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少年·青年 · 十三 我是大人了

然而,這些想法也具有它本身的魅力。 五月八日,考完最後一門《神學》以後回到家裡,我發現羅扎諾夫裁縫店的幫工來了,我認識他,他以前曾送來過用線繃上的平整光澤的黑呢制服和禮服,用粉筆在翻領上畫了記號。現在,他把完全做好的、綴著亮晶晶金紐扣的衣服送來了,紐扣都用紙裹著。 穿上這套衣服,覺得好極了。儘管St.-Jérôme硬說禮服背後有皺紋,我臉上還是不由自主地帶著揚揚得意的笑容走下樓,到沃洛佳房裡去。我感到僕人們從前廳和過道里不住地凝視著我的目光,只是假裝沒有理會。管家加夫里洛在大廳里追上我,祝賀我進了大學,遵照爸爸的命令,遞給我四張白票,並且說,也是遵照爸爸的命令,從即日起,車夫庫茲馬、一輛輕便四輪馬車和那匹赤騮馬美男子,完全由我支配。我喜出望外,在加夫里洛面前怎麼也裝不出毫不在乎的神情,而且有些張皇失措,喘不過氣來,脫口說出首先湧上我腦際的念頭——我似乎說了:「美男子真是一匹駿馬。」我望了一下從前廳門裡和過道里探出來的人頭,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便穿著那件綴著亮晶晶金紐扣的新禮服飛奔過大廳。我剛走進沃洛佳的房間,就聽見背後傳來杜布科夫和涅赫柳多夫的聲音,他們是來向我道賀的,提議我們到什麼地方去吃頓飯,喝杯香檳酒,來祝賀我進了大學。德米特里對我說,雖然他不喜歡喝香檳酒,但是為了和我你我相稱,他今天也要陪著去幹上一杯。杜布科夫說,不知為什麼我很像個上校;沃洛佳沒有祝賀我,只冷冷地說,後天我們可以下鄉。好像,他雖然高興我進了大學,卻有點不願意我如今像他一樣成了大人。St.-Jérôme也到我們這裡來了,他大言不慚地說,他已經盡了責任,他不知道他的責任盡的是好是壞,但是他盡了全部力量,明天他就要搬到那位伯爵家去了。人家無論問我什麼,我回答時感到臉上不由得露出一種甜蜜的、快樂的、有些愚蠢的揚揚得意的微笑,我甚至注意到這種微笑感染了所有同我交談的人。 現在,我沒有家庭教師了,我有自己的馬車,我的姓名印在大學生名冊中,我的腰帶上佩著一把寶劍,警察有時也會向我敬禮……我是大人了,我好像很幸福。 我們決定五點鐘在雅爾飯店吃飯,但是沃洛佳到杜布科夫家去了,德米特里說他飯前還要辦一件事,也照例溜走了,因此我可以隨意消磨兩個鐘頭。我在所有的房間裡轉悠了好久,照了所有的鏡子,一會兒把禮服紐扣扣上,一會兒又完全解開,一會兒只扣住上面一個紐扣,不論怎樣我都覺得美極了。後來,儘管我覺得露出過於興高采烈的樣子未免有些難以為情,我還是忍不住到馬廄和車棚去看看美男子、庫茲馬和馬車,隨後又回來,滿屋子亂轉,照照鏡子,數數口袋裡的錢,依舊那樣快活地微笑著。然而,還不到一個鐘頭,我就開始感到有些無聊,或者惋惜沒有人看見我這樣光彩照人,於是我覺得需要活動活動。因此我吩咐駕上馬車,打定主意最好到庫茲涅茨橋去買點東西。 我記得沃洛佳進大學時,曾經買過石印的維克多·亞當[20]畫的馬,買過菸草和菸斗,於是我覺得我也必須那麼做。 人們從四面八方注視著我,陽光在我的紐扣上、帽徽上和寶劍上閃爍,我來到庫茲涅茨橋,停在達恰羅畫店門口。我環顧了一下之後,就走進店裡去。我不願意買維克多·亞當畫的馬,免得人家說我盲目模仿沃洛佳,但是,我又不好意思麻煩那位殷勤的店員,於是就匆匆忙忙趕快挑選了擺在櫥窗里的一張水粉畫的女人頭像,付了二十盧布。可是,在店裡付了二十盧布以後,我還是覺得為了這麼點小事麻煩兩位穿著十分講究的店員有些不好意思,同時我又覺得他們還是那樣愛理不理地對待我。我想讓他們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物,於是就去注意觀看擺在玻璃櫃裡的一個銀器,知道這是porte-crayon[21],價值十八盧布之後,我就叫店員用紙把它包起來,付了錢。我又打聽到在隔壁的菸草店裡可以買到好菸斗和好菸葉,我就客客氣氣地向兩個店員行了禮,夾著那幅畫走出來。隔壁商店的招牌上畫著個吸雪茄的黑人,在那家鋪子裡,我也不願意模仿任何人,沒有買茹科夫廠出品的菸葉,而是買了蘇丹菸葉、一支鑲著土耳其菸嘴的菸斗、一支菩提木的煙管和一支薔薇木的煙管。出了商店上馬車的時候,我看見謝苗諾夫穿著普通禮服,低著頭在人行道上快步走著。他沒有認出我,使我很氣惱。我相當大聲地喊:「把車趕過來!」然後就坐上馬車,追上謝苗諾夫。 「您好呀。」我對他說。 「您好。」他回答說,繼續往前走。 「您為什麼不穿制服?」我問。 謝苗諾夫停下來,眯縫著眼睛,露出雪白的牙齒,好像對著陽光刺痛眼睛似的,其實呢,他是要對我的馬車和制服表示冷漠,他默默地打量了我一眼,就走開了。 從庫茲涅茨橋,我乘車到了特維爾大街一家糖果點心店,儘管我想裝出我感興趣的主要是店裡的報紙,我還是忍不住接連吃了幾個甜餡餅。有個紳士從報紙後面好奇地打量我,弄得我很不好意思,但是,我還是飛快地把店裡所有的八種甜餡餅每樣都嘗了一個。 回家之後,我覺得胃有點痛;但是我絲毫沒有注意,開始細看我買來的東西。我很不喜歡那幅畫,我不僅沒有像沃洛佳那樣給它裝上鏡框,掛在房間裡,甚至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到抽屜櫃後邊誰也看不見的地方。回到家裡,我也不喜歡那個porte-crayon,我把它放在桌上,不過,我想這東西是銀的,值錢,對大學生很有用處,來以此自慰。我打算立刻使用菸具,試它一試。 拆開那個四分之一磅的紙包,我細心地把金黃的、切得很細的蘇丹菸絲裝滿了土耳其菸斗,放上火絨,把菸嘴夾在無名指和中指之間(我特別欣賞手的這種姿勢),就開始抽起來。 煙味聞著很香,但是抽到嘴裡卻發苦,而且嗆嗓子。可是,我硬著頭皮抽了好半天,試著吐煙圈和吸進去。不久,屋子裡滿是淡藍色煙霧。菸斗噝噝響起來,燃燒的菸葉冒起火星,我覺得嘴裡發苦,頭有點暈。我想不抽了。我剛要叼著菸斗去照鏡子,可是我的兩腿搖晃起來,使我吃了一驚。房間在旋轉,我勉強走到鏡子跟前,往鏡子裡一照,只見我的臉像塊白布一樣蒼白。我剛來得及倒在沙發上,就想嘔吐,四肢無力,於是我想像菸斗會要我的命,我覺得我要死了。我真嚇壞了,想喊人救命,找人去請醫生。 但是這種驚慌並沒有持續很久。不久我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我頭疼得厲害,渾身無力地在沙發上躺了半天,呆呆地望著紙包上畫的博斯通若格格[22]的商標、掉在地板上的菸斗、菸蒂和餡餅屑;這時我憂傷失望地想:「如果我不能像別人那樣吸菸,大概是我還沒有完全長大成人,顯然我命中注定不能像別人那樣把菸嘴夾在無名指和中指之間,吸口煙,再從黃鬍子中間噴出去。」 德米特里五點鐘來找我,正趕上我處在這種不愉快的情況下。但是喝了一杯水以後,我覺得差不多恢復了常態,準備和他一齊走了。 「您怎麼想起抽菸的?」他說,看見我抽菸的痕跡,「這太愚蠢,白費錢。我打定主意決不抽菸……不過,快走吧!我們還得去找杜布科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