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少年·青年 · 十二 拉丁語考試
拉丁語考試以前,真是一帆風順。臉上纏著繃帶的那個中學生第一名,謝苗諾夫第二,我第三。我甚至開始驕傲起來,當真以為:雖然我年紀小,可是我真有一套。
從第一場考試起,人人就都戰戰兢兢地議論拉丁語教授,說他仿佛是以作踐青年,特別是自費生為樂事的野獸,說他只講拉丁語或者希臘語。St.-Jérôme是我的拉丁語教師,他很鼓勵我,我自己也覺得,我可以不用字典翻譯西塞羅[15]的講演和賀拉斯[16]的若干頌歌,而且熟諳祖姆普特[17]的文法,我準備得並不比別人差;結果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整個早上只聽見在我前面去的人落第的事,有一個得了零分,另一個得了一分,第三個還挨了一頓罵,差點被趕出考場,諸如此類。只有謝苗諾夫和考第一的那個學生,像往常一樣,沉著地去了又回來,兩人都得了五分。當我和伊科寧一同被叫到那個可怕的教授隻身坐著的小桌前的時候,我已經預感到不幸。這位可怕的教授身材瘦小,面色發黃,留著油光光的長髮,臉上露出沉思的神情。
他遞給伊科寧一本西塞羅的講演集,叫他翻譯出來。
令我大為驚奇的是:伊科寧不但讀出來,而且靠教授的提示,甚至還翻譯了幾行。分析句法時,伊科寧又像先前一樣陷入無可奈何的沉默中,我感到自己比這麼一個軟弱的競爭者強得多,就忍不住微微一笑,甚至帶著幾分藐視的神氣。我希望我那聰明的、略帶諷刺的笑容會博得那位教授的歡心,但是結果卻適得其反。
「您大概懂得多,所以笑了,」那個教授用蹩腳的俄語對我說,「讓我們來瞧瞧。喂,您講吧。」
後來我聽說,拉丁語教授袒護伊科寧,伊科寧甚至就住在他家裡。我立即回答了他問伊科寧的那個造句法中的問題,但是教授露出很難受的表情扭過臉去。
「好的,會輪到您的,我們瞧瞧您懂得多少吧。」他說著,看也不看我一眼,就開始向伊科寧解釋問他的那個問題。
「您可以走了。」他說,我看見他在分數本上給伊科寧打了四分。「哦,」我暗自思索,「他一點也不像人們所說的那麼嚴厲。」伊科寧走後,他整理書本和考簽,擤鼻涕,挪椅子,懶洋洋地靠著椅背,望著大廳,從這邊望到那邊,到處都望到了,就是不看我。這樣過了有五分鐘之久,我覺得足有五個鐘頭。然而,這麼裝模作樣他還覺得不夠;他打開一本書,裝出閱讀的樣子,好像我根本不在那裡一樣。我往前走了一步,咳嗽了一聲。
「啊,是的!您還在這兒嗎?……好的,翻譯點什麼吧!」他說著,遞給我一本書。「啊,不,最好是這個。」他翻開賀拉斯的作品,給我找出一段,在我看來,這地方沒有一個人能翻譯出來。
「我沒有準備這個。」我說。
「您只想回答您背熟的囉?好吧!不,翻譯這個吧。」
我極力琢磨,好容易才想出是什麼意思,但是,那位教授一看見我的疑問的眼光就搖搖頭,嘆口氣說:「不行。」他終於不耐煩地很快把書本砰地一合,一個指頭也夾在書里;他怒沖沖地把手指抽出來,遞給我一條文法考簽,向安樂椅上一仰,像凶神一樣沉默不語。我本來要開口回答,但是他臉上的殺氣使我說不出話來,我覺得怎麼回答也不會對頭。
「不對,不對,完全不對!」他突然用他那發音糟透了的聲音說,迅速地變換著姿勢,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玩弄著鬆鬆地套在他左手瘦削的指頭上的金戒指。「先生們,準備得這樣就想進大學是不行的;你們大家只想穿上藍領制服;你們懂得一點皮毛,就認為可以做大學生。不行,先生們,得認真地學習功課……」以及諸如此類的話。
在他講這一大篇錯誤百出的俄語時,我始終呆呆地凝視著他那低垂的眼睛。最初,因為不能名列第三,我感到大失所望;隨後,我害怕根本考不取;最後,又感到事情不公平,自尊心受了傷害,無故地受了屈辱,因而痛苦萬分。此外,我瞧不起那位教授,因為按照我的看法,他不是comme il faut[18]的人物,這是我望著他那又短、又硬、又圓的指甲時發現的。這種蔑視像火上澆油一樣,使上述的一切感情更為惡毒。他望了我一眼,發現我的嘴唇發抖,眼中噙著淚水,他大概把我的激動解釋成請求加分數,於是,他好像可憐我一樣,竟當著另一個剛走進來的教授的面說:
「好吧,我給您及格(就是說給我兩分)。雖然您不該及格,但是我考慮到您年紀小,希望您上大學以後不要那麼輕浮。」
他當著另外那位教授的面說的最後這句話使我狼狽不堪,那位教授望著我,好像也在說:「哦,您懂了吧,年輕人!」一時之間,我的眼睛都模糊了。我覺得那位可怕的教授和他的桌子仿佛在遙遠的地方,一個瘋狂的念頭偏偏很清楚地湧入我的腦際:「要是……會怎麼樣呢?會落個什麼結果呢?」但是,不知為什麼我沒有那麼做,反而不由自主地朝著兩位教授特別恭敬地行了個禮,像伊科寧那樣微微地笑了笑,就從桌邊走開了。
這種不公正當時對我產生的影響非常強烈,如果我可以隨心所欲的話,我就不再去參加考試了。我完全失去了自尊心(就是想得第三名也已經不可能了),我毫不努力,甚至毫不激動地通過了其餘的考試。我的平均分數雖然在四分以上,但是我對它已經絲毫不感興趣。我自己認定,而且非常明確地向自己論證說,爭取考第一名是極其愚蠢的事情,甚至是一種mauvais genre[19]。我應該像沃洛佳一樣,不太好,也不太壞。我打算今後在大學裡就採取這種方針,儘管在這一點上,我和我的朋友第一次發生了分歧。
我現在只想著制服、三角帽、自用馬車、單人房間,更主要的是,我本身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