下冊立之旨,尚在明信,而山陰王已有並封之疏。安知其非幾事之泄,而彼得以窺陛下之淺深耶?今陛下援祖訓為據,人咸謂假祖訓,以鉗天下之口。陛下體中宮為心,人咸謂假中宮,以息天下人之疑。執狐疑而來讒賊,持不斷而開群枉,此幾微之際,不可不慎也!
天子之子與眾庶不同。幼而暱膝下者,所以篤恩愛,長而別名號者,所以辨嫌疑。其間,冠服之制,鹵簿之節,恩寵之數,接見之儀,元子與眾子迥然不同。藉以並封而並號,得無並大偪長之嫌乎?陵生於偪,偪生於漸,慎終惟始,陛下得無深念之乎?如陛下以渙命重新,不可遽改。則數年已定之明旨,尚可移易於一旦,而今日初渙之綸音,獨不可收之而信前盟乎?天下歡然見陛下之無我,喜日月之常明,體《大易》長男之義,法祖宗立長之事,陛下之大德也。念中宮一體之仁,承聖母元孫之愛,陛下之大孝也。昔剪桐有戲,史佚成之,況置君而弗定乎?
臣願陛下以天下為公,以大德大孝為心。俯從輿議,無易前旨。早定大策,冊立皇長子正位東宮,皇三子、皇五子分封大藩。長幼有序,儲藩有體,名正而言順,言順而事成。實天地神人之福,宗社無疆之慶。臣忝列言責,暨大小臣工承陛下之休於無斁矣。
廣言路安國本疏 鄒德泳
臣夜接邸報,伏見禮科都給事中李獻可等事。臣意,疏中必有不識忌諱,至於雷霆之怒,皇上不即罷斥之,而僅從降罰,其恩已無涯矣。臣等何容再瀆。顧伏念之諫諍之臣,非盡言,無以明其職。矜持之過,雖至慎,不能保其無。況諸臣所陳者,在於儲教之豫,此其積誠累忠,蓋欲一言以動天聽,初不虞其疏且誤至此也。而皇上責以煩激,繩以侮戲。夫煩激至不敬也,侮戲至無禮也。皇上以此責臣,死有餘辜矣。
第冊立之典,前旨甚明。若使群臣復有請今歲舉行者,謂之煩激似也。今止曰豫教。譬如中人之家,六歲以上,即無不設塾授業,俾其明於師,而夕於傅也。此何以故?無非愛之深而責之早。幸其自幼成立,而無墜家聲耳。陛下累旨有云:「天性至親。」此其慈愛篤至,豈常情比哉!諸臣豫教之請,無亦仰體皇上之愛,而欲將順其美者。雖詞或過激,而情則順也。且皇上之尊,則天也,群臣被生全之恩親,則父也。人情未有不敬天,而嚴事父母者。況陛下三尺在前,吏議在後。人臣非病狂喪心,安敢侮戲至尊,以自取戾?以臣揣諸臣之意,所以倦倦畢忠竭智,方幸陛下鑒其誠而從之,寧比於戲而怒之耶?
昔宋臣趙普,嘗薦某人為某官。藝祖不許者三,普奏者三。藝祖怒,裂牘擲地。普跪而拾之以歸,他日補綴復奏,蓋煩瀆莫斯為甚也。而藝祖卒不咎其煩而廢其言。君臣相得至今稱之。我孝宗皇帝朝,詞臣李榮講陳善,閉邪誤,說以善道,啟沃他,劉健曰:「他字不是。」上微笑曰:「他字也不妨。」已復語侍臣曰:「先生輩可傳與他,不必顧忌。」又曰:「他字也不妨,昨因偶話及此。夫『他'字,乃爾我褻狎之稱。以況君父,是榮之失於檢點與誤寫一也。」孝皇恐失其意,諭慰至再,故一時講官咸知上意,所向直言無諱。
夫用人非國本比也,講說又非若儲教之重也。彼聖哲之後,往往委曲於聽受之間,寬釋於詿誤之際。又況諸臣所請,上之關皇上之繼體,下之系海宇之徯志。近之其岐嶷養聖之功,遠之奠宗社無疆之慶。雖簡閱,或有未周詞語,不無過當,何足深罪哉?
伏望皇上宏宥過之仁,彰納諫之美,察獻可之情。實非有他,用其言而仍其職,以昭示天下。使天下皆曰陛下之不以一眚掩大德。如此,陛下之從善轉圜;如此,庶國本以安。言路益廣,直追孝廟之徽懿,而藝祖卑卑不足言矣。
乞休疏 朱世守
臣等備員九卿,濫列大臣。目擊時艱,知而不言,是謂曠官,罪將奚逭。謹合疏具陳,惟皇上采鑒焉。
伏聞,先帝大漸,諭左副都御史臣楊漣等,輔陛下為堯舜之君。言猶在耳。漣受顧命知遇感恩,其奮激觸邪,以素所見聞者入告。正漣,忠於陛下之職分也。其疏,字字本諸血誠,出於義烈。惟冀感悟君父,原非賣直沽名。是宜優容褒嘉,立見施行,以昭止輦轉圜之義。毋令奧援之奸,得肆陰謀。壞祖宗之良法,蔽陛下之聰明也。
今觀魏忠賢罪狀,假令十有一真,已足虧損聖德,傷和致戾。況經廷博採,事皆摭實。陛下乃舉魁柄而授之,恣所竊弄,姑息養奸。優柔釀亂,將謂以是酬勞,何待宦豎太重,而視天下太輕耶!天下者,祖宗之天下,家法者,祖宗之家法。太祖高皇帝首定律令,內臣祗供使,令灑掃之役,違者罪無赦。今忠賢違法如此,而置若罔聞,將如祖宗之法何哉?此臣等所為日夜寒心,驚疑莫措,而未得所謂者也。又伏見近日用人、行政、築城、緝奸諸事,種種顛倒,成於陛下者十之一二,成於權貴者十之八九。或剛愎而潑縱,或柔險而委蛇,或狙獪而密探聲息,或浮沉而趨附氣焰。以祖宗輝金琅玉之彝典,屑越於畫蛇指鹿之訛言;以祖宗龍攀鳳附之忠良,摧折於劍腹戟拳之毒螫;以祖宗櫛風沐雨之基圖,破裂於狎鷹弄犬之嬖倖。此又臣等憂悶成疾,深慚屍位,而不能挽狂瀾於既倒者也。
伏乞皇上曲垂體念,允臣等以休致。伏望皇上慎出入起居之節,理性情喜怒之平,左右前後,務近端良。容賢納諫,除讒去奸。俾臣等終老牗下,稍存視息,頌天保採薇之烈,睹久安長治之效於無窮矣。
謹冒死同都御史高攀龍等,駢具公疏,無任悚惶待命之至。
請恤萬燝疏 王振奇
臣不材,遭遇聖明,備員郎署,碌碌未建尺寸。乃事有關聖德之隆替,系臣節之明晦,且關係職業,有不能違心緘默者。
臣伏見原任本部屯司郎中,今為民,身故萬燝者。前以疏言職掌,指斥權璫,意在效忠。語不中時,遂干聖怒,杖削為民。閣臣申救而無及,臣堂官疏請矜宥而不得。致燝以苦楚孱軀,倏隕旅櫬。血肉淋漓,股肱糜爛。衾棺不具,白髮無依。士庶相與撫膺,童叟共為隕涕。我皇上聞之,必有惻然感動者矣。至燝當垂歿,語云:「陵工未竣,國恩未酬。忠貞心事,九死不回。」皇上聞之,必有幡然加獎者矣。
夫燝,豈不知結歡內侍,得好官,屍素悠忽,可多福,而恪遵官守,仰成聖孝皇上,雖罪其戇,必鑒其忠。杖削從輕,皇上將老其材,欲終其用而不虞。燝,遂至此極也。群閹叢毆,先已碎身。痛余受杖,何堪殘喘!皇上不欲燝死,而權璫偏欲燝死。廷杖不致燝死,而群毆先致燝死。雖燝氣壯山河,魂歸霄漢,燝得死所。但傳之海內,垂之史冊曰:天啟四年,為觸忤宦官,杖斃工部郎中萬燝。以聖祖列宗二百餘年未有之慘,驟駭聽聞,虧損聖德,誰實貽之?今燝已矣,幽冥中,負此人矣!
我皇上褒忠獎直,先後收錄遷謫諸臣,以逮先朝遺直,悉荷旌揚。豈見前死忠顧靳帷蓋之恤,即陵工刻期告竣,惟燝宣力實多。一時見譴,舊績未湮。是燝公忠既在,應褒勞績,又所宜軫。倘荷皇慈憫念,嘉與追復贈錄,以示轉圜之度,至聖也;以垂勵忠之典,至仁也;以昭日月之更,至明也;以表靖獻之風,至義也。一舉而數善備焉。萬世瞻仰,在此一舉。臣何愛頂踵不效愚忱於職分內耶?
然臣狂愚,尚有欲吐。冬官職守與各監局,事事關涉臣部,惟思撙節裕用於各監局,水火柄鑿,已非一日,歷計一二年間。先任尚書鍾羽正,以群閹鼓譟,拂衣矣。先任虞衡司郎中黎祖壽,以齟齬監局落職矣。他如拮据陵工,勞怨隕命,則有先任侍郎丁懋遜、尚書王舜鼎、屯田司主事潘雲會。今萬燝又以陵工詆斥權倖,捐軀矣。掣肘憑社,不知各監局自此將斂其焰乎?抑張之熾乎?臣自此將委蛇和同,以竊祿乎?抑尚可循法砥節,以存職掌乎?
聖明在上,誰懷掛冠神武之思?血氣稍存,詎忘執藝以諫之訓?興言及此,不暇為萬燝哀,直為臣部痛哭流涕也!
伏乞俯鑒微誠,曲垂恩宥,敕下該部,亟予優恤。更祈推擴聖度,虛懷下濟,藏疾匿瑕。親接賢士大夫,屏遠宦寺宮妾。仍采尸諫余忠,以成聖孝之不匱。並申敕[飭]各監,一意奉公畏法,無恣憑陵,無撓部職。則主德光昭,臣忠不朽。非惟士氣激揚,而冬官司職守,終不廢墜矣。
推薦賢能疏 鄧英
題為明旨,惜錄甚熱,諸臣奉行似冷,特懇天語申飭,以平人情事。
臣江右人,生長理學節義之鄉。先輩芳躅,亦既習聞矣。自逆璫煽虐,彪虎肆焰。臣鄉有剛腸而無媚骨,以故逢怒深,而遭禍最慘。又重以憲臣鄒元標,介性不徇,秉正嫉邪。諸奸如崔呈秀、楊維垣、潘汝正等,咸經察處,挾恨入骨。於是借璫泄忿,殺人行媚,如劉鐸,則身首異處矣;萬燝,則立弊杖下矣;其他遣戍追贓,削奪閒處者,種種幾近百人。天啟七年以前,內而三事九列,外而巡撫重鎮,臣鄉絕不得分一席。清流蒙毒,抱蔓興嗟久矣,共動賈生之泣矣。
幸遇皇上神聖登極,誅逆剪奸,顯忠遂良。一則曰:「江西、湖廣,人材摧折已多,朕甚憫惜。」再則曰:「吳、楚、江西、秦、晉,人材摧折獨多。朕所鑒憫大哉!」皇言真被廢諸臣,撥霧睹青之日,而實當事諸臣方隅大破之會也。乃奉旨,業逾半載,會推已歷四次。臣鄉之登啟事者,僅僅一真品真材之李邦華。倚長城而拔人望,差足快眾,然猶且先總河而次戎政,是何濡滯也。皇上試觀六七年來,成何世界。一時十正卿,一省八巡撫。非崔魏之井裡,即三李之維桑。甚且冢宰總憲,肩比踵接,燈燈相續。此非有摧折之堪憐惜,亦甚明也。今一遇會推,硬拘省分。如某省起一人,某亦爭要起一人。是使媚璫而多騙好官者,翻附奸璫而濫叨賜環也。不幾涇渭莫別,而負皇上憫惜之盛心乎?
臣請以臣鄉人材受折最甚者,為皇上陳之。朱世守,司銓清執,不避勞怨,至今稱有功,銓政者爭推之。天啟五年,以廣西巡撫,起升刑部右侍郎,業奉明旨矣。潘汝正,以庚戌考選爭科未獲。因恨世守刺胸,屢出怨言,乘推遷得旨之日,坐以東林削奪。今汝正以首倡生祠,奉我皇上嚴旨,仍著削奪。自作自受,報應昭彰。此兩人之君子小人,亦甚較著者。小人退,則君子進。世守即不敢冀超擢,亦仍還其故物,奈何僅以南司空,一陪了事也?是汝正之計猶靈也,其何以平人情耶?李日宣,巡按河東,疏薦理學。馮從吾,自是地方人材大事。奸黨倪文煥,恨其不薦醜類之喬應申、王紹徽,亦坐以門戶削奪。今文煥以彪虎,正法矣。從吾以理學,准諡矣。而日宣,尚未即補入台班也。是文煥之計猶靈也,又何以平人情耶?鄒德泳,建儲陳言,功在國本。崔呈秀恨不附己,逼令自陳。德泳遂首疏請告明旨,所稱見幾引退者,德泳實第一人也。今不可速為召用,以風恬淡乎?熊明遇,以忤璫遣戍。朱欽相,以閩撫被斥。海內咸為心惻。頃諸臣交章保薦共服,其八面長材,滿腹經濟,亦足見公論金同矣,而何以尚稽啟事也,將無方隅尚未破耶?他如彭惟成、蕭近高、熊德陽、蕭基、易應昌,皆正色赤心,風節矯矯。不但以指佞觸奸者。今際此昇平世界,可聽其淹抑,不令之揚眉吐氣乎?凡此皆生長臣鄉,平生行誼知之極真,臣所謂「受折最甚者」,此也。
至在宇內,如功高總制,望重肅憲,則有胡應台、陳於庭、郭尚賓。掌銓公慎,一塵不染,則有唐暉、莊欽鄰。理學品真,月旦名高,則有何喬遠、蔡獻臣。正氣豸觸,清節蒙嫉,則有蕭毅中、歐陽調律、孫之益、賀烺。其人乃又有負屈含冤之甚,為眾耳眾目之所共憐憫者,則無如方震孺、毛士龍。此兩人者屢擊逆璫,頻攖凶鋒,擬辟擬戍,家破人離。幸皇上察其非辜,特恩釋放,萬死一生。不可謂非造物者,實留此兩副骨鯁,為皇上效一臂者?所當復其官誥,仍議起用,以旌忠直者也。又如魏士前,清操練材,兩任劇邑,五載儀郎,始轉一潁州金事,遲鈍已甚。乃議者忌其與楊漣同鄉,以速化落職。噫,亦太冤矣!今雖奉旨復官起用,而填補無期,將河清可俟乎?似應即以見缺司道,還其故物,以甦波累者也。
以上諸臣,或仕於臣鄉,或為臣之仕鄉。皆熟知其材其品,實實可為國家圖建豎者。故敢竊附於各舉所知之義,非敢如近日疏薦百數十人,以市德也。伏乞皇上天語申飭。以後凡遇會推,勿徇情面。勿局方隅,其最摧折已甚之鄉,不妨多起一二人,以疏積鬱而舒正氣。如臣鄉之朱世守等,遭折既深,公議允協,遇有見缺,即為推用。庶幾人情平,而議論亦可省矣。
臣以候缺給假,荷蒙俞旨,陛辭有日,天顏漸遠。然一念犬馬戀主之腸,洵有未能釋然者。謹陳芻堯之見如此。伏望皇上俯采而施行焉。臣無任瞻仰,俟命之至。
恤軍救民疏 伍承載
臣聞,國初法嚴,戍遣世隸衛所,是謂軍伍。民照畝輸米,轉兌軍運,至京為餉,制也。第戍於都邑者,子孫土著,即屬氓隸氓籍者。姻姓聯絡,亦關軍伍。
乃今漕運之艱,無如江西,而江西諸邑,所謂卒少船多。避金運,如避虎者,則安福為最。今納賦之重,無如江西,而江西諸邑,所謂產去稅存,望清丈如望歲者,亦安福為最。臣敢瀝血,為皇上陳之。
蓋軍民備極困憊,竊謂漕非灑帶,無以解焚艘之厄;田非清丈,無以濟加派之窮。國家故倚漕東南,東南造艘、挽運,多責於軍。計江西三衛八所,船總八百六十四隻。《會典》所載,安福額運四十二艘,行百餘年無異。正德間,宸濠變,當事者議留南昌軍守城。以項下運艘,權分各外衛所代運。後事平,各衛所退還,獨安福諸弁利艘多,索常例,因循未返。於是,舟數溢至六十二隻。每隻五年一造,造非三百餘金,不能成其一。舊制,每艘,止給軍三民七,銀七十餘兩。除告領使費扣除,則又有中道盤剝,露囤守候寄頓諸費。
嗟乎!以六十巨艘,而輸造於四百餘名之窮卒,以無限運費,而取足於七十餘兩之官價,能無傾家鬻子以償乎?勢不得不資翼造。凡民與軍同宗異派,甥舅姻婭,罔不株連。方蒿目傷心,躊躇無策,乃於天啟七年,運船守凍天津,突被燒毀四十二隻,時臣適奉差歸省見之。既慮焚舟不能即補,又慮愚民釀亂,乃與諸縉紳謀之當道,查有小患通幫、大患通省之例,遂將所毀舟數原載米若干,分三衛八所帶運,一時稱便。但計雖出於權宜,法必行於永久。若以南左號船返南昌,彼歲久不任受,惟以此二十艘米永分通省,每船僅米五石,眾擎易舉,且二十舟所剩行月糧,分給帶運,資途費,而所省造價一千五百餘金,仍歸朝廷,助軍餉,無誤漕事,有益邊儲,何憚而不為?此且查南直江北漕艘,俱開廠淮安。官任造,軍任運。獨江西造、運,俱委諸卒,金殷實戶丁承之。夫窮戍拮据,終生有何殷富?設此名色,騷害萬端合無。今後江西漕船,照南直事例,開廠南浦,每閱五年。除灑帶二十隻不造外,余俱令三衛八所掌印正官,或府縣佐貳領造。有不足,則以各衛所屯租、官收幫費。而旗卒,但責以領兌上運。此則救焚拯溺之急務,第必申飭,然後諸弁不至作奸。故曰漕非灑帶,無以解焚艘之厄者,此也。
舊制,照田肥瘠分科列則。故田有上中下山之四等,而其賦亦必有輕重加減之不齊。均賦之法,全藉清丈。
臣鄉吉安九邑,而安福之需丈,則不啻飢食渴飲。何也?邑在萬山中,山水往往漲發,能令高岸為谷,平原成坑。其田非依築傍埂,未有五年,得如故道者。安福自萬曆九年清丈,至今五十載矣。中間水決沙壅,經界蕩然,甲鬻乙售,田疇易主,荒蕪不可糞,祖戶不可削,民何堪而當此塗炭乎?蓋緣萬曆清丈時,胥役疲於履畝,有司急於功成,遂以上中下山田,渾為一則。如原系二百四十步為一畝者,則益之,以就下。原系三百八十步為一畝者,則損之,以就中。蓋以人之有上田也,必多於下山田,裒益成中,自無偏虧。而不知此法,惟長子孫,出無鬻可耳。脫急故變產,買者擇其肥,而棄其磽。賣者計目前,而忘後害。始猶有上田幫稅,久之鬻盡,而石田不售。稅籍仍在有司,第按籍徵稅,不及核田之甌脫。於是有家徒四壁,而追呼不離門,貧日益貧重。以數年來每糧一石,加銀至二錢七分。民方顆粒無資,俯仰無助,而尤困於虛稅,安得不流離顛沛逃亡也?
為今計,加派既不可暫捐,則清丈以豁虛,為至急也。查《會典》一款,凡官民田地,有因水塌漲去處,令所在有司,逐一丈量。丈出多餘者,給與小民承種,塌沒無田者,悉與開豁稅糧。據此,一遇災傷,便行丈明。豈有越五十載,山川變遷,人物改更,猶不得清丈,一開豁者乎?幸皇上饑溺由己所,當為民出萬死一生。故曰田非清丈,無以濟加派之窮者,此也。
以上二者,大害大利。臣由桑梓起見,推而廣之。凡東南運卒,省一舟,便省千瘡百孔之蠹,虛稅減一分,便減億兆黎民之苦。恩不期多,期於當厄。伏乞敕下戶、兵二部,複議上請。咨行江西撫按,將安福仍遵照《會典》原額,領艘四十二隻,委造於官,責運於軍。而以南左號船原載漕糧,分通省,不必議造。造費一千五百餘金充餉。而五十載未經清丈如安福,速委才幹廉吏,踏勘丈量,務俾上中下山,輕重分畝。庶國儲國稅兩俱,有裨軍政民生,永賴無窮。
參權相疏 李長春
臣聞,沽直[5]者,臣子所不敢居之;跡微漸者,忠臣所必欲周之防。
職因聖體初安,匝月以來,不敢輕啟事。本月初八日,忽聞皇上御文華,遣侍臣獨召禮部侍郎周延儒,日西而入,星移始出,舉朝聞之,初不勝驚訝。職等私自念以為延儒此一遇也,或者有遠大訏謨,以資啟沃,亦未可知。乃數日以來,訪問其語多秘密不傳。
噫,此何事也?夫所言公,公言之,所言私,王者無私,此非漢臣宋昌之言乎?我國家設閣臣,以備顧問,設九列,以課職掌,設台省諸言官,以司糾彈。主封駮大小,相維壅蔽不生,祖宗立法良有深意。我皇上神聖光昭,每事法祖。今日欲訪軍國大務耶,一二執政猶存,誰敢不竭股肱?欲探機密重情耶,二三言路具在,誰敢不披肝瞻?乃舍葑菲之遺,獨結魚水之歡。皇上之意得,無謂舉朝皆不足信,惟延儒一人可信;舉朝皆不堪用,惟延儒一人可用乎?如此,亦宜以所問答,明布中外,宣付記注,使天下後世曉然知聖眷之專有所屬,而大小臣工劃然於進退之毫。不可苟母徒揣摩於不可知之意,風影於莫可究之事也。且皇上今日,亦自知盛德之所在乎?登極以來,不測恩威,日提挈,以震悚群下,而物情帖然,猜疑不生者。夫亦曰或功或罪,諸臣咸屬自取,而或賞或罰,宸斷總歸無心。原未有用一私人,行一私意,以誤處分者耳。有如今日者,偏聽獨任,一兆其端。而異日者,窺形測影,乃沸其波。將見賞一人焉,本屬當功,必有從旁疑之者曰,此某人獨對時之所私引也;罰一人焉,本屬當罪,必有從旁疑之者曰,此某人私語中之所萋菲也。舉海內之恩怨,咸萃一人,而人主之威福,反為不振。職恐朝端自此紛紛多事矣,不特此也。即以延儒論,人謂此舉將以用之,職等謂此舉適以棄之,何也?漢武帝非冠帶不敢見汲黯,宋臣蘇軾之言曰:「臣雖不才,不敢由他道進。」今皇上之於延儒也,召見不以師濟而以獨侍,賜問不以朝參而於晏暇。更漏已沈,閶闔猶啟,非宣室之鬼神,何為前席?豈通明之獨立,胡乃夜半?不幾以南衙之出入,下同北門之學士乎?延儒賢者,必將跡形自遠,不肯冒昧,以赴功名。如其不然,又安取此人而用之?事固有榮之而反以棄之,衽席登之而反以芒刺遺之者,此類是也。延儒亦何以自為地乎?乃延儒之受累,不止此也。監生胡猷煥一疏以貲郎而騰枚卜之牘,人謂事出有故,語非無因,已為生平之一玷。今者此舉適從何來?將無動武儒衡之譏,而起文彥博之誚耶?
伏祈皇上,以召對公典,毋創非常之原,以駭群臣之聽。庶聖明一舉一動,皆足以光史冊,而昭萬世矣。職等單疏恐成煩聒,公疏又涉套舉,謹合此憂時有心,罷斥同甘者五臣,列名上請,伏祈鑒宥,曷勝迫切待命之至。
本邑漕運疏 劉垂寶
臣邑安福,彈九也。《會典》載,安福所運船原止四十二。正德間,宸濠變起,當事者議以南昌左運軍守城,分安福代運二十船。迨事平,各衛退還,獨安福所弁遷延,至今暫借者遂以為常。於是竭一邑之膏髓,代百年之飛挽,是人厄也。天啟七年冬,守凍延燒至四十餘艘,又天災也。軍於是蹈湯火,民於是殃池魚,此臣同邑兵部主事伍承載,有非灑帶,不足解焚艘之厄之控也。然而尚未詳也。
臣誼切維桑,敢罄述倒懸之困,而丐皇仁之拯援可乎?
安福運額五年一換,軍少船多。一聞金點,避同寇賊,官差追呼,急如星火,家屬系禁,親族並比,有司亦明知其累,而無可奈何,是金點之苦也。戍籍強半貧困,才金即告幫運,或扳殷富,或執仇怨,破家析產,無計倖免,是株連之苦也。臣邑漕船,必涉鄱湖、揚江之險,則不得不廣大堅固,舟費甚多,料價甚少。官額既不能增,船工又不能減,帆未揚而磬已,懸身將行而斧無資,是造船之苦也。所弁押運供給,皆取於軍,溪壑無涯,朘削多端,軍皆竊取應承,瘡醫眼前,痛剜心肉,是誅求之苦也。臣鄉道遠行遲,挨幫在後,勢不能越次交兌。堅冰既至,衣食坐困,負債莫償,盜鬻艅艎,是守凍之苦也。船既守凍,米益耗蝕,運官賠貱,取償軍丁,因之波及姻婭族屬,是賠貱之苦也。始以運而病軍,既因軍而病民,展轉傾危,莫有底止。嗟嗟臣鄉,獨非皇上遺黎?何忍其至此極也!
臣朝夕思維其南左之貽累者,以獨力難勝也,不可無分任之法;其造船之病軍者,以費重難辦也,不可無協濟之法;其運軍之病民者,以溷淆不清也,不可無查核之法;其所弁之病軍者,以積習未掃也,不可無去蠹之法。
分任維何?安福所代運南左糧船二十隻,今欲退還南昌衛,恐事久勢格,終難復故矣。若分於三衛八所,每船不過五石,且船不更造,料價可省。至於軍行月糧,則計灑帶均分,運軍亦樂從事。舒一方之困,助公家之急,誠兩便之計矣。
協濟維何?本邑有兌費一項,備官支用。先任知縣朱升,目擊時艱,每船給助銀四十兩,合無以兌費,分給運船,出乎民者濟乎軍,是成法之可遵者也。舊例,所軍有月糧,有屯田。今當以屯田子粒與抄軍,以抄之月糧與運軍,庶行者可濟燃眉,居者不至枵腹,是權宜之可行者也。又新運一金,例受前運銀二十兩,船則官旗私賣。以故新運另造,日不暇給。今若即以其母船,與新運、卷蓬、倉板等項,盡可資用,修造既易就,起運可刻期,此當責成押船回空之官,母船交遞,方許金點,否則懲以盜賣誤漕之罪,亦事半功倍之一策矣。
查核維何?所丁存絕逃亡,都圖冊籍可據。近因所弁臨期私造手冊,差貧賣富,有同姓而扳異宗,有同宗而扳異派,倉猝難辨,為害不小。夫漕運五年一金,縣官須五年一審,先將縣冊所載某,為某軍嫡派,取鄉約鄰里保結,質對明白,分定上中下三等,刊定榜示,與人共知。至期輪金,權盡操於有司,庶所弁不得上下其手,而軍不至妄扳矣。凡金新軍不諳運務,多積棍承替,領銀領糧,視為私物。及負累罣欠,偏追新軍賠貱,攬棍不知何往。今後凡點運軍,責令正身赴運,不許所官縱行頂替,庶奸刁不能穴窟其中,而積弊可肅清矣。
去蠹維何?運額每船有軍三民七,銀八十兩及行糧五十餘兩。近為所弁扣除料價,月糧僅予其半。額例既少,又被睃削,軍安得不困?今後宜就府縣,當堂給發,無經弁手。庶運軍皆蒙實惠,而貪弁不潤私囊矣。又,所官帶門皂書役,不下二十人,食於軍,用於軍足矣。何乃巧立名色,百端科費,遂至窮卒無措,將繩纜鐵錨,衣帽被襖,鬻銀以應者,瑣尾流離見者寒心。今後凡各項派取,嚴行禁止。庶額外之需索,不橫將運內之費用可支矣。所軍既還糧於京,通按舊制,每船給余銀四兩、簟纜銀三兩二錢,以資歸費,所官皆為包領,虛設項款開銷,於是回船不能逐隊。今後船糧報完,戶部親注,完字於批上,當堂發批給銀。庶朝廷之德意不虛,而回空亦可依期矣。
以上各款,或為代運二十船計,或為原額四十二船計。然大要額外者藉助眾力,額內者酌利去害。以運還軍,不致貽累民間,以民濟軍,不致違誤漕運。臣邑其有瘳乎?
遵旨奏明疏 王績燦
臣蒙皇上拔入西台,所聞於班行中及輿論,無不嘆息諸臣之不竟其用,而盼盼焉望皇上之盛舉。然卒無敢入告,以近來薦一人,則反錮其人也,而彈一人,則反為其人剡也。臣故不敢枚舉,以待皇上自擇,而皇上輒責以奏明,又飭以看議,則聖心之敷求賢哲,與愛惜名器,豈不與古聖帝明王,同一汲汲乎?除聽該部看議外,而所謂真正才望,堪奏治平者,敢仍從三款略舉以實之。
如環當賜者,有若原任工部尚書張鳳翔焉,原任兵部戎政尚書李邦華焉;如廢當起者,有若原任順天府尹劉宗周焉,原任大理寺少卿惠世揚焉。此四臣者,兒童走卒,皆識其姓名,中外臣工,洞知其經濟。其所以得罪之繇,與放廢之故,臣新進不能盡知,而實一時之人望也。皇上試舉而用之,使得畢其才猷,修其職業,倘或負皇上之任者,臣願與之同罪。且以風示海內,知朝廷錄用老成,而動彈冠之思,至盛事也。
蓋四臣之外,尚多也。若建言之臣,近如魏呈潤、李日輔等,雖未窺聖心,徒肆憤激,然不愈於緘口結舌,或漫託條陳以塞責,或上言德政以媚權。乎國家一旦有事,將庸庸者可恃乎?諤諤者可恃乎?此臣所以概望皇上之優容也。
至於京堂諸臣,亦非謂其盡未必賢,但朝廷員缺,止有此數,若循資久踞,又不堪備緩急之選,阻塞賢路,莫此為甚。且官司階至此,亦足誇耀里門,稱畫錦之榮矣。
今皇上既嚴添注之例,合著為令,推升數月後,即許自陳,聽吏部去留。惟才望著者,仍令供職。或年力太衰,才具太庸者,令致仕去。或前勞足念,而後效難期者,姑令需次里門。庶幾,吏部夾袋中人,不至沮抑,不得進耳。伏惟聖明,採擇施行。
以上舊《志》。
議從祀疏 胡用賓
南京太僕寺少卿胡用賓,懇乞聖明俯鑒諸臣前請,增祀躬行真儒,以崇實學,以端風化事。
臣嘗聞,人以藐然之身,並天地,而稱三才者道。道之所以常明於天下,與真明相運於無窮者學。學之所以繼往開來,維天理於常存,續人心於不泯者教。治不可一日忽於天下,道不可一日塞於天下,學不可一日晦於天下,教不可一日踈於天下。故欲求有道之治,必崇躬行之儒。欲核躬行之儒,必證慎獨之密。息談說,以歸實踐。祛浮偽,以還真常。萬幾政要,莫先於此者也。伏惟陛下,道宣圖書之秘,學懋精一之勤。元會征祥,仁孝建極。邇者,禮重儒臣,式彰從祀,斌斌桴動,勃勃風行,然猶有前為諸臣所奏請,未荷宸斷者。機如有待,事非可緩。言若迂闊,所關甚切,臣敢為皇上再陳之。
夫道,一而已矣,不容以見解意識二之。世有坐想寂機,自謂冥探神悟,而於倫物,蔑棄不修。有依倚名理,自謂尋典執要,而於天,則茫未察著。均之於道無得也。
惟先臣南京國子監祭酒、諡文莊鄒守益之學,以躬行為本,以慎獨為先,以無欲為宗。從四時萬物見太極,從庸德庸言見真體。即顯即微,即費即隱。即不遺不掩,即不見不聞。即喜怒哀樂,即未發之中,諄諄言戒懼。嚴於不睹不聞之際,而所昔之任性,天為自得者,知所裁。洋洋見發育,寓之三百三千之中。而昔之淪空,幻為精妙者,有所攝。兢兢乎一日十二時中,慎有餘,勉不足。昔之兩有窺於形上下,而兩求之者,惺然有所歸。一則曰慎獨,孔門之彀率,二則曰慎獨,聖學之宗旨。不以一毫俗態自濡,不以一毫氣稟自雜,不以一毫聞見測度。自鑿不眩元遠,不落言詮,不墮支節。存誠主敬,肅氣凝神,恂慄威儀,表里洞徹。惟就子臣弟友,從前先後,交左交右。處絲絲鑠偽還真,道透先天,覺徹性妙。孔門一貫嫡脈,皜若中天。彼分內外,分寂感,矜名譽,爭勝負,務掩著,崇矜莊。竟無實力實用者,奚啻霄壤之懸殊。且立朝未幾,崇論正議,至再至三,懇懇乎啟沃之誠,可以觀報效之忠。始在宮端,砥柱屹於中流。既而歸田,羽儀則於天下。憂違不拔,至老不徇炎貴之門,可以觀石介之貞。以身明道,以身作人,言言步步,切根性命。凌空者頓止於平實,蔀蒙者漸牗於通明。隨在獲益,所過咸孚。英賢廣育,默有裨於綱常。彥髦匯培,大有資於風紀,可以觀成物之智。畎畝懷廟堂之憂,藜藿軫蒼赤之念。省苛役,以紓民力;清冗賦,以裕民財;建義廩,以備不虞;修水利,以防旱潦。諸凡所不便於閭閻者,靡不白於親民之有司,而變通之。務使閭閻之積困,若恫瘝之在身。而又不言所利,即無伐善,無施勞,同一心意,可以觀親睦之仁。此皆明德新民,止至善之學術。其體之於身,而發之於緒餘者。蓋無言非躬行之實,無行非真心之徵,無獨非主一之精,豈空言無當於用者比哉?
國朝理學之盛,從祀之隆,則有河東薛瑄,其行純矣。新會陳獻章,其造深矣。餘干胡居仁,其履平矣。守益則行純而精,造深而著,履平而微,兼三臣,曷愧焉。守仁超見性原,而承學乃未免有過者,今不擇其大中無過者增祀之,以救守仁諸門人之失,將不以疑承學者,疑守仁乎?子夏之後,再傳而為莊周。宋程頤自涪歸雒,驚嘆學者半入異端。故臣敢以為守益當祀。祀守益,所以揭斯道大中之矩,躬行慎獨之教,愈彰於天下,開示後世,而無弊矣。不然,良知二字,至明白,至易簡,何譚者不守益,若顧寂之入於冥漠,不可知之表耶?
臣自愧闇昧,於學無聞。然前此左都御史趙錦、侍講韓世能、侍讀沈一貫、都給事中蕭彥、左給事中田大年、給事中王之性,悉疏稱述。臣今嚮往,實臣素心,亦諸臣所前及也。因以躬行慎獨,為陛下獻。伏乞敕下禮部,復加查議。如臣言不謬,增祀守益,則俎豆生輝,文治精華,光四表,格上下,與宇宙運於無窮也。斯道幸甚!世運幸甚!臣不勝大願祈懇之至。
議從祀疏 張程
尚寶司少卿張程,為懇恩崇祀真儒,以續盛典,以興正學事。
臣竊惟世道之隆,不自隆也。主之者天,輔之者命。世之賢而握其機,則大有為之。聖人故真儒之生,乃上天所篤。以壽斯文之脈,而聖主所因以寓教化之權者也。然爵錄之錫,不過風厲於一時,而俎豆之典,可以興起於萬世。是以漢高祖當誅秦促項之後,干戈未息而過魯。首以太牢祀孔子,當時韙之。延至文、景,儒術響用,文治彬彬,識者猶以為祀魯之明驗也。祀典所關,豈細故哉?
洪惟我太祖高皇帝,開天啟運,列聖承休,涵育薰陶。二百年來,真儒輩出,若河東薛瑄、餘干胡居仁、新會陳獻章、餘姚王守仁。相繼主盟斯道。先皇帝崇重儒術,首錄薛瑄,祀於孔庭。暨我皇上,復允眾議,則胡居仁、陳獻章、王守仁,一時咸繼薛瑄從祀。說者謂世隆,則道從而隆。方今明良會合,海宇熙恬,諸儒臣並得與七十二子,揖讓於兩廡之間。世道之隆,有自來矣。然猶有從祀未盡於昔時,而公論大明於今日者,則原任南京國子監祭酒鄒守益是也。敢為皇上陳之。
謹按鄒守益,純粹之資,篤實之學,自少穎悟絕人。弱冠登科,即有疑於《中庸》專言慎獨,不及致知之說。因就學王守仁,特揭良知一脈,海內學者翕然宗之。然眾口紛披,意見淆惑。談元虛而忘實踐,莫有得其宗旨。守益獨能持守師說,發其蘊奧,以為良知非外至也。天命之性,靈昭不昧。而無形無聲,不可睹聞,即此是獨,即此是良知。知學於此,時時戒懼,以保其靈昭之本體,則纖塵不縈,知致而位育之,理在是矣。又謂,良知精明真純,致良知者,從戒慎恐懼,保此本體,方是合德合明,皜皜肫肫之實。又謂,學者主於舊聞,以明善為知,誠身為行。不思孔孟立言,原是知行合一。其言切近簡易,刊落見聞,不假牽合附會。而慎獨致知之說,曾子、子思授受之秘,渾合無二。至其體驗真切,渾融湊泊,則曰寂感,無二時;曰體用,無二界;曰格致,誠正修是,一時一事;曰萬物,皆備於我,物即格物之物;曰不可睹聞,超然聲臭即為道,可睹可聞,體物無遺,即為器;曰費是常發,隱是常未發;曰子思子「費隱」二字,是闡發博文,約禮脈絡;曰戒慎恐懼,是默而識之工夫;曰有天地後,此氣常運,有此心後,此心常發。惟當於常運處,見太極,於常發處,見本性;曰發育峻極,從三千三百,充拓三千三百,從戒懼真體流出。諸所論述,皆極根理,要不落言詮,不事剿襲。發先儒之所未發,而非近世末學,所得而窺其藩籬也。故其措之躬行,則於庸德庸言。反之,皆慥慥相顧,而一切聲色貨利,皭然不入其心。唾涕寢處之微,上下前後之交,造次晏息之頃,出王游衍之際,言言事事,無不可以告天,無不可以語人。而精神意氣流貫充溢,無有二事,無有異時,孜孜營營,不知老之將至也。於時,四方學者雲蒸霧合,相與質疑問難,乃慨然以萬物一體為己責,切磋善類,接引後學。春風時雨,飲人以和,而旁據曲證,隨機指發。如珠之走盤,如水之決下,無有凝滯,莫不各中其節,而人皆渙然釋其所疑。譬之群飲,各充其量,乃其惓惓誘掖獎勸之誠,則終日亹亹。惟恐其說之不明,傳之不廣也。殆所謂學不厭,教不倦,而莫掩其仁智之實者乎。
舉其行事之實,則其官翰林也。議禮有疏,聖功有圖,廟災有陳。不附徇於時議,不震懾於雷霆。蹇蹇諤諤,有大臣以道事君之節。其謫居廣德也,則申諭俗之條,嚴火葬之禁,撤淫祀以崇正,建書院以肄業。誠心撫宇[字],吏畏民懷。猶曰:「若保赤子,吾未之能也。」有子路治蒲、單父鳴琴之風。其退而老於家也,則立書院,行鄉約,以申惜陰之規。舉清丈,明戶役,以息閭閻之困。其他賑貸周族,睦鄰施義,繕橋樑,築陂堰,雖哲人之細事而為之。勤懇若恫瘝在身,惟恐一物不得其所。或勢不可行,則告之布按郡邑,冀其興利除害,垂之久遠。雖勞怨交雜,謗議叢興,不以易其見,義必為之勇也。儘自丱角以至強仕,其一言一動,莫非為學之法則。自懸車以至蓋棺,雖一時一刻,莫非進學之期會。有薛瑄之沈靜,而應用不拘;有胡居仁之操履,而志量益宏;有陳獻章之瀟灑,而砥礪尤深。得之天者既厚,而學問足以充其質。稟於師者益純,而躬行足以踐其實。承守仁之後,而卓然以道鳴於東南者,守益一人而已。昔守仁倡道山陰,一時及門之士,亡慮數千百人,獨於守益,則謂門人曰:「曾子所謂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若守益者,其近之乎!」則在弱冠時,守仁固以顏子許之矣。矧積學四十餘年,其造詣益深,涵養益粹,又有守仁之所未及見者。今守仁既已從祀孔庭,而守益猶置而不舉,得非聖之缺典歟?
臣與守益,生同鄉里。其行誼之純,議論之篤,聞且見之久矣。方守益之病也,舉邑之人為之禱祀,以冀其生;及其歿也,舉邑之人為之巷哭,而悲其死。至於今三十年,而四方思慕之深,有如一日。此非精純粹美之德,足以維繫人心。而何其感之,無不從也,是豈可以聲音笑貌為之哉?《禮》曰:「有功於民,則祀之。」今守益之功,在開來繼往,其利澤及於斯民甚大。又與古之祭法,有相合者,乃可使其遺於俎豆之外乎?
伏乞敕下禮部,再加會議。如果臣言不謬,將守益急祀孔廟,以續一朝盛舉。是陛下崇儒之功,與上天生之意,默相符合。群情慰而正學興,其於人心,不無小補。臣不勝悚息,待命之至。
【注釋】
[1]繡衣採訪等使:漢武帝時期,中國出現了一支秘密警察,這些人身穿繡衣,手持節杖和虎符,四處巡視督察,發現不法問題可代天子行事。對於這類特殊力量,漢武帝給他們冠名曰「繡衣使者」,也稱作「繡衣御史」「繡衣直指」「繡衣執法」「直指繡衣」「直指繡衣使者」等,有時也簡稱「直指」。
[2]王者之祭川,先河而後海,或原也,或委也:出自《禮記·學記》。句中原,為源的古字,即水流起頭的地方。委,為水的下流末尾。
[3]都俞吁咈:皆為古漢語嘆詞。吁,不同意;咈,反對;都,讚美;俞,同意。本以表示堯、舜、禹等討論政事時發言的語氣,後用以讚美君臣論政問答,融洽雍睦。《書·堯典》:「帝曰:『吁!咈哉!』」又《益稷》:「禹曰:『都,帝,慎乃在位。』帝曰:『俞!』」
[4]典謨。《尚書》中《堯典》《舜典》和《大禹謨》《皋陶謨》等篇的並稱。
[5]沽直:即沽名賣直,意為故作正直以獵取名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