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少年·青年 · 十九 科爾納科夫一家
按照路程的遠近,我拜訪的第二家是科爾納科夫家。他們住在阿爾巴特街一幢大房子的第二層。樓梯極其講究、整潔,但是並不豪華。到處都是擦得鋥亮的銅棍壓著的地毯,但是沒有鮮花,也沒有鏡子。我走過大廳明亮的拼花地板走進客廳,客廳也布置得又莊嚴,又清爽,又整潔;一切東西都明晃晃的,雖然不是嶄新的,但是似乎都很結實。不過,到處都看不見畫、窗簾,或者裝飾品。有幾位公爵小姐在客廳里。她們那麼規規矩矩、無所事事地坐著,一眼就看得出,沒有客人時,她們決不那樣坐著。
「maman馬上就來。」最大的那個對我說,她挪身坐得離我近些。這位公爵小姐跟我極其隨便地談了一刻鐘,她的談吐是那麼老練,談話連一秒鐘都沒有中斷。不過,顯然她是在應酬我,因此我不喜歡她。她順便向我講到她哥哥斯捷潘(她們管他叫艾蒂安)兩年前進了士官學校,現在已經當了軍官。當她談到她哥哥,特別是當她談到他違背maman的意旨加入驃騎兵團的時候,她做出一副驚恐的神色,幾個年紀較小的公爵小姐本來都不聲不響地坐著,也都露出同樣的表情。當她談到我外祖母去世的時候,她裝出悲傷的樣子,年輕的公爵小姐們也都照樣做了;當她回憶到我怎樣打St.-Jérôme以及我被帶走的時候,她笑了起來,露出難看的牙齒,其他幾位公爵小姐也笑起來,露出難看的牙齒。
公爵夫人進來了。還是那個瘦小枯乾的婦人,兩隻眼睛骨碌碌地亂轉,跟你說話時有一種眼睛緊盯著別人的習慣。她拉住我的手,把她的手舉到我的嘴唇邊讓我吻,如果我不是考慮到非這樣不可,我自己一定不會做的。
「看見您真高興!」她用她素常那種滔滔不絕的口才說,環顧著她的女兒們,「口歐,他多像他的maman呀!是不是,麗莎?」
麗莎說是真的,雖然我確實知道,我一點也不像我媽媽。
「這麼說,您已經長大成人了!我的艾蒂安,您記得他吧,他是您的從表兄弟呀……不,不是從表兄弟,麗莎,是什麼呀?我的母親瓦爾瓦拉·德米特里耶夫娜,是德米特里·尼古拉耶維奇的女兒,而您的外祖母是納塔利婭·尼古拉耶夫娜。」
「那麼是遠從表兄弟,maman。」最大的公爵小姐說。
「唉,你總是把什麼都搞混了!」她媽媽氣憤地呵斥她說,「根本不是從表兄弟,a issus de germains[30],這就是您和我的艾蒂安的關係。他已經是軍官了,您知道嗎?只有一點不好,他太不聽話了。對你們這些年輕人還得好好地管束,就得這樣!……我同您講老實話,您可別生我這個老姨媽的氣。我對艾蒂安管得很嚴,我認為這是必要的。」
「是的,我們是這種親戚關係,」她接下去說,「伊萬·伊萬內奇公爵是我的親叔叔,也是您母親的叔叔。因此,我和您母親是表姊妹,不,是從表姊妹,對,就是這樣。哦,請問,親愛的,您拜訪過伊萬公爵了嗎?」
我說還沒有去,不過今天要去的。
「唉呀,您怎麼能這樣!」她大呼小叫起來,「您應當先拜訪他。您要知道,伊萬公爵就像是您的父親一樣。他沒有子女,因此只有你們和我的孩子們是他的繼承人。無論從他的年紀、社會地位和一切方面來看,您都應該尊重他。我知道,如今你們這些年輕人不大注意親戚關係,也不敬愛老人,但是您聽我這老姨媽的話吧,因為我愛你們,也愛你們的maman,而且也非常敬愛你們的外祖母。不,您要去,一定,一定要去。」
我說我一定去。我覺得我的拜訪拖延得太久了,於是站起來要走,但是她攔住我。
「不,等一下。麗莎,你父親在哪兒?把他請到這兒來。」她轉向我,接下去說,「他會非常高興見您的。」
過了兩分鐘光景,米哈伊洛公爵果然進來了。他是個矮胖子,穿著非常邋遢,沒有刮鬍子,臉上露出那麼冷漠的表情,簡直像個傻子。他一點也不高興見我,至少他沒有流露出高興的神情。但是公爵夫人(看起來他很怕她)對他說:
「弗拉基米爾(想必是她忘了我的名字)不是很像他maman嗎?」她對公爵使了那麼個眼色,公爵大概猜到了她的要求,於是走到我跟前,帶著最冷淡的、甚至很不滿意的神情把沒有刮過的面頰湊過來,讓我吻。
「你還沒有穿好衣服,可是你得走了!」在這以後,公爵夫人馬上用惱怒的聲調對他說,很顯然,這是她對家奴用慣了的腔調,「你又要惹人生氣,又想讓人同你過不去啦。」
「就好了,就好了,親愛的。」米哈伊洛公爵說著,就走出屋去。我鞠了個躬,也走出去了。
我第一次聽說我們是伊萬·伊萬內奇公爵的繼承人,這個消息使我震驚而不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