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少年·青年 · 十一 數學考試

下一場考試,除了我認為不配和我結交的格拉普和不知為什麼見了我就害羞的伊溫以外,我已經認識了好些生人。有一些已經同我打過招呼。伊科寧看見我,甚至非常高興,並且告訴我,他的歷史要複試,那個歷史教授從去年考試起就對他抱著惡感,在那場考試時也出難題,把他難倒過。謝苗諾夫跟我一樣,也要進數學系,直到考試結束,他一直躲避著所有的人,默默無言地獨自坐著,手托著腮,手指插到白髮里,考試的成績卻非常優異。他考了第二名,第一中學的一個學生考了第一。這個人高大而瘦弱,黑頭髮,面色蒼白,打著黑領帶,額頭上長滿疙瘩。他的手瘦而發紅,手指特別長,指甲咬掉了很多,指尖好像用細線捆著一樣。我覺得這一切好極了,考第一的中學生就應該這樣。他像大夥一樣,同每個人都交談,連我都跟他認識了,但是我仍舊覺得,在他的步伐上,在他的嘴唇的動作上,在他的黑眼睛裡,顯然有一種非同尋常的、富有魅力的東西。 數學考試時,我到得比平常早。這門課我相當熟悉,但是代數上有兩個問題我不曉得為什麼以前沒有問過教師,因此一竅不通。我現在記得,這是組合定理和牛頓二項式。我坐在後排凳子上,翻閱兩個不熟悉的問題;但是由於不習慣在嘈雜的屋子裡念書,而且預感到時間不夠,使我不能全神貫注在我所讀的東西上。 「他在這兒!這兒來,涅赫柳多夫!」我聽見沃洛佳的熟悉的聲音在我背後說。 我回過身去,看見我哥哥和德米特里,他們敞著大禮服,擺動著胳膊,在凳子中間穿過朝我走來。在大學裡和在家裡一樣,一眼就可以看出他們是大學二年級學生。單從他們的不扣紐扣的大禮服來看,就表明他們對我們這些考生的輕蔑,引得我們這些考生又是羨慕又是尊敬。想到我周圍的人們會看到我認識兩個二年級的大學生,我得意極了,連忙迎著他們站起來。 沃洛佳甚至忍不住表現出自己的優越感來。 「啊,你這可憐的傢伙!」他說,「怎麼,還沒有考完哪?」 「沒有。」 「你在看什麼?難道你沒有準備好嗎?」 「是的,有兩個問題不大透徹。我不懂這個。」 「什麼?就是這個嗎?」沃洛佳說著,開始給我解釋牛頓二項式,但是講得又快又不清楚,他從我的眼神里看出對他的知識不信任的神色,他看了看德米特里,想必在他的眼神中也看到了同樣的表情,他臉紅了,但是還繼續講著一些我不理解的話。 「不,等一等,沃洛佳,如果來得及,讓我和他研究研究吧。」德米特里說,朝著教授們那個角落望了一眼,就在我身邊坐下。 我立刻就發現我的朋友非常自得,非常溫和,當他滿意自己的時候總是這樣,這一點是我特別喜愛的。他精通數學,而且講得清清楚楚,把問題講得那麼透徹,我至今還記得。但是他剛要講完,St.-Jérôme就用響亮的耳語說:「à vous,Nicolas!」[14]於是我就跟在伊科寧後邊,從凳子中間走出來,沒有來得及研究另外一道我不懂的問題。我向兩位教授坐著的桌前走去,黑板跟前站著一個中學生。那個中學生很敏捷地寫上一道公式,咔嚓一聲把粉筆在黑板上弄斷了,雖然教授已經對他說「夠了」,並且讓我們抽籤,他還是一個勁兒地寫。「萬一我抽到組合定理,可怎麼辦呀!」我暗自尋思,用顫抖的手指從那一堆柔軟的紙片中抽了一個籤條。伊科寧用和以前考試時同樣勇敢的姿態,側著身子,渾身搖晃著,也不選擇就抽了上面那根簽,看了看,就怒沖沖地皺緊眉頭。 「我總是這樣倒霉!」他嘟囔說。 我看看我的簽。 啊呀,糟糕!正是組合定理…… 「您抽著什麼了?」伊科寧問。 我給他看看。 「我知道那一道。」他說。 「您要換嗎?」 「不,反正是一樣,我覺得心情不佳。」伊科寧還沒有說完,教授就把我們叫到黑板跟前。 「唉,全完了!」我心裡想,「考試成績不但不像我想做到的那麼優異,而且還要一輩子蒙上恥辱,比伊科寧還糟。」但是伊科寧冷不防轉向我,當著教授的面,從我手裡搶走考簽,把他的考簽給我。我看看他的簽,原來是牛頓二項式定理。 那位教授不是個老頭,他顯得愉快而聰穎,突出的腦門使他顯得更加如此。 「怎麼回事?先生們,你們在換籤嗎?」他說。 「沒有,他不過把他的給我看了一下罷了,教授先生。」伊科寧從容不迫地回答,教授先生幾個字又是他在這裡說的最後一句話;接著他又從我身邊向後退,他望了望教授,望了望我,微微一笑,聳了聳肩膀,那副姿勢好像說:「沒關係,老兄!」(後來我聽說,入學考試伊科寧已經考了三年) 我把我剛準備過的那道題回答得非常出色,教授甚至對我說,我回答得比要求的還要好,於是給了我五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