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史新義 · 第十八章 社會史之系統

何炳松 《通史新義》
一、一貫性之傾向 ——玄學及形上學之形式——當代之形式——經濟之形式——聖西門——馬克思及其學派 社會史上之事實與他種事實之連鎖,如何決定之乎?現在方法既尚在尋求之中,則吾人慾明定一種積極之方法,為時未免過早。然吾人對於此種研究,切須注意於精神之不可過於疏懈,蓋就吾人經驗而論,吾人已深知學者每有一種自然之傾向將吾人置諸一種科學研究上必要條件之外,吾人於此不可不慎防之。 在學術中每有一種極自然之傾向,隱在所有形上學之基礎上,此即必欲使混亂之現象具有一貫性是也。在社會史中此種傾向每每強迫吾人必在所有事實中求出一種唯一根本之原因。 假使吾人在一種有形的形式之下而搜求此種原因,而且不問其屬於形上學或玄學,將此種原因加諸實際現象之上,則吾人工作之目的無非加一層結構於事實之描寫,有如回教徒所常致之「此為阿拉之意」。此種添加似屬無用,然至少不至於阻礙吾人之窺見真事。即使在事實方向中吾人直接參進一種玄妙之原因,例如造物,吾人即顯然置身於一個非科學之範圍中。然吾人既擯棄此種陳舊之程式,吾人即不免以一種暗藏之形上學代舊日有形之形上學。吾人已宣言排斥世界上外部之原因,而欲在事實本身中尋求此唯一根本之原因。 吾人之自然傾嚮往往在歷史之一支中取其一類特殊之事實而稱之為所有其他事實之根本原因。當宗教最為顯著時,吾人即取其時之宗教,維哥(Vico)之著作即以此為其題旨,古朗什之《古城》( La Cité antique par Fustel de Coulanges )亦以此為其根據。迄十九世紀,科學大昌,英國之白克爾(Buckle)及法國之杜波伊累蒙(Du Bois-Reymond)即取此以為其題。 經濟史專家之以經濟生活為根本之原因,固亦勢所必至者也。德國馬克思所鼓吹之經濟史觀原理即由此建設而成。 經濟史觀之學說創於法國之聖西門(Saint-Simon),彼實可稱為歷史哲學上各種觀念之一大泉源,法國第利(Augustin Thierry)之根本觀念即系彼所傳授者也。彼深知經濟狀況如工作之組織及生產之方法等大有影響於社會階級之形成,社會階級大有影響於政治之組織。彼視社會組織為一種現象,吾人可以研究之而不產生之,蓋一種脫離人類意志而獨立之自然形式也。彼以為生產方法之技術進步足以變更社會之分配,並且說明經濟上之利害如何與政治組織發生關係。然彼仍復承認人類歷史上之主要原因有二,因之吾人並有二種並行而不相屬之歷史,即經濟史與理想史是也。彼未嘗有志於此二者之貫通,且亦未嘗建設一種整個之系統。 馬克思取聖西門之觀念,據以造成一種特異而普遍之系統以說明一切人類社會之演化。其理論最初在其雜著中略陳之,嗣於一八五九年詳述於其《經濟學批評》( Zur Kritik der politischen Oekonomie )一書中。最後彼即以此為歷史之基礎。彼於經濟現象中選出一種可為所有經濟組織及所有社會之原因之事實,此事實維何,即生產方法是也,換言之,即工作之形式也。彼以為足以引起他種變化者實為生產方法之變化,故生產方法之變化實為演化之最後原因。 此理論由恩格斯(Engels)完成之,再由馬克思之信徒整理而應用之。在德國有高資基(Kautsky),在義大利有羅利亞與拉白利奧拉(Loria et Labriola),著有一八九六年出版之《唯物史觀論》( Essai sur la Conception materialiste de l'Histoire ),在美國有亞當斯(Brook Adams)著有一八九七年出版之《文明與衰替之定律》( Law of Civilization and Decay )一書。 此種理論之綱要大體如下之所述。所有各種人類之事實,如政治、法律、宗教、美術、哲學、道德等,均無非一種社會經濟組織之結果。吾人固應注意其在人類想像中所具之特殊形式使之有別於經濟上之事實;然皆不過形式而已,錯覺而已,名義而已;即使其現象有時有若變化之原因,實則並非變化之原因也。 所有歷史上之事實均不過經濟事實所產生次等之結果而已,或甚至單純之錯覺而已。人類往往相信用一種「理想的」概念之名義以求得政治上、宗教上、教會上之一種變化,若輩初不知凡此皆不過一種經濟階級之表象,一種經濟要求之代表人。吾人可用下述程式說明之:經濟為所有社會之基本結構。路德深信奮鬥以建設一種教條,然此種宗教現象不過基本經濟組織之形式而已。路德不過一個德國中產階級之選手,努力反抗羅馬宮廷經濟榨取之勇夫。胡斯派中人亦然,自以為為奪聖餐杯以交諸俗人而奮鬥,初不知其宗教奮鬥已變為一種乞克工人與壓迫階級之社會爭鬥。 吾人用此法可以說明何以經濟組織竟能產出道德、家庭組織、奴隸制度及工人之痛苦。此種理論亦有稱為唯物史觀等,實不切當,蓋唯物主義乃一種形上學中之主義也。以物質現象之影響說明社會之演化,既不屬唯物主義亦不屬形上學,而在論理學上甚至能與理想的形上學相合者也。羅哲斯(Thorold Rogers)稱之為「經濟史觀」實較為正確焉。 二、經濟物質主義之批評 ——物質狀況分析之不全——經濟行為與他種行為間連鎖分析之錯誤 此種系統之所以產生及其暫時之所以成功,不特因其理論足以滿足一種自然純樸之欲望,能將社會納諸一種唯一之原因中,並將文明史變成一種單純現象之演化。且亦因其理論足以代表一種合理之反響,以抵抗舊日純屬文學家、博學家、法學家或傳奇家等等歷史觀念,蓋此輩僅研究文學上、宗教上、法學上、政治上之事實而忘卻或漠視經濟狀況之影響,並即以此種觀念說明所有人類之演化也。古朗什將所有古代城市之演化歸功於宗教。對於此種純屬理想之概念,當然有人慾以一種唯物概念對抗之矣。 此種反動固有其部分之理由。手工之技術當然大有影響於全社會之智慧及其行為之方法。而且經濟動機在人類行為中其地位亦當然較史料所能詔示者遠為重要,蓋此種動機吾人往往秘藏於較為高尚較為富麗之「理想的」動機之下也。然吾人如欲以工作方法之改變說明所有一切之革命,吾人之解釋必極危險,茲故述其缺點如下。 此種系統實出發於一種混亂之觀念,以為人類既屬動物,則人類之集合行為與其個人行為同,必具有一種唯物之原因,社會之組織及演化亦復如是。然吾人至少必須明了物質狀況之全部情形如何。吾人將知經濟組織並非人類社會之唯一組織,蓋尚有其他數種焉。 (一)自然地理環境及人為環境因其能予人類以多少之便利故足以決定多種人類之行為,而且引起社會適合於某種之組織。 (二)人種遺傳之生理狀況足以影響人類之衝動、行為,甚至某種集合行為之便利。 (三)人類個人之實際團結往往依其物質上之特性,如性別、年齡、疾病等人口學上之對象,足以便利或足以妨害某種行為或組織。 吾人慾以唯物之系統說明人類之行為及社會之組織,則所有此種物質狀況皆須注意及之。而且即使吾人之研究過度專門,而以純粹之經濟生活為限,吾人亦無權可以將經濟生活縮至工作之組織而視為唯一之原因。人類欲望每欲以極少之工作得最大之享樂,此固為人類生活上之一大因素,無可諱言;然此僅經濟生活現象之一端而已。經濟生活之標準不僅唯此而已,尚有知識之程度焉,技術習慣之程度焉,其影響於生產之量與質也均甚大。此外並於享樂之選擇上有相對價值之觀念焉。是故經濟生活所包含者至少有一相當部分之心理現象(知識,技術能力,願望),其影響為吾人所常常感覺者,固無權可以擯棄之也。 最後,吾人即使置心理因素而不論,經濟生活之物質組織亦決不僅限於分工制度、生產方法及運輸方法而已也。尚有分配之習慣焉(財產制度),其存在並不純賴生產之分量而止,尚有其他種種足以創造此種制度之先事焉:如信仰,如道德,如政治,皆是也。 是故吾人即使根本上承認物質生活足以解釋一切社會制度之原理,而唯物史觀之太不完備則殆可斷言。此種原理蓋絕對漠視大部分之物質狀況,而對於其本欲研究之物質狀況則又加以武斷之割裂者也。 此種理論既專注於經濟之現象,因之對於聯合經濟組織與他種社會組織如政治、法律、宗教、道德、科學等之連鎖遂受障礙而無所知。以為所有政治上、法律上、宗教上、道德上之行為均屬經濟組織直接之結果,或僅系獲得經濟財物之一種方法或名義而已。 實際事實之觀察並不能證實此種理論之充分,而此種比論不能不使吾人斷言有多數事先行為非此種解釋所能說明。所有古今來宗教上、科學上、哲學上、政治信仰上之信徒與烈士,其特立獨行之處即在於其漠視物質上之享樂,古代如是,現代亦尚如是,而物質上之享樂固經濟生活藉以構成者也。人類活動並不盡以獲得物質上之享樂為目的,一人在經濟組織中之地位亦並不直接原於其物質上之享受。社會組織並不純為上流階級或上流階級之經濟利害關係而後造成。社會之形成及其變化,除經濟史觀所主張之原因外,尚有多種更為複雜之條件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