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鑑紀事本末[譯註] · 卷十七
偽楚之亂
【內容提要】
《偽楚之亂》敘述了東晉末年圍繞著爭奪東晉皇權而引發的錯綜複雜的政治鬥爭。這一鬥爭過程大致可分為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是反司馬道子擅權的鬥爭。晉孝武帝司馬曜(yào)執政時期,其胞弟司馬道子及其親信王國寶專權,遭到孝武帝的反感,孝武帝重用青兗(yǎn)二州刺史王恭和荊州刺史殷(yīn)仲堪(kān)對付司馬道子。計劃還未實施,孝武帝被張貴人所殺。孝武帝之子安帝司馬德宗繼位,安帝幾乎是個白痴,大權仍握於司馬道子之手。王恭入朝參與孝武帝葬禮,斥責了司馬道子亂政,但司馬道子沒有收斂(liǎn)。397年,王恭與殷仲堪以清除王國寶為藉口,起兵叛亂,司馬道子只好無奈地答應了王恭退兵的要求,殺掉了王國寶。之後,司馬道子為對付王恭、殷仲堪等強藩重用王愉,但因強割庾(yǔ)楷之地給王愉,引起庾楷不滿,庾楷聯合王恭、殷仲堪、桓(huán)玄再次叛亂。司馬道子對叛亂無能為力,把朝廷大權交給長子司馬元顯,縱酒逃避。此時王恭大將劉牢之反戈(gē)殺王恭投降司馬道子。司馬道子聽信桓修的建議,拉攏桓玄和殷仲堪的大將楊佺(quán)期,貶(biǎn)黜(chù)殷仲堪。殷仲堪得知這個陰謀,怕二人反戈,於是解散了他們的部隊,桓玄和楊佺期為保存自己實力和相互利用,只好用交換人質為條件再次聯合。桓玄趁荊州水災之機進攻殷仲堪,殺楊佺期,殷仲堪兵敗逃走後也被擒殺。荊州和襄州歸入桓玄囊中。402年,司馬元顯採用謀士張法順的建議,派劉牢之率兵討伐桓玄,劉牢之擔心消滅掉桓玄後司馬元顯無人能制,因此隱而不發,桓玄派人說服劉牢之倒戈,先後殺掉司馬道子父子,執掌朝政。
第二階段是桓玄專權並篡(cuàn)位建楚。首先,消滅了司馬元顯父子的勢力後,為樹立權威、獨掌朝權,桓玄奪去劉牢之的兵權,劉牢之憤怒之極欲起兵討伐桓玄,但因消息外泄而逃,在逃亡途中自縊(yì)而亡。接著,桓玄多方籠絡朝臣,並製造符命,謀劃篡位。先後任職大將軍、相國,封楚王,加九錫等,一步步邁開稱帝的步伐,終於在403年逼晉安帝禪(shàn)讓退位,建立楚政權。
第三階段是劉裕討伐桓玄,消滅楚國,恢復東晉政權。劉裕聽到桓玄篡位建楚,與劉毅、何無忌等在京口起兵,占領京口、廣陵二城,發布討伐桓玄檄(xí)文。劉裕殺掉桓玄的大將吳甫(fǔ)之、皇甫敷(fū),桓玄敗逃被益州兵所殺,楚政權滅亡。此後,劉裕成為東晉政權的實際操縱者。
本篇通過細緻的描述,生動地勾勒出了歷史人物的性格,如司馬道子的懦弱、司馬元顯的自負、王恭的義氣、殷仲堪的多疑、楊佺期的粗獷、劉牢之的反覆無常、桓玄的兇狠、劉裕的狡猾等。通過三個階段的敘述,為讀者再現了東晉末年錯綜複雜的政治鬥爭。
【原文】
晉武帝太元十四年[1]。初,帝既親政事,威權己出,有人主之量[2]。已而溺於酒色,委事於琅邪王道子[3]。道子亦嗜酒,日夕與帝以酣歌為事[4]。又崇尚浮屠,窮奢極費,所親昵者皆姏姆、僧尼[5]。左右近習,爭弄權柄,交通請託,賄賂公行,官賞濫雜,刑獄謬亂[6]。尚書令陸納望宮闕嘆曰:「好家居,纖兒欲撞壞之邪[7]!」左衛領營將軍會稽許營上疏曰:「今台府局吏、直衛武官及仆隸婢兒取母之姓者,本無鄉邑品第,皆得為郡守縣令,或帶職在內,及僧尼乳母,競進親黨,又受貨賂;輒臨官領眾,政教不均,暴濫無罪,禁令不明,劫盜公行[8]。昔年下書敕群下盡規,而眾議兼集,無所採用[9]。臣聞佛者清遠玄虛之神,今僧尼往往依傍法服,五誡粗法尚不能遵,況精妙乎[10]?而流惑之徒,競加敬事,又侵漁百姓,取財為惠,亦未合布施之道也[11]。」疏奏,不省[12]。
【注文】
[1]晉:朝代名(266—420年),共歷一百五十五年,分為西晉與東晉。公元266年初,司馬炎取代曹魏政權自立為皇帝,國號「晉」,定都洛陽(今河南洛陽),史稱西晉。公元280年,西晉滅吳,結束了三國鼎立的局面,晉武帝司馬炎終於統一全國,結束了長達近百年的分裂局面。公元316年,西晉懷、愍(mǐn)二帝被匈奴漢國所俘。次年琅(láng)邪(yá)王司馬睿(ruì)在建業(今江蘇南京)重建晉朝,史稱東晉。 武帝:即司馬曜(yào)(362—396年),東晉第九任皇帝(372—396年在位)。字昌明,簡文帝司馬昱(yù)第三子,初封會稽(Kuàijī)王,後被立為太子,十一歲繼位,由太后攝(shè)政,376年始親政,改革稅收,任用謝安,加強皇權,淝(féi)水之戰大敗前秦,後任用司馬道子,政治昏亂,導致政局再度混亂,被張貴人所殺。廟號烈宗,諡(shì)號孝武,葬隆平陵(今江蘇南京江寧區蔣山西南)。 太元十四年:太元是東晉孝武帝司馬曜在位期間所用的年號,共計二十一年,即公元376年至396年。太元十四年即389年。
[2]初:當初。 既:已經。 親政事:親自主持朝政。 威權:威勢和權力。 人主:即人君,君主,古代專指一國之主,帝王。 量(liàng):器度,氣度,風度。
[3]已而:不久,後來。 溺(nì):沉溺,迷戀。 委:委託,託付。 琅邪:郡國名。秦始皇始置,治琅琊(今山東膠南西北)。西漢移治東武(今山東諸城),約今山東半島東南部。章帝改置琅邪國,治開陽(今山東臨沂北)。東晉後復為郡。北魏移治即丘(今山東臨沂西)。東晉僑置,初無實土,咸康元年(335年)分江乘之地立郡,治金城(今江蘇句容北)。南朝宋初年改稱南琅邪郡。蕭齊僑置,治朐(qú)山城(今江蘇連雲港西南海州鎮),屬青州。郡名。亦作琅琊、琅玡。秦置。晉治開陽,今山東臨沂北。 道子:即司馬道子(364—402年),簡文帝司馬昱的幼子,孝武帝司馬曜同母弟,封琅邪王,後代謝安把持朝政,廣樹黨羽,寵信奸臣,賣官鬻(yù)爵,崇信佛教,致使政刑紊亂、兄弟失和。晉安帝司馬德宗繼位後改封其為會稽王。輔政期間,先後受到王恭、桓玄兵諫,元興元年(402年)被桓玄貶至安成郡,後被毒死。
[4]嗜(shì)酒:喝酒成癮。 酣(hān)歌:盡興歌唱。
[5]浮屠:又稱浮圖、佛陀。佛教為佛所創,故稱佛教徒為浮圖。又並稱佛塔為佛屠。這裡指司馬道子佞佛。 姏(gān)姆:又稱姏母,指能說會道的婆子。 僧尼:佛教徒的統稱。僧指男性信徒,尼指女性信徒。
[6]近習:身邊親近的人。 交通:結交、勾結。 請託:以私事相托,走門路。 賄賂:用財物買通別人。 公行:公然進行。 刑獄:即刑罰。 謬(miù)亂:錯亂,悖亂。
[7]尚書令:官職名。始於秦,西漢沿置,原為少府的屬官,專掌文書及群臣的奏章。漢武帝時以宦官提任,漢成帝時改用士人。東漢政務歸尚書,尚書令成為對君主負責、總攬政令的首腦。 陸納:東晉大臣。生卒年不詳。字祖言,吳郡吳縣(今江蘇蘇州姑蘇區)人,司空陸玩之子,少有清操,州舉秀才,歷任建威長史、黃門侍郎、尚書吏部郎、吳興太守、左民尚書、太常、吏部尚書、尚書僕射、左僕射、尚書令。 宮闕(què):古代帝王所居住的宮殿,宮門外有雙闕,稱宮闕。這裡泛指皇宮。 家居:即家業。 纖(xiān)兒:小兒,小孩子,此含鄙視之意。
[8]左衛領營將軍:武官名。品級不詳。 會稽:郡國名。治吳縣(今江蘇蘇州姑蘇區),漢初先後屬韓信楚國、劉賈荊國、劉濞吳國。漢成帝時領二十六縣,人口逾百萬,隸屬揚州刺史部。東漢分割北部十三縣置吳郡。三國吳時分會稽郡置臨海郡、建安郡、東陽郡。西晉初會稽郡領十縣,僅轄今紹興、寧波一帶,至南朝末年,會稽郡轄境不變。唐肅宗時改為越州,會稽郡不復存在。 許營:東晉將領。生卒年不詳。曾任東晉左衛領營將軍。 疏:朝臣向皇帝陳述意見的奏章。古代臣子向皇帝上奏政務有「疏」和「奏」兩種方式,這兩種方式略有區別。一般宋以前常稱「疏」。疏是臣下向皇帝陳述意見的奏章。而奏是臣下向皇帝進言或上書,是一種公文程式,即奏本,根據官員言事內容及章疏形式不同,又有奏片、奏書、奏摺等名稱。 台府:泛指古代中央政府機構。 品第:指門第等級。 郡守:官職名。郡的行政長官,始置於戰國。戰國各國在邊地設郡,派官防守,官名為「守」。本系武職,後漸成為地方行政長官。秦統一後,實行郡、縣兩級地方行政區劃制度,每郡置守,治理民政。漢景帝中元二年(前148年),改稱太守。後世唯北周稱郡守,余均以太守為正式官名,郡守為習稱。明清則專稱知府。 縣令:官職名。戰國末年,郡縣兩級制形成,縣屬於郡,縣的行政長官則成為郡守的下屬。秦漢政府規定,人口萬戶以上的縣,縣官稱縣令;萬戶以下的稱縣長。隋唐以後,縣官一律稱令。 輒(zhé):副詞。立即,就。 臨官:即任職。臨:管理、統治、治理。
[9]昔年:往年,從前。 敕(chì):帝王的詔書、命令。 群下:古代泛指僚屬或群臣。 盡規:竭力謀劃。 眾議兼集:百官提出的建議和意見。
[10]清遠:清明,高遠。 玄虛:原指道家玄妙虛無的道理,後引申為神秘莫測之意。 依傍:依賴,依靠。 五誡:即五戒,佛教的五條基本戒律或行為準則。一不殺生,二不偷盜,三不邪淫,四不妄語,五不飲酒。 粗法:佛教基本的戒法,此指五戒。 精妙:精緻巧妙,指佛教精深的佛法。
[11]流惑:流於迷惑。 侵漁:侵奪,從中侵吞牟(móu)利。 布施:將金錢、實物布散施捨給別人。布施是大乘佛教六度中的一項,有法施、財施和無畏施三種。
[12]不省(xǐng):不理會。
【譯文】
晉孝武帝太元十四年(389年)。當初,孝武帝司馬曜親自處理國家政事,權力和威信都出於他的手中,很有君主的器度。但不久就沉迷於酒色,把朝廷的政事委託給其胞弟琅邪王司馬道子。司馬道子也是個嗜酒之徒,從早到晚與孝武帝一起飲酒作樂和欣賞歌舞。孝武帝崇信佛教,極度奢侈浪費,他所親昵的人都是三姑六婆、和尚尼姑,因此身邊的親貴乘機爭權奪利,相互勾結,公開進行賄賂行為,封官加賞雜亂不堪,冤假錯案層出不窮。尚書令陸納望著皇宮嘆息道:「好端端的一個家業,就要被這個毛頭小兒毀掉了啊!」左衛領營將軍會稽人許營上奏章說:「現在朝廷部屬小官小吏、禁衛武官以及男女僕隸中姓母親之姓的人,本來沒有官品,但都做到郡守縣令,有的甚至掛職繼續留在朝廷里。至於和尚尼姑、皇帝的奶媽等人,更是爭先恐後安置親黨,收受賄賂。以至於任用官吏、治理百姓、政治教化沒有了規範,無罪之人受到暴行,朝廷禁令不明,搶劫、偷盜者公然而行。前些年,陛下詔敕要求群臣要積極進諫,但群臣的建議並沒有被採納。我聽說佛是清淨高遠、玄妙虛幻的神祇,但現在這些僧尼雖然身披袈裟,但連佛教中最基本的五戒都不能遵守,更何況精妙的佛理呢!而流於世俗的信徒競相崇敬佛事,侵害搶奪百姓的錢財,這些搶奪來的財物為自己帶來了實惠,也不合乎佛教布施的教義。」奏章呈給朝廷後,沒有了回音。
【原文】
道子勢傾內外,遠近奔湊,帝漸不平,然猶外加優崇[1]。侍中王國寶以讒佞有寵於道子,扇動朝眾,諷八座啟道子宜進位丞相、揚州牧,假黃鉞,加殊禮[2]。護軍將軍南平車胤曰:「此乃成王所以尊周公也[3]。今主上當陽,非成王之比;相王在位,豈得為周公乎[4]?」乃稱疾不署[5]。疏奏,帝大怒,而嘉胤有守[6]。
【注文】
[1]勢傾內外:形容權勢極大,壓倒朝廷內外一切人。 奔湊:會合,會聚,聚集。 不平:憤慨,不滿。 優崇:優待而尊崇。
[2]侍中:官職名。秦始置,為丞相屬官,因往來東廂奏事,故稱侍中。兩漢沿置,為正規官職外的加官之一。因侍從皇帝左右,出入宮廷,預聞朝政,逐漸變為親信貴重之職。晉以後,曾相當於宰相。南朝宋文帝以侍中掌機要,梁、陳相沿,往往成為事實上的宰相,晉朝開始也把侍中作為三公的加銜。北魏時地位尤其高。隋朝時稱納言,唐恢復為侍中,為門下省長官,位居正二品,與尚書僕射、中書令同居宰相之職。南宋後廢。 王國寶(?—397年):東晉大臣。太原晉陽(今山西太原西南)人,父王坦之,曾與謝安制止了桓溫篡位。謝安之婿,但被謝安輕視。當時受權臣會稽王司馬道子所寵信。晉安帝即位後,任秘書丞、琅邪內史,後官至中書令、尚書左僕射,與司馬道子共擅朝政。力主削弱方鎮勢力,貪婪縱慾,隆安元年(397年),在王恭、殷仲堪的武力逼迫下,被司馬道子誅殺。 讒(chán)佞(nìng):說人壞話與用花言巧語諂媚。 諷:用含蓄的話勸告。 八座:封建時代中央政府的八種高級官員。東漢以六曹尚書並令、僕射為「八座」,三國至齊以五曹尚書、二僕射、一令為「八座」,隋唐以六尚書、左右僕射及令為「八座」。 啟:開導,啟發,暗示。 丞相:職官名。又稱宰相、相國,春秋戰國時已出現,齊置左、右相各一人。秦置左、右丞相各一人。秦漢因之。為皇帝下面的最高行政官,輔佐皇帝總理百政。 揚州:州名。古九州之一,漢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東漢治歷陽(今安徽和縣),後移治壽春(今安徽壽縣)、合肥(今安徽合肥西北)。三國魏、吳各置揚州,魏治壽春,吳治建業(今江蘇南京)。西晉滅吳後複合,治建鄴(建業改名,後又改建康)。其後轄境漸小。 牧:官職名。夏代已有,商周沿置。漢武帝設十三州部,每部設一刺史,漢成帝時改刺史為州牧。後廢置無常。東漢靈帝時為鎮壓農民起義,再設州牧,並提高其地位,居郡守之上,掌一州之軍政大權。以後歷代設都督、總管、節度使等,州牧之名即廢。 假黃鉞(yuè):魏晉南北朝當位高權重之大臣出征時,往往加以「假黃鉞」的稱號,即代表皇帝親征的意思。假:借、授予、給予。黃鉞:以黃金為飾的斧。 加殊禮:增加特別的禮遇。
[3]護軍將軍:武官名。始於漢代,盛行於南北朝,唐以後逐漸衰微。 南平:郡名。西晉武帝太康元年(280年)滅吳後建郡,治作唐縣(故治在今湖南安鄉縣安全鄉槐樹村),屬荊州,後遷江安(由公安改名)。東晉建武元年(317年)復以作唐為郡治,屬湘州,太元二十年(395年)湘州併入荊州,屬荊州,後有反覆。隋開皇九年(589年)平陳後郡廢。 車胤(yìn)(約333—約401年):東晉大臣。字武子,南平江安(今湖北公安曾埠頭鄉)人。自幼聰穎好學,家境貧寒,常無油點燈,夏夜就捕捉螢火蟲,用以照明夜讀,學識與日俱增。歷任中書侍郎、侍中、國子監博學、驃騎長史、太常、護軍將軍、丹陽尹、吏部尚書。為人公正、不畏強權,後被會稽王司馬道子等逼令自殺,死後追諡忠烈王。 成王:即姬誦(前1055—前1021年),西周第二位君主(前1042—前1021年在位)。周武王之子,年幼繼位,由其叔父周公(武王弟)輔政,平定三監之亂。親政後,營造新都洛邑、大封諸侯,還命周公東征、編寫禮樂,加強了西周王朝的統治。死後諡號成王。周成王與其子周康王姬釗統治期間,社會安定、百姓和睦,史稱「成康之治」。 周公:即姬旦,西周宗室、大臣。周文王姬昌第四子。因封地在周(今陝西岐山北),故稱周公或周公旦,西周初期傑出的政治家、軍事家和思想家,被尊為儒學奠基人,孔子最崇敬的古代聖人之一。
[4]主上:指孝武帝司馬曜。 當陽:皇帝南面向陽而治。這裡指孝武帝已經親政。 相王:指司馬道子。
[5]稱疾:稱病,藉口生病。 署:署名,簽字。
[6]嘉:誇獎,讚許。
【譯文】
司馬道子的權勢在朝廷內外都達到頂點,朝野內外的人都想投靠於他。面對這種情景,孝武帝心中漸漸有點不高興,但表面上卻格外優待崇敬司馬道子。侍中王國寶利用奸佞、諂媚的本事,得到司馬道子的寵信。王國寶煽動朝臣,委婉勸說朝廷高官聯名上書皇帝,請求提拔司馬道子為丞相、揚州牧,假黃鉞,並加以特別尊崇的禮節等。護軍將軍南平人車胤反對說:「這是周成王姬誦尊崇其叔父周公旦的做法。而現在皇上親理朝政,和年幼的周成王不同,司馬道子作為輔臣又怎麼能和周公旦相比呢!」於是,車胤以生病為由,沒有在奏疏上簽名。奏章呈上後,孝武帝勃然大怒,但誇獎了車胤品行高潔。
【原文】
中書侍郎范寧、徐邈為帝所親信,數進忠言,補正闕失,指斥奸黨[1]。王國寶,寧之甥也,寧尤疾其阿諛,勸帝黜之[2]。陳郡袁悅之有寵於道子,國寶使悅之因尼支妙音致書於太子母陳淑媛云:「國寶忠謹,宜見親信[3]。」帝知之,發怒,托以他事斬悅之。國寶大懼,與道子共譖范寧,出為豫章太守[4]。寧臨發,上疏言:「今邊烽不舉,而倉庫空匱[5]。古者使民歲不過三日,今之勞擾,殆無三日之休,至有生兒不復舉養,鰥寡不敢嫁娶[6]。臣恐社稷之憂,厝火積薪,不足喻也[7]。」
【注文】
[1]中書侍郎:官職名。晉代始置,為中書省長官中書監、令的副手。隋代改稱內史或內書侍郎。唐初曾改稱西台侍郎、鳳閣侍郎。唐宋時多以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為宰相職銜。因中書令不輕易授人,故中書侍郎也等於中書省的長官。南宋廢。 范寧(339—401年):東晉大臣、經學家。字武子,南陽順陽(今河南淅川縣)人,徐兗二州刺史范汪之子,也是《後漢書》作者范曄的祖父。年少專心勤學,博覽群書,後任餘杭縣令六年,興辦學校,培養學生,施行儒家禮教,歷任臨淮太守、中書侍郎、豫章太守,封陽遂縣侯。因施行學校制度改革被彈劾免官。 徐邈(miǎo)(343—397年):東晉大臣。字仙民,莒北境人,永嘉之亂南渡,落戶京口(今江蘇鎮江)。經太傅謝安的舉薦補中書舍人,歷任散騎常侍、祠部郎、中書侍郎,負責起草詔書。後任東宮前衛率,輔導年幼的太子,雖身在東宮,仍入朝參議朝政,安帝繼位後升任驍騎將軍,隆安元年(397年)病逝。著有《正五經音訓》《穀梁傳注》《五經同異評》等。 闕(quē)失:缺漏遺失,失誤錯誤。 指斥:指責,斥責。 奸黨:指背叛國家或君主的人物或小集體。
[2]疾:憎恨。 阿諛(yú):說別人愛聽的話迎合奉承。 黜(chù):降職或罷免。
[3]陳郡:郡名。秦始置,東晉咸和五年(330年)在合肥僑置,治汝陰,屬豫州。 袁悅之(?—389年):東晉臣僚。字元禮,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人。善言談,有精理,始為謝玄參軍,推崇《戰國策》,後受會稽王司馬道子所寵愛,勸其專攬朝權,被晉安帝所誅。 支妙音:尼姑法名。生卒年不詳,幼年出家,博學善文,受到孝武帝、司馬道子等敬信,立簡靜寺以其為寺主,權傾一朝,威行內外。 陳淑媛(yuàn):即陳歸女(?—390年),孝武帝司馬曜的妃子。松滋潯陽(今江西九江)人,父平昌太守陳廣,晉安帝司馬德宗和晉恭帝司馬德文之母,原為教坊歌女,有美色,善彈唱,後應召入宮,受孝武帝寵幸,封淑媛。死後追贈為夫人。司馬德宗即位後追諡為安德太后。淑媛:古代妃嬪稱號之一。三國曹魏時始置。兩晉時期的妃嬪等級由晉武帝司馬炎依據漢魏制度稍加修改而成,設三夫人:貴嬪、夫人、貴人;九嬪:淑妃、淑媛、淑儀、修華、修容、修儀、婕妤、容華、充華。
[4]譖(zèn):說別人的壞話,誣陷,中傷。 豫章:郡名。漢高帝初年(約前202)始設,治南昌,下轄十八縣,地域範圍與今江西省大致相當。莽新時易名九江郡。東漢、三國、晉、南北朝還名豫章,仍治南昌。隋開皇九年(589年)罷郡置洪州,唐至德元年(756年)改稱章郡。
[5]邊烽(fēng)不舉:邊烽:古代邊防報警的煙火,比喻戰爭。舉:發起,發動。 空匱(kuì):窮乏;財用不足。
[6]勞擾:勞苦煩擾。 殆(dài):相當於「大概」「幾乎」,表示推測。 鰥(guān):無妻或喪妻的男人。 寡:丈夫死去後未再嫁的女人。 舉養:同「鞠(jū)養」,撫養,養育。
[7]社稷(jì):古代帝王、諸侯所祭的土神和穀神。常用為國家的代稱。 厝(cuò)火積薪:厝:放置。薪:柴草。意指把火放到柴堆下面,比喻潛伏著很大危險。語出西漢賈誼《新書·數寧》:「夫抱火厝之積薪之下,而寢其上,火未及燃,因謂之安,偷安者也。」
【譯文】
中書侍郎范寧、徐邈受到孝武帝的親近和信任,多次進諫忠言,彌補朝政的缺失和漏洞,指責奸邪臣子。王國寶是范寧的外甥,范寧特別反感和討厭王國寶阿諛奉承的行為,勸說孝武帝罷免他的官職。陳郡袁悅之受到司馬道子的寵信,王國寶就讓袁悅之請尼姑支妙音給太子司馬德宗之母、孝武帝寵幸的妃子陳淑媛寫信,說:「王國寶忠臣謹慎,可以作為親信之臣。」孝武帝知道這件事,大發雷霆,找了個藉口就把袁悅之殺了。王國寶知道後非常害怕,夥同司馬道子誣陷范寧,范寧被貶為豫章太守。范寧離京前再次上疏說:「現在邊防沒有戰爭,而府庫空乏。古時候人民服役一年內不超過三天,而如今民眾辛苦煩擾,大概一年連三天的休息時間都沒有。以至於百姓生兒養不起,獨身男女不敢考慮嫁娶。我為國家的未來擔憂,用把火放到柴堆下面來比喻這種危險也不過分啊!」
【原文】
十五年[1]。琅邪王道子恃寵驕恣,侍宴酣醉,或虧禮敬[2]。帝浸不能平,欲選時望為藩鎮以潛制道子[3]。問於太子左衛率王雅曰:「吾欲用王恭、殷仲堪何如[4]?」雅曰:「王恭風神簡貴,志氣方嚴;仲堪謹於細行,以文義著稱。然皆峻狹自是,且幹略不長,若委以方面,天下無事足以守職,若其有事必為亂階矣[5]。」帝不從。恭,蘊之子;仲堪,融之孫也[6]。二月,以中書令王恭為都督青兗幽并冀五州諸軍事、兗青二州刺史,鎮京口[7]。九月,以侍中王國寶為中書令,俄兼中領軍[8]。
【注文】
[1]十五年:即太元十五年,公元390年。
[2]驕恣(zī):驕縱無度。 酣(hān)醉:比喻大醉。 虧:缺損,缺失。
[3]浸(jìn):逐漸,漸漸。 時望:當時有名望的人。 藩鎮:封建時代稱屬國屬地或分封的土地,借指邊防重鎮。 潛制:暗中制約。
[4]太子左衛率:官職名。分太子左衛率七人和太子右衛率二人。二率職如二衛。秦時直稱衛率,漢因之。掌管門衛。西晉初改稱中衛率,後增左、右、前、後、中衛率,合稱五衛率。東晉初省前後二率。南朝宋時置左右二率。秩四百石。 王雅(?—400年):東晉大臣。字茂達,東海郯(tán,今山東郯縣)人。少知名,舉秀才,初任永興令,以幹練有理事之才著稱。歷任尚書左右丞、廷尉、侍中、左衛將軍、丹陽尹,領太子左衛率。深受孝武帝禮遇,朝廷大事多所參謀。後任尚書、散騎常侍、左僕射。卒後追贈光祿大夫、儀同三司。 殷仲堪(kān)(?—399年):東晉大將。陳郡長平(今河南西華東北)人,殷融之孫。先任謝玄參軍、長史等職,後受到晉孝武帝的親信,授其都督荊州、益州、寧今州三州軍事、荊州刺史。晉安帝時,在與桓玄的戰爭中被俘,桓玄在柞溪(今湖北江陵北)逼其自殺。 王恭(?—398年):東晉權臣。字孝伯,太原晉陽(今山西太原西南)人,王蘊之子,孝武帝皇后之兄。起家任著作郎,後歷任吏部郎、建威將軍等職。孝武帝時任兗州、青州二州刺史。多次嚴肅批評司馬道子輔政的失誤。晉安帝隆安元年(397年)兵諫,逼使司馬道子賜死寵臣王國寶、誅殺王緒。面對司馬道子削弱方鎮的措施,王恭聯合庾楷、桓玄、殷仲堪共同起兵。由於王恭大將劉牢之陣前倒戈,致使王恭兵敗被殺。
[5]風神簡貴:風度神韻優雅高貴。 志氣方嚴:志向氣質方正嚴肅。 謹於細行:對細節特別謹慎。 峻狹自是:心胸狹窄,自以為是。方面:地方軍政要職。 階:緣由、根源。
[6]蘊(yùn):即王蘊(?—478年),南朝宋大臣。字彥深,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人,歷任寧朔將軍,建安王劉休仁司徒參軍、黃門郎,晉陵、義興太守,東陽太守,在位貪婪放縱。曾參與平定桂陽王劉休范之亂,後任侍中、湘州刺史。後因參與沈攸之叛亂被蕭道成所殺。 融:即殷融,東晉大臣。生卒年不詳。字洪遠,陳郡長平(今河南西華東北)人,晉成帝咸和初,為庾亮都督府司馬,後歷任丹陽尹、尚書、太常卿、吏部尚書等職。
[7]中書令:官職名。漢武帝時以宦者為之,掌傳宣詔命。西漢後期改為中書謁者令。曹丕稱帝後,以幕僚分任中書監及中書令,此後歷代相沿,非君主親信不居此職,成為事實上的宰相,到南朝末,中書令權任更重。隋避諱改為內史令,成為三省長官之首。唐代曾改稱右相。宋以後僅存其名無實職,明代廢。 都督青兗(yǎn)幽并冀五州諸軍事:指揮青州、兗州、幽州、并州、冀州等地的最高軍事長官。 青:即青州,古九州之一,漢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轄境相當於今山東德州、齊河以東,馬頰河以南,濟南、臨朐、安丘、高密、萊陽、棲霞、乳山等以北、以東和河北吳橋等地。東漢治臨淄(今山東臨淄北),東晉移治東陽城(北齊置益都縣)。東晉初於廣陵(今江蘇揚州西北)置僑置州,南朝宋初併入南兗州。 兗:即兗州,古九州之一,漢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轄境相當於今山東省西南部,北至茌平、淄博,東至沂河流域,東南以莒縣、平邑並泗水東岸為界,及河南東部的南樂、濮陽、延津、開封、尉氏以東、扶溝、淮陽、鹿邑等地。東漢治昌邑(今山東金鄉西北),其後屢有遷移,轄境逐漸縮小。南朝宋移治瑕丘城。東晉時於京口(今江蘇鎮江)僑置兗州。義熙六年(410年),劉裕滅南燕,復兗州舊地,因南方已有兗州,改舊兗州為北兗州。治滑台(今河南滑縣),轄境相當於今山東泰山以南汶、泗流域及魯西平原,河南滑台、延津、杞縣以東地區。南朝宋初復名兗州。 幽:即幽州,漢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東漢治薊縣(今北京西南),轄境相當於今河北北部、遼寧大部分及朝鮮大同江流域。魏、晉以後漸縮小。東晉時曾於三阿僑置幽州。 並:即并州,漢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轄境相當於今山西大部和內蒙古、河北的一部分。東漢治晉陽(隋改太原,今山西太原西南),轄境擴大,包括今陝西北部與河套地區。三國後漸小。東晉曾僑置,治所不詳。 冀:即冀州,古九州之一,漢武帝十三刺史部之一,轄境相當於今河北中南部,山東西端及河南北端。東漢治高邑(今河北柏鄉北),末年移治鄴縣(今河北臨漳西南)。三國魏移治信都(今河北冀州),晉移治房子(今河北高邑西南),轄境漸小。東晉時曾僑置,治所不詳。刺史:官職名。西漢武帝分全國為十三部(州),部置刺史,以六條察問郡縣,本為監察官性質,其官階低於郡守。成帝時刺史為州牧。東漢初復稱刺史,靈帝時再改稱州牧,位居郡守之上,掌握一州的軍政大權。三國至南北朝各州也多置刺史,一般以都督兼任,並加將軍之號,權力很大。 京口:地名。六朝時長江下游軍事重鎮。原屬揚州丹陽郡丹徒縣。東漢建安中,孫權治此稱「京城」,後遷建業改名「京口」。西晉屬揚州毗陵郡。東晉南渡,曾為徐州、東海等僑郡治所。今江蘇鎮江。
[8]俄:短時間,突然間。 中領軍:武官名。漢末曹操為丞相時設領軍,為相府屬官,後更名中領軍。魏晉時有領軍將軍,均統率禁軍。南朝沿設,北朝略同。與護軍將軍或中護軍同掌中央軍隊,為重要軍事長官之一。隋代設左右領軍府。唐代左右領軍衛在十六衛之內,各設上將軍、大將軍及將軍,宿衛宮禁。
【譯文】
晉孝武帝太元十五年(390年),琅邪王司馬道子憑藉孝武帝的寵信驕傲放縱,常常陪孝武帝飲酒喝得大醉,有時甚至對孝武帝缺少應有的禮節。孝武帝漸漸不滿,因此打算選擇幾位當時有名望的人擔任地方大員,以暗中牽制司馬道子。孝武帝向太子左衛率王雅詢問道:「我想重用王恭、殷仲堪,你看怎麼樣?」王雅答:「王恭氣度神韻優雅高貴,志向氣質方正嚴肅;殷仲堪對細節特別謹慎,因文章義氣而著稱。但是,這兩個人都是心胸狹窄、自以為是的人,而且才幹和謀略都不是他們的特長,如果任命他們做地方大員,國內沒有動亂的話,是可以盡忠職守的,但如果國家發生動亂,他們一定會成為禍亂的根源。」孝武帝沒有聽從王雅的分析。王恭是王蘊的兒子;殷仲堪是殷融的孫子。二月,孝武帝任命中書令王恭為都督青、兗、幽、並、冀五州諸軍事,兗州、青州二州刺史,鎮守北府京口。九月,孝武帝任命侍中王國寶為中書令,不久又讓其兼任中領軍。
【原文】
十六年秋九月癸未,以尚書右僕射王珣為左僕射[1]。珣,桓溫之故吏也[2]。
【注文】
[1]癸(guǐ)未:干支記日,即農曆九月十四日。干支是天干、地支的總稱,公元紀年出現之前,古人用干支紀年、紀月、紀日。天干有十,分別是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地支有十二,分別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以一個天乾和一個地支相配,排列起來,天干在前,地支在後,天干由甲起,地支由子起,共有六十個組合。這也就是俗語「六十甲子」。 尚書右僕射(yè):官職名。尚書僕射西漢置,為尚書令之副,定員一人。東漢獻帝建安四年(199年)尚書僕射始分左右,為二人。三國兩晉時不常置。凡置二人則稱左、右僕射;如果置一人則僅稱尚書僕射;若尚書令缺則以左僕射為尚書省長官;若左右僕射都缺則置尚書僕射執掌左僕射之事,祠部尚書掌右僕射之職。南朝宋、齊、梁皆置尚書左、右僕射。右僕射與左僕射同居宰相之任,有「朝右」之稱。掌出納王命,協理全國政務。 王珣(xún)(349—400年):東晉大臣。字元琳,琅玡臨沂(今山東臨沂)人,王導之孫,王洽之子,王羲之之侄。與殷仲堪、徐邈(miǎo)、王恭、郗(xī)恢等均以才學文章受知於孝武帝,累官左僕射,加征虜將軍,並領太子詹(zhān)事,安帝隆安元年(397年)遷尚書令,加散騎常侍,諡「獻穆」。
[2]桓(huán)溫(312—373年):東晉傑出軍事家、權臣,譙國桓氏代表人物。字符子,譙國龍亢(今安徽懷遠龍亢鎮)人,歷任征西大將軍、侍中、大司馬、揚州牧、錄尚書事等職,封南郡公。因剿滅「成漢」政權聲名大振,又三次出兵北伐(伐前秦、姚襄、前燕),戰功累累,威名赫赫。公元361年至373年獨攬朝政,欲行篡位之事,後因病而死。諡宣武公。 故吏:過去的屬吏。
【譯文】
晉孝武帝太元十六年(391年),秋季九月癸未(十四日),朝廷任命尚書右僕射王珣為左僕射。王珣是桓溫的老部下。
【原文】
十七年冬十一月癸酉,以黃門郎殷仲堪為都督荊益寧三州諸軍事、荊州刺史,鎮江陵[1]。仲堪雖有英譽,資望猶淺,議者不以為允[2]。到官,好行小惠,綱目不舉[3]。
【注文】
[1]黃門郎:官職名。又稱黃門侍郎,秦始置,漢因襲。東漢並給事中與黃門侍郎為一官,始設專職,故或稱給事黃門侍郎,出入禁中,省尚書事,侍從皇帝,傳達詔令。魏晉時為侍衛之官。南朝以來因掌管機密文件,備黃帝顧問,職位日漸重要。唐初曾改稱東台侍郎、鸞台侍郎。天寶元年改名為門下侍郎。 荊:州名。古九州之一,漢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轄境相當於今湖北、湖南兩省及河南、貴州、廣東、廣西的一部分。東漢治漢壽(今湖南常德東北),其後屢遷,東晉時定治江陵(今湖北江陵),晉以後轄境漸小。它是東晉、南朝時長江中游的政治軍事重鎮,其重要性僅次於首都所在地揚州。 益:州名。漢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轄境相當於今四川折多山、雲南怒山、哀牢山以東,甘肅武都、兩當、陝西秦嶺以南,湖北鄖縣、保康西北,貴州除東部以外地區。東漢治雒(今四川廣漢北),後移治綿竹(今四川德陽東北)、成都(今四川成都)。東漢以後轄境漸小。 寧:州名。晉泰始七年(271年)分益州置,治味縣(今雲南曲靖),一說在滇池(今雲南晉寧東)。轄境約相當於雲南大部和貴州、廣西一小部分,其後東部擴大至貴州大部。南朝齊時治所移至同樂(今雲南陸良東北),梁大寶以後廢。 江陵:郡名。荊州治所,今湖北江陵。
[2]英譽:才能出眾的美譽。 資望:資歷和聲望。 允:公平得當。
[3]小惠:小小的恩惠。 綱目:大綱和細目。 舉:提出。
【譯文】
晉孝武帝太元十七年(392年)冬季十一月癸酉(初十日),朝廷任命黃門郎殷仲堪為都督荊、益、寧三州諸軍事,荊州刺史,鎮守江陵。殷仲堪雖有英名美譽,但還是有很多人因他資歷和威望不足,認為這個任命決定不太公平合理。殷仲堪到任後,喜歡對下屬施以小恩小惠,提不出提綱挈領的方針政策。
【原文】
南郡公桓玄負其才地,以雄豪自處,朝廷疑而不用,年二十三始拜太子洗馬[1]。玄嘗詣琅邪王道子,值其酣醉,張目與眾客曰:「桓溫晚塗欲作賊,云何[2]?」玄伏地流汗,不能起,由是益不自安,常切齒於道子[3]。後出補義興太守,鬱郁不得志,嘆曰:「父為九州伯,兒為五湖長[4]。」遂棄官歸國,上疏自訟曰:「先臣勤王匡復之勛,朝廷遺之,臣不復計[5]。至於先帝龍飛,陛下繼眀,請問談者,誰之由邪[6]?」疏寢不報[7]。
【注文】
[1]公:爵位名。周代有五等封爵制,即公、侯、伯、子、男。後代相沿,多以「公」作為「王」以下的最高爵號。漢代封爵僅有王、侯兩級,其他均廢。魏晉恢復五等封爵制,晉有上公(太宰、太傅、太保)、三公(太尉、司徒、司空)、郡公等爵。魏晉以後相沿。唐宋有開國公、郡國公、開國郡公、開國縣公等爵。清代置公、侯、伯爵,為超品,一般以公爵為最高爵位(分一、二、三等),公前又加以美名,如嘉勇、忠勇等公。 桓玄(369—404年):東晉權臣。字敬道,一名靈寶,譙國龍亢(今安徽懷遠龍亢鎮)人,桓溫之子,襲南郡公之爵,因其父晚年有篡位之嫌,不受朝廷重用。隆安二年(398年),因平定司馬休之、王愉之功升任江州刺史。後消滅勁敵殷仲堪、楊佺期,兼任荊、江二州刺史,盡占長江中游地區。元興元年(402年),殺司馬元顯,自任太尉、揚州牧,控制朝政。次年,自任大將軍,加授相國,封楚王,加九錫,準備篡位。十二月稱帝,建國號楚,改元永始,後被劉裕所滅。本篇「偽楚之亂」就是以桓玄為中心展開的。 拜:用一定的禮節授予某種名義或職位,或結成某種關係。 太子洗馬:官職名。秦稱洗馬,漢稱先馬,為太子太傅、太子少傅的屬官。太子出行則為前導,為先驅、侍從、使者之意。晉時改掌圖籍,隋唐於司經局置洗馬,成為掌管書籍的官,歷代沿置。
[2]詣(yì):到,古代特指到尊長那裡去拜訪。 張目:瞪大眼睛,憤怒之貌。 晚塗:即「晚途」,晚年。
[3]益:更加。 切齒:牙齒磨切,表示極端憤怒。
[4]義興:郡名。晉永嘉四年(310年)分吳興、丹陽二郡置,治陽羨(今江蘇宜興),轄境相當於今江蘇宜興、溧陽等地。隋開皇九年(589年)廢。 太守:官職名。又稱郡守,戰國時期,各諸侯國在邊地置郡,其長官稱守,尊稱為太守。秦始皇嬴政統一六國後,推行郡縣制,每郡置郡守,為郡的最高行政長官。漢景帝劉啟時更名為太守,為一郡之最高行政長官。隋初,廢州存郡,以刺史為郡長官。 九州伯:全國的盟主。 五湖長:五湖指太湖流域附近的幾個小湖。意指權力範圍很小。
[5]自訟(sòng):替自己申訴。 勤王匡復之勛:指桓玄之父桓溫消滅蜀地的「成漢」政權,三次北伐(討伐前秦、姚襄、前燕)的功勳。
[6]先帝:指簡文帝司馬昱(320—372年),371—372年在位。晉元帝少子,先後封琅邪王、會稽王,桓溫廢司馬奕後被擁立為帝,聽命於桓溫,形同傀儡。公元372年病死,廟號太宗,諡號「簡文」。 陛(bì)下:「陛」指帝王宮殿的台階。「陛下」原來指的是站在台階下的侍者。臣子向天子進言時,不能直呼天子,必須先呼台下的侍者而告之。後來就成為對帝王的敬稱。 龍飛:指發跡。 談:談論、評議。此處專指對桓氏說三道四、評頭論足的行為。
[7]寢(qǐn):停止,擱置。
【譯文】
南郡公桓玄因其才能和地位非常自負,以英雄豪傑自居,朝廷鑒於其父桓溫晚年有篡權傾向,對他也不放心,所以一直沒有重用他,直到二十三歲,他才做了太子洗馬。桓玄曾經拜訪司馬道子,當時司馬道子正大醉不醒,他張開眼睛對身邊的賓客說:「桓溫晚年想篡奪皇位,是不是?」桓玄嚇得趴在地上,汗流浹背,幾乎站不起來。於是桓玄越來越擔心,經常對司馬道子咬牙切齒懷恨在心。後來,朝廷補任桓玄做義興太守,但他嫌官位太小,鬱郁不得志,嘆息道:「父親做了全國的盟主,而我卻只做了這麼個小官!」於是棄官回到南郡國,並呈上奏章說:「我的父親為朝廷平定禍亂、匡復晉室的功勞,恐怕朝廷已經忘掉了,我也不再計較。但是,請問那些非議的人,先帝登基、陛下承繼帝位,是憑什麼實現的呢?」奏章被擱置下來,並沒有上報。
【原文】
玄在江陵,仲堪甚敬憚之。桓氏累世臨荊州,玄復豪橫,士民畏之,過於仲堪[1]。嘗於仲堪廳事前戲馬,以矟擬仲堪[2]。仲堪中兵參軍彭城劉邁謂玄曰:「馬矟有餘,精理不足[3]。」玄不悅,仲堪為之失色。玄出,仲堪謂邁曰:「卿狂人也[4]。玄夜遣殺卿,我豈能相救邪?」使邁下都避之。玄使人追之,邁僅而獲免。征虜參軍豫章胡藩過江陵,見仲堪,說之曰:「桓玄志趣不常,每怏怏於失職,節下崇待太過,恐非將來之計也[5]。」仲堪不悅。藩內弟同郡羅企生為仲堪功曹,藩退謂企生曰:「殷侯倒戈以授人,必及於禍[6]。君不早圖去就,後悔無及矣[7]。」
【注文】
[1]累世臨荊州:桓氏在荊州的勢力達數十年之久,桓氏歷任荊州刺史的有桓溫、桓豁、桓沖、桓石民、桓修、桓玄等。 豪橫:仗勢欺人,強暴蠻橫。
[2]廳事:官署視事問案的廳堂。 戲馬:馳馬取樂。 矟(shuò):長矛。 擬:比擬,比劃,模仿。
[3]中兵參軍:官職名。參軍或參軍事,本參謀軍務之稱。東漢末始設。南北朝隨其職司,稱諮議參軍、中兵參軍等,亦單稱參軍、參軍事,從此為諸曹之長的官名。 彭城:郡名。傳說帝堯封彭祖於此地,為大彭氏國。秦時設縣。西漢地節元年(前69年)改楚國為彭城郡,治彭城(今江蘇徐州),轄境相當於今山東微山、江蘇徐州、銅山、沛縣東南部、邳縣西北部及安徽濉溪東部。南朝宋仍為郡,隋初廢。 劉邁(?—404年):東晉臣僚。彭城沛(今江蘇徐州)人,字伯群。少有才幹,歷任殷仲堪中兵參軍、桓玄刑獄參軍、竟陵太守等職,因參與劉裕等討伐桓玄時做內應,被桓玄所殺。
[4]卿:古代用為第二人稱,表尊敬或愛意。
[5]征虜參軍:即征虜將軍的參軍。征虜將軍,武官名。漢代始置,魏晉南朝沿置,是重要的統兵將領之一,秩三品。下設長史、司馬、記室掾(yuàn)、中兵參軍、咨議參軍、行參軍和主簿等。 胡藩(372—433年):東晉南朝大臣。字道序,南昌(今江西南昌)人。為人重義氣,性剛直,通武善射,足智多謀。初參郗恢、殷仲堪軍事,轉投桓玄。桓玄滅亡後歸故里。南朝宋武帝劉裕召為員外散騎侍郎,參鎮軍軍事,從征鮮卑,攻討盧循,有戰功,升為正員郎。復伐羌征魏,皆率先力戰。以功封陽山縣男,食邑五百戶。官至太子左衛率。卒諡「壯侯」。說(shuì):用話勸說別人,使其聽從自己的意見。 志趣:志向、興趣。 不常:不是常人,非常。 每:常常,經常。 怏(yàng)怏:不高興,不滿意。 失職:沒有好職位。 節下:對將領的敬稱。古代授節予將帥以加重職權,故敬稱將領為節下。後對使臣或地方疆吏亦稱節下。
[6]內弟:妻子的弟弟,相當於今之小舅子。古代男人謙稱自己的妻子為賤內,後引申把妻子的弟弟稱內弟。 羅企生(362—399年):東晉臣僚。字宗伯,一字孟子,豫章(今江西南昌)人。自幼多才多藝,歷任著作郎、臨汝縣令、州別駕、殷仲堪功曹、咨議參軍、武陵太守,後被桓玄所殺。 功曹:吏職名。輔助郡守、縣令,主管選署。東漢各州有功曹,而名稱略有變更,屬司隸校尉者稱功曹從事,下設門功曹、書佐等協助處理選用人員等事。其他的功曹從事改稱治中從事,屬員仍稱功曹書佐。歷代沿置。兩晉、南北朝多改稱西曹,也有並設西曹、功曹的,官名有功曹從事、功曹史、西曹書佐、西曹參軍等。 倒戈以授人:把戈的手柄交結別人,倒持武器。
[7]圖:考慮,思考。 去就:去留。
【譯文】
桓玄在江陵時,荊州刺史殷仲堪對他既恭敬又非常害怕。桓氏家族幾代都做過荊州刺史,根基很深,而且桓玄本人也是個強橫的人,所以當地官民都非常怕他,甚至超過怕殷仲堪。桓玄曾經在殷仲堪官署視事問案的廳堂外騎馬玩樂,並且用長矛假裝刺向殷仲堪。殷仲堪的中兵參軍、彭城人劉邁對桓玄說:「馬術精湛、長矛有力,但做人的道理還不太懂。」桓玄不高興,殷仲堪聽到這些話大驚失色。桓玄走後,殷仲堪對劉邁說:「你真是瘋了啊!桓玄夜裡派人來殺你,我哪能救得了你啊!」於是,殷仲堪讓劉邁到京城避難,桓玄果然派人追殺他,劉邁九死一生躲過一劫。征虜參軍、豫章人胡藩路過江陵,見到殷仲堪,勸說道:「桓玄志向興趣不同常人,對他的職位常常表現出不滿,您對他尊敬太過分了,這恐怕不是一個長久的解決辦法啊!」殷仲堪聽後不高興。胡藩的妻弟羅企生是殷仲堪的功曹,胡藩見到羅企生後,對他說:「殷大人掉轉長戈,授人以柄,將來一定會遭遇災難。你不如早點考慮去留,以免後悔來不及啊!」
【原文】
庚寅,立皇子德文為琅邪王,徙琅邪王道子為會稽王[1]。
【注文】
[1]德文:即晉恭帝司馬德文(386—421年),東晉末代皇帝(418—420年在位)。晉孝武帝之子,晉安帝之弟。最早封琅邪王,之後被封為中軍將軍、散騎常侍、衛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加侍中,領司徒、錄尚書六條事等職。晉安帝被桓玄所廢時,司馬德文與晉安帝都居於潯陽;桓玄敗死後被遷至江陵。劉裕當政後於義熙十四年(418年)立司馬德文為皇帝,次年改年號為元熙。 徙(xǐ):調職。 會稽:郡國名。治吳縣(今江蘇蘇州姑蘇區),漢初先後屬韓信楚國、劉賈荊國、劉濞吳國。漢成帝時領二十六縣,人口逾百萬,隸屬揚州刺史部。東漢分割北部十三縣置吳郡。三國吳時分會稽郡置臨海郡、建安郡、東陽郡。西晉初會稽郡領十縣,僅轄今紹興、寧波一帶,至南朝末年,會稽郡轄境不變。唐肅宗時改為越州,會稽郡不復存在。
【譯文】
晉孝武帝太元十七年(392年)十一月庚寅(二十七日),孝武帝立其子司馬德文為琅邪王,把原琅邪王司馬道子改封為會稽王。
【原文】
二十年春三月,皇太子出就東宮,以丹楊尹王雅領少傅[1]。時會稽王道子專權奢縱,嬖人趙牙本出倡優,茹千秋本錢塘捕賊吏,皆以諂賂得進[2]。道子以牙為魏郡太守,千秋為驃騎諮議參軍[3]。牙為道子開東第,築山穿池,功用鉅萬。帝常幸其第,謂道子曰:「府內乃有山,甚善,然修飾太過。」道子無以對。帝去,道子謂牙曰:「上若知山是人力所為,爾必死矣。」牙曰:「公在,牙何敢死。」營作彌甚[4]。千秋賣官招權,聚貨累億。博平令吳興聞人奭上疏言之,帝益惡道子,而逼於太后,不忍廢黜[5]。乃擢時望及所親幸王恭、郗恢、殷仲堪、王珣、王雅等使居內外要任,以防道子[6]。道子亦引王國寶及國寶從弟琅琊內史緒以為腹心[7]。由是朋黨競起,無復向時友愛之歡矣[8]。太后每和解之。中書侍郎徐邈從容言於帝曰:「漢文明主,猶悔淮南;世祖聰達,負愧齊王[9]。兄弟之際,實為深慎[10]。會稽王雖有酣媟之累,宜加宏貸,消散群議,外為國家之計,內慰太后之心[11]。」帝納之,復委任道子如故。
【注文】
[1]皇太子:又稱皇儲、儲君或太子。這裡指孝武帝司馬曜長子司馬德宗。 東宮:這裡指太子所居的宮殿。也常代指太子。 丹楊:郡名。漢武帝建元二年(前141年)改秦鄣郡置,治宛陵(今安徽宣城)。西晉太康二年(281年),移治建鄴(今江蘇南京)。領建鄴、秣陵、丹楊(今安徽當塗)、江寧、永(今江蘇溧陽)、溧陽、湖熟、句容、於湖(今屬安徽當塗)、蕪湖、江乘等縣。相當於今安徽宣城、池州、銅陵、蕪湖、馬鞍山、黃山,江蘇南京,浙江杭州、湖州等地。 丹楊尹:官職名。東晉南朝皆定都於建康(今江蘇南京),建康隸於原丹楊郡(晉治建康)。為提高京都地位,顯天子之尊,參照兩漢京兆、河南尹故事,晉元帝太興元年(318年)改丹楊太守為丹楊尹,職掌相當於郡太守,但參與朝議。 領:兼任,兼職。 少傅:官名,太子少傅的省稱,是負責教導太子道德文章的官職。
[2]嬖(bì):寵信。 趙牙:人名。生卒年不詳。藝伎出身,東晉時因賄賂得到司馬道子的寵信和提拔,任魏郡太守,是司馬道子營建府第、尋歡作樂的幫凶。 倡優:古代稱以音樂歌舞或雜技戲謔娛人的藝人。娼妓及優伶的合稱。倡,指樂人;優,指伎人。 茹千秋:人名。生卒年不詳。出身於捕賊小吏,東晉時因賄賂得到司馬道子的賞識,提拔為驃騎諮議參軍,在任貪贓弄權,為非作歹。 錢塘:縣名。又稱錢唐。秦置,治今浙江杭州西靈隱山麓,隋移今杭州市,唐代諱「唐字」,改為錢塘。西漢時為會稽郡治所。南朝為錢唐郡治所。 諂賂:奉承賄賂。 得進:得以晉升。
[3]魏郡:郡名。西漢高祖始置,治鄴,屬冀州,漢末三國時,曹操以鄴為據點,建安十七年(212年)分魏郡置東、西部都尉,建安十八年(213年)割河內、東郡、巨鹿郡、安平郡、趙郡等十四縣入魏郡。曹丕建魏代漢後,魏郡北部被劃歸廣平郡。西晉時統八縣,仍治鄴。最大範圍包括今河北南部邯鄲以南,及河南北部安陽一帶,其中心在鄴城。 驃(piào)騎:即驃騎將軍,武官名。漢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始置,以霍去病為之,金印紫綬,位同三公,東漢各代沿置,有時稱驃騎大將軍。由漢至三國,軍號泛濫,但始終以驃騎、四征、前後左右為最高。歷代沿置,有時加大將軍,雖位高望高,但多為褒贈性質,屬虛銜加官。
[4]營作:建造,營造。 彌:更加。
[5]博平:縣名。漢高帝六年(前201年)始置,治博陵(今山東茬平博陵鎮),因縣境廣闊且平得名,屬東郡。莽新時改名嘉睦。東漢建武元年(25年)復名。三國魏屬平原郡,晉屬平原國。南朝宋永初元年(420年)屬魏郡。 吳興:郡名。三國吳甘露二年(266年),吳主孫皓取「吳國興盛」之意改烏程為吳興,並設吳興郡,轄地相當於今浙江湖州、杭州、宜興等地。隋代因地瀕太湖而更名湖州。 聞人奭(shì):東晉臣僚。生卒年不詳。曾任博平令,上奏摺彈劾司馬道子。聞人:複姓。 太后:即李陵容(351—400年),東晉簡文帝司馬昱的妃子,出身微賤,身體強壯,容貌醜陋,生孝武帝司馬曜、會稽王司馬道子、鄱陽長公主。司馬曜繼位先後封為淑妃、貴人、夫人、皇太妃、皇太后,司馬德宗繼位後封太皇太后,死後諡文皇太后,葬於修平陵。
[6]擢(zhuó):提拔。 郗(xī)恢(?—398年):東晉將領。字道胤,郗曇之子,歷任散騎侍郎、給事黃門侍郎,領太子右衛率、梁秦雍司荊揚並等州諸軍事、建威將軍、雍州刺史、征虜將軍、秦州刺史、尚書,後被殷仲堪所殺,追贈鎮軍將軍。
[7]內史:官職名。西周始置,原為中央官職。西漢諸侯王國掌民政之官亦稱內史。晉沿置,為王國的地方行政長官。魏晉要郡亦有以內史代太守者,如東晉會稽郡、彭城郡即是其例。南北朝沿襲。 緒:即王緒(?—397年),東晉臣僚。太原晉陽(今山西太原西南)人,字仲業,王國寶的堂弟,曾任琅邪內史,深受會稽王司馬道子寵愛,後與王國寶同時被殺。
[8]朋黨:原指一些人為自私的目的而互相勾結,朋比為奸,後來泛指士大夫結黨,即結成利益集團。 向時:先前,從前。
[9]從容:斡旋,周旋。
[10]之際:之間。 深慎:特別慎重。
[11]酣媟(xiè):酣,醉酒;媟,輕慢,傲慢。 累:連及、連帶。 宏貸:寬大對待。貸同「待」,擔待,優待。
【譯文】
晉孝武帝太元二十年(395年),春季三月,皇太子司馬德宗搬到太子的東宮居住,孝武帝任命丹陽尹王雅兼任太子少傅。當時會稽王司馬道子大權獨攬,奢侈放縱,他的親信趙牙出身優伶,茹千秋出身錢塘抓捕犯人的小吏,都是憑著諂媚賄賂得到提拔。司馬道子任命趙牙為魏郡太守,茹千秋為驃騎府諮議參軍。趙牙為司馬道子建造東第,堆起了假山,挖掘了水池,耗費了巨大的人力和費用。孝武帝曾到過司馬道子的東第,看到後對司馬道子說:「你的府中竟然有山,很好,但是修築和裝飾得太過分了。」司馬道子無法回答。孝武帝離開後,司馬道子對趙牙說:「皇帝要是知道這座山是用人力堆積而成,你必死無疑啊!」趙牙說:「有您在,趙牙怎麼能死了呢?」於是加緊為司馬道子營建東第。茹千秋則賣官鬻爵,招攬權貴,收受賄賂,搜刮的錢財多達數億。博平縣令吳興人聞人奭上奏章報告了這些事,孝武帝越發憎恨司馬道子,但迫於李太后的面子,不忍心罷黜他。於是,孝武帝只好提拔當時有名望、自己所親信的王恭、郄恢、殷仲堪、王珣、王雅等人,派他們擔任朝廷內外的重要職位,以制約司馬道子。司馬道子也把王國寶及王國寶的堂弟、琅邪內史王緒作為心腹。從此以後,東晉朝廷內外拉幫結派,不再像過去那樣團結友愛。李太后也經常會調解孝武帝與司馬道子的矛盾。中書侍郎徐邈從中斡旋說:「漢文帝劉恆可謂英明皇帝,還後悔殺掉了庶弟淮南王劉長;晉世祖司馬炎聰明通達,對貶廢胞弟齊王司馬攸也後悔過。兄弟之間的關係,應該慎重考慮。會稽王雖然有嗜酒輕慢的壞毛病,您應該加以寬容和擔待,消散大臣們議論。這樣做對外是為了朝廷的長久之計,對內也可以安慰太后的愛子之心。」孝武帝採納了徐邈的勸告,還是像原來一樣信任司馬道子。
【原文】
二十一年。帝嗜酒,流連內殿,醒治既少,外人罕得進見[1]。張貴人寵冠後宮,後宮皆畏之[2]。秋九月庚申,帝與後宮宴,妓樂盡侍。時貴人年近三十,帝戲之曰:「汝以年亦當廢矣,吾意更屬少者[3]。」貴人潛怒,向夕,帝醉,寢於清暑殿[4]。貴人遍飲宦者酒,散遣之,使婢以被蒙帝面,弒之,重賂左右,雲「因魘暴崩」[5]。時太子暗弱,會稽王道子昏荒,遂不復推問[6]。王國寶夜叩禁門,欲入為遺詔,侍中王爽拒之曰:「大行晏駕,皇太子未至,敢入者斬[7]。」國寶乃止。爽,恭之弟也。辛酉,太子即皇帝位,大赦[8]。
【注文】
[1]流連:留連,依戀而捨不得離去。
[2]張貴人:東晉孝武帝司馬曜寵妃。生卒年及出身皆不詳,年十四入宮,年紀略小於司馬曜,據說因千杯不醉而受寵日隆,後怕被廢黜,趁司馬曜酒醉熟睡將其悶死,事後重金賄賂及威脅左右侍從,謊稱「因魘(yǎn)暴崩」,朝廷也無人追究,後不知所終。 後宮:帝王妻妾所生活的地方,通常指代生活在後宮的女性,古人常用「後宮佳麗三千人」來形容古代皇帝嬪妃之眾。
[3]意更屬:意屬即屬意,指在意,歸心。 少:年輕。
[4]潛怒:內心憤怒。 向:臨,近。 清暑殿:宮殿名。東晉都城建康皇宮的宮殿,孝武帝司馬曜被妃子張貴人暗殺於此殿。
[5]弒(shì):中國古代稱臣殺君、子殺父母為弒。 魘(yǎn):夢中遇可怕的事而呻吟、驚叫。 暴:又猛又急,突然而來。 崩:古代指皇帝死亡。古時為避諱起見,人們對「死」有諸多別稱。據《禮記》記載,古時各個等級的人去世時的稱謂有所不同:天子曰崩;諸侯曰薨(hōng);大夫曰卒;士(知識分子)曰不祿;庶人(百姓)曰死。這反映出古代社會嚴格的等級制度。皇帝地位至高無上,連「死」也有專稱,除「崩」外,還有諸如駕崩、晏駕等。如果是一般官員和平民百姓的死亡,則稱歿(mò)、殞(yǔn)命、終等。
[6]暗弱:懦弱無能。 昏荒:昏亂荒謬。 推問:審問,追究。
[7]遺詔:古代皇帝駕崩之後,為後人留下的遺書,遺言等。詔:中國古代帝王詔令文書的文體名稱之一。戰國以前,上下相告常用「詔」字;秦始皇統一六國後,規定「詔」字為皇帝發布命令的專用詞,他人不得使用,詔書亦成為皇帝布告臣民的專用文書。漢承秦制,凡皇帝即位或去世,或頒布其他重要命令,都以詔書布告天下。魏晉以後直到唐初,詔書一直是皇帝發布政令的主要方式。 王爽(?—398年):東晉大臣。字季明,太原晉陽(今山西太原西南)人,王蘊之子,王恭之弟,歷任黃門侍郎、侍中。後參與王恭起兵,王恭兵敗後被誅殺。 大行:古代稱剛死而尚未定諡號的皇帝﹑皇后。取一去不返之意。 晏駕:是古時帝王死亡的諱稱。
[8]大赦(shè):以君主命令的方式對某個時期的特定罪犯或一般罪犯實行免除或減輕罪責或刑罰。古代帝王常在登基、更換年號、冊立皇后等情況下,以施恩為名,頒布赦令,赦免犯人。
【譯文】
晉孝武帝太元二十一年(396年)。孝武帝經常醉酒,留連內殿,頭腦清醒的時候很少,宮外很少人能被允許覲見。張貴人是孝武帝最寵愛的妃子,後宮裡的人們都很怕她。秋季九月庚申(二十日),孝武帝在後宮和嬪妃宴飲,伎女樂隊侍候在側。當時張貴人年近三十,孝武帝對張貴人開玩笑說:「以年齡來說,應當廢掉你,我更喜歡年輕一點的女人。」張貴人心中暗暗發怒,臨近晚上,孝武帝喝醉,在清暑殿中睡覺,張貴人把酒賞賜給孝武帝身邊的宦官,把他們遣散,讓貼身的侍女用被子蒙住孝武帝的臉,殺掉了他,並用重金賄賂身邊的侍從,聲稱「睡夢中驚悸突然死亡」。當時太子司馬德宗愚昧孱弱,會稽王司馬道子昏庸迷亂,於是沒有繼續追究孝武帝的真實死因。王國寶夜間敲打宮門,想進入宮內替孝武帝撰寫遺詔,侍中王爽拒絕了他的請求,說:「皇帝去世,皇太子還沒有趕到,膽敢闖入者,格殺勿論!」王國寶才沒有得逞。王爽是王恭的弟弟。辛酉(二十一日),太子司馬德宗即皇位,宣布大赦。
【原文】
癸亥,有司奏會稽王道子宜進位太傅、揚州牧,假黃鉞,詔內外眾事動靜咨之[1]。安帝幼而不慧,口不能言,至於寒暑饑飽亦不能辨,飲食寢興皆非己出[2]。母弟琅邪王德文性恭謹,常侍左右,為之節適,始得其宜[3]。
【注文】
[1]有司:指官吏。古代設官分職,各有專司,故稱有司。 太傅:官名。起始於春秋時期的晉國,是君主的輔佐大臣,掌管禮法的制定和頒行,國三公之一。秦朝廢止。東漢長期設立該職,以後各代均有設置,但多為虛銜。
[2]安帝:即晉安帝司馬德宗(382—418年),397—418年在位。孝武帝長子,繼位後昏庸懦弱,先後由司馬道子、司馬德文攬權。在位期間,爆發孫恩、盧循起義。公元403年,楚王桓玄自稱皇帝,被廢為平固王(今江西贛州東),移居尋陽(今江西九江),東晉中絕。公元404年,大將劉裕消滅桓玄後復位。公元418年12月,被劉裕謀殺,偽稱暴病而死,諡號安帝。 寢:睡覺。 興:起床。
[3]母弟:同母兄弟,胞弟。 節適:調節安排。 宜:適當,恰當,合理。
【譯文】
晉孝武帝太元二十一年(396年)九月癸亥(二十三日),有關部門上奏說:會稽王司馬道子應當晉升為太傅、揚州牧,假黃鉞,詔令朝廷內外一切事務都要請示司馬道子。晉安帝司馬德宗從小就是個白痴,有嘴不會說話,甚至天氣冷熱、肚子饑飽都不能分辨,他的飲食起居都不能自理。他的同母弟司馬德文性情恭敬謹慎,經常在身邊侍候他,調節安排恰到好處,這樣才能使他正常生活。
【原文】
初,王國寶黨附會稽王道子,驕縱不法,屢為御史中丞禇粲所糾[1]。國寶起齋,侔清暑殿,孝武帝甚惡之[2]。國寶懼,遂更求媚於帝而疏道子,帝復寵昵之[3]。道子大怒,嘗於內省面責國寶,以劍擲之,舊好盡失[4]。及帝崩,國寶復事道子,與王緒共為邪諂,道子更惑之,倚為心腹,遂參管朝權,威震內外,並為時之所疾[5]。
【注文】
[1]黨附:結黨阿附。黨:名詞動用,結黨。 御史中丞:官職名。秦始置。漢為御史大夫之副,秩千石。漢哀帝廢御史大夫,以御史中丞為御史台長官,後歷代相沿,唯官名時有變動,掌糾彈百官朝儀之事。 禇粲(Chǔ Càn):東晉大臣。生卒年不詳。曾任御史中丞。 糾:糾察,糾正。
[2]起齋:修建府第。 侔(móu):相等,齊。 清暑殿:宮殿名。東晉都城建康台城中的宮殿,孝武帝太元二十一年(396年)營建。殿前重樓復道通華林園,奇麗無比,雖暑月常有清風,故以為名。
[3]疏:疏遠。
[4]內省:猶言禁省,指宮中。 面責:當面指責。 舊好:過去的交情。
[5]倚:靠,依仗。 參管:參與管理。 疾:痛恨。
【譯文】
當初,王國寶作為司馬道子的死黨,依仗著司馬道子的勢力,驕橫放縱,違法亂紀,多次被御史中丞褚粲所糾察。王國寶修建的房屋,可以與孝武帝清暑殿相媲美,孝武帝非常憎惡他。王國寶知道了非常害怕,於是便調轉方向,向孝武帝大獻諂媚而疏遠了司馬道子,孝武帝重新寵信了他。司馬道子大發脾氣,曾在中書省內當面指責王國寶,並把佩劍擲向他,他們兩個的交情算是徹底結束。等到孝武帝去世後,王國寶再次投靠了司馬道子,他和王緒一起諂媚巴結司馬道子,司馬道子受其迷惑,再次把他當作心腹倚重。於是,王國寶開始參與、掌管朝政,威風震動了朝野內外,與此同時,王國寶也遭到了當時人們的痛恨。
【原文】
王恭入赴山陵,每正色直言,道子深憚之[1]。恭罷朝嘆曰:「榱棟雖新,便有黍離之嘆[2]。」緒說國寶,因恭入朝,勸相王伏兵殺之,國寶不許[3]。道子欲輯和內外,乃深布腹心於恭,冀除舊惡,而恭每言及時政,輒厲聲色[4]。道子知恭不可和協,遂有相圖之志[5]。
【注文】
[1]入:入朝。 山陵:皇帝陵墓。
[2]罷朝:帝王退朝或臣子朝罷退歸。 榱(cuī)棟:榱,房屋的椽子。棟,房屋的脊檁。 黍(shǔ)離之嘆:典故。出自《詩經》的《黍離》篇。周大夫行役路過鎬京,目睹埋沒在荒草中的舊時宗廟遺址,有感於周室滅亡,悲傷而作此詩。後泛指對國家殘破,今不如昔的哀嘆,也指國家破亡之痛。
[3]相王:即司馬道子,因其任丞相和會稽王,故稱。
[4]輯和:和睦。 深:深入,徹底。 布:宣布,對眾陳述。 冀:希望,期望。
[5]和協:同心協力。 相圖之志:謀劃消滅王恭的想法。
【譯文】
王恭從京口入朝參加孝武帝葬禮時,多次嚴肅直言告誡,司馬道子為此很怕王恭。王恭退朝後,嘆息著說:「宮殿的梁椽雖然都是新的,但我卻有亡國的擔憂啊!」王緒遊說王國寶,乘王恭入朝之機,請司馬道子埋伏軍隊殺了他,王國寶不同意。司馬道子也想使朝廷內外和諧,於是對王恭推心置腹,希望能消除以往的仇怨,而王恭每次談及朝政,經常聲色俱厲。司馬道子知道王恭不會妥協合作,於是產生了除掉他的念頭。
【原文】
或勸恭因入朝以兵誅國寶,恭以豫州刺史庾楷士馬甚盛,黨於國寶,憚之,不敢發[1]。王珣謂恭曰:「國寶雖終為禍亂,要之罪逆未彰,今遽先事而發,必大失朝野之望[2]。況擁強兵竊發於京輦,誰謂非逆?國寶若遂不改,惡布天下,然後順眾心以除之,亦無憂不濟也[3]。」恭乃止。既而謂珣曰:「比來視君一似胡廣[4]。」珣曰:「王陵廷爭,陳平慎黙,但問歲晏何如耳[5]。」
【注文】
[1]或:有人。 因:乘著,順著。 豫州:州名。古九州之一,漢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轄境相當於今淮河以北伏牛山以東豫東、皖北地。東漢治譙(今安徽亳州),三國魏以後屢有移徙,轄境也伸縮不常。東晉、南朝時治所最北在懸瓠(hù)城(今河南汝南),最南在邾城(今湖北黃岡西北),轄境最大時相當於今江蘇、安徽長江以西,安徽望江以北的淮河南北地區。 庾楷(Yǔ Kǎi)(?—402年):東晉將領。表字不詳,潁川鄢(yān)陵(今河南鄢陵)人,庾亮之孫,官至西中郎將、豫州刺史。庾楷曾依附輔政的司馬道子,後轉而支持王恭討伐朝廷,事後欲轉依桓玄,作為朝廷內應,遭到揭發被殺。 盛:強大。
[2]要之:總的來說。 彰:明顯,顯著。 遽(jù):急,倉猝。 朝野:指朝廷和民間;中央和地方。
[3]竊發:私自發動。 京輦(niǎn):指國都。 濟:成功。
[4]既而:緊接著。 彼來:近來,最近。 胡廣(91—172年):東漢末大臣。字伯始,南郡華容(今湖南嶽陽西)人。歷安帝、順帝、沖帝、質帝、桓帝、靈帝六朝,為官三十多年,清廉正直,明辨是非,主張無拘選才,反對外戚梁冀專權,博學多聞,學究五經,著有《百官箴》等。
[5]「王陵」句:王陵是漢高祖劉邦起事建國的元從,剛正不阿,不依附權貴,後代曹參為相輔政,因不滿呂后封呂姓子弟為王,朝堂之上指斥呂后,被呂后罷相。陳平也是劉邦起事的元從,王陵罷相後,呂后以陳平代相,呂后封諸呂為王時,陳平默不作聲,等呂后去世後,陳平與太尉周勃合謀誅殺諸呂,擁立文帝劉恆繼位。 歲晏(yàn):原指一年中的歲末,引申為「最終」「結果」。 何如:即「如何」。
【譯文】
有人勸說王恭趁前去朝見皇帝之機,動用軍隊殺掉王國寶,王恭因為豫州刺史庾楷兵強馬壯,且與王國寶結交,所以害怕不敢發兵。王珣對王恭說:「王國寶雖然最終會叛亂,但目前還沒有明顯的罪行,如果現在就倉猝起兵,必定會導致朝廷內外的失望。況且你私發京城之兵,哪個人會認為你不是反叛?王國寶如果還不思悔改,罪惡一定會大白於天下,到那時你再順應人心起兵誅殺他,就不用擔心不會成功。」王恭聽從王珣話,停止了行動。後來,王恭對王珣說:「最近以來,我看你越來越像胡廣了。」王珣說:「王陵在皇帝面前爭執,陳平卻謹慎沉默,只管看最終結果如何就可以了。」
【原文】
冬十月甲申,葬孝武帝於隆平陵[1]。王恭還鎮,將行,謂道子曰:「主上諒暗,冢宰之任,伊、周所難,願大王親萬機,納直言,放鄭聲,遠佞人[2]。」國寶等愈懼。
【注文】
[1]隆平陵:帝陵名。東晉孝武帝司馬曜的陵墓,在今江蘇江寧蔣山西南。
[2]諒暗:借指居喪。多用於皇帝。 冢(zhǒng)宰:官名,太宰的別稱,原為掌管王家財務及宮內事務的官,《周禮》中作為天官,成為六卿之首,總管全國大事。 尹:即伊尹(前1630—前1550年),商初大臣。名伊,一說名摯。一生對中國古代的政治、軍事、文化、教育等都作出過卓越貢獻,是傑出的思想家、政治家、軍事家,中國歷史上第一個賢能相國、帝王之師、中華廚祖。 周:即周公。 鄭聲:又稱鄭音。原指春秋、戰國時鄭國的音樂。因與孔子等提倡的雅樂不同,故受儒家排斥。此後,凡與雅樂相背的音樂,甚至一般的民間音樂,均為崇「雅」黜「俗」者斥為「鄭聲」。 佞(nìng)人:巧言令色、工於諂媚的人。
【譯文】
晉孝武帝太元二十一年(396年)冬季十月甲申(十四日),埋葬孝武帝於隆平陵。王恭準備返回藩鎮京口,出發前,對司馬道子說:「新皇帝正在守喪期間,宰相的職責,就算是伊尹、周公也很難履行好,希望您親理朝政,採納忠言,放棄淫靡之音,遠離身邊的奸佞小人。」王國寶等人更加害怕王恭。
【原文】
安帝隆安元年春正月己亥朔,帝加元服,改元[1]。以左僕射王珣為尚書令;領軍將軍王國寶為左僕射,領選,仍加後將軍、丹陽尹[2]。會稽王道子悉以東宮兵配國寶,使領之。
【注文】
[1]隆安元年:隆安是東晉安帝司馬德宗的年號,即公元397年至401年。隆安元年即公元397年。 朔(shuò):天文學名詞。又稱新月,月球與太陽的黃經相等的時刻,也指當時的月相。此時地面觀測者看不到月面任何明亮的部分。古代農曆指每月初一。 元服:古代男子成年開始戴冠的儀式。內容是改變髮型和服飾,加冠,廢止幼名,起正式的名字。這裡指司馬德宗剛滿十五歲,穿元服,行冠禮,表示成人。 改元:指中國封建時期皇帝即位時或在位期間改換年號。每個年號開始的第一年稱元年。
[2]領軍將軍:武官名。三品資深將軍。 領選:兼管薦舉官吏的職責。 後將軍:武官名。戰國已出現,秦代因襲。漢不常置,金印紫綬,位次於上卿。掌京師兵衛,或屯兵邊境。漢末以後,將軍名號繁多,名稱之前增加前、後、左、右之類,逐漸廢棄。但十六國的少數民族政權中仍襲用。地位高於雜號將軍。 尹(yǐn):官職名。商、西周時為輔弼之官。春秋時楚國長官多稱尹。漢代始以都城的行政長官稱尹,有京兆尹、河南尹。元代州、縣長官也稱尹。
【譯文】
晉安帝隆安元年(397年)春季正月己亥朔(初一日),東晉安帝穿上元服,舉行成人禮儀,改年號為隆安。任命左僕射王珣為尚書令;領軍將軍王國寶為左僕射,兼管官吏的選任,仍兼任後將軍、丹陽尹。會稽王司馬道子把東宮全部的兵馬交給王國寶統領。
【原文】
夏四月,僕射王國寶、建威將軍王緒依附會稽王道子,納賄窮奢,不知紀極[1]。惡王恭、殷仲堪,勸道子裁損其兵權,中外洶洶不安[2]。恭等各繕甲勒兵,表請北伐[3]。道子疑之,詔以盛夏妨農,悉使解嚴[4]。
【注文】
[1]建威將軍:武官名。四品雜號將軍。始見於西漢。魏晉南北朝時諸政權多設此官,魏、晉、宋實際兵權,多為刺史或郡守兼職的方鎮。 不知紀極:紀極:終極,極限。形容貪得無厭。
[2]裁損:解除,減少。 洶(xiōng)洶:形容動盪不安或騷亂不寧。
[3]繕甲:修補盔甲。 勒(lè)兵:統率操練軍隊。 表請:上奏請求。 北伐:泛指中國歷史上由南向北的大規模戰略攻擊。此指南方的東晉對北方十六國的進攻。
[4]疑之:對……懷疑。 盛夏:時令節氣名詞。又稱仲夏。古代按時間先後分夏季為孟夏、仲夏、季夏,仲夏最熱。 解嚴:解除戒嚴狀態。
【譯文】
晉安帝隆安元年(397年)夏季四月,左僕射王國寶、建成將軍王緒依附司馬道子,收受賄賂、窮奢極欲,毫無極限。他們憎恨王恭、殷仲堪,於是遊說司馬道子裁掉二人兵權。朝廷內外,騷動不安。王恭等人各自修補盔甲,操練軍隊,上奏章請求出兵北伐。司馬道子對他們的請求表示懷疑,下詔以夏季出兵有礙農事為由,命令解除集結。
【原文】
恭遣使與仲堪謀討國寶等。桓玄以仕不得志,欲假仲堪兵勢以作亂,乃說仲堪曰[1]:「國寶與君諸人素已為對,唯患相斃之不速耳[2]。今既執大權,與王緒相表里,其所回易,無不如志[3]。孝伯居元舅之地,必未敢害之[4]。君為先帝所拔,超居方任,人情皆以君為雖有思致,非方伯才[5]。彼若發詔征君為中書令,用殷覬為荊州,君何以處之[6]?」仲堪曰:「憂之久矣,計將安出[7]?」玄曰:「孝伯疾惡深至,君宜潛與之約,興晉陽之甲以除君側之惡,東西齊舉,玄雖不肖,願帥荊、楚豪傑荷戈先驅,此桓、文之勛也[8]。」仲堪深然之[9]。乃外結雍州刺史郗恢,內與從兄南蠻校尉覬、南郡相陳留江績謀之[10]。覬曰:「人臣當各守職分,朝廷是非,豈藩屏之所制也。晉陽之事,不敢預聞[11]。」仲堪固邀之,覬怒曰:「吾進不敢同,退不敢異[12]。」績亦極言其不可[13]。覬恐績及禍,於坐和解之。績曰:「大丈夫何至以死相脅邪!江仲元行年六十,但未獲死所耳[14]。」仲堪憚其堅正,以楊佺期代之[15]。朝廷聞之,征績為御史中丞。覬遂稱疾散發,辭位[16]。仲堪往省之,謂覬曰:「兄病殊為可憂[17]。」覬曰:「我病不過身死,汝病乃當滅門[18]。宜深自愛,勿以我為念!」郗恢亦不肯從。仲堪疑未決,會王恭使至,仲堪許之。恭大喜。甲戌,恭上表罪狀國寶,舉兵討之。
【注文】
[1]欲:想要。 假(jiǎ):憑藉,依靠。
[2]素:平時。 對:對手,敵人。 速:疾,快。
[3]表里:外面和裡面。 回易:改變,更改,變換。 志:意願。
[4]孝伯:即王恭,字孝伯。 元舅:長(zhǎng)舅。王恭是晉安帝司馬德宗之母(非生母)孝武皇后王法慧的兄長。王法慧(360—380年):東晉孝武帝司馬曜皇后。太原晉陽(今山西太原西南)人,王蘊之女,母劉氏,王恭之妹,375年被立為皇后,嗜酒粗魯,舉止不端。380年因病去世,葬於隆平陵,諡號「孝武定皇后」。
[5]超居方任:超越常規提拔而且位掌一方大任。 思致:指人的思想意趣或性情、才思。 方伯:古代諸侯中的領袖之稱,謂一方之長。
[6]殷覬(jì)(?—398年):東晉將領。字伯通,陳郡長平(今河南西華東北)人,殷融之孫。性通率有才氣,與從弟殷仲堪俱知名。歷任中書郎、南蠻校尉,蒞政清明,政績肅舉。曾阻止殷仲堪興兵作亂未果,憂憤而卒,追贈冠軍將軍,有文集十一卷傳於世。
[7]安:疑問代詞,如何。
[8]晉陽之甲:典故名。春秋時期,晉國內政混亂,爭權奪利的殺戮時常出現。大夫趙鞅不滿時政,興晉陽之甲,打著「清君側」的旗號舉兵反叛,殺入國都,驅逐了當年晉王身邊的寵臣荀寅、士吉射等。典故出自《公羊傳》定公十三年。後泛指地方官吏因不滿朝廷而舉兵對抗中央。 不肖:謙詞,不才,不賢。 荷(hè):用肩扛或擔,背負。 戈(gē):古代的一種兵器,橫刃,用青銅或鐵製成,裝有長柄。 桓、文之勛:桓是指齊桓公,文是指晉文公。齊桓公和晉文公都曾經為周王朝的統治立下過功勳。齊桓公北伐戎狄,南攻楚國,尊王攘夷,受到周天子的賞賜;晉文公建立霸業後,率大軍勤王,平定了周襄王胞弟叔帶等人的叛亂,迎周襄王歸都。齊桓公(前716—前643年):春秋時齊國國君(前685—前643年在位),春秋五霸之首。姜姓,呂氏,名小白,僖公第三子,襄公之弟。在位時任用管仲改革,選賢任能,加強武備,發展生產,號召「尊王攘夷」,多次會盟諸侯,成為中原霸主。晚年昏庸,信用易牙、豎刁等小人,最終在內亂中餓死。晉文公:即重耳(前671—628年,或前697—628年),春秋晉國諸侯王,春秋五霸之一。漢族,姬姓,名重耳。初為公子,謙而好學,善交賢能,因受迫害逃至齊國十九年,後殺晉懷公稱王。在位期間,對內以狐偃為相,先軫為帥,趙衰、胥臣輔政,欒枝、冀缺佐事;郤溱、霍伯將兵;賈佗、陽子制禮;魏犨、荀伯御戎,使晉國逐漸強盛。對外聯合秦齊,尊王攘楚,在城濮大敗楚軍,會盟諸侯,開創晉國長達百年的霸業。
[9]深:副詞,很,甚。 然:認為對,同意。
[10]雍(yōng)州:州名。古九州之一。東漢獻帝興平元年(194年)分涼州置。三國魏治長安(今陝西西安北)。轄境相當於今陝西中部、甘肅東南部、寧夏南部及青海黃河以南的一部分。其後逐漸縮小。東晉孝武帝太元中(376—384年)在襄陽(今湖北襄陽)僑置。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六年(449年),割荊州北部為境,治所不變。南朝梁以後逐漸縮小。東晉、南朝時控扼南北,為漢水上游重鎮。 從兄:堂兄。 南蠻校尉:武官名。始置於西晉武帝年間,亦稱護南蠻校尉,主持荊州少數民族事務,典統地方武裝,立府置僚佐,治於襄陽(今湖北襄陽)。東晉初省,後復置,改治江陵(今湖北荊州)。晉、南宋皆四品。宋孝武帝孝建年間省。南齊高帝建元(479—482年)初復置,三年(481年)省。後置省不定。 校尉:武官名。秦末已有。西漢略次於將軍,隨職務冠以名號,武帝初置中壘、屯騎、步兵、越騎、長水、胡騎、射聲、虎賁,總稱八校尉,為西漢掌管特種軍隊的將領。又有城門、司隸校尉等。東漢略同。漢以後掌管少數民族地區的長官,也有稱校尉的,如護羌、烏桓校尉等。隋唐以後為武散官。 覬(jì):即郗(xī)覬,東晉臣僚。生卒年不詳。郗恢堂兄,曾任南蠻校尉等職。 南郡:郡名。秦朝始置,治江陵(今湖北荊州)。唐代更名為江陵郡,後又改為江陵府。參見李步嘉《漢末魏晉南朝江陵城又稱「荊州城」「南郡城」考釋》,《武漢大學學報》1997年第3期。 陳留:郡名。漢武帝元狩元年(前122年)置,治陳留(今河南開封東南陳留城),屬兗州刺史部,領十七縣,轄境相當於今河南民權、寧陵以西,開封、尉氏以東,延津、長垣以南,杞縣、睢縣以北之地。 江績:東晉臣僚。生卒年不詳。字仲元,陳留圉(yǔ)(今河南杞縣圉鎮)人。江灌之子,有志氣,歷任秘書郎、驃騎主簿、諮議參軍、南郡相、御史中丞,為官正直,不屈不撓,嚴辭拒絕與殷仲堪起兵。
[11]預聞:謂參與其事並得知內情。
[12]固:堅持,堅決。 同:同意,答應。 異:反對,接納。
[13]極言:竭力陳說。
[14]行年:年齡,年歲。 死所:值得死的地方。
[15]堅正:堅決、正派。 楊佺(quán)期(?—399年):東晉將領。弘農華陰(今陝西華陰東)人。東漢太尉楊震八世孫,官至龍驤將軍、雍州刺史,曾參與王恭舉兵討伐朝臣的行動,亦與荊州刺史殷仲堪一同對抗桓玄,但因殷仲堪對其畏懼而不信任,終被桓玄先發制人,楊佺期兵敗被擒,後遇害。
[16]散發:魏晉南北朝以來上層社會流行的一種貴族病。當時,貴族多服食「寒食散」(又稱「五石散」)。東晉葛洪認為它是由丹砂、雄黃、白礬、曾青、慈石合成,隋代名醫巢元方則認為是由鍾乳、硫黃、白石英、紫石英、赤石脂合成。儘管「五石」配方不同,但藥性都燥熱、有毒,人服食後全身發熱、迷迷糊糊,實際上是慢性中毒。服用後伴隨毒性發作,產生巨大的內熱,因此需一整套極其細微而煩瑣的程序,將藥中的毒性和熱力散發掉,即所謂「散發」。如果散發得當,體內疾病會隨毒熱一起發出。如果散發不當,則五毒攻心,後果不堪設想,即使不死,也將終身殘廢。因為服藥,必須冷食、溫酒、冷浴、散步、薄衣,故稱寒食散。
[17]省(xǐng):看望,探視。
[18]滅門:全家人都被殺盡。
【譯文】
王恭派使者去和殷仲堪商議討伐王國寶等的事情。桓玄因仕途不順,想憑藉殷仲堪的軍勢發動叛亂,於是勸諫殷仲堪說:「王國寶平時已經與諸位成為死對手,只嫌消滅你們速度太慢。現在既然王國寶執掌朝廷大權,與王緒裡應外合,他們想要改變的事情,沒有達不到的。王恭是安帝司馬德宗的長舅,王國寶未必敢加害於他。您是先帝破格提拔起來的一方大員,人們都認為您雖然有才思,但並非具有封疆大吏之才。如果他們下詔召您回朝做中書令,而改任殷覬為荊州刺史,您怎麼處理呢?」殷仲堪說:「這個問題我擔憂了很久,你覺得怎麼辦才好?」桓玄說:「王恭對王國寶等人恨之入骨,您應該暗中與他約定,效仿當年趙鞅晉陽起兵,以『清君側』為名,出兵討伐,東西夾擊,我雖然沒有什麼才能,也願意率領荊楚之地的勇士,手拿武器充當先鋒,這是在建立像齊桓公、晉文公一樣的偉業啊!」殷仲堪心裡認同了桓玄的說法,於是對外結交雍州刺史郄恢,在內與堂兄南蠻校尉殷覬、南郡相陳留人江績謀划起事。殷覬說:「人臣應當各自遵守自己的職責和本分,朝廷的對錯,地方官員怎麼可以制約呢!效仿晉陽起兵之事,我不敢提前聽到。」殷仲堪堅持邀請他參與,殷覬生氣地說:「我既不敢同意,也不敢反對。」江績也竭力勸說殷仲堪不可起兵。殷覬擔心江績的反對招致災禍,便坐下來調解。江績說:「大丈夫怎麼可以用死來威脅?我江績活了六十歲,還沒有找到值得我去死的地方呢!」殷仲堪被他的堅決正派所嚇住,於是任命楊佺期代替江績的南郡相之職。朝廷聽到這個消息,把江績征詔回朝任命為御史中丞。於是,殷覬藉口服寒食散後藥性發作,辭去了官職。殷仲堪聽說後去探視殷覬,問殷覬道:「兄長的病特別令人擔憂。」殷覬說:「我的病不過是個人生死,您的病可能會招致滅門之禍的。您應該好好愛惜自己,不要再為我操心了!」郄恢也不願意和殷仲堪起兵。殷仲堪猶豫不決之時,正好王恭派使者來到,殷仲堪答應王恭起兵之事,王恭非常高興。隆安元年(397年)四月甲戌(初七日),王恭上奏章列舉了王國寶的罪狀,起兵討伐。
【原文】
初,孝武帝倚任王珣,及帝暴崩,不及受顧命,珣一旦失勢,循然而已[1]。丁丑,王恭表至,內外戒嚴。道子問珣曰:「二藩作逆,卿知之乎?」珣曰:「朝政得失,珣勿之預。王、殷作難,何由可知!」王國寶惶懼,不知所為,遣數百人戍竹里,夜遇風雨,各散歸[2]。王緒說國寶矯相王之命召王珣、車胤殺之,以除時望,因挾君相發兵以討二藩。國寶許之。珣、胤至,國寶不敢害,更問計於珣。珣曰:「王、殷與卿素無深怨,所競不過勢利之間耳。」國寶曰:「將曹爽我乎[3]?」珣曰:「是何言歟?卿寧有爽之罪,王孝伯豈宣帝之儔邪[4]?」又問計於胤,胤曰:「昔桓公圍壽陽,彌時乃克[5]。今朝廷遣軍,恭必城守。若京口未拔,而上流奄至,君將何以待之[6]?」國寶尤懼,遂上疏解職,詣闕待罪,既而悔之,詐稱詔復其本官[7]。道子暗懦,欲求姑息,乃委罪國寶,遣驃騎諮議參軍譙王尚之收國寶付廷尉[8]。尚之,恬之子也[9]。甲申,賜國寶死,斬緒於市,遣使詣恭深謝愆失[10]。恭乃罷兵還京口。國寶兄侍中愷、驃騎司馬愉並請解職,道子以愷、愉與國寶異母,又素不協,皆釋不問[11]。戊子,大赦。
【注文】
[1]顧命:臨終遺命。 循然:依照沿襲的樣子。 一旦:用於已然,表示「忽然有一天」。 而已:罷了。
[2]竹里:地名。今江蘇句容北,是京口通往京城建康的必經之路。
[3]曹爽(?—249):三國曹魏宗室。字昭伯,明帝曹叡晚期任大將軍,假節鉞。齊王曹芳即位後,加任侍中,封武安侯。曹爽起初謙虛謹慎,後來任用親信,獨斷專權。249年司馬懿發動政變,將曹爽誅族。
[4]歟(yú):文言助詞。表示疑問、感嘆、反詰等語氣。 宣帝:即司馬懿(179—251年),三國曹魏大臣、西晉王朝的奠基人。字仲達,司州河內郡溫縣(今河南溫縣招賢鎮)人,士族家庭出身,歷任大都督、大將軍、太尉、太傅,是魏國三代託孤重臣,後為掌控朝政的權臣,善謀奇策,最著名的戰功是對抗諸葛亮北伐和遠征平定遼東,在屯田、水利等方面也有貢獻。其孫司馬炎建晉稱帝後,追尊為高祖宣皇帝。 儔(chóu):同類,同輩。 邪:疑問詞。古同「耶」。
[5]桓公圍壽陽:此指桓溫奪取壽陽,平定袁真、袁瑾父子反叛的典故。桓溫第三次北伐失敗後,把責任推到負責運糧草的將領袁真頭上,袁真上疏申訴無果,於是投靠前秦和前燕,占據壽陽反叛,袁真死後,其子袁瑾繼續割據,永和五年(349年)桓溫從廣陵率兵討伐袁瑾,大敗前秦與袁瑾聯軍,收復壽陽,生擒袁瑾。 壽陽:縣名。秦置,治今安徽壽縣。東晉改名壽陽,南朝宋又改睢陽,北魏復原名。秦漢時為九江郡治所,隋唐為壽州治所。瀕淮水南岸,又當南北交通要衝,為南北分裂時代淮南的重要軍事重鎮。 彌(mí)時:歷時很久。彌:滿。
[6]奄(yǎn):忽然,突然。
[7]上疏:臣下向朝廷進呈奏章。 解職:解除職務;辭去職務。 詣(yì)闕(quē):到皇宮門外拜見皇帝。 既而:副詞。不久,錶轉折。 詐稱:謊稱,謊說。 本官:原來的官職。
[8]暗懦:愚昧懦弱。 姑息:苟且求安,無原則地寬恕別人。 尚之:即司馬尚之(?—402年),東晉宗室、大臣。字伯道,河內溫縣(今河南溫縣西南)人,司馬恬長子,歷任秘書郎、散騎侍郎、振威將軍、廣陵相、驃騎將軍、會稽王諮議參軍、前將軍、豫州刺史等職,襲封譙(qiáo)王。曾為朝廷對抗王恭等反叛和孫恩起事,協助守護建康。後因討伐桓玄失敗被殺。 廷尉:官職名。秦漢至北齊主管司法的最高官吏。
[9]恬(tián):即司馬恬(?—390年),東晉宗室。字元愉,河內溫縣(今河南溫縣西南)人,襲父譙王爵,有勛望才略,受孝武帝重用,任命都督兗、青、冀、幽并揚州之晉陵、徐州之南北郡軍事,領鎮北將軍、兗青二州刺史、假節。有四子:司馬尚之、司馬恢之、司馬允之、司馬休之,其四子在東晉晚期都是比較重要的人物。
[10]賜死:古代皇帝對有過錯的罪人賜其物品,讓其自行了斷。常見有賜毒酒、賜劍、賜綾、賜繩等。 謝:道歉,認罪。 愆(qiān)失:罪過,過失。
[11]愷:即王愷,東晉大臣。生卒年不詳。字茂仁,太原晉陽(今山西太原西南)人,中書令王坦之之子,少踐清階,襲父爵,官至侍中、右衛將軍,王恭等討王國寶,自請解職。後任吳郡內史、丹陽尹,死後追贈「太常」。 司馬:官職名。西周始置,春秋戰國沿置,掌軍政和軍賦。漢武帝時罷太尉設大司馬,掌宮廷實權。東漢大司馬改稱太尉,大將軍營各部均設司馬一人。魏晉至宋代,司馬均為軍府之官,在將軍之下,綜理一府事務,參與軍事計劃。 愉:即王愉(?—404年),東晉大臣。字茂和,太原晉陽(今山西太原西南)人。王坦之次子,歷任驃騎將軍、會稽王司馬道子的司馬、輔國將軍,官至尚書左僕射,後被劉裕誅殺。 不協:不一致,不和睦。 問:審訊,追究。
【譯文】
先前,晉孝武帝重用王珣,孝武駕崩後,他沒有來得及接受顧命大臣之命,失勢後循規因襲、默默不語。隆安元年(397年)四月丁丑(初十日),王恭的奏疏到達朝廷,京城內外戒嚴。司馬道子問王珣說:「王恭、殷仲堪要發動叛亂,你知道嗎?」王珣答:「朝政的得失,我不敢參與,我怎麼會知道他們將發動叛亂呢?」王國寶異常恐懼,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派幾百軍士到竹里防守,因為夜間遇到大風雨,都跑回自己的家裡。王緒勸說王國寶假借司馬道子的命令召集王珣、車胤,先把他們殺掉,除去了那些有聲望的人,然後可以脅迫安帝和司馬道子討伐王恭和殷仲堪這兩個不臣之藩。王國寶同意王緒的建議。王珣、車胤到了以後,王國寶不敢殺害他們,而是向王珣諮詢如何解決問題。王珣說:「王、殷二人與您平常並沒有什麼深仇大恨,他們所要爭奪的只是一些權力罷了。」王國寶說:「難道他們要把我當成三國時的曹爽殺掉嗎?」王珣說:「這是什麼話啊?您哪有曹爽那麼重的罪,再說,王恭哪裡會是司馬懿那類人呢?」王國寶又問車胤,車胤說:「以前桓溫兵圍壽陽,用了很長時間才攻克。現在朝廷如果派兵攻打二藩,王恭一定死守。如果京口沒有攻克,而上游荊州的殷仲堪又率兵而至,您將如何應付呢?」國寶更加害怕,於是上疏請求解除職務到宮門口待罪。不久又反悔了,欺騙人說朝廷讓他官復原職。司馬道子昏庸懦弱,只是一味姑息遷就,於是把罪責都推到王國寶身上,派遣驃騎府諮議參軍、譙王司馬尚之把王國寶拘捕入獄。司馬尚之是司馬恬的兒子。甲申(十七日),安帝司馬德宗下詔賜死王國寶,並在建康街市中斬首,然後派遣使者前去拜訪王恭,對自己的過失深深地表示歉意。王恭罷兵退回京口。王國寶之兄侍中王愷、驃騎司馬王愉都請求解除職務,司馬道子認為王愷和王愉同王國寶是異母兄弟,而且平時意氣並不相投,所以沒有繼續追究。戊子(二十一日),宣布大赦。
【原文】
殷仲堪雖許王恭,猶豫不敢下,聞國寶等死,乃始抗表舉兵,遣楊佺期屯巴陵[1]。道子以書止之,仲堪乃還[2]。
【注文】
[1]許:答應,同意。 抗表:向皇帝上奏章。 巴陵:郡縣名。晉武帝太康元年(280年)設巴陵縣。惠帝元康元年(291年)置巴陵郡,治巴陵(今湖南嶽陽),轄境相當於今湖南嶽陽及湖北監利、通城、崇陽等地。後廢。南朝宋元嘉十年(433年)重置巴陵郡。隋文帝開皇九年(589年)廢郡,改為巴州。
[2]書:信件,信函。
【譯文】
殷仲堪雖然答應與王恭一同起兵,但仍然猶豫不決,不敢率兵東下,此時聽說王國寶已被朝廷處死,才開始上奏朝廷,準備發動大軍,派遣楊佺期駐守巴陵。司馬道子回信阻止發兵,殷仲堪才回師荊州。
【原文】
會稽世子元顯,年十六,有雋才,為侍中,說道子以王、殷終必為患,請潛為之備[1]。道子乃拜元顯征虜將軍,以其衛府及徐州文武悉配之[2]。
【注文】
[1]世子:周代時,指天子、諸侯的嫡子;後世則是繼承王爵、諸侯爵位者的正式封號,多由嫡長子充任。漢初,親王法定繼承人的正式封號為「王太子」,後為與皇太子相區別,改為世子,後代沿襲不改。另外,對於貴族、高官之子,也習尊稱為世子,但非正式稱呼。 元顯:即司馬元顯(382—402年),東晉宗室、權臣。司馬道子之子,歷任中書令、尚書令。執政期間搜括百姓,富過帝室。隆安三年(399年),徵調江南諸郡已免奴為客者,到建康服兵役,稱為「樂屬」,激起孫恩起義。又任用劉牢之為前鋒討桓玄,桓玄起兵東下,牢之倒戈,兵敗被桓玄所殺。 雋(jùn)才:亦作「雋材」,雋通「俊」,才智出眾的人。 潛:暗中,暗地。
[2]拜:用一定的禮節授予某種名義或職位,或結成某種關係。 征虜將軍:武官名。三品雜號將軍。漢代始置,下設長史、司馬、記室掾、中兵參軍、咨議參軍、行參軍和主簿等職。 徐州:州名。古九州之一,漢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轄境相當於今江蘇長江以北和山東東南部地區。東漢治郯(tán)(今山東郯城),三國魏移治彭城(今江蘇徐州)。東晉失淮北,治所南遷,後得淮北,義熙七年(411年)乃分淮北為北徐州,治彭城,淮南仍為徐州,治京口(今江蘇鎮江)。劉宋永初二年(421年)又改徐州為南徐州,北徐州為徐州。東晉、北朝以後轄境縮小。
【譯文】
會稽王司馬道子的長子司馬元顯,當時十六歲,聰明有才略,擔任侍中之職,勸說司馬道子,認為王恭和殷仲堪終究會成為朝廷的禍患,請暗中做些準備。於是,司馬道子任命司馬元顯為征虜將軍,並把自己的衛隊以及徐州文武官員都交給司馬元顯統領。
【原文】
司徒左長史王廞,導之孫也,以母喪居吳[1]。王恭之討王國寶也,版廞行吳國內史,使起兵於東方[2]。廞使前吳國內史虞嘯父等入吳興、義興召募兵眾,赴者萬計[3]。未幾,國寶死,恭罷兵,符廞去職,反喪服[4]。廞以起兵之際,誅異已者頗多,勢不得止,遂大怒,不承恭命,使其子泰將兵伐恭,箋征於會稽王道子,稱恭罪惡[5]。道子以其箋送恭。五月,恭遣司馬劉牢之帥五千人擊泰,斬之[6]。又與廞戰於曲阿,眾潰,廞單騎走,不知所在[7]。收虞嘯父下廷尉,以其祖潭有功,免為庶人[8]。
【注文】
[1]司徒:官職名。西周以大司徒為地官之長,西漢元壽二年(前1年),改丞相為大司徒。西漢末,以大司馬、大司徒、大司空為三公。漢光武帝建武二十七年(51年),省大司馬,又置太尉,而與司徒、司空並為三公。漢獻帝建安十三年(208年)罷三公,置丞相、御史大夫,三國魏黃初元年(220年)復置司徒,魏晉之後所授多系虛銜,以示尊崇,南北朝時又主持「九品中正制」。 左長(zhǎng)史:官職名。秦始置,西漢丞相下設兩長史,將軍幕府亦設。東漢太尉、司徒、司空三公府亦設。三國、晉、南北朝沿置。魏、晉以後,州、郡刺史中帶將軍稱號開府者亦設,多兼任首郡太守。十六國少數民族政權也有長史,掌兵馬。長史又分為左、右,職重。 王廞(xīn):東晉臣僚、書法家。生卒年不詳。字伯輿,王導之孫,官至太子中庶子、司徒左長史,後因反對王恭,兵敗逃亡。 導:即王導(276—339年),東晉政權的奠基者之一。字茂弘,琅琊臨沂(今山東臨沂)人,歷晉元帝、晉明帝和晉成帝三代,歷任驃騎大將軍、儀同三司、侍中、司空、中書監、太傅、都督中外諸軍事、丞相等職,封武岡侯。曾參與平定王敦、蘇峻之亂,為東晉的統一作出了重大貢獻。諡「文獻公」。 吳:即吳郡(國),郡國名。楚漢之際分會稽郡置。漢武帝後廢。東漢永建四年(129年)復置,治吳縣(今蘇州姑蘇區),領吳縣、海鹽(今海鹽一帶)、烏程(今湖州市境內)、餘杭(今杭州市市區內)、毗陵(今常州市市區內)、丹徒(今鎮江市境內)、曲阿(今鎮江丹陽市境內)、由拳(今嘉興市境內)、安縣(所在不明)、富春(今杭州富陽、桐廬境內)、陽羨(今宜興境內)、無錫(今無錫市區內)、婁縣(今崑山境內)等十三縣。三國吳後轄境漸小。東晉咸和元年(326年),司馬岳被封為吳王,曾改稱吳國,後廢。隋開皇九年(589年)廢。
[2]版:授職,任命。 行(xíng):代理。在中國古代官制中,以官階低的人擔任較高職務的稱「守某官」,以官階高的人擔任較低職務的稱「行某官」。
[3]虞(yú)嘯父:東晉大臣。生卒年不詳。會稽餘姚(今浙江餘姚)人,歷任吳國內史、尚書、侍中等職,後因反對王恭專兵被捕,廢為庶人。
[4]反:通「返」,回,歸。 喪服:指服喪或服喪的期限。
[5]泰:即王泰(?—397年),生卒年不詳,王廞之子,後因與其父討伐王恭專兵,兵敗被殺。 箋(jiān):一種古代文體,指寫給尊貴者的書信。 征:證明,驗證。
[6]劉牢之(?—402年):東晉北府名將。字道堅,因「淝水之戰」立功任龍驤將軍,後隨謝玄北伐。東晉後期內爭激烈,王恭﹑司馬元顯﹑桓玄等為爭權奪利,都想拉攏手握強兵的劉牢之,劉牢之對他們反覆無常,致使將佐逐漸離散,後兵權為桓玄所奪。元興元年(402年)討伐桓玄失敗被逼自縊。
[7]曲阿:縣名。戰國始置,初為雲陽邑。秦改雲陽邑設雲陽縣,後更名曲阿縣。新莽又改曲阿縣為鳳美縣。東漢初復雲陽縣,後復曲阿縣。即今江蘇丹陽。 單騎:一人一馬,獨自騎馬。
[8]潭:即虞潭(約263—341年),東晉將領。字思奧,餘姚(今浙江餘姚)人,經學大師虞翻之孫,歷任廬陵太守、屯騎校尉、右衛將軍、冠軍將軍、會稽內史、吳興太守、輔國將軍、侍中、衛將軍、右光祿大夫、開府儀同三司,封武昌縣侯。參與平定王敦之亂、蘇竣之亂等戰爭,為維護東晉統一屢立戰功,修築「滬瀆壘」,以防海盜。追贈左光祿大夫,諡號孝烈。 庶人:泛指無官爵的平民百姓。秦朝以後,除奴婢外,無官、爵及秩品者均泛稱庶人。史籍中常見奪官的官吏及削籍的宗室被免為「庶人」的記載。魏晉南北朝時,門閥士族興起,他們自恃清顯,不僅歧視無官爵者,將一些位卑職微的小吏或門第不顯的品官亦貶為「寒庶」「寒素」。
【譯文】
司徒左長史王廞是王導的孫子,正在吳地為母親守喪。王恭起兵討伐王國寶時,任命王廞為吳國內史,並讓其在東方起兵配合王恭。王廞派前吳國內史虞嘯父等進入吳興、義興徵募士兵,徵召了幾萬名士兵。不久,王國寶被殺,王恭罷兵,他寫信告知王廞去職回家繼續守喪。王廞因為在起兵之時殺掉了許多異己分子,已經無法停止,於是怒氣沖沖,拒絕接受王恭之命,並派其子王泰率兵討伐王恭,並寫信給會稽王司馬道子,報告王恭的罪行。司馬道子把王廞的信件送給王恭看。隆安元年(397年)五月,王恭派遣司馬劉牢之率五千人回擊,殺掉了王泰。又和王廞在曲阿大戰,王廞兵敗單獨逃走,下落不明。劉牢之拘捕虞嘯父入獄,因其祖父虞潭之功免死,貶為百姓。
【原文】
二年。會稽王道子忌王、殷之逼,以譙王尚之及弟休之有才略,引為腹心[1]。尚之說道子曰:「今方鎮強盛,宰相權輕,宜密樹腹心於外以自藩衛[2]。」道子從之,以其司馬王愉為江州刺史,都督江州及豫州之四郡軍事,用為形援,日夜與尚之謀議,以伺四方之隙[3]。
【注文】
[1]休之:即司馬休之(?—417年),東晉宗室、大臣。字季豫,河內溫縣(今河南溫縣西南)人,司馬恬第四子,歷任平西將軍、荊州刺史。桓玄之亂時曾逃奔南燕慕容德,後還,復任荊州刺史。415年被劉裕所逐,投奔後秦姚興,417年劉裕滅後秦後,又投奔北魏,卒於軍中。 腹心:心腹之人。
[2]方鎮:指掌握兵權﹑鎮守一方的軍事長官。 宰相:官職名。輔助皇帝、統領群僚、總攬政務的最高行政長官。歷代宰相均另有正式官名,其職權廣狹程度、行使權力的方式都不同。秦漢稱相國或丞相,東漢稱司徒,魏晉以後中書監、中書令、侍中、尚書令、僕射及重要的將軍等官執政者均稱宰相,無定名也無定員。隋唐定製,以中書、門下、尚書三省長官(中書令、侍中、尚書令、僕射)為宰相,唐中期以後,由君主選他官加以參知政事或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的職銜者為宰相,後歷代相沿。 密樹:秘密安排。 藩衛:捍衛,保衛。
[3]江州:州名。西晉元康元年(291年),分荊、揚二州置,治豫章(今江西南昌),其後或治柴桑(今江西九江西南),或治半洲城(今江西九江西),或治湓口城(今江西九江),東晉轄境相當於今江西、福建兩省,湖北陸水以東、長江以南及湖南舂陵水中上游以東地區。其後漸小。 形援:指軍事布局上的聲援、呼應。 伺(sì):觀察,偵候。 隙:機會。
【譯文】
晉安帝隆安二年(398年),會稽王司馬道子痛恨王恭、殷仲堪對他的威逼,把有才略的司馬尚之及其弟司馬休之引為心腹。尚之對道子說:「現在外面方鎮強大,宰輔權力變小,應該暗中在方鎮安排心腹之人,用來防止藩鎮。」道子聽從了司馬尚之的意見,派其司馬王愉擔任江州刺史,都督江州及豫州四郡的軍事,引為援手。司馬道子晝夜與司馬尚之謀劃商議,等待藩鎮出現可乘之機。
【原文】
秋七月,桓玄求為廣州,會稽王道子忌玄,不欲使居荊州,因其所欲,以玄為督交廣二州軍事、廣州刺史[1]。玄受命而不行。豫州刺史庾楷以道子割其四郡使王愉督之,上疏言:「江州內地,而西府北帶寇戎,不應使愉分督[2]。」朝廷不許。楷怒,遣其子鴻說王恭曰:「尚之兄弟復秉機權,過於國寶;欲假朝威削弱方鎮,懲艾前事,為禍不測[3]。今及其謀議未成,宜早圖之。」恭以為然,以告殷仲堪、桓玄。仲堪、玄許之,推恭為盟主,刻期同趣京師[4]。
【注文】
[1]廣州:州名。三國吳永安七年(264年)分交州置,治番禺(今廣東廣州),轄境相當於今廣東、廣西兩省區(除廣東廉江以西)、海南島、廣西桂江中上游、容縣、北流以南、宜山西北以外的大部分地區。南朝以後漸小。 交:即交州,州名。東漢建安八年(203年)改交趾刺史部為交州,治廣信(今廣西梧州),旋移番禺,轄境相當於今廣東、廣西的大部,越南承天以北諸省。三國吳分交州為交、廣二州,交州治龍編(今越南河內東),轄境限於今越南部分及廣西欽州地區、廣東雷州半島。
[2]西府:東晉咸和四年(329年)僑立豫州於歷陽(今安徽和縣),置軍府於此,蔚為重鎮。以在建康之西,故稱西府。東晉以京口為北府,歷陽為西府。豫州治歷陽,在江西,故云「北帶寇戎」。戎:指戎人,泛指中國古代西部、北部少數民族,又稱西戎。常用為非華夏民族泛稱。春秋時期戎人相當活躍,其中以允姓、姜氏、犬戎最為著名。經春秋戰國長時期的民族交往,逐漸與華夏民族融合。
[3]鴻:即庾鴻,人名。庾楷之子,生平事跡不詳。 懲艾(yì):吸取過去教訓,以前失為戒。
[4]刻期:又作剋期,在嚴格規定的期限內。 趣(cù):古通「促」,督促,催促。
【譯文】
晉安帝隆安二年(398年)秋季七月,桓玄請求任廣州刺史。會稽王司馬道子憎恨桓玄,但也不想讓他一直駐守荊州,於是就答應了他的請求,任命桓玄為督交廣二州軍事、廣州刺史。桓玄接到詔書後並沒有出發赴任。豫州刺史庾楷對司馬道子割其四郡給王愉不滿,上奏章說:「江州地處內地,而西府歷陽與北方賊寇相接,就不應該讓王愉分統。」朝廷沒採納他的意見。庾楷大怒,派遣其子庾鴻遊說王恭說:「司馬尚之兄弟獨攬朝政,已經超過了王國寶的程度,想借朝廷的威勢來削弱我們方鎮,回顧前面發生過的事情,他們一定會給我們帶來災難。現在乘他們的謀劃還沒有完成,應當早點想辦法對付。」王恭同意,並把這些想法告訴了殷仲堪、桓玄。殷、桓二人答應,並推舉王恭作為盟主,約定好時間,一起督軍前往京師。
【原文】
時內外疑阻,津邏嚴急,仲堪以斜絹為書,內箭干中,合鏑漆之,因庾楷以送恭[1]。恭發書,絹文角戾,不復能辨仲堪手書,疑楷詐為之,且謂仲堪去年已違期不赴,今必不動,乃先期舉兵[2]。司馬劉牢之諫曰:「將軍,國之元舅,會稽王,天子叔父也。會稽王又當國秉政,向為將軍戮其所愛王國寶、王緒,又送王廞書,其深伏將軍已多矣[3]。頃所授任,雖未允愜,亦非大失[4]。割庾楷四郡以配王愉,於將軍何損?晉陽之甲,豈可數興乎?」恭不從,上表請討王愉、司馬尚之兄弟。
【注文】
[1]疑阻:疑惑,惑亂。 津邏(luó):古代渡口上巡邏的士卒。 內:名詞動用,放在……內。 干:同「杆」。 鏑(dí):箭頭。 漆(qī):名詞動用,塗上漆。 因:通過,特指通過某種關係。
[2]發書:打開信件。 角戾(lì):乖戾,古怪。
[3]諫(jiàn):對君主、尊長或朋友進言規勸。言諫是中國古代規勸君主並促其改正過失的一種制度。進諫需要大智大勇,有膽有識。在古代,大臣向帝王進諫,往往被視為藐視朝廷,冒犯君威,常常要冒殺頭危險。 戮(lù):殺死,斬殺。 伏:通「服」。屈服,順從。
[4]頃:不久之前。 允愜(qiè):妥帖,適當。
【譯文】
當時,東晉朝野內外互相猜疑,長江各口岸派重兵守衛,殷仲堪用斜紋絹寫好信,藏在箭杆中,裝上箭頭,塗上漆,委託庾楷送達王恭。王恭拆開書信,發現絹上紋理怪異,不能辨別出是否為殷仲堪的手書,懷疑庾楷欺騙了他。再聯想到去年殷仲堪延誤軍期不赴戰場,以為這次他也會這樣,於是提前發兵起事。司馬劉牢之勸諫說:「您是皇帝的長舅,會稽王司馬道子是皇帝的叔叔。會稽王現在又執掌國政,以前為了您殺掉了他所寵信的王國寶、王緒,又把王廞背叛的書信給您看,他懼怕您的表現已經很多次了。不久之前的任命,雖然不能說非常公允合理,但也沒有什麼大錯。割掉庾楷四郡給王愉,對您有什麼損失?晉陽起兵這樣的事,哪能一次又一次使用呢?」王恭不聽從,上表請求討伐王愉和司馬尚之兄弟。
【原文】
道子使人說楷曰:「昔我與卿,恩如骨肉,帳中之飲,結帶之言,可謂親矣。卿今棄舊交,結新援,忘王恭疇昔陵侮之恥乎?若欲委體而臣之,使恭得志,必以卿為反覆之人,安肯深相親信[1]。身首且不可保,況富貴乎?」楷怒曰:「王恭昔赴山陵,相王憂懼無計,我知事急,尋勒兵而至,恭不敢發。去年之事,我亦俟命而動[2]。我事相王,無相負者。相王不能拒恭,反殺國寶及緒,自爾以來,誰敢復為相王盡力者[3]?庾楷實不能以百口助人屠滅。」時楷已應恭檄,正徵士馬[4]。信返,朝廷憂懼,內外戒嚴[5]。
【注文】
[1]疇(chóu)昔:往昔,以前。 陵侮:凌辱,欺壓。
[2]俟(sì)命:等待命令。
[3]爾:那,其(指時間)。
[4]檄(xí):檄文,古代用以徵召或聲討的文書。
[5]戒嚴:在戰時或其他非常情況下所採取的嚴密防備措施。
【譯文】
司馬道子派人遊說庾楷說:「以前我們的恩情像骨肉兄弟,在帷帳中痛飲美酒,結帶談論,可以說再親近不過了。您現在拋棄往日的交情,結交新的幫手,難道忘記了王恭以前欺凌和污辱的羞恥了嗎?如果您計劃屈就而臣服於王恭,當他達到目的後,一定認為你是一個反覆的小人,哪裡會深信於你?性命恐怕都保不住,還談什麼富貴呢!」庾楷大怒,回信說:「之前,王恭參加孝武帝的葬禮,您擔心害怕無計可施,我知道了這個緊急情況後,馬上率兵而去,致使王恭不敢發兵。去年桓玄等人起兵,我也一直原地待命。我侍奉您,沒有對不起的地方。而您對抗不過王恭,反而殺掉自己的寵臣王國寶和王緒,從此以後,誰還敢為您賣命!庾楷實在不能把一家幾百口人的性命拿來讓別人屠殺。」當時,庾楷已響應了王恭的檄文,正在徵召兵馬。司馬道子看到回信,更加憂慮害怕,下令京城內外戒嚴。
【原文】
會稽世子元顯言於道子曰:「前不討王恭,故有今日之難。今若復從其欲,則太宰之禍至矣[1]。」道子不知所為,悉以事委元顯,日飲醇酒而已[2]。元顯聰警,頗渉文義,志氣果銳,以安危為己任[3]。附會之者,謂元顯神武,有眀帝之風[4]。
【注文】
[1]太宰:官職名。不同朝代職責及地位不同。甲骨文中已出現「宰」的官名。西周始設太宰,又稱大冢宰、大宰,掌國家六種典籍(治典、教典、禮典、政典、刑典、事典),輔佐國王,為百官之首,春秋地位下降,被排除於三公(太師、太傅、太保)之外。秦朝為負責皇帝飲食、祭祀食物的官員。漢朝為太常(主管宗廟禮儀的九卿之一)的輔官。晉朝改太師為太宰,地位才恢復。此指司馬道子。
[2]醇(chún)酒:味濃香郁的純正美酒。
[3]聰警:聰明機警。 果銳:果斷敏銳。
[4]神武:英明威武之意,多用以稱頌帝王將相。語出《易經·繫辭上》:「古之聰明睿知,神武而不殺者夫。」 明帝:即司馬紹(shào)(299—325年),東晉第二任皇帝(322—325年在位)。字道畿,晉元帝司馬睿長子,在位時平定王敦之叛,重用王導,與江東大族保持和諧的關係。325年病死,年僅27歲,葬於武平陵,諡號明帝,廟號肅祖。
【譯文】
會稽王司馬道子的長子司馬元顯對道子說:「以前不討伐王恭,因此才有了今天的災難。如果現在再次滿足王恭的條件,那麼您的殺身之禍就即將來臨了。」道子不知道怎麼辦,把這個困難委託給了元顯,整天飲酒。司馬元顯聰明機警,通曉文章道理,志向風度果敢敏銳,把朝廷的安危當成責任。依附他的人都說他英明威武,有明帝司馬紹的氣度。
【原文】
殷仲堪聞恭舉兵,自以去歲後期,乃勒兵趣發[1]。仲堪素不習為將,悉以軍事委南郡相楊佺期兄弟[2]。使佺期帥舟師五千為前鋒,桓玄次之,仲堪帥兵二萬相繼而下[3]。佺期自以其先漢太尉震至父亮,九世皆以才德著名,矜其門地,謂江左莫及[4]。有以比王珣者,佺期猶恚恨[5]。而時流以其晚過江,婚宦失類,佺期及兄廣、弟思平、從弟孜敬皆粗獷,每排抑之[6]。佺期常慷慨切齒,欲因事際以逞其志,故亦贊成仲堪之謀[7]。八月,佺期、玄奄至湓口,王愉無備,惶遽奔臨川,玄遣偏將軍追獲之[8]。
【注文】
[1]去歲:去年。 後期:延誤期限。
[2]相:官職名。郡守的輔官,品級不詳。
[3]舟師:水軍。春秋後期,相互爭霸的楚、吳、越等國,為適應在江河水網地區作戰的需要,各自建立了舟師。後代普遍沿置。
[4]震:即楊震(59—124年),東漢大臣。字伯起,弘農華陰(今陝西華陰東)人。出身名門,年少好學,博覽群書,時譽「關西孔子」。東漢初歷任荊州刺史、東萊太守、太尉等職,剛正不阿,為官清廉,興辦教育,唯才是舉,成為歷代為官為學者的楷模。 亮:即楊亮,東晉將領。生卒年不詳。楊佺期之父,西晉滅亡後留在北方,曾仕於姚襄政權,永和十二年(356年)桓溫北伐時投奔東晉,累任梁州刺史等職,是東晉重要的邊防將領。 矜(jīn):自尊,自大,自誇。 門地:即門第。古代指家庭在社會上的地位等級和家庭成員的文化程度等。 江左:地理名詞。一般指江東,即長江下游江南地區。古人習慣以東為左,以西為右。
[5]恚(huì):恨,怒。
[6]婚宦:婚姻和仕途。 失類:不倫不類。 廣:即楊廣(?—399年),東晉臣僚。弘農華陰(今陝西華陰東)人,楊佺期之兄,強獷粗暴,歷任南蠻校尉,宜都、建平二郡太守,後與楊佺期皆被桓玄將領所擒並被殺。 思平:即楊思平,東晉臣僚。生卒年不詳。弘農華陰(今陝西華陰東)人,楊佺期之弟,強獷粗暴,楊佺期死後逃到北方,劉裕起兵討伐桓玄時歸國,後因罪被殺。 孜(zī)敬(?—399年):即楊孜敬,東晉臣僚。弘農華陰(今陝西華陰東)人,楊佺期堂弟,原為江夏相,後被桓玄所擒,為其諮議參軍。楊佺期死後逃到北方,劉裕起兵討伐桓玄時歸國。後因擅殺雍州刺史魯宗之參軍而被處死。 粗獷(guǎng):粗率豪放。 排抑:排擠,抑制。
[7]慷慨:情緒激昂。 切齒:齒相磨切,表示極端憤怒。 事際:時會,情勢。 逞:炫耀,賣弄。
[8]奄(yǎn):忽然,突然。 湓(pén)口:地名。以地當湓水入長江口而得名。漢初灌嬰始築此城,後改名湓城,唐初又改潯陽,為沿江鎮守要地。故址在今江西九江。 惶遽(huángjù):驚恐慌張。 臨川:郡名。三國吳太平二年(257年)置,治臨汝,今江西撫州臨川區。
【譯文】
殷仲堪聽說王恭起兵,認為去年自己延誤軍期,於是也督兵出發。仲堪對帶兵打仗並不熟悉,把軍權委託給楊佺期兄弟二人,命楊佺期率領水軍五千人作為先鋒部隊,桓玄繼其後,自己也親自帥兵二萬,前後順流而下。楊佺期認為自己的先祖,從漢朝的太尉楊震到父親楊亮,九代都以才略和德行著稱,以其門第而自傲,不是江南士族所能企及的。有的人把他與左僕射王珣相比,他還特別生氣。當時東晉的名流都因為其先祖過江較晚,婚姻和仕途都不倫不類。楊佺期及其兄長楊廣、弟弟楊思平、堂弟楊孜敬都是豪爽之人,常常受到別人的排擠和抑制。楊佺期經常對那些看不起他的人咬牙切齒,想做出點大事以顯示自己的遠大志向,所以非常贊同殷仲堪的計劃。隆安二年(398年)八月,楊佺期突然到達湓口,王愉沒有防備,急忙倉惶逃奔臨川,桓玄的偏軍追擊抓獲了他。
【原文】
秋九月辛卯,加會稽王道子黃鉞,以世子元顯為征討都督。遣衛將軍王珣、右將軍謝琰將兵討王恭,譙王尚之將兵討庾楷[1]。己亥,譙王尚之大破庾楷於牛渚,楷單騎奔桓玄[2]。會稽王道子以尚之為豫州刺史,弟恢之為驃騎司馬、丹陽尹,允之為吳國內史,休之為襄城太守,各擁兵馬,以為己援[3]。乙巳,桓玄大破官軍於白石[4]。玄與楊佺期進至橫江,尚之退走,恢之所領水軍皆沒[5]。丙午,道子屯中堂,元顯守石頭;己酉,王珣守北郊,謝琰屯宣陽門以備之[6]。
【注文】
[1]衛將軍:漢高祖時就已出現,掌南北軍。漢文帝時,設一員,總領京城各軍,是防衛部隊的統帥,二品。後與驃騎將軍、車騎將軍皆開府(即設將軍府),置官屬,掌握禁兵,預聞政務。 右將軍:武官名。戰國已有,秦沿襲,漢代不常置,金印紫綬,位僅次於上卿,職務或典京師兵衛、或屯兵邊境。漢末以後,將軍名號繁多,逐漸廢棄。 謝琰(yǎn)(?—400年):東晉將領。字瑗度,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人,宰相謝安次子。淝水之戰時任輔國將軍,與謝玄以精銳八千渡淝水,大敗前秦苻(fú)堅,有功封望蔡公,鎮守會稽,後參與平定王恭、孫恩的叛亂,討伐孫恩中兵敗遇害。有子謝肇、謝峻、謝混。
[2]牛渚(zhǔ):地名。今安徽馬鞍山西南采石磯。
[3]恢之:即司馬恢之,東晉宗室、臣僚。生卒年不詳。字季明,河內溫縣(今河南溫縣西南)人,司馬恬次子,歷官驃騎司馬、丹陽尹。桓玄除掉司馬尚之後,貶其於廣州途中殺害。安帝反正,追贈撫軍將軍。 允之:即司馬允之,東晉宗室、臣僚。生卒年不詳。字季度,河內溫縣(今河南溫縣西南)人,司馬恬第三子,出繼叔父司馬愔(yīn),襲爵廣晉伯,歷任輔國將軍,吳國、宣城、譙、梁內史。桓玄貶其於廣州,途中被殺害。追贈太常卿。 襄城:僑郡名。今安徽繁昌。
[4]白石:地名。今安徽安慶東北。
[5]橫江:地名。今安徽和縣東南長江入口。
[6]石頭:地名。今南京西北清涼山後,地勢險峻,為魏晉南北朝時期的重要軍事重鎮。 宣陽門:宮門名。東晉都城建康城的南門,又名白門。
【譯文】
晉安帝隆安二年(398年)秋季九月辛卯(初二日),朝廷給會稽王司馬道子加黃鉞,任命其子司馬元顯為征討都督,派遣衛將軍王珣、右將軍謝琰率兵討伐王恭,譙王司馬尚之率兵討伐庾楷。己亥(初十日),司馬尚之在牛渚大破庾楷軍,庾楷騎馬單獨逃奔桓玄。司馬道子任命司馬尚之為豫州刺史,其弟司馬恢之為驃騎司馬、丹陽尹,其弟司馬允之為吳國內史,其弟司馬休之為襄城太守,各自率兵作為司馬道子的外援。乙巳(十六日),桓玄在白石大敗朝廷軍隊,並與楊佺期進駐橫江,司馬尚之退兵,司馬恢之率領的水軍全軍覆沒。丙午(十七日),司馬道子駐屯中堂,司馬元顯駐防石頭。己酉(二十日),王珣守衛京師北郊,謝琰在京師宣陽門重兵駐守。
【原文】
王恭素以才地陵物,既殺王國寶,自謂威無不行[1]。仗劉牢之為爪牙,而但以部曲將遇之,牢之負其才,深懷恥恨[2]。元顯知之,遣廬江太守高素說牢之,使叛恭,許事成即以恭位號授之[3]。又以道子書遺牢之,為陳禍福。牢之謂其子敬宣曰:「王恭昔受先帝大恩,今為帝舅,不能翼戴王室,數舉兵向京師[4]。吾不能審恭之志,事捷之日,必能為天子、相王之下乎?吾欲奉國威靈以順討逆,何如[5]?」敬宣曰:「朝廷雖無成、康之美,亦無幽、厲之惡,而恭恃其兵威,暴蔑王室[6]。大人親非骨肉,義非君臣,雖共事少時,意好不協,今日討之,於情義何有?」恭參軍何澹之知其謀,以告恭[7]。
【注文】
[1]才地:才能和門第。 陵物:藐視人,看不起人。
[2]爪(zhǎo)牙:本意指動物的尖爪和利牙。古代則用之比喻得力幫手,現多比喻為壞人效力的黨羽、幫凶。 部曲:魏晉南北朝時指家兵、私兵,隋唐時期指介於奴婢與良人之間屬於賤口的社會階層。部曲在漢代本是軍隊編制的名稱,大將軍營有五部,部下有曲。聯稱泛指某人統率下的軍隊。以後,部曲地位卑微化。在南北朝前期,主人視部曲為賤口,但並未得到法律上的認可。 負:仗恃,依靠。
[3]廬江:郡名。西漢始置,治舒城(今安徽廬江西南),漢末徙治今安徽潛山,三國至隋治所屢有遷變,唐代廢。 高素:東晉臣僚。生卒年不詳。曾任廬江太守、劉牢之司馬,曾受司馬道子之命勸降王恭大將劉牢之。
[4]敬宣:即劉敬宣(?—415年),東晉將領。字萬壽,彭城(今江蘇徐州)人,鎮北將軍劉牢之之子。先任王恭前軍參軍,後因平定王恭之亂封寧朔將軍,破孫恩加臨淮太守、輔國將軍。桓玄之亂時投奔姚興,又奔南燕慕容德。桓玄之亂平定後,回國任晉陵太守、建威將軍、江州刺史等職。後因伐蜀無功被免官,後參與征討慕容超、盧循有功,任淮西諸軍郡事、北青州刺史、冀州刺史等職。後被其下屬王猛之子所殺。 翼戴:輔佐擁戴。
[5]審:知道,知悉。 威靈:威望。
[6]成:即西周成王姬誦。 康:即周康王,西周第三任君主(前1020—前996年在位)。生卒年不詳。姬姓,名釗,周成王姬誦之子,當成王將崩之時,擔心太子釗不勝任,乃命召公、畢公率諸侯以相太子而立之。康王即位之初,在召公、畢公輔佐之下,遍告諸侯,申之以文武之業,繼續推行成王的政策,進一步加強了統治,同時先後平定東夷大反,北征略地,西伐鬼方。天下安寧,國家富強,史稱「成康之治」。 幽:即周幽王姬宮湦(shēng)(前795—前771年),西周末代君王(前781—前771年在位)。周宣王姬靜之子,為政昏庸,任用佞臣虢石父為卿,廢申皇后和太子姬宜臼,寵幸妃子褒姒(sì),烽火戲諸侯,後被西夷犬戎殺死於驪山,諡號幽王。 厲:即周厲王姬胡(?—前828年),西周第十任君王(前877—841年在位)。姬姓,名胡,周夷王姬燮之子,在位期間,重用奸佞榮夷公,不聽賢臣周定公、召穆公等人勸阻,實行殘暴的「專利」政策奴役百姓,民眾沒有絲毫的言論自由,行人來往只能以目光、眼神示意。國勢衰落,朝政腐敗,怨聲載道、民不聊生。前842年,「國人暴動」時逃跑,政權由共伯和執政(一說是周定公及召公代為執政),史稱「共和行政」。前828年,厲王死,周定公及召公立厲王之子靜,是為宣王。 暴蔑:欺罔蔑視。
[7]大人:對父母叔伯等長輩的敬稱。 何澹(dàn)之:東晉將領。生卒年不詳。曾任王恭參軍,後依附桓玄,歷任游擊將軍、龍驤將軍等職,劉裕平定桓玄之亂後逃往後秦。
【譯文】
王恭平常恃才傲物,很輕視別人,逼殺王國寶後,認為自己聲威已無人敢抗,所以任用劉牢之為黨羽,但對他卻又像私家奴隸一樣。劉牢之以才略自負,認為王恭的做法侮辱了他,因此非常怨恨他。司馬元顯知道這個情況後,派廬江太守高素遊說劉牢之,讓他背叛王恭,答應事成之後把王恭的職位和封號授予他,又讓劉牢之看了司馬道子的親筆信,向他陳述了禍福利害關係。劉牢之對其子劉敬宣說:「王恭以前受到先帝的恩寵,如今又是帝舅,不能擁戴王室,還多次起兵攻進京師,我猜測不出王恭的野心有多大,如果他的計劃得以實現,還能屈就於皇帝和司馬道子之下嗎?我準備遵奉朝廷威力,以順應民心的行為來討伐叛逆,你看怎麼樣?」劉敬宣說:「現在朝廷雖然比不上周代的成康之治,但也沒有周幽王、周厲王時那麼昏庸,而王恭憑藉其兵力強大,粗暴、蔑視朝廷。父親您與王恭既沒有骨肉之情,又不是君臣關係,雖然以前共事過一小段時間,但脾性愛好並不投機,現在你去討伐他,就情理來說,有什麼關係?」王恭的參軍何澹之得知劉牢之的想法後,報告給了王恭。
【原文】
恭以澹之素與牢之有隙,不信,乃置酒請牢之,於眾中拜之為兄,精兵堅甲,悉以配之,使帥帳下督顔延為前鋒[1]。牢之至竹里,斬延以降。遣敬宣及其婿東莞太守高雅之還襲恭[2]。恭方出城曜兵,敬宣縱騎橫擊之,恭兵皆潰[3]。恭將入城,雅之已閉城門,恭單騎奔曲阿,素不習馬,髀中生瘡[4]。曲阿人殷確,恭故吏也,以船載恭,將奔桓玄[5]。至長塘湖,為人所告,獲之,送京師,斬於倪塘[6]。恭臨刑,猶理須鬢,神色自若,謂監刑者曰:「我暗於信人,所以至此[7]。原其本心,豈不忠於社稷邪!但令百世之下,知有王恭耳[8]。」並其子弟黨與皆死。以劉牢之為都督兗青冀幽并徐揚州晉陵諸軍事,以代恭[9]。
【注文】
[1]隙:感情上的裂痕。 悉:全部,全都。 帳下督:武官名。軍隊中的佐官。三國時將軍開府者,其屬官有帳下督一人,第七品。 顏延:人名。生卒年不詳。曾在王恭軍中任帳下督之職。
[2]東莞(guān):郡縣名。春秋時的東鄆改,西漢設縣,東漢末設郡,治莒(今山東莒縣),後世沿置。東晉僑置於晉陵(今江蘇常州)東南,南齊末廢。今山東莒縣東莞鎮。 高雅之(?—404年):東晉名將。劉牢之女婿,曾任東莞太守,參與劉牢之討伐王恭和孫恩起事,後據守山陽抗擊桓玄,失敗後與劉敬宣北逃,投靠南燕慕容德。後欲謀殺南燕主慕容備德,事泄被南燕追殺。
[3]曜(yào)兵:炫耀武力。
[4]髀(bì):大腿,亦指大腿骨。
[5]殷確:人名。生卒年不詳。東晉時曾為王恭故吏。
[6]長塘湖:地名。今地不詳。 倪(ní)塘:地名。今江蘇南京江寧區方山附近。
[7]臨刑:即將受死刑。 須鬢(bìn):鬍鬚和鬢髮。 神色自若:神情臉色毫無異樣,形容態度鎮靜。自若:如常,像原來的樣子。 暗:糊塗,愚昧。
[8]原:推究,追究。 但令:但願。
[9]晉陵:郡名。西晉永嘉五年(311年),因避東海王越世子司馬毘諱,由毘陵改名,治丹徒(今江蘇鎮江東南丹徒鎮),東晉初移治京口,東晉義熙九年(413年)移治晉陵(今江蘇常州),轄今江蘇常州、無錫、鎮江及丹陽、金壇、江陰、武進、無錫等地。南朝宋以後漸小。隋開皇九年(589年)廢。
【譯文】
王恭因何澹之平時與劉牢之有矛盾,不相信他的話。於是,王恭置辦酒席宴請劉牢之,當眾結拜為兄弟,並把精兵銳甲分配給劉牢之,讓他率領自己的親兵,以帳下督顏延作為前鋒。劉牢之到達竹里,殺死了帳下督顏延,投降了朝廷軍,並派其子劉敬宣及女婿東莞太守高雅之回軍偷襲王恭。王恭正好出城檢閱部隊,劉敬宣命令騎兵橫衝直撞地攻擊,王恭部隊潰散。王恭正要入城,高雅之已經關閉了城門。王恭單槍匹馬逃奔曲阿,因為平時不熟悉騎馬,大腿被磨破生了瘡。曲阿人殷確是王恭以前的下屬,準備用船搭載王恭投奔桓玄,行至長塘湖,被人告密,朝廷抓獲後押送京師,在倪塘斬首。王恭即將被殺時,從容地梳理著鬍鬚,神情自然地對監斬者說:「我昏了頭相信別人,才落得今天的地步。究我的本心,哪有不忠於王室呢!但願百代之後能有人知道我王恭。」朝廷把王恭的兒子、兄弟及其黨羽全部殺掉。任命劉牢之代替王恭,擔任都督兗、青、冀、幽、並、徐、揚州晉陵諸軍事的職務。
【原文】
俄而楊佺期、桓玄至石頭,殷仲堪至蕪湖[1]。元顯自竹里馳還京師,遣丹陽尹王愷等發京邑士民數萬人據石頭以拒之[2]。佺期、玄等上表理王恭,求誅劉牢之[3]。牢之帥北府之眾馳赴京師,軍於新亭,佺期、玄見之失色,回軍蔡洲[4]。朝廷未知西軍虛實,仲堪等擁眾數萬充斥郊畿,內外憂逼[5]。
【注文】
[1]蕪湖:地名。今安徽蕪湖。
[2]王愷(kǎi):東晉大臣。生卒年不詳。字君夫,東海郯(tán)(今山東郯城)人,名儒王肅之子,晉武帝司馬炎的母舅,官至龍驤將軍、驍騎將軍、散騎長侍,生活極其奢侈,曾得武帝之助,與石崇鬥富。
[3]理:對別人的言行作出反應,申辯。
[4]北府:東晉建都建康,軍府設在建康之北的廣陵(今江蘇揚州),故稱軍府為北府。 新亭:位於今南京市雨花台區。地名。三國吳築。東晉時為朝士游宴之所,地位江濱,依山為城壘,為軍事及交通重地。南朝宋孝武帝即位於此,因改名中興亭,通常仍稱新亭。南宋建炎四年(1130年)岳飛大破金兀朮於此。後廢。 蔡洲:島嶼名。今江蘇南京西南江中小島。
[5]郊畿(jī):京城郊外王畿之地。
【譯文】
不久,楊佺期、桓玄到達石頭,殷仲堪到達蕪湖。司馬元顯從竹里飛奔回京師,派遣丹陽尹王愷等徵發京城內外百姓幾萬人,在石頭駐守以抵擋叛軍的進攻。楊佺期、桓玄等上疏替王恭申辯,要求朝廷誅殺劉牢之。劉牢之率北府兵奔赴京師,駐紮於新亭,楊佺期、桓玄見到朝廷防守嚴密,大驚失色,退軍蔡洲。朝廷軍也不知道西部殷仲堪軍隊的虛實,看到殷仲堪等人擁軍幾萬,布防於京郊,朝廷上下憂慮恐慌。
【原文】
左衛將軍桓修,沖之子也,言於道子曰:「西軍可說而解也[1]。修知其情矣。殷、桓之下,專恃王恭,恭既破滅,西軍沮恐。今若以重利啖玄及佺期,二人必內喜,玄能制仲堪,佺期可使倒戈取仲堪矣[2]。」道子納之,以玄為江州刺史,召郗恢為尚書,以佺期代恢為都督梁雍秦三州諸軍事、雍州刺史[3]。以修為荊州刺史,權領左衛文武之鎮,又令劉牢之以千人送之[4]。黜仲堪為廣州刺史,遣仲堪叔父太常茂宣詔,敕仲堪回軍[5]。
【注文】
[1]左衛將軍:武官名。三國魏元帝咸熙二年(265年),司馬炎分中衛將軍置。西晉屬中軍將軍,後改中領軍(領軍將軍),職掌宮禁宿衛,是中央禁軍主要將領。晉、南朝宋皆四品。 桓修(?—404):東晉將領。字承祖,譙國龍亢(今安徽懷遠龍亢鎮)人,簡文帝武昌公主的駙馬,歷任吏部郎、振武將軍,桓玄篡位後任撫軍大將軍,封安成王,劉裕起兵後被殺。 沖:即桓沖(328—384年),東晉將領。字幼子,小字買德郎,譙國龍亢(今安徽懷遠龍亢鎮)人,桓溫之弟。歷征虜將軍、振威將軍、江州刺史,封豐城公。桓溫死後,歷中軍將軍、徐州刺史、車騎將軍、荊州刺史、江州刺史等職。忠於晉室,以國家為重,犧牲宗族利益,與謝氏和諧相處。死後追贈太尉,諡號宣穆。桓玄稱帝後追贈太傅、宣城王。
[2]啖(dàn):拿利益引誘人。 倒戈:掉轉武器向己方攻擊。
[3]納:採納。 尚書:官職名。戰國始置,或稱掌書。秦代為少府屬官,掌殿內文書,地位很低。漢武帝時設尚書五人,分曹治事,因侍從於皇帝身邊,地位漸重。東漢時正式成為協助皇帝處理政務的官員。魏晉以後事務繁雜。隋代設尚書省,下分六部,各部長官均稱尚書,職權更重。 梁:即梁州,州名。古九州之一。三國魏景元四年(263年)分益州置,治沔陽(今陝西勉縣東),晉太康中移治南鄭(今陝西漢中),轄境相當於今陝西秦嶺以南,子午河、任河以西,青川、江油、中江、遂寧、璧山、綦江等以東,大溪、分水河以西和貴州桐梓、正安等地。其後逐漸縮小。 秦:即秦州,州名。晉泰始五年(269年)分雍、涼、梁三州置。初治冀縣(今甘肅甘谷東),後移上邽(今甘肅天水),轄境相當於今甘肅定西、靜寧以南、清水縣以西,陝西鳳縣、略陽,四川平武及青海黃河以南、貴德以東等地。其後漸小。
[4]權領:暫且代理。
[5]黜(chù):降職或罷免。 太常:官職名。秦置奉常,漢景帝中元六年(前144年)改名太常,為九卿之一,掌禮樂社稷、宗廟禮儀,兼掌選試博士,歷代相沿,其職權則專為司祭禮樂之官。北魏稱太常卿。北齊設太常寺,置太常寺卿和少卿各一人。北周稱大宗伯,隋至清皆稱太常寺卿,清末廢。 茂:即殷茂,東晉臣僚。生卒年不詳。殷仲堪的叔父,曾任太常。
【譯文】
左衛將軍桓修是桓沖的兒子,他對司馬道子說:「西軍可以勸說而分化的,我知道他們的內情。殷、桓之下的人主要依靠王恭,既然王恭已經被殺,西軍將會失望恐慌。現在如果用重賞去收買桓玄和楊佺期,他們兩個內心一定高興。桓玄能制約殷仲堪,楊佺期可能投降,並擒獲殷仲堪。」司馬道子採納桓修的建議,任命桓玄為江州刺史,征詔郗恢回朝任尚書,任命楊佺期代替郗恢擔任雍州刺史,都督梁、雍、秦三州軍事,任命桓修為荊州刺史,暫領左衛將軍下屬的文武官員鎮守江陵,又派劉牢之率一千人護送他。貶殷仲堪為廣州刺史,派仲堪叔父、太常殷茂去宣讀詔書,並下令讓殷仲堪退軍。
【原文】
冬十月,殷仲堪得詔書,大怒,趣桓玄、楊佺期進軍。玄等喜於朝命,欲受之,猶豫未決。仲堪聞之,遽自蕪湖南歸,遣使告諭蔡洲軍士曰[1]:「汝輩不各自散歸,吾至江陵,盡誅汝余口。」佺期部將劉系帥二千人先歸[2]。玄等大懼,狼狽西還,追仲堪至尋陽,及之[3]。仲堪既失職,倚玄等為援,玄等亦資仲堪兵,雖內相疑阻,勢不得不合[4]。乃以子弟交質,壬午,盟於尋陽,俱不受朝命,連名上疏申理王恭,求誅劉牢之及譙王尚之,並訴仲堪無罪,獨被降黜[5]。朝廷深憚之,內外騷然,乃復罷桓修,以荊州還仲堪,優詔慰諭,以求和解,仲堪等乃受詔[6]。御史中丞江績劾奏桓修專為身計,疑誤朝廷,詔免修官[7]。
【注文】
[1]遽(jù):急,倉猝。 諭(yù):告訴,使人知道(一般用於上對下)。
[2]劉系:人名。生卒年不詳,東晉時曾任殷仲堪部將。
[3]狼狽:形容困苦或受窘的樣子。 尋陽:郡名。晉永興元年(304年),劃廬江之尋陽、武昌之柴桑二縣置,治尋陽(今江西九江境內),隸江州。南朝梁武帝太清年間(547—549年),郡治遷湓城(今江西省九江市區),太平二年(557年),分江州為二,屬西江州,陳天嘉六年(565年)復江州。隋開皇九年(589年),廢尋陽郡。
[4]疑阻:疑惑隔閡。
[5]子弟:兒子和兄弟。 交質:交換人質。 盟:盟誓,結盟。 申理:為受冤屈的人昭雪。
[6]優詔:褒美嘉獎的詔書。 慰諭:解釋寬慰。
[7]身計:為自身打算。 劾(hé):揭發罪狀。 疑誤:迷惑貽(yí)誤。
【譯文】
晉安帝隆安二年(398年)冬季十月,殷仲堪接到朝廷的詔書,怒火衝天,催促桓玄、楊佺期向京師進發。桓玄等對朝廷任命非常滿意,正在猶豫著準備接受。仲堪聽到近況,立即從蕪湖南撤,派人告訴桓玄和楊佺期率領的駐守在蔡洲的軍士說:「如果你們還不散夥回家的話,等我回到江陵,會把你們的家屬全部殺死。」楊佺期的部將劉系首先率軍二千撤離蔡洲。桓玄等人非常害怕,也只好匆匆忙忙向西撤退,追趕殷仲堪,一直到達尋陽時才追上。殷仲堪已經失去荊州刺史之職,只能依靠桓玄等人,桓玄等人也以殷仲堪的部隊為資本,雖然說他們相互猜忌,但形勢所逼又不得不聯合。於是相互交換兒子兄弟做人質,壬午(二十三日),在尋陽結盟,宣稱他們不接朝廷的詔命,聯合上奏章為王恭申辯,要求誅殺劉牢之和譙王司馬尚之,又質問朝廷為什麼殷仲堪無罪而被降職。朝廷非常擔心害怕,朝野內外騷動不安。於是朝廷宣布罷免桓玄荊州之職,把荊州歸還給殷仲堪,並下詔安撫慰問,希望求得和平解決。殷仲堪等人這才接受詔命。御史中丞江績彈劾桓修為了自己的利益,迷惑耽誤朝政,下詔免去桓修荊州刺史之職。
【原文】
初,桓玄在荊州,所為豪縱,仲堪親黨皆勸仲堪殺之,仲堪不聽[1]。及在尋陽,資其聲地,推玄為盟主,玄愈自矜倨[2]。楊佺期為人驕悍,玄每以寒士裁之,佺期甚恨,密說仲堪以玄終為患,請於壇所襲之[3]。仲堪忌佺期兄弟勇健,恐既殺玄,不可複製,苦禁之[4]。於是各還所鎮。玄亦知佺期之謀,陰有取佺期之志,乃屯於夏口,引始安太守濟陽卞范之為長史,以為謀主[5]。是時詔書獨不赦庾楷,玄以楷為武昌太守[6]。
【注文】
[1]豪縱:豪放不羈,跋扈而不守法紀。
[2]資:以……為資本。 聲地:名聲和地位。 矜(jīn)倨(jù):矜誇倨傲。
[3]驕悍(hàn):驕橫兇悍。 寒士:魏晉南北朝時稱門第不高、出身低微之人,與門閥士族相對。 裁:節制,抑制。 壇(tán):古代舉行祭祀、誓師、結盟等大典用的土和石築的高台。
[4]複製:重新控制。 苦:有耐心地,盡力地。 禁:制止。
[5]陰:暗中,暗地裡。 夏口:地名。位於漢水下游入長江處,由於漢水自沔陽以下古稱夏水,故名。夏口在江北,三國吳置夏口督屯於江南,北築城於黃鵠(hú)山上,與夏口隔江相對。今湖北武漢漢口區。 始安:郡名。三國吳甘露元年(265年)分零陵郡南部都尉置,治始安城(今廣西桂林)。晉咸和四年(329年)為始安公國。南朝宋仍為郡。隋開皇九年(589年)廢,置桂州總管府。唐天寶元年(742年)改桂州為始安郡,乾元元年(758年)恢復桂州建制,後不復置。 濟陽:郡名。西晉分陳留郡置濟陽國,後改為郡,治濟陽(今河南蘭考東北),轄境相當於今河南蘭考、民權一帶。東晉郡廢。 卞(biàn)范之(?—405年):東晉臣僚。字敬祖,濟陰冤句(今山東菏澤西南)人。識悟聰敏,見美於當世。歷任丹陽丞、始安太守、桓玄江州長史,桓玄篡位後任侍中、後將軍,封臨汝縣公。桓玄兵敗後被斬於江陵。著有文集五卷。
[6]是時:當時。 赦(shè):免除和減輕刑罰。 武昌:郡名。三國魏黃初二年(221年)分江夏、豫章、廬陵三郡置郡,治武昌(今湖北鄂州市區),屬荊州。晉元康元年(291年),劃屬江州。東晉建武元年(317年),為江州治所。南朝宋時改屬郢州,陳時隸屬北新州。隋開皇九年(589年)廢。
【譯文】
當初,桓玄在荊州時,行為放縱蠻橫,殷仲堪的黨羽都勸殷仲堪殺死他,殷仲堪沒有聽從。等尋陽結盟時,因桓玄的聲望和地位又被推選為盟主,於是更為傲慢。楊佺期為人也很傲慢驕悍,桓玄常常以其出身寒微而輕慢他,楊佺期非常怨恨,暗中勸說殷仲堪,認為桓玄終究會成為禍害,請求祭壇結盟時襲殺他。殷仲堪知道楊佺期兄弟英勇勁健,擔心殺了桓玄後,再沒有人能制約楊氏兄弟,就苦口婆心地勸阻。於是回到各自的領地。桓玄也得知了楊佺期的陰謀,暗中準備消滅楊氏勢力。於是桓玄屯兵夏口,引進始安太守、濟陰人卞范之擔任長史,為其出謀劃策。當時,詔命中唯獨沒有赦免庾楷,桓玄就任命庾楷為武昌太守。
【原文】
三年夏四月,以世子元顯為揚州刺史。元顯以廬江太守張法順為謀主[1]。
【注文】
[1]張法順(?—402年):東晉臣僚。會稽(今浙江紹興)人,曾任廬江太守,司馬元顯的重要謀士,後被桓玄所殺。
【譯文】
晉安帝隆安三年(399年)夏季四月,司馬道子任命長子司馬元顯為揚州刺史。司馬元顯任用盧江太守張法順作為自己的謀士。
【原文】
冬十二月,殷仲堪恐桓玄跋扈,乃與楊佺期結婚為援[1]。佺期屢欲攻玄,仲堪毎抑止之。玄恐終為殷、楊所滅,乃告執政,求廣其所統[2]。執政亦欲交構,使之乖離,乃加玄都督荊州四郡軍事,又以玄兄偉代佺期兄廣為南蠻校尉[3]。佺期忿懼[4]。楊廣欲拒桓偉,仲堪不聽,出廣為宜都、建平二郡太守[5]。楊孜敬先為江夏相,玄以兵襲而劫之,以為諮議參軍[6]。
【注文】
[1]跋扈(hù):專橫暴戾(lì)。
[2]執政:掌握國家大權的人,此指司馬道子。 廣:擴大。 統:統治地盤。
[3]交構:離間,搬弄是非。 乖離:分離,離散。 偉:即桓偉(?—403),東晉將領。字幼道,譙國龍亢(今安徽懷遠龍亢鎮)人,桓溫之子,桓玄之兄,平厚篤實,居藩為士庶所懷,其弟桓玄欲篡晉,桓偉卻被委以方鎮重任,歷任使持節、都督荊益寧秦梁五州諸軍事、安西將軍、南蠻校尉、荊州刺史,封西昌侯。死後贈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
[4]忿(fèn):生氣,恨。
[5]宜都:郡名。東漢建安十五年(210年),劉備改臨江郡為宜都郡,治宜都(今湖北枝城,一說宜都),三國時期屬吳荊州,晉朝時屬荊州,隋開皇七年(587年)廢。 建平:郡名。三國吳永安三年(260年)分宜都西部置,治巫縣(今重慶巫山北)。
[6]江夏:郡名。漢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置。西漢時郡治不詳,或雲西陵(今湖北武漢新洲區一帶),或雲安陸(今湖北雲夢)。東漢治西陵,屬荊州刺史部。三國時分屬魏、吳兩國。晉太康元年(280年)滅吳後移治安陸,改吳國所置江夏郡為武昌郡。南朝宋時移治夏口,為郢州州治。隋開皇中廢,置鄂州。大業年間,復改鄂州為江夏郡,治江夏。唐至德以後廢。
【譯文】
晉安帝隆安三年(399年)冬季十二月,殷仲堪擔心桓玄專橫,於是和楊佺期結為親家,互相支援。楊佺期多次計劃攻打桓玄,都被殷仲堪制止了。桓玄擔心最終被殷、楊所消滅,於是向朝廷請求擴大統治地盤。朝廷也希望在他們內部之間製造矛盾,以瓦解他們的聯盟體系,於是加封桓玄都督荊州四郡軍事,又任命桓玄兄桓偉代替楊佺期之兄楊廣為南蠻校尉。楊佺期又氣又怕。楊廣想武裝抗拒桓偉赴任,但殷仲堪不同意這樣做,而是調任楊廣為宜都、建平二郡太守。楊佺期的堂弟楊孜敬原任江夏相,桓玄出兵襲擊並劫持了他,讓他做了自己的諮議參軍。
【原文】
佺期勒兵建牙,聲雲援洛,欲與仲堪共襲玄[1]。仲堪雖外結佺期,而內疑其心,苦止之,猶慮弗能禁,遣從弟遹屯於北境以遏佺期[2]。佺期既不能獨舉,又不測仲堪本意,乃解兵。
【注文】
[1]建牙:原為古代出師前樹立的軍旗,後引申為武臣出鎮外省。
[2]弗(fú):不。 遹(yù):即殷遹,人名。殷仲堪堂弟,生平事跡不詳。 遏(è):抑制,阻止,制止。
【譯文】
楊佺期操練軍隊,樹起軍旗,聲稱要去救援洛陽,實際上想和殷仲堪一起襲擊桓玄。殷仲堪雖然表面上結盟於楊佺期,但內心卻懷疑他的用心,於是苦苦勸阻其行動,但還是擔心制止不了,又派其堂弟殷遹駐守北境,以阻止楊佺期的行動。楊佺期既無法獨自起兵,又猜不出殷仲堪的真實意圖,只好取消行動。
【原文】
仲堪多疑少決,諮議參軍羅企生謂其弟遵生曰[1]:「殷侯仁而無斷,必及於難。吾蒙知遇,義不可去,必將死之[2]。」
【注文】
[1]遵生:即羅遵生(365—?),東晉臣僚。字永伯,好學尚義,歷任州祭酒、侍御史,與其兄羅企生以忠孝之舉聞名後世。
[2]蒙(méng):受到。 知遇:因賞識他人的才華,認為相遇恨晚,從而提攜重用。 義:道義。 死之:為之而死。
【譯文】
殷仲堪生性多疑,少決斷,諮議參軍羅企生對其弟羅遵生說:「殷侯為人仁慈,卻少決斷,禍患一定會波及到他。我承蒙殷侯的知遇之恩,從道義上講,不能離他而去,必將因他而死。」
【原文】
是歲,荊州大水,平地三丈,仲堪竭倉廩以賑饑民[1]。桓玄欲乘其虛而伐之,乃發兵西上,亦聲言救洛,與仲堪書曰:「佺期受國恩而棄山陵,宜共罪之。今當入沔討除佺期,已頓兵江口[2]。若見與無貳,可收楊廣殺之;如其不爾,便當帥兵入江[3]。」時巴陵有積穀,玄先遣兵襲取之。梁州刺史郭銓當之官,路經夏口,玄詐稱朝廷遣銓為己前鋒,乃授以江夏之眾,使督諸軍並進,密報兄偉令為內應[4]。偉遑遽不知所為,自賚疏示仲堪[5]。仲堪執偉為質,令與玄書,辭甚苦至。玄曰:「仲堪為人無決,常懷成敗之計,為兒子作慮,我兄必無憂也。」
【注文】
[1]是歲:這一年。 倉廩(lǐn):儲藏米谷之所,藏谷之所為倉,藏米之所為廩。
[2]沔(miǎn):即沔水,又稱漢水、漢江、襄河,初名漾(yàng)水,亦名漾川。發源於陝西漢中,在湖北武漢漢口匯入長江,是長江最長的支流。 頓兵:駐屯軍隊。
[3]無貳:沒有二心。 爾:如此,這樣。
[4]郭銓(quán)(?—406年):東晉臣僚。歷任益州刺史、鷹揚將軍、前將軍、梁州刺史等職,曾投降桓玄,以數千人守湓口。桓玄的「桓楚國」被平定後,郭銓占據蜀地反叛,被殷仲堪斬殺。 當之官:正當到任的路上。之:到,往。
[5]遑遽(jù):驚懼不安。 賚(lài)疏:手持書信。
【譯文】
當年,荊州發洪水,地面上水深三丈,殷仲堪竭盡倉庫里的糧食以賑濟災民。桓玄想乘這個機會進攻殷仲堪,於是舉兵向西進攻,也聲稱援救洛陽,並寫信給殷仲堪說:「楊佺期蒙受朝廷恩寵而置先帝於不顧,我們應該一起向他問罪。您應該從沔水進發討伐楊佺期,我已經屯兵江口了。如果您同意我的意見,可以先把楊廣抓獲殺掉;如果不這樣做,我將率兵進攻您的江陵地區。」當時巴陵有積存的糧食,桓玄派兵偷襲獲取。梁州刺史郭銓在赴任路上,正經過夏口,桓玄欺騙殷仲堪說郭銓是朝廷給他派來的前鋒部隊,於是把江夏的部隊交給他,並命令其統領軍隊前進。同時,暗中又告知其兄桓偉作為內應。桓偉倉惶不知所措,把桓玄寫給他的信送到殷仲堪的手裡。殷仲堪拘押桓偉作為人質,命令他給桓玄寫信,描述了他受到的苦處。桓玄說:「殷仲堪生性少決斷,常常計劃成敗,又為自己的兒子考慮,我不會擔心兄長的安全。」
【原文】
仲堪遣殷遹帥水軍七千至西江口,玄使郭銓、苻宏擊之,遹等敗走[1]。玄頓巴陵,食其谷。仲堪遣楊廣及弟子道護等拒之,皆為玄所敗[2]。江陵震駭[3]。
【注文】
[1]西江口:地名。今湖北監利西南。 苻(fú)宏(356—405年):前秦宗室、東晉將領。氐族人,前秦帝苻堅太子。淝水之戰大敗,前秦分崩離析,投奔東晉,官至輔國將軍。桓玄稱楚帝後,任梁州刺史,桓玄敗死後,繼續對抗東晉朝廷,被晉將檀祗討滅。
[2]道護:即殷道護(?—399年),人名。陳郡長平(今河南西華)人,殷仲堪侄子,曾參加對抗桓玄的戰爭,兵敗被殺。
[3]震駭(hài):震動,驚懼。
【譯文】
殷仲堪派殷遹率水軍七千人駐守西江口,桓玄派郭銓、苻宏攻擊殷遹,殷遹戰敗逃走。桓玄屯駐巴陵,吃掉巴陵的糧食。殷仲堪派楊廣及其侄子殷道護等抵擋,都被桓玄打敗。江陵地區震驚恐懼。
【原文】
城中乏食,以胡麻廩軍士[1]。玄乘勝至零口,去江陵二十里,仲堪急召楊佺期以自救[2]。佺期曰:「江陵無食,何以待敵?可來見就,共守襄陽[3]。」仲堪志在全軍保境,不欲棄州逆走,乃紿之曰:「比來收集,已有儲矣[4]。」佺期信之,帥步騎八千,精甲耀日,至江陵,仲堪唯以飯餉其軍[5]。佺期大怒曰:「今茲敗矣[6]。」不見仲堪,與其兄廣共擊玄。玄畏其銳,退軍馬頭[7]。明日,佺期引兵急擊郭銓,幾獲之,會玄兵至,佺期大敗,單騎奔襄陽[8]。仲堪出奔酇城[9]。玄遣將軍馮該追佺期及廣,皆獲而殺之,傳首建康[10]。佺期弟思平、從弟尚保、孜敬逃入蠻中[11]。仲堪聞佺期死,將數百人將奔長安,至冠軍城,該追獲之,還至柞溪,逼令自殺,並殺殷道護[12]。仲堪奉天師道,禱請鬼神,不吝財賄,而嗇於周急[13]。好為小惠以悅人,病者自為診脈分藥。用計倚伏煩密,而短於鑒略,故至於敗[14]。
【注文】
[1]胡麻:植物名。漢時張騫通西域引進,可入藥。 廩(lǐn):名詞動用,供給食物。
[2]零口:地名。今湖北江陵境內。 去:距離。
[3]見:會晤。 就:屈就,降低身份。 襄陽:郡縣名。西漢初置縣,以縣治位於襄水(今南渠)之陽而得名。東漢建安十三年(208年)置郡,治所在襄陽城內(今湖北襄陽)。東晉為雍州治所。隋開皇初廢除。
[4]紿(dài):古通「詒」,欺騙,欺詐。 比來:近來。
[5]餉(xiǎng):招待提供吃喝。
[6]茲(zī):這個,此。
[7]馬頭:地名。即馬頭戍。今湖北公安北,與長江中的江津戍相對,為江防要地。
[8]幾(jī):將近,差一點。 會:恰巧。
[9]酇(cuó)城:地名。今湖北光化。
[10]馮該(?—405年):東晉將領。曾任洛陽城守將,抵抗前秦的進攻,後追隨桓玄,桓玄死後,投靠割據江陵的桓振,在靈溪大敗劉道規、劉毅軍,後被劉懷肅討斬於石城(今湖北鍾祥)。 建康:南京古稱,曾做過三國吳、東晉、南朝宋、齊、梁、陳六朝的都城,是六朝時期政治、經濟、文化的中心,也是世界上第一個人口超過百萬的大城市。
[11]尚保:即楊尚保,人名。生卒年不詳。楊佺期堂弟,後參與反抗桓玄的戰爭,兵敗逃亡。
[12]冠軍城:地名。今河南鄧州西北。 柞(zhà)溪:地名。今湖北江陵北。
[13]天師道:又稱五斗米教,早期道教的重要流派。它的起源有兩說,一說是張陵於公元126年至144年(東漢順帝時)在四川鶴鳴山創立,一說是張修在184年(東漢靈帝中平元年)之前在漢中創立。該道以《老子》為經典,信徒多為貧苦農民,教主自稱「天師」「師君」,各地分設「祭酒」領導徒眾,並設有「義舍」救濟貧苦教徒。魏晉南北朝時期,民眾多次利用該教組織起義。 嗇(sè):小氣。 周急:周濟急需。
[14]倚:偏,歪。 伏:起伏。 鑒略:見識才略。
【譯文】
江陵城中糧食短缺,只好讓士兵用胡麻充飢。桓玄乘勝到達零口,距江陵只有二十里,殷仲堪緊急向楊佺期求援。楊佺期說:「江陵沒有軍糧,用什麼抵抗敵人!請您屈尊到我這裡,共守襄陽。」殷仲堪想保全自己的部隊和地盤,不願意放棄荊州逃走,於是欺騙楊佺期說:「最近收集糧食,已經有儲備了。」楊佺期相信了,率步兵、騎兵八千人,嶄新的鎧甲金光閃閃,到達江陵後,殷仲堪僅能用米飯供給兵士。楊佺期非常生氣地說:「這次必敗無疑了!」楊佺期連與殷仲堪的面都不見,就與其兄楊廣進攻桓玄,桓玄怕其銳氣,退軍駐守馬頭。第二天,楊佺期帶兵急攻郭銓,差點抓獲了他。此時正好桓玄大兵到達,楊佺期大敗,獨自騎馬逃回襄陽。殷仲堪也逃奔酇城。桓玄派將軍馮該追擊楊佺期和楊廣,抓獲並殺掉二人,把他們的人頭送至京城建康。楊佺期弟弟楊思平,堂弟楊尚保、楊孜敬逃跑到了蠻族地區。殷仲堪聽到楊佺期被殺的消息,率領數百人計劃奔走長安,到達冠軍城,被馮該抓獲,帶到柞溪,被逼自殺,同時殷道護也被殺。殷仲堪信奉天師道,向鬼神祈禱祀奉,從不吝嗇錢財,但對需要周濟的人卻很小氣。喜歡用小恩小惠以取悅別人,親自為病人診治抓藥。他運用計謀常有偏差、煩瑣細密,但缺乏遠見卓識和雄才大略,因此導致了他的失敗。
【原文】
仲堪之走也,文武無送者,惟羅企生從之。路經家門,弟遵生曰:「作如此分離,何可不一執手!」企生旋馬授手,遵生有力,因牽下之,曰:「家有老母,去將何之?」企生揮淚曰:「今日之事,我必死之,汝等奉養,不失子道。一門之中,有忠與孝,亦復何恨。」遵生抱之愈急,仲堪於路待之,見企生無脫理,策馬而去。及玄至,荊州人士無不詣玄者,企生獨不往,而營理仲堪家事[1]。或曰:「如此,禍必至矣。」企生曰:「殷侯遇我以國士,為弟所制,不得隨之共殄醜逆,復何面目就桓求生乎[2]!」玄聞之怒,然待企生素厚,先遣人謂曰:「若謝我,當釋汝[3]。」企生曰:「吾為殷荊州吏,荊州敗不能救,尚何謝為[4]?」玄乃收之,復遣人問企生欲何言[5]。企生曰:「文帝殺嵇康,嵇紹為晉忠臣[6]。從公乞一弟以養老母。」玄乃殺企生而赦其弟。
【注文】
[1]詣(yì):到,拜訪。 營理:料理。
[2]遇:對待。 國士:本指一國中最勇敢、最有力量的人。後引申指一國中才能最優秀、最出眾的人物。 殄(tiǎn):盡,絕。 醜逆:指叛逆的人。 就:靠近,湊近。
[3]謝:認錯,道歉。
[4]為:語氣詞,用於句末,表示反詰,疑問,多與「何」配合使用。
[5]收:逮捕,拘押。
[6]「文帝」句:指三國曹魏時期,司馬昭專權殺死嵇(jī)康。晉代曹魏,惠帝當政,八王之亂中,嵇康之子嵇紹以身守護惠帝,被亂箭射死,史稱嵇紹是西晉忠臣。 文帝:即司馬昭(211—265年),三國曹魏權臣、西晉王朝的奠基人之一。字子上,河內溫(今河南溫縣)人,司馬懿次子,司馬師之弟,西晉開國皇帝司馬炎之父。司馬昭繼承父兄的權力,弒魏帝曹髦,徹底控制曹魏政權,派鍾會、鄧艾滅蜀。司馬炎稱帝後,追尊為文皇帝。有著名的成語「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嵇(jī)康(224—263年):魏晉名士。字叔夜,譙郡銍縣(今安徽濉溪臨渙鎮)人,正始末年與阮籍等竹林名士共倡玄學,主張「越名教而任自然」,是「竹林七賢」的精神領袖之一。精通音律,其創作的《廣陵散》是我國十大古琴曲之一。 嵇紹(253—304年):西晉大臣。字延祖,譙國銍縣(今安徽宿州)人,嵇康之子,歷任秘書丞、汝陰太守、豫章內史、徐州刺史、黃門侍郎、散騎常侍、國子祭酒、侍中,後在「八王之亂」中捨身保衛晉惠帝司馬衷時被殺。司馬睿即位後,追諡曰忠穆。為彰顯其忠勇,位《晉書·忠義傳》之首。
【譯文】
殷仲堪逃走時,下屬的文武官員除了羅企生跟從他之外沒有送行者。羅企生經過家門口時,他的弟羅遵生說:「作這樣的分別,怎麼可以不握一下手呢!」羅企生轉過馬頭把手伸出去,羅遵生氣力很大,把羅企生拉下馬來,說:「家裡有年邁的母親,你要跑到哪裡去?」羅企生揮淚說:「今天的事,我一定會去死,你奉養母親,不失去孝道。我們一家之中,有忠臣有孝子,還有什麼遺憾!」羅遵生把他抱得更緊了,殷仲堪在路上等他,看到羅企生脫不了身,於是策馬而走。等到桓玄到達荊州,當地的士人都去拜訪桓玄,唯獨羅企生沒有去,而在處理殷仲堪家裡的後事。有人說:「你這樣的話,災禍就會降臨!」羅企生說:「殷侯用國士的禮遇對待我,我被弟弟所阻止,不能跟殷侯去誅殺叛逆,還有何臉面去桓玄那裡求生呢?」桓玄聽到後大怒,但對企生還算厚道,先是派人對他說:「如果承認自己的錯誤,我就釋放你。」羅企生說:「我是殷侯的屬下,殷侯戰敗,我救不了他,怎麼會向桓玄你認錯呢!」桓玄拘捕了他,再次派人問他有何話說。羅企生說:「雖然司馬昭殺了嵇康,但嵇康之子嵇紹卻是晉國的忠臣。我請求桓公留下我的弟弟,讓他奉養老母!」於是,桓玄殺掉羅企生而赦免了其弟羅遵生。
【原文】
四年春三月,桓玄既克荊、雍,表求領荊、江二州。詔以玄為都督荊司雍秦梁益寧七州諸軍事、荊州刺史,以中護軍桓修為江州刺史[1]。玄上疏固求江州,於是進玄督八州及揚豫八部諸軍事,復領江州刺史。玄輒以兄偉為雍州刺史,朝廷不能違。又以從子振為淮南太守[2]。
【注文】
[1]司:即司州,州名。三國魏置司隸校尉部,通稱為司州,西晉成為正式名稱,治所洛陽縣(今河南洛陽市東),轄今陝西中部、山西西南部及河南西部。西晉、北朝以京師周圍地區為司州,東晉曾在徐縣(今江蘇泗洪)、合肥(今安徽合肥)、襄陽僑置司州。此處指南朝僑置司州,始治懸瓠城(今河南汝南),再置治平陽縣(今河南信陽),轄今河南淮河以南及湖北北部部分地區。 中護軍:官職名。古代高級軍事長官的官名。秦代始置,兩漢、魏晉發展到頂峰。唐末神策軍亦置中護軍,位次於護軍中尉,由宦官充任。宋以後逐漸消失。
[2]從子:侄子。 振:即桓振(?—405年),東晉將領。字道全,譙國龍亢(今安徽懷遠龍亢鎮)人。桓豁之孫,桓石虔之子,桓玄之侄。歷任揚武將軍、淮南太守、江夏相,因兇橫被黜免。桓玄敗死後,桓振割據江陵,領導桓玄餘部繼續對抗東晉朝廷,兵敗被殺。 淮南:郡名。東漢獻帝興平元年(194年),袁術改九江郡為淮南郡。後代沿置,治壽春,今安徽壽縣。
【譯文】
晉安帝隆安四年(400年)春季三月,桓玄攻克荊州、雍州後,上疏朝廷請求管轄荊州、江州二州。安帝司馬德宗下詔任命桓玄為都督荊、司、雍、秦、梁、益、寧七州諸軍事,荊州刺史,任命中護軍桓修為江州刺史。桓玄上疏再次請求加領江州刺史,於是朝廷升桓玄為都督八州及揚州、豫州諸軍事,再兼領江州刺史。桓玄便讓其兄桓偉任雍州刺史,朝廷也不敢反對。桓玄又任命其侄子桓振為淮南太守。
【原文】
五年冬十二月,桓玄表其兄偉為江州刺史,鎮夏口;司馬刁暢為輔國將軍,督八郡軍事,鎮襄陽[1]。遣其將皇甫敷、馮該戍湓口[2]。移沮、漳蠻二千戶於江南,立武寧郡[3]。更招集流民,立綏安郡[4]。詔征廣州刺史刁達、豫章太守郭昶之,玄皆留不遣[5]。
【注文】
[1]刁(diāo)暢(?—404年):東晉臣僚。字仲遠,渤海饒安(今河北孟村南)人。刁彝之子。晉安帝時任始興相,以貨殖為務。桓玄篡位後任輔國將軍、右衛將軍,後被劉裕所殺。 輔國將軍:武官名。始見於漢末。南朝宋曾改為輔師將軍,旋復舊稱。北魏、北齊沿置。明、清時為爵名。三品雜號將軍。
[2]皇甫敷(fū)(?—404年):人名。東晉將領桓玄部下,曾任右衛將軍,參與抗擊劉裕、保衛桓楚政權的戰爭。
[3]沮(jǔ)漳(zhāng):地區名。指陝西南部的沮水和湖北中部的漳水流域。 蠻:先秦非華夏民族的泛稱之一,秦漢至魏晉南北朝為南方少數民族的泛稱。字面上有粗野、兇惡、不通情理的意思。 武寧郡:郡名。東晉時設郡,治編縣(今湖北荊門北)。
[4]流民:因受災而流亡外地、生活沒有著落的人。 綏(suí)安:郡名。東晉時設郡。今地不詳。
[5]刁達:人名。生卒年不詳。東晉臣僚,曾任廣州刺史。 郭昶(chǎng)之:東晉臣僚。生卒年不詳。歷任豫章太守、江州刺史,曾匡助安帝復位。
【譯文】
晉安帝隆安五年(401年)冬季十二月,桓玄上表請求任命其兄桓偉為江州刺史,鎮守夏口。任命其司馬刁暢為輔國將軍,都督八郡軍事,鎮守襄陽。派遣大將皇甫敷、馮該守衛湓口。把沮、漳一帶的少數民族二千戶遷到江南,設置了武寧郡。又把流浪的百姓召集在一起,增設了綏安郡。朝廷下詔書,徵調廣州刺史刁逵、豫章太守郭昶之回京城任職,但桓玄截留了他們。
【原文】
玄自謂有晉國三分之二,數使人上己符瑞,欲以惑眾[1]。又致箋於會稽王道子曰:「賊造近郊,以風不得進,以雨不致火,食盡故去耳,非力屈也[2]。昔國寶死後,王恭不乘此威入統朝政,足見其心非侮於眀公也,而謂之不忠。今之貴要腹心,有時流清望者誰乎[3]?豈可雲無佳勝,直是不能信之耳[4]。爾來一朝一夕,遂成今日之禍[5]。在朝君子,皆畏禍不言,玄忝任在遠,是以披寫事實[6]。」元顯見之,大懼。
【注文】
[1]符瑞:吉祥的徵兆。多指帝王受命的徵兆。
[2]賊:指孫恩。孫恩(?—402年):東晉五斗米道道士和起義軍首領。字靈秀,祖籍琅琊,家族世奉五斗米道,是永嘉南渡世族。東晉隆安二年(398年),爆發王恭之亂,孫泰欲乘亂起義被殺,孫恩逃,聚眾百餘名立志為孫泰復仇。元興元年(402年)三月,孫恩進攻臨海失敗,跳海自殺。 造:造訪,到達。 力屈:力竭。
[3]清望:美好的名望。
[4]佳勝:指有名望地位的人。 直:通「只」,只是。
[5]爾來:從那以來。
[6]忝(tiǎn):辱,有愧於,常用作謙辭。 披寫:傾吐,抒發,揭露。
【譯文】
桓玄自以為擁有了晉國三分之二的地盤,多次派人向自己獻上稱帝的祥瑞徵兆,希望可以迷惑百姓。他又寫信給會稽王司馬道子說:「孫恩等叛賊逼近京郊時,因逆風不能前進,因大雨不能用火攻,所以糧食吃完就撤退了,並不是他們的軍隊沒有戰鬥力。過去,王國寶被誅後,王恭沒有乘其軍隊的強大而統領朝政,完全可以說明他的內心並沒有想辱慢您,而您卻認為他不忠於朝廷。現在朝廷的心腹之臣,誰是有聲望、威信的人呢?怎麼能說沒有忠臣呢?只是您不能信任罷了!從那以後的一天天積累,終於釀成了今天的禍患。朝中的臣子們因為害怕引來災禍都不敢說話,我桓玄任職於外地,因此敢披露事實。」司馬元顯見到信後,非常害怕。
【原文】
張法順謂元顯曰:「桓玄承藉世資,素有豪氣,既並殷、楊,專有荊、楚,第下之所控引,止三吳耳[1]。孫恩為亂,東土塗地,公私困竭,玄必乘此縱其奸凶,竊用憂之[2]。」元顯曰:「為之奈何?」法順曰:「玄始得荊州,人情未附,方務綏撫,未暇他圖[3]。若乘此際使劉牢之為前鋒,而第下以大軍繼進,玄可取也。」元顯以為然。會武昌太守庾楷以玄與朝廷構怨,恐事不成,禍及於己,密使人自結於元顯,雲「玄大失人情,眾不為用[4]。若朝廷遣軍,己當為內應[5]」。元顯大喜,遣張法順至京口謀於劉牢之,牢之以為難。法順還謂元顯曰:「觀牢之言色,必貳於我,不如召入殺之,不爾,敗人大事。」元顯不從。於是大治水軍,徵兵裝艦,以謀討玄。
【注文】
[1]承藉(jiè):憑藉,憑藉。 世資:世代的資望,先代的功業。 第下:尊稱,指司馬元顯。 控引:控制,統治。 三吳:地域名。即吳郡、吳興郡、會稽郡等三郡轄地,由於這三郡都是從同一個會稽郡中析置,因此三郡地區被合稱為「三吳」。
[2]塗地:徹底敗壞而不可收拾。 竊:謙辭,指自己。 用:連詞。表示結果,相當於「因而」「於是」。
[3]附:歸附,依從。 綏撫:安撫。 暇(xiá):空閒。
[4]武昌:郡名。三國魏黃初二年(221年)分江夏、豫章、廬陵三郡置郡,治武昌(今湖北鄂州),屬荊州。晉元康元年(291年)劃屬江州。東晉建武元年(317年),江州治所設於此郡。南朝宋時改屬郢州,州治移夏口(今湖北武漢武昌區)。陳時屬北新州,隋開皇九年(589年)廢。 構怨:結怨,結仇。
[5]內應:隱藏在內部起事策應。亦指為對方做策應工作的人。
【譯文】
張法順對司馬元顯說:「桓玄憑藉家族的名望,向來就有一股霸氣,現在已經吞併了殷仲堪和楊佺期,獨占荊楚大地,您所控制的地盤不過僅有三吳之地。孫恩之亂又使東部地區遭受損失,朝野困苦枯竭,桓玄一定會乘此機會放縱自己的不法行徑,我覺得這是值得憂慮的事。」司馬元顯說:「那該怎麼辦呢?」張法順說:「桓玄剛剛占領荊州,人心還沒有歸附,他正在安撫當地的民眾,沒有時間去想擴大地盤的事情。如果乘此機會派劉牢之做前鋒,您率大軍跟進,桓玄就可以消滅掉了。」司馬元顯認為有道理。正好武昌太守庾楷擔心桓玄與朝廷對立,恐怕事情越弄越僵,而使災禍降臨到自己頭上,於是暗中派人主動向司馬元顯投靠,說「桓玄大失人心,部下也不聽他的話,如果朝廷派兵進攻桓玄,我可以作為內應」。司馬元顯非常高興,派張法順到京口,與劉牢之謀劃此事,劉牢之認為有很大的困難。張法順回來後對司馬元顯說:「我觀察劉牢之的言談表情,一定懷有二心,不如把他召來京師殺掉算了。不然的話,他會壞我們的大事。」司馬元顯沒有聽從。於是,司馬元顯開始大力操練水軍,招收士兵,武裝戰艦,準備討伐桓玄。
【原文】
元興元年春正月庚午朔,下詔罪狀桓玄[1]。以尚書令元顯為驃騎大將軍、征討大都督、都督十八州諸軍事,加黃鉞[2]。又以鎮北將軍劉牢之為前鋒都督,前將軍譙王尚之為後部[3]。因大赦,改元,內外戒嚴。加會稽王道子太傅。
【注文】
[1]元興元年:元興是東晉安帝司馬德宗在位期間所用的年號,共計三年,即公元402年至404年。元興元年即公元402年。
[2]驃(piào)騎大將軍:武散官名。西漢始置,歷代沿置,品級不同,明廢。 大都督:武官名。古代軍事統帥。曹魏置,第一品,不常置,屬加官。魏晉南北朝時稱「都督中外諸軍事」或「大都督」者,即為全國最高軍事統帥。
[3]鎮北將軍:武官名。為統兵將領,四鎮(東、西、南、北)將軍之一,位次四征(東、西、南、北)將軍。掌征伐背叛、鎮戍四方。三國時期曹魏始置,位第二品,統領幽、冀、並三州,屯駐薊州,資深者為大將軍。十六國沿置。 前將軍:武官名。戰國已出現,秦代因襲。漢不常置,金印紫綬,位次於上卿。掌京師兵衛,或屯兵邊境。漢末以後,將軍名號繁多,名稱之前增加前、後、左、右之類,遂漸廢棄。但十六國的少數民族政權中仍襲用。地位高於雜號將軍。
【譯文】
晉安帝元興元年(402年)春季正月庚午朔(初一日),朝廷下詔宣布桓玄罪狀,任命尚書令司馬元顯為驃騎大將軍、征討大都督、都督十八州諸軍事,加黃鉞,又任命鎮北將軍劉牢之為前鋒都督,前將軍譙王司馬尚之為後衛部隊。下令全國大赦,更改年號,都城內外戒嚴。任命會稽王司馬道子為太傅。
【原文】
元顯欲盡誅諸桓。中護軍桓修,驃騎長史王誕之甥也,誕有寵於元顯,固陳修等與玄志趣不同,元顯乃止[1]。誕,導之曾孫也。
【注文】
[1]王誕([dàn],375—413年):東晉臣僚。字茂世,琅琊臨沂(今山東臨沂)人。曾祖王導,祖父王恬,早年曾依附司馬元顯勢力,曾任琅琊內史,桓玄專權時遭流放。後返回建康投奔劉裕,歷任諮議參軍、長史、齊郡太守、吳國內史等職,隨軍征戰,後封唐縣五等侯。 固陳:反覆陳說。 志趣:志向和興趣。
【譯文】
司馬元顯打算把桓姓家族全部殺死。中護軍桓修是驃騎府長史王誕的外甥,王誕很受司馬元顯的寵信,所以,他向元顯反覆陳說,桓修等人與桓玄志向興趣完全不同,元顯才打消這個想法。王誕是王導的曾孫。
【原文】
張法順言於元顯曰:「桓謙兄弟每為上流耳目,宜斬之以杜奸謀[1]。且事之濟不,系在前軍,而牢之反覆,萬一有變,則禍敗立至[2]。可令牢之殺謙兄弟,以示無貳心,若不受命,當逆為之所[3]。」元顯曰:「今非牢之無以敵玄,且始事而誅大將,人情不安。」再三不可。又以桓氏世為荊土所附,桓沖特有遺惠,而謙,沖之子也,乃自驃騎司馬除都督荊益寧梁四州諸軍事、荊州刺史,欲以結西人之心[4]。
【注文】
[1]桓謙(?—410年):東晉將領。字敬祖,譙國龍亢(今安徽懷遠龍亢鎮)人,車騎將軍桓沖次子,官至西中郎將、荊州刺史;桓楚政權時任侍中、衛將軍。桓玄敗死後繼續與東晉相抗,兵敗投奔後秦。後又因支持西蜀王譙縱對抗東晉而入蜀,再度與東晉作戰,被劉道規擊殺。 上流:原指河流的上游,此專指以桓玄為主的長江中游地方勢力。
[2]濟不:成功與否。不,古通「否」。 系:與……有關係,關聯。
[3]逆:提前,預先。 為之所:替其作出安排。為:替,給。所:名詞動用,安排。
[4]遺惠:留予後世的恩惠。 除:這是古代擢(zhuó)用人才的一種制度,即由皇帝或高級官吏直接徵聘人才。對特別有名望的人才,由皇帝派人去聘任。中央各部門主要官吏聘用屬員稱公府辟除,州、郡地方長官聘用屬員稱州郡辟除。
【譯文】
張法順對司馬元顯說:「桓謙常充當上游桓玄的耳目,應該先斬掉他以防止計謀泄露。況且這次出兵能否成功的關鍵是在先頭部隊,而劉牢之是個反覆的人,萬一他叛變了,就會立即戰敗,可以下令讓劉牢之殺掉桓謙兄弟以表示他的忠心,如果劉牢之不執行命令,那我們就應當提前作出安排。」司馬元顯說:「現在除了劉牢之,沒有人能對付得了桓玄;況且剛開始行動就誅殺大將,我怕軍心動搖。」再三說明這個方案行不通。然後又因桓氏家族受到荊州士民的擁戴,桓沖執政時給荊州人留下過許多恩惠,而桓謙是桓沖的兒子,於是把桓謙由驃騎府司馬升任都督荊、益、寧、梁四州諸軍事,荊州刺史,希望以此籠絡荊州民心。
【原文】
東土遭孫恩之亂,因以饑饉,漕運不繼[1]。桓玄禁斷江路,商旅俱絕,公私匱乏,以粰、橡給士卒[2]。玄謂朝廷方多憂虞,必未暇討己,可以蓄力觀釁[3]。及大軍將發,從兄太傅長史石生密以書報之[4]。玄大驚,欲完聚保江陵[5]。長史卞范之曰:「明公英威振於遠近,元顯口尚乳臭,劉牢之大失物情,若兵臨近畿,示以禍福,土崩之勢,可翹足而待,何有延敵入境,自取窮蹙者乎[6]?」玄從之,留桓偉守江陵,抗表傳檄,罪狀元顯,舉兵東下[7]。檄至,元顯大懼。二月丙子(1),帝餞元顯於西池,元顯下船而不發[8]。
【注文】
[1]饑饉(jǐn):饑荒的書面用法。 漕運:中國古代王朝將征自田賦的部分糧食經水路解往京師或其他指定地點的運輸方式。糧稱漕糧,運輸方式稱漕運,有河運、水陸遞運和海運三種。狹義的漕運僅指通過運河並溝通天然河道轉運漕糧的河運。
[2]粰(fū):古同「稃」。穀殼,粗糠。 橡:即橡樹,又名櫟(lì)樹,產堅果。 給(jǐ):提供。
[3]憂虞(yú):憂慮。 蓄力:積蓄力量。 觀釁(xìn):窺伺敵人的間隙以便行動。
[4]從兄:堂兄。 石生:即桓石生,東晉臣僚。生卒年不詳。譙國龍亢(今安徽懷遠龍亢鎮)人,桓豁之子,桓石虔、桓石秀之弟,曾任司徒左長史、侍中、長史。司馬元顯將討伐桓玄時,桓石生致信通知桓玄,桓玄萬分感激。桓玄篡晉建楚,封其為前將軍、江州刺史。後卒於任上。
[5]完聚:修葺城郭,聚集糧食。
[6]明公:對地方割據長官的尊稱,意為「賢能的主公」或「尊敬的主公」。 乳臭:奶腥氣,多指人年少無知。 物情:眾情,民心。 土崩:比喻崩潰破敗,無法收拾。 翹足:抬起腳,形容時間短暫。 延:引進,請。 窮蹙(cù):窘迫,困厄。
[7]抗表:向皇帝上奏章。 傳檄(xí):傳布討伐檄文。
[8]餞(jiàn):餞行,設酒食送行。
【譯文】
東晉東部地區由於孫恩之亂,造成了民眾飢餓困苦,水陸不通。桓玄又禁斷了長江航線,使得官民物資缺乏,部隊軍士也只能吃些稃皮和橡果。桓玄認為朝廷正處於內憂外患之中,一定沒有工夫來討伐自己,正好可以積蓄力量、尋找時機。等到朝廷大軍就要出發之時,桓玄的堂兄、太傅長史桓石生才把消息暗中通報給了他。桓玄大驚失色,準備據守江陵。長史卞范之說:「您的英名威望震於四方,司馬元顯只是一個年少無知的小子,劉牢之已經失掉了軍心。如果您率兵能攻到京郊,向朝廷表明禍福,官軍土崩瓦解之勢,我們踮起腳尖就可以等到,怎麼可以引敵進入自己的地盤,自找窘迫和窮困呢?」桓玄聽從了他的話,留下桓偉守衛江陵,上奏章揭發司馬元顯的罪行,然後揮軍沿江東下。檄文傳到京師,司馬元顯非常害怕。元興元年(402年)二月丙子,安帝司馬德宗在西池為司馬元顯餞行,元顯登船後卻沒有出發。
【原文】
桓玄發江陵,慮事不捷,常為西還之計[1]。及過尋陽,不見官軍,意甚喜,將士之氣亦振。庾楷謀泄,玄囚之。
【注文】
[1]捷:戰勝,勝利。
【譯文】
桓玄從江陵出發,擔心行動不能取勝,時常準備撤軍西退的計劃,等到大軍過了尋陽,還沒有看到朝廷的軍隊,心中非常高興,將士們的士氣和鬥志也才激發出來。庾楷做朝廷內應的陰謀泄露後,桓玄拘禁了他。
【原文】
丁巳,詔遣齊王柔之以騶虞幡宣告荊、江二州,使罷兵,玄前鋒殺之[1]。柔之,宗之子也。丁卯,玄至姑孰,使其將馮該等攻歷陽,襄城太守司馬休之嬰城固守[2]。玄軍斷洞浦,焚豫州舟艦[3]。豫州刺史譙王尚之帥步卒九千陣於浦上,遣武都太守楊秋屯於橫江[4]。秋降於玄軍。尚之眾潰,逃於塗中,玄捕獲之[5]。司馬休之出戰而敗,棄城走。
【注文】
[1]柔之:即司馬柔之(?—402年),東晉宗室。司馬宗之子,封齊王,後被桓玄軍所殺。 騶(zōu)虞幡(fān):一種繪有騶虞圖形的旗幟,用以傳旨解兵。騶虞:古代傳說中的仁獸,非自死之獸不食。
[2]姑孰(shú):地名。當塗縣治所,今安徽當塗。 歷陽:郡名。西晉永興元年(304年)分淮南郡的歷陽、烏江置,治歷陽(今安徽和縣歷陽鎮),屬揚州,後改屬豫州,南朝宋時先後改屬南豫州、豫州、東豫州,梁時改屬揚州。 襄城:郡名。西晉泰始二年(266年)置,治襄城(今河南襄城)。東晉建武元年(317年),在春谷城(今安徽繁昌)僑置。 嬰城:指環城而守。嬰,環繞。
[3]洞浦:地名。今安徽和縣南。
[4]武都:郡名。漢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置,治所設在武都縣(今甘肅西和西南),轄境相當於今甘肅西和、武都、康縣、成縣、徽縣、兩當,陝西略陽、鳳縣等地。東漢移治下辨(今甘肅成縣西)。三國兩晉沿置,三國時屬蜀漢,西晉末屬仇(qiú)池國。 楊秋:東晉臣僚。生卒年不詳。曾任武都太守,後降桓玄。 橫江:地名。今安徽和縣東南,採石對岸渡口。
[5]塗中:地區名。今安徽滁州一帶。塗,塗水,東晉及以前稱塗水,即今滁河。
【譯文】
晉安帝元興元年(402年)二月丁巳(十八日),朝廷下詔派齊王司馬柔之手持表示退兵的騶虞幡到達荊、江二州,下令讓桓玄罷兵歸鎮。桓玄的前鋒部隊殺掉了司馬柔之。司馬柔之是司馬宗的兒子。丁卯(二十八日),桓玄軍到達姑孰,派大將馮該等進攻歷陽,襄城太守司馬休之環城堅守。桓玄軍隊切斷通往洞浦的道路,焚毀豫州的船艦。豫州刺史譙王司馬尚之率步兵九千人駐守浦上,派武都太守楊秋駐屯橫江,楊秋卻投降了桓玄。司馬尚之軍隊潰散,他在逃跑途中被桓玄抓獲。司馬休之迎戰也失利了,棄城逃走。
【原文】
劉牢之素惡驃騎大將軍元顯,恐桓玄既滅,元顯益驕恣,又恐己功名愈盛,不為元顯所容[1]。且自恃材武,擁強兵,欲假玄以除執政,復伺玄之隙而自取之,故不肯討玄[2]。元顯日夜昏酣,以牢之為前鋒,牢之驟詣門,不得見,及帝出餞元顯,遇之公坐而已[3]。
【注文】
[1]驕恣(zī):驕傲放縱。
[2]材武:有才能而且勇武。
[3]昏酣(hān):沉醉,大醉。 驟:急速,突然。 公坐:公眾場合。
【譯文】
劉牢之平時痛恨驃騎大將軍司馬元顯,害怕攻滅桓玄後,司馬元顯會更加驕縱,又怕自己贏得戰功後,元顯不能容忍。再加上他自恃才能武功高強,擁有強大的軍隊,還希望借用桓玄的軍隊除掉司馬元顯,然後再等機會消滅桓玄,所以不願意討伐桓玄。司馬元顯整日整夜地喝酒,任命劉牢之作為前鋒後,劉牢之貿然到達元顯住所,也沒有被他接見,一直等到安帝司馬德宗為元顯出征餞行時,才在公開場合看到了他。
【原文】
牢之軍溧州,參軍劉裕請擊玄,牢之不許[1]。玄使牢之族舅何穆說牢之曰:「自古戴震主之威,挾不賞之功而能自全者,誰邪?越之文種,秦之白起,漢之韓信,皆事明主,為之盡力,功成之日,猶不免誅夷,況為凶愚者之用乎?君如今日戰勝則傾宗,戰敗則覆族,欲以此安歸乎?不若翻然改圖,則可以長保富貴矣[2]。古人射鉤斬祛,猶不害為輔佐,況玄與君無夙昔之怨乎[3]。」時譙王尚之已敗,人情愈恐,牢之頗納穆言,與玄交通[4]。東海中尉東海何無忌,牢之之甥也,與劉裕極諫,不聽[5]。其子驃騎從事中郎敬宣諫曰:「今國家衰危,天下之重在大人與玄[6]。玄藉父、叔之資,據有全楚,割晉國三分之二,一朝縱之,使陵朝廷,玄威望既成,恐難圖也,董卓之變,將在今矣[7]。」牢之怒曰:「吾豈不知,今日取玄如反覆手耳,但平玄之後,令我奈驃騎何[8]?」三月乙巳朔(2),牢之遣敬宣詣玄請降。玄陰欲誅牢之,乃與敬宣宴飲,陳名書畫共觀之,以安悅其意。敬宣不知覺,玄佐吏莫不相視而笑[9]。玄板敬宣為諮議參軍[10]。
【注文】
[1]溧(lì)州:地名。今江蘇溧陽。 劉裕(363—422年):南朝宋王朝的開國皇帝(420—422年在位)。字德輿,小名寄奴,漢族,彭城綏輿里(今江蘇徐州)人。東晉隆安三年(399年),參軍起義,對內先後消滅劉毅、盧循、司馬休之等分裂割據勢力,對外致力於北伐,消滅桓楚、西蜀、南燕、後秦等國。執政期間,抑制豪強兼併,實施土斷,整頓吏治,重用寒門,輕徭薄賦,廢除苛法,改善了政治和社會狀況,對江南經濟的發展,漢文化的保護髮揚有重大貢獻,被譽為「南朝第一帝」。 何穆:人名。劉牢之族舅,生平事跡不詳。
[2]震主之威:震動君主的威勢,形容臣子的威勢極大。語出西漢司馬遷《史記·淮陰侯列傳》:「今足下戴震主之威,挾不賞之功,歸楚,楚人不信;歸漢,漢人震恐。足下欲持是安歸乎?夫勢在人臣之位而有震主之威,名高天下,竊為足下危之。」 文種(?—前472年):春秋末期著名謀略家,越王勾踐謀臣,和范蠡(lǐ)一起為最終打敗吳國立下功勞。滅吳後,自覺功高,不聽從范蠡勸告繼續留下為臣,被勾踐不容,賜劍自刎。 白起(?—前257年):戰國秦國名將,戰功卓著,長平之戰坑殺趙國降卒四十餘萬,後被秦昭王賜劍自刎。 韓信(約前231—前196年):字重言,淮陰(今江蘇淮陰)人。西漢開國功臣、傑出的軍事家。與蕭何、張良並稱為「漢初三傑」。曾先後被封為齊王、楚王,後貶為淮陰侯。為漢朝奪取全國立下赫赫功勞,但後來卻遭到劉邦的猜忌,最後被安上謀反的罪名而遭處死。 誅夷:殺戮,誅殺。 凶愚:凶頑愚昧。 翻然改圖:迅速改變過來,另作打算。出自西晉陳壽《三國志·蜀志·呂凱傳》:「將軍若能翻然改圖,易跡更步,古人不難追,鄙土何足宰哉!」
[3]射鉤:齊襄公時期,齊國動亂,公子糾和小白都欲趕回繼位,管仲為使糾當上國君,射殺小白,箭射在小白的衣帶鉤上,小白假死。在鮑叔牙的幫助下回國繼位,史稱齊桓公。桓公即位後殺死糾,又想殺死管仲,在鮑叔牙的勸阻下,重用管仲,終成霸業。 斬祛(qū):晉獻公寵妃驪姬想改立其子為太子,殺害原太子申,公子夷吾與重耳被迫外逃。為不留後患,驪姬派殺手寺人披追殺重耳,但只斬斷了重耳的袖子。重耳即位後,寬容了寺人披。 不害:不影響,對……不利。 夙(sù)昔:泛指昔日,往日。
[4]交通:交往,往來。引申為勾結、串通。
[5]東海:郡名。秦朝時置郯郡,後改稱東海郡,治郯邑(今山東郯城),屬徐州刺史部。東晉于海虞縣(今江蘇常熟)僑置,後移治所到京口,轄地即今山東費縣、臨沂、棗莊及江蘇贛榆南部、邳州東部、宿遷、灌南北部一帶。 中尉:官職名。戰國時趙國曾置,掌選賢任能之職。秦漢時為武職,掌京城巡察緝捕,漢武帝時更名執金吾。漢各諸侯王國亦置,維持治安。 何無忌(?—410年):東晉將領。東海郯縣(今山東郯城城北)人。劉牢之之甥,酷似其舅。曾與劉裕等起兵討伐篡位的桓玄,後官至江州刺史,在盧循之亂中與徐道覆作戰時戰死。
[6]從事中郎:官職名。郎官的一種,即省中之郎,為帝王近侍官。戰國始設,漢代沿置,秩為比六百石,屬光祿勛,習稱中郎,負責管理車、騎、門戶及擔任皇帝侍衛和隨從。初分為車郎、戶郎、騎郎三類,長官則設有車、戶、騎三將,後漸不加區分。東漢除三署外又分屬虎賁、羽林中郎將。曹魏仍有中郎將。晉、南北朝又有從事中郎,為將帥之幕僚。
[7]董卓之變:歷史事件。東漢中平六年(189年),董卓率兵進入洛陽,廢少帝,立陳留王劉協為帝,自為相國,獨攬朝政。次年關東諸侯推袁紹為盟主討伐董卓,董卓兵敗,挾持獻帝西走長安,並驅使洛陽數百萬口西遷長安。臨行前,董卓的士卒大肆燒掠,洛陽周圍二百里內盡成瓦礫。192年董卓被王允、呂布所殺。
[8]反覆手:把手反過來覆下去,比喻事情容易辦到。
[9]佐吏:指古代地方長官的僚屬。 相視而笑:雙方互相看著,發出會心的微笑。形容二者情合意洽的情態。
[10]板:同「頒」,冊封,任命。 諮議參軍:官職名。東漢末曹操以丞相總攬軍政,其僚屬往往以參丞相軍事為名,即參謀軍務,簡稱參軍。位任頗重。晉以後,凡諸王及將軍開府者皆置參軍,始定為正式官名。有單稱的,有冠以職名的,如諮議、記室、錄事及諸曹參軍等。
【譯文】
劉牢之駐軍溧州,參軍劉裕請求進擊桓玄,劉牢之不同意。桓玄派劉牢之的族舅何穆勸說劉牢之:「從古至今,戴著震懾君主的威望,建立無法再賞賜的功勞而能夠保全性命的人有誰呢?越國的文種,秦國的白起,漢朝的韓信,這些人侍奉的都是明智之主,為朝廷盡心盡力,但功成之後,仍逃不出被誅殺夷族的下場,況且你侍奉的是兇殘、愚蠢的皇帝呢!您如果今天打了勝仗,全家都會被殺掉,如果戰敗了家族都會被誅滅,你還可能安全地歸國嗎?不如徹底改變,另作他圖,那麼就可以永遠保持家族的富貴了。古人管仲為了公子糾去射殺齊桓公,射中了衣帶鉤,後來管仲仍然做了齊桓公的宰相,寺人披為晉獻公去殺晉文公,砍下了一截衣袖,仍然不影響他們做到宰輔,況且我桓玄與您沒有宿仇世怨呢!」當時譙王司馬尚之已經戰敗,人們情緒恐慌。劉牢之採納了何穆的勸告,與桓玄相互來往。東海中尉、東海人何無忌是劉牢之的外甥,與劉裕一起勸阻他,但劉牢之根本不聽。他的兒子驃騎府從事中郎將劉敬宣勸諫說:「現在國家面臨衰亡的危險,決定天下人命運的關鍵在於您和桓玄。桓玄憑藉父親、叔父給他留下的資本,占據了荊楚之地,分割了晉國三分之二的國土,如果放縱他凌辱朝廷,那麼桓玄威望形成之後,恐怕消滅他就更加困難了。像東漢末年董卓之變的災難,即將重新上演了。」劉牢之生氣地說:「我怎麼會不知道這個道理呢!今天我們消滅桓玄易如反掌,但平定桓玄之後,讓我用什麼去對付司馬元顯呢!」元興元年(402年)三月己巳朔(初一日),劉牢之派兒子劉敬宣到桓玄的軍營中投降。桓玄心裡想殺劉牢之,於是為劉子敬宣擺酒設宴,把名字名畫都拿出來讓劉敬宣鑑賞,希望他能放下心來。劉敬宣並沒有任何察覺,桓玄手下的屬吏們見此情景相視暗笑。桓玄任命劉敬宣為諮議參軍。
【原文】
元顯將發,聞玄已至新亭,棄船退屯國子學[1]。辛未,陳於宣陽門外。軍中相驚,言玄已至南桁,元顯引兵欲還宮[2]。玄遣人拔刀隨後大呼曰:「放仗!」軍人皆崩潰,元顯乘馬走入東府,唯張法順一騎隨之[3]。元顯問計於道子,道子但對之涕泣。玄遣太傅從事中郎毛泰收元顯送新亭,縛於舫前而數之;元顯曰:「為王誕、張法順所誤耳[4]。」
【注文】
[1]國子學:中國古代教育管理機關和最高學府。西晉咸寧二年(276年)始設,與太學並立。南北朝或設國子學,或設太學,或同設。北齊更名國子寺。隋文帝以國子寺總轄國子學、太學、四門學等,煬帝改國子寺為國子監。唐宋沿置。元代設國子學、蒙古國子學、回回國子學。明清僅設國子監。清光緒三十一年(1905年)廢,改設學部。一般設博士五人,正五品上,掌教三品以上及國公子孫、從二品以上曾孫為生者;助教五人,從六品上,掌佐博士分經教授;直講四人,掌佐博士、助教以經術講授。
[2]南桁(héng):橋樑名。位於建康秦淮河上。三國孫吳時稱南津橋,因在朱雀門南,也稱朱雀橋。又因在台城南,也稱南桁。
[3]東府:府第名。又名東城府。東晉義熙十年(414年)冬建,原為簡文帝司馬昱任會稽王時的舊府第,後為會稽王司馬道子居宅,時人稱東府。後劉裕重修並居此,東、南、西三面開門,城周三里九十步。東晉以宰相領揚州牧,東府城既是相府,又是揚州刺史治所。形勢險要,為防衛都城建康的必守之地。後改名為未央宮、齊王宮。梁敬帝時在兵火中焚毀。故址在今江蘇南京。屬權臣獨立的辦事機構。
[4]毛泰(?—402年):東晉僚屬。曾任桓玄從事中郎,桓玄之亂時被殺。 舫(fǎng):船隻。 數(shǔ):數落,責備。
【譯文】
司馬元顯準備出發時,聽到桓玄的軍隊已經到達新亭,馬上放棄船隻,退守到國子學。元興元年(402年)三月辛未(初三日),又在宣陽門外列陣。軍隊中驚傳桓玄已經到達南桁,司馬元顯率兵退回皇宮。這時,桓玄派人拔刀追擊,大聲叫喊:「放下武器!」朝廷軍徹底崩潰,司馬元顯騎馬逃入東府,當時只有張法順一個人騎馬跟從著他。司馬元顯讓父親司馬道子想個辦法,司馬道子只是面對著他哭泣。桓玄派太傅從事中郎將毛泰拘捕司馬元顯送至新亭,綁在船頭歷數他的罪狀。司馬元顯說:「我只不過被王誕、張法順所迷惑和誤導罷了。」
【原文】
壬申,復隆安年號[1]。帝遣侍中勞玄於安樂渚[2]。玄入京師,稱詔解嚴,以玄總百揆,都督中外諸軍事、丞相、錄尚書事、揚州牧、領徐荊江三州刺史,假黃鉞[3]。玄以桓偉為荊州刺史,桓謙為尚書左僕射,桓修為徐兗二州刺史,桓石生為江州刺史,卞范之為丹楊尹。
【注文】
[1]年號:帝王正統的標誌。公元前113年,漢武帝以當年為元鼎四年,正式創立年號。此後,每位新皇帝登基的時候,均會改元紀年,並同時改變年號。古代分裂時期,一個政權使用另一個政權的年號,被認為是藩屬、臣服的標誌之一。年號的發明對日本、越南、朝鮮、蒙古等東亞國家產生直接的影響。
[2]勞:慰勞,慰問。 安樂渚(zhǔ):地名。在新亭之東,今江蘇南京附近。渚,水中小塊陸地。
[3]總百揆(kuí):百揆是商周之前的官名,後世多引喻為丞相、相國等總攬朝政的官員,也代指百官及天下各種政務。 都督中外諸軍事:職官名。三國魏置,為最高軍事長官,僅次於大都督。盛行於魏晉時期,南北朝時期達到頂峰。 錄尚書事:官職名。初稱領尚書事,西漢置。東漢時始有錄尚書事之名,位在三公以上。三國魏晉南北朝時,凡掌重權的大臣常加此名號。南齊始有單拜此職者。隋以後廢。
【譯文】
晉安帝元興元年(402年)三月壬申(初四日),東晉恢復了隆安的年號。安帝司馬德宗派侍中到安樂渚去慰勞桓玄。桓玄進入京師,宣稱皇帝下詔解除戒嚴,朝廷委任桓玄統領百官,任命他為都督中外諸軍事、丞相、錄尚書事、揚州牧,兼任徐、荊、江三州刺史,假黃鉞。桓玄任命桓偉為荊州刺史,桓謙為尚書左僕射,桓修為徐、兗二州刺史,桓石生為江州刺史,卞范之為丹陽尹。
【原文】
初,玄之舉兵,侍中王謐奉詔詣玄,玄親禮之[1]。及玄輔政,以謐為中書令。謐,導之孫也。新安太守殷仲文,覬之弟也,玄姊為仲文妻[2]。仲文聞玄克京師,棄郡投玄,玄以為諮議參軍。劉邁往見玄,玄曰:「汝不畏死,而敢來邪?」邁曰:「射鉤斬祛,並邁為三。」玄悅,以為參軍。
【注文】
[1]王謐(mì)(360—407年):東晉大臣。字稚遠,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人,王導之孫。少有美譽,歷任秘書郎、秘書丞、中軍長史、黃門郎、中書令、侍中、司徒等職。桓玄篡位時奉璽冊,封武昌縣開國公。桓玄敗亡後,任揚州刺史、錄尚書事。卒後諡「文恭」。有文集十卷。
[2]新安:郡名。西晉太康元年(280年)改新都郡置,治始新(今浙江淳安西),轄境相當於今浙江淳安以西、安徽新安江流域、祁門及江西婺源等地,南朝梁漸小。隋開皇九年(589年)廢。 殷仲文(?—407年):東晉臣僚。陳郡長平(今河南西華東北)人,殷融孫,殷康子,南蠻校尉殷覬弟,殷仲堪堂弟,少有才藻,容貌俊美。歷任司馬道子驃騎參軍、新安太守等職,後為桓玄心腹並助其篡位,但桓玄敗走時就投歸東晉。殷仲文回東晉後自感不得志,無意間開罪了何無忌,終被指謀反而被殺。 姊(zǐ):姐姐。
【譯文】
當初桓玄起兵,侍中王謐奉朝廷詔書到達桓玄那裡,桓玄親自以禮相待。等到了桓玄輔政,任命王謐為中書令。王謐是王導的孫子。新安太守殷仲文是殷覬的弟弟,桓玄的姐姐是殷仲文的妻子。殷仲文聽說桓玄攻克京師,放棄新安郡投靠了桓玄,桓玄任命他做了諮議參軍。劉邁前去拜訪桓玄,桓玄說:「你還敢來,不怕我殺了你?」劉邁說:「管仲射中帶鉤,寺人披斬斷晉文公衣袖,再加上我,正好三個。」桓玄很高興,任命他為參軍。
【原文】
癸酉,有司奏:「會稽王道子酣縱不孝,當棄市[1]。」詔徙安成郡[2]。斬元顯及東海王彥璋、譙王尚之、庾楷、張法順、毛泰等於建康市[3]。桓修為王誕固請,得流嶺南[4]。
【注文】
[1]棄市:酷刑名。在鬧市執行死刑並暴屍街頭。始於商、周,終於隋。
[2]徙(xǐ):刑罰名。古代流放犯人到邊遠地區的一種刑罰。 安成:郡名。三國吳寶鼎二年(267年)分豫章、廬陵、長沙等郡置,治平都(今江西安福東南),轄境相當於今江西新余以西的袁水流域和永新、安福等地。隋開皇九年廢。
[3]彥璋(zhāng):即司馬彥璋(?—402年),一作司馬彥章,東晉宗室。河內溫縣(今河南溫縣西南)人,晉簡文帝司馬昱曾孫,司馬道子之孫,司馬元顯第二子,隆安三年(399年),封東海王。後被桓玄所殺。
[4]流:即流放,刑罰名。古代把犯人流放到荒遠地方的一種刑罰。 嶺南:地區名。指五嶺之南,五嶺由越城嶺、都龐嶺、萌渚嶺、騎田嶺、大庾嶺五座山組成。大體分布在福建(含武夷山)、廣西東部至廣東東部和湖南、江西五省區交界處。
【譯文】
晉安帝元興元年(402年)三月癸酉(初五日),有關部門上奏章說:「會稽王司馬道子犯有縱酒不孝的罪行,應該斬首棄市。」朝廷下詔流徙安成郡。在京城建康誅殺了司馬元顯以及東海王司馬彥璋、譙王司馬尚之、庾楷、張法順、毛泰等人。桓修為王誕盡力求情後,朝廷把他流放到了嶺南的荒蕪之地。
【原文】
玄以劉牢之為會稽內史。牢之曰:「始爾,便奪我兵,禍其至矣[1]。」劉敬宣請歸諭牢之使受命,玄遣之。敬宣勸牢之襲玄,牢之猶豫不決,移屯班瀆,私告劉裕曰:「今當北就高雅之於廣陵,舉兵以匡社稷,卿能從吾去乎[2]?」裕曰:「將軍以勁卒數萬,望風降服,彼新得志,威震天下,朝野人情皆已去矣,廣陵豈可得至邪?裕當反服還京口耳[3]。」何無忌謂裕曰:「我將何之?」裕曰:「吾觀鎮北必不免,卿可隨我還京口[4]。桓玄若守臣節,當與卿事之;不然,當與卿圖之。」
【注文】
[1]爾:助詞,相當於「然」。 其:句中助詞,無義,只增加一個音節。
[2]班瀆(dú):地名。今地不詳。 廣陵:郡縣侯國名。秦始皇統一中國後,設縣,其地在今江蘇揚州廣陵區。西漢武帝元狩三年(前120年)設廣陵國,治廣陵縣。王莽始建國元年(9年),改為江平郡。東漢光武帝建武(25—56年)初改為廣陵郡。隋開皇九年(589年)廢。 匡(kuāng):拯救,挽救。
[3]反服:脫戎裝而穿常服。
[4]鎮北:古代常用官職代指人名,此指鎮北將軍劉牢之。
【譯文】
桓玄任命劉牢之為會稽內史。劉牢之說:「剛開始就奪取了我的兵權,大禍就要來臨了。」劉敬宣請求回京口規勸父親劉牢之接受朝廷的任命,桓玄同意了。劉敬宣回去後勸說劉牢之襲擊桓玄,劉牢之猶豫不決,只把軍隊移駐到了班瀆,私底下對劉裕說:「現在我們應該北上廣陵投靠高雅之,再興兵拯救朝廷,您能跟我一起去嗎?」劉裕說:「將軍您擁兵幾萬,聽到風聲就投降了桓玄,他剛剛實現自己的願望,威名震動國內,朝廷內外的人心已經歸附於他,你哪裡能到達廣陵呢?我打算脫去軍裝,回京口老家去了。」何無忌對劉裕說:「我該怎麼辦?」劉裕說:「據我觀察,劉牢之一定不會被免死,您可以跟隨我回京口。如果桓玄遵守臣子的禮節,我們一起侍奉他,否則的話,我們一起想辦法對付他。」
【原文】
於是牢之大集僚佐,議據江北以討玄。參軍劉襲曰:「事之不可者莫大於反。將軍往年反王兗州,近日反司馬郎君,今復反桓公,一人三反,何以自立[1]?」語畢,趨出,佐吏多散走。牢之懼,使敬宣之京口迎家,失期不至[2]。牢之以為事已泄,為玄所殺,乃帥部曲北走,至新洲,縊而死[3]。敬宣至,不暇哭,即渡江奔廣陵[4]。將吏共殯斂牢之,以其喪歸丹徒[5]。玄令斫棺斬首,暴屍於市[6]。
【注文】
[1]劉襲(?—402年):東晉將領。東平(今山東東平)人,曾任劉牢之參軍、輔國將軍,後被桓玄所殺。 王兗州:古代常用官職代指人名,此指兗州刺史王恭。
[2]之:動詞,到,去。 失期:耽誤規定的期限,沒按照約定的日期。
[3]新洲:地名。今江蘇南京北長江中的小島。 縊(yì):吊死,用繩子勒死。
[4]不暇(xiá):沒有空閒;來不及。
[5]殯(bìn)斂(liǎn):停放靈柩或把靈柩送到墓地去。斂:即葬禮中的入斂。「弔唁」完畢後,就要對死者進行入殮儀式。入殮有「小斂」和「大斂」之分。「小斂」指在亡後第二天早晨在臥室里為死者穿衣服;「大斂」則指收屍入棺,這就意味著死者從此與世隔絕,所以大殮儀式一般非常隆重。 丹徒:縣名。位於今江蘇鎮江丹徒。
[6]斫(zhuó):大鋤,引申為用刀、斧等砍。 暴屍:酷刑名。為懲罰死者生前的行為,將其屍體暴露在公共場所,未經許可不得收殮。
【譯文】
此時,劉牢之動員將領僚屬,商議憑靠江北討伐桓玄。參軍劉襲說:「不能做的最大事情就是謀反。您以前背叛王恭,最近又背叛了司馬元顯,現在又要背叛桓玄,一個人三次反叛,如何在朝中立腳!」說完話,急步離開,劉牢之的將吏們也都離開了他。劉牢之非常害怕,派兒子劉敬宣到京口去接家屬,過了約定期限還沒有回來,他以為謀反之事已經泄露,兒子劉敬宣等人已被桓玄所殺,於是率領自己的家兵向北面逃跑,到達新洲,上吊自殺。劉敬宣趕到後,顧不上哭泣,馬上渡過長江逃奔廣陵。劉牢之的下屬把他裝斂起來,然後把他的棺槨歸葬丹徒。桓玄下令劈開棺槨,砍下劉牢之的頭顱,扔到街頭示眾。
【原文】
桓玄讓丞相、荊江徐三州,改授太尉、都督中外諸軍事、揚州牧、領豫州刺史,總百揆[1]。司馬休之、劉敬宣、高雅之俱奔洛陽,求救於秦[2]。
【注文】
[1]讓:退讓,謙讓。 太尉:官職名。秦始置,漢代沿置,為輔佐皇帝實行統治的最高武官,與丞相、御史大夫並稱三公。漢武帝時改稱大司馬。東漢復稱太尉,與司徒、司空並稱三公。歷代多沿置,但一般為加官,無實權。
[2]洛陽:中國古都之一。西周營建雒邑,戰國改稱雒陽,三國改稱洛陽。秦置縣,為三川郡置。漢以後為河南郡、司州等治所。東漢、三國魏、西晉、北魏、隋、武周、五代唐先後定都於此;新莽,唐,五代梁、晉、漢、周,北宋,金,皆以此為陪都。 秦:即後秦(384—417年),十六國時期的政權之一。羌族姚萇(cháng)所建,都長安,極盛時轄有今陝西、甘肅、寧夏及山西、河南的一部分,占據關中絕大多數的重要政治、經濟城鎮和關東大片領土,威服隴右、河西諸國。歷3主(姚萇、姚興、姚泓),共三十四年。
【譯文】
桓玄辭退了丞相和荊、江、徐三州刺史之職,改任太尉、都督中外諸軍事、揚州牧,兼領豫州刺史,總領朝廷內外之事。司馬休之、劉敬宣、高雅之一起逃奔洛陽,向後秦求救。
【原文】
夏四月,太尉玄出屯姑孰,辭錄尚書事,詔許之;而大政皆就諮焉,小事則決於尚書令桓謙及卞范之。自隆安以來,中外之人厭於禍亂。及玄初至,黜奸佞,擢雋賢,京師欣然,冀得少安[1]。既而玄奢豪縱逸,政令無常,朋黨互起,陵侮朝廷,裁損乘輿供奉之具,帝幾不免饑寒,由是眾心失望[2]。三吳大飢,戶口減半,會稽減什三四,臨海、永嘉殆盡,富室皆衣羅紈,懷金玉,閉門相守餓死[3]。
【注文】
[1]擢(zhuó):提拔。 雋(jùn)賢:指才德傑出的人。 冀:希望。
[2]裁損:裁汰,削減。 乘輿(chéngyú):泛指皇帝用的器物,如車馬、衣服、器械、百物等。
[3]臨海:郡名。三國吳太平二年(257年)分會稽郡置,治臨海(今浙江臨海),不久移治章安(今浙江台州椒江),轄境相當於今浙江象山港以南,天台、縉雲、麗水、龍泉以東地區。東晉以後南部轄境縮小。隋開皇九年(589年)廢。 永嘉:郡名。東晉太寧元年(323年)分臨海郡置,治永寧(今浙江溫州),轄境相當於今浙江溫州、永嘉、樂清、雲飛江流域及其以南地區。隋開皇九年(589年)廢。 衣:名詞動用。穿著。 羅紈(wán):泛指精美的絲織品。 懷:胸口,懷抱,此處名詞動用,抱在胸口。
【譯文】
晉安帝元興元年(402年)夏季四月,太尉桓玄離開京城,駐屯姑孰,辭去錄尚書事之職,安帝下詔同意。但是凡是朝廷大事還要向桓玄請示,小事就由尚書令桓謙和卞范之定奪。從隆安以來,朝野民眾厭惡了戰爭、動亂。等桓玄執政之初,罷免奸凶佞臣,選拔賢臣君子,京城出現了欣欣向榮的景象,人們都獲得了希望中的安寧社會。但是,不久之後,桓玄就開始奢侈、橫暴、縱情享樂,政令變化無常,黨派紛爭,欺凌侮辱朝廷,甚至裁減了皇帝的車馬、供奉用品,連晉安帝司馬德宗都不能避免飢餓寒冷,因此民眾大失所望。三吳地區出現了大饑荒,戶口減少了一半,會稽地區減少了百分之三四十,臨海、永嘉兩地人口則幾乎全部死亡。富貴之家的人穿著綾羅綢緞、懷裡抱著金玉珠寶,關上門餓死在一起。
【原文】
秋八月,太尉玄諷朝廷以玄平元顯功,封豫章公,平殷、楊功,封桂陽公,並本封南郡如故[1]。玄以豫章封其子昇,桂陽封其兄子俊[2]。
【注文】
[1]諷:用含蓄的話勸告或譏刺。 桂陽:郡名。漢高帝二年(前205年)置,一說五年立長沙國後分南部地區置,治郴(chēn)縣(今湖南郴州),轄境相當於今湖南桂東、郴州、嘉禾、寧遠、道縣以南,廣東連縣、樂昌及廣西興安等縣地。其後屢有變化。後轄境漸小。隋開皇九年(589年)廢。
[2]昇(shēng)(?—404年):即桓昇,人名。譙國龍亢(今安徽懷遠龍亢鎮)人,桓玄之子,桓玄專政時封豫章公(王),桓玄死後被捕,於江陵被殺。 俊:即桓俊,人名。生卒年不詳。譙國龍亢(今安徽懷遠龍亢鎮)人,桓玄侄子,桓玄專政時封桂陽公,後被殺。
【譯文】
晉安帝元興元年(402年)秋季八月,太尉桓玄向朝廷含蓄地表示,應該以其平司馬元顯之功封為豫章公,以其平殷仲堪、楊佺期之功封為桂陽公,並且應該保留原封的南郡公之爵。桓玄把豫章公封給了他的兒子桓昇,把桂陽公封給他的侄子桓俊。
【原文】
冬十月,太尉玄殺吳興太守高素、將軍竺謙之及謙之從兄朗之、劉襲並襲弟季武,皆劉牢之北府舊將也[1]。襲兄冀州刺史軌邀司馬休之、劉敬宣、高雅之等共據山陽,欲起兵攻玄,不克而走[2]。將軍袁虔之、劉壽、高長慶、郭恭等皆往從之,將奔魏[3]。至陳留南,分為二輩,軌、休之、敬宣奔南燕,虔之、壽、長慶、恭奔秦[4]。
【注文】
[1]高素(?—402年):東晉將領。曾任吳興太守,後被桓玄所殺。 竺(zhú)謙之(?—402年):東晉將領。曾任輔國將軍,後被桓玄所殺。 朗之:即竺朗之(?—402年),東晉將領。竺謙之堂兄,曾任高平相,後被桓玄所殺。 季武:即劉季武(?—402年),東晉將領。劉襲之弟,曾任彭城內史,後被桓玄所殺。
[2]軌:即劉軌(?—404年),東晉、南燕將領。東平(今山東東平)人,劉襲之兄,曾任北府兵將領、冀州刺史。元興元年(402年),與劉敬宣、高雅之等於山陽起兵反抗桓玄,兵敗投靠南燕慕容備德,官至司空。後欲謀殺南燕主,事泄被殺。 山陽:僑置郡名。東晉義熙中分廣陵郡置,治山陽(今江蘇淮安),轄境相當於今江蘇清江、淮安、寶應、建湖、鹽城等地。隋開皇初廢。
[3]袁虔(qián)之:東晉將領。生卒年不詳。曾任輔國將軍,反抗桓玄兵敗後投奔後秦。 劉壽:東晉將領。生卒年不詳。反抗桓玄兵敗後投奔後秦。 高長慶:東晉將領。生卒年不詳。反抗桓玄兵敗後投奔後秦。 郭恭:東晉將領。生卒年不詳。反抗桓玄兵敗後投奔後秦。 魏:即北魏(386—534年),是南北朝時代位於北方的第一個王朝,又稱後魏、拓跋魏、元魏。鮮卑族拓跋珪(Tuòbá Guī)建立,都平城(今山西大同)。公元439年統一北方,493年起遷都洛陽,改姓元。534年,分裂為東、西魏。共傳十四帝,歷一百四十九年。
[4]陳留:郡國名。西漢元狩元年(前122年)置,治陳留(今河南開封東北),轄境相當於今河南東至民權、寧陵,西至開封、尉氏,北至延津、長垣,南至杞縣、睢縣等地。西晉改為國,移治小黃(今河南開封東北)。南朝復為郡。北魏移治浚儀(今開封西北)。隋開皇初廢。 南燕(398—410年):十六國政權之一。鮮卑慕容德所建,都廣固(今山東益都)。397年,北魏攻後燕,慕容德從鄴城(今河北臨漳)逃至滑台(今河南滑縣東)後,建立南燕。北魏攻占滑台,慕容德遷都廣固。慕容德病死後,其侄慕容超繼位。慕容超喜好遊獵,委政寵幸,誅殺功臣,賦役繁多。410年,慕容超被東晉大將劉裕俘斬,南燕滅亡。共傳二主,歷十三年。
【譯文】
晉安帝元興元年(402年)冬季十月,太尉桓玄殺掉吳興太守高素、將軍竺謙之及竺謙之的堂兄竺朗之、劉襲及劉襲之弟劉季武,這幾個人都是劉牢之北府兵中原來的將領。劉襲之兄冀州刺史劉軌和司馬休之、劉敬宣、高雅之等約定一起占據山陽,準備起兵進攻桓玄,兵敗後逃走了。將軍袁虔之、劉壽、高長慶、郭恭等人都投奔他們,準備一起到北魏避難。到了陳留以南,分為兩路:劉軌、司馬休之、劉敬宣投奔南燕,而袁虔之、劉壽、高長慶、郭恭投奔姚秦。
【原文】
冬十二月,太尉玄使御史杜林防衛會稽文孝王道子至安成,林承玄旨,酖道子,殺之[1]。
【注文】
[1]御史:官職名。秦代以前為本官,漢代以後多指侍御史,職權專主糾察。 杜林:東晉臣僚。生卒年不詳,曾任御史,奉桓玄之命殺司馬道子。 酖(zhèn):鴆的異體字,毒酒,用毒酒害人。
【譯文】
晉安帝元興元年(402年)冬季十二月,太尉桓玄派御史杜林到安城郡,去監控會稽王司馬道子。杜林接受桓玄的命令,用毒酒殺掉了司馬道子。
【原文】
袁虔之等至長安,秦王興問曰:「桓玄才略何如其父,卒能成功乎[1]?」虔之曰:「玄乘晉室衰亂,盜據宰衡,猜忌安忍,刑賞不公,以臣觀之,不如其父遠矣[2]。玄今已執大柄,其勢必將簒逆,正可為他人驅除耳[3]。」興善之,以虔之為廣州刺史。
【注文】
[1]卒:最終,終了。 興:姚興(366—416年),十六國時期後秦政權的第二任君主(394—416年在位)。姚萇長子,在位期間,勤於政事,治國安民,重視發展經濟,興修水利,關心農事;加強文化建設,尊崇佛教,廣建寺院,翻譯佛經,同時提倡儒學,發展儒家教育。
[2]宰衡:漢平帝時加給王莽的官名,莽因伊尹為阿衡、周公為太宰,故合二人稱號以自尊。位上公,又改諸侯王上,後常用以指宰相。 安忍:安於做殘忍的事。
[3]勢必:副詞。表示事物發展的必然趨勢。 簒(cuàn)逆:篡奪叛逆。
【譯文】
袁虔之等人到達長安後,秦王姚興問道:「桓玄與他的父親桓溫相比,才能和謀略怎麼樣呢?最終能夠成就相功偉業嗎?」袁虔之說:「桓玄趁東晉皇室衰微動盪之機,盜取占據了宰輔高位,但他生性猜忌,安心做殘忍的事情,刑罰和賞賜不公平,以我的觀察,遠遠不如他的父親。桓玄現在已經掌握朝廷大權,勢態的發展是要篡奪東晉皇位,這也正好給了別人驅除他的藉口。」姚興贊同袁虔之的看法,任命他為廣州刺史。
【原文】
二年二月乙卯,以太尉玄為大將軍[1]。丁巳,玄殺冀州刺史孫無終[2]。
【注文】
[1]大將軍:武官名。中國古代領兵統帥,是將軍的最高封號,多為高級軍事指揮甚至最高軍事統帥。始於戰國,漢代沿置,職掌統兵征戰。多由貴戚擔任,掌握政權,職位甚高。各朝經常設置。三國至南北朝大臣秉政,亦多兼此官號。從東漢以後,名號增多,如車騎、輔國、冠軍等。
[2]孫無終(?—403年):東晉名將。晉陵(今江蘇常州)人,出身北府兵,曾參與桓玄、王恭、殷仲堪等反叛,歷任冀州刺史等職,後被桓玄所殺。
【譯文】
晉安帝元興二年(403年)二月乙卯(二十二日),朝廷封太尉桓玄為大將軍。丁巳(二十四日),桓玄誅殺冀州刺史孫無終。
【原文】
玄上表請帥諸軍掃平關、洛,既而諷朝廷下詔不許,乃雲「奉詔故止」[1]。玄初欲飭裝,先命作輕舸載服玩、書畫,或問其故[2]。玄曰:「兵凶戰危,脫有意外,當使輕而易運[3]。」眾皆笑之。
【注文】
[1]關、洛:地區名。關中和洛陽一帶。泛指北方地區。
[2]飭(chì)裝:整理行裝。 輕舸(gě):快船,小船。
[3]兵凶戰危:成語。指戰事兇險可怕。語出西漢晁錯《言兵事疏》:「雖然,兵,兇器;戰,危事也。故以大為小,以強為弱,在俛昂之間耳。」 脫:倘若,或許。
【譯文】
桓玄上表請求率領大軍北伐,掃平關中和洛陽地區,不久又暗示朝廷下詔書不允許北伐,於是稱:「遵照詔書,停止北伐。」桓玄上表北伐後,開始整理行裝,先下令製造一些小的快船,裝上服飾、古玩、書畫。有人問他這樣做的原因,桓玄說:「戰爭兇殘危險,倘若出現意外,用這些快船可以輕輕鬆鬆地運走。」聽到這話的人都譏笑他。
【原文】
秋八月,荊州刺史桓偉卒,大將軍玄以桓修代之。從事中郎曹靖之說玄曰:「謙、修兄弟專據內外,權勢太重[1]。」玄乃以南郡相桓石康為荊州刺史[2]。石康,豁之子也[3]。
【注文】
[1]曹靖(jìng)之:人名。生卒年不詳,曾任東晉桓玄從事中郎、吏部郎。 說(shuì):用話勸說別人,使其聽從自己的意見。
[2]桓石康(?—404年):東晉將領。譙國龍亢(今安徽懷遠龍亢鎮)人,桓豁之子,桓玄堂弟,歷任振威將軍、南郡相、荊州刺史、西中郎將、右將軍,封武陵王。桓玄被劉裕擊敗後,與桓玄繼續割據對抗東晉,後在枚回洲之戰中被殺。
[3]桓豁(huò):東晉名將。生卒年不詳。字郎子,譙郡龍亢(今安徽懷遠龍亢鎮)人,桓彝之子,桓溫之弟。曾擊敗西燕國大將慕容屈塵,進號右將軍,歷任荊揚雍三州軍事、南蠻校尉、荊州刺史、征西將軍、大將軍,死後追贈司空,諡「敬」。
【譯文】
晉安帝元興二年(403年)秋季八月,荊州刺史桓偉去世,大將軍桓玄任命桓修代替。從事中郎曹靖之勸說桓玄:「桓謙、桓修兄弟在朝中和地方上都手握重權,權勢太大了。」於是,桓玄任命南郡相桓石康為荊州刺史。桓石康是桓豁的兒子。
【原文】
九月,侍中殷仲文、散騎常侍卞范之勸大將軍玄早受禪,陰撰九錫文及冊命[1]。以桓謙為侍中、開府、錄尚書事,王謐為中書監、領司徒,桓胤為中書令,加桓修撫軍大將軍[2]。胤,沖之孫也。丙子,冊命玄為相國,總百揆,封十郡為楚王,加九錫,楚國置丞相以下官[3]。
【注文】
[1]受禪(shàn):它是中國上古時期推舉部落首領的一種方式,部落集體表決,以多數決定。但其真實性存在爭議。後來中國古代王朝更替,也有以禪讓之名,行奪權之實的。 陰:暗地裡,暗中。 九錫(xī)文:古代帝王賜九錫予權臣時的詔書,內容皆諛頌權臣功德之詞。九錫指九種禮器,是天子賜給諸侯、大臣有殊勛者的九種器用之物,是最高禮遇的表示。據《禮記》載,包括車馬、衣服、樂器、朱戶、納陛(bì)、虎賁(bēn)、(fū)鉞(yuè)、弓矢(shǐ)、秬(jù)鬯(chàng)。魏晉六朝權臣奪取政權﹑建立新王朝率皆襲王莽謀漢先邀九錫故事,後以九錫為權臣篡位先聲。 冊命:古代帝王封立繼承人﹑后妃及諸王大臣的命令。
[2]開府:指有權建立府署並自選僚屬的高級官職。 中書監:官職名。魏晉時與中書令職務相當而位次略高,同掌機要,為事實上的宰相。因地位重要,接近皇帝,有鳳凰池之稱。隋唐以後,只存中書令,不再設監。 桓胤(yìn)(?—407年):東晉大臣。字茂遠,譙國龍亢(今安徽懷遠龍亢鎮)人,桓沖之孫。恬靜謙退,歷任秘書丞、中書郎、秘書監、中書令。桓玄稱帝後任吏部尚書,桓玄敗死後歸降東晉,被流放。後因捲入殷仲文謀反事件被殺。 撫軍大將軍:職官名。三國曹魏時設立,位在大將軍之下。魏晉南北朝時期,與中軍、鎮軍為三將軍,地位僅次於驃騎將軍、車騎將軍、衛將軍。唐不置。
[3]相國:官職名。即宰相。
【譯文】
晉安帝元興二年(403年)九月,侍中殷仲文、散騎常侍卞范之勸說大將軍桓玄儘早舉行受禪之禮,暗中撰寫九錫文及讓位文書。任命桓謙為侍中、開府、錄尚書事,任命王謐為中書監,兼任司徒,任命桓胤為中書令,另授桓修為撫軍大將軍。桓胤是桓沖的孫子。丙子(十六日),朝廷冊封桓玄為相國,統轄文武百官,封地十郡,封為楚王,加授九錫,楚國內可以設置丞相以下的官吏。
【原文】
桓謙私問彭城內史劉裕曰:「楚王勛德隆重,朝廷之情,咸謂宜有揖讓,卿以為何如[1]?」裕曰:「楚王,宣武之子,勛德蓋世[2]。晉室微弱,民望久移,乘運禪代,有何不可?」謙喜曰:「卿謂之可即可耳。」
【注文】
[1]私問:私下請問或詢問。 咸謂:都認為,都以為。 揖(yī)讓:即禪讓。
[2]宣武:即桓溫,諡宣武公。
【譯文】
桓謙私下裡問彭城內史劉裕說:「楚王功勳德行卓著,朝廷的官員都認為應該舉行禪讓之禮,您覺得怎麼樣?」劉裕說:「楚王是宣武公桓溫之子,功勳德行舉世無雙,東晉皇室衰微,民眾的意願早已轉移了,乘著這個機會舉行禪讓大典,有什麼不可以的呢?」桓謙高興地說:「您說可以,那一定就可以的。」
【原文】
新野人庾仄,殷仲堪之黨也,聞桓偉死,石康未至,乃起兵襲雍州刺史馮該於襄陽,走之[1]。仄有眾七千,設壇祭七廟,雲「欲討桓玄」,江陵震動[2]。石康至州,發兵攻襄陽,仄敗,奔秦。
【注文】
[1]新野:郡縣名。西漢初置縣,約在今河南新野。西晉惠帝元康八年(298年),置郡,治所棘陽(約在今河南新野東),轄新野、棘陽、穰、朝陽、安昌五縣。南朝宋武帝永初年間(420—422年),徙治新野。宋文帝元嘉三十年(453年),廢;宋孝武帝大明元年(457年)復置。隋開皇三年(583年)廢。 庾仄(zè):東晉臣僚。生卒年不詳。新野(今河南新野)人,任南陽太守,後為荊州刺史殷仲堪餘黨,曾引兵攻襄陽,被桓石康所敗,投奔後秦。
[2]七廟:本指四親(父、祖、曾祖、高祖)廟、二祧(tiāo)(高祖的父和祖父)廟和始祖廟。後泛指帝王的宗廟。
【譯文】
新野人庾仄是殷仲堪的黨羽,聽說桓偉死了,繼任者桓石康還沒有到任,於是發兵到襄陽襲擊雍州刺史馮該,並趕跑了他。庾仄有兵七千人,設祭壇祭祀司馬皇族的七代祖先,宣稱「準備討伐桓玄」,消息震驚了江陵地區。桓石康到荊州上任後,出兵攻打襄陽,庾仄大敗,逃奔到後秦。
【原文】
冬十月,楚王玄上表請歸藩,使帝作手詔固留之[1]。又詐言錢塘臨平湖開,江州甘露降,使百僚集賀,用為己受命之符[2]。又以前世皆有隱士,恥於己時獨無,求得西朝隱士安定皇甫謐六世孫希之,給其資用,使隱居山林,征為著作郎,使希之固辭不就,然後下詔旌禮,號曰「高士」,時人謂之「充隱」[3]。又欲廢錢用谷帛及復肉刑,製作紛紜,志無一定,變更回復,卒無所施行[4]。性復貪鄙,人士有法書、好畫及佳園宅,必假蒲博而取之,尤愛珠玉,未嘗離手[5]。
【注文】
[1]歸藩:指回到封地。
[2]受命:受上天之命。 符:即符瑞,古代指祥瑞的徵兆。
[3]西朝:指前朝西晉(265—316年)。 隱士:隱居不仕之士。 安定:郡名。西漢元鼎三年(前114年)置,治高平(今寧夏固原),轄境相當於今甘肅景泰、靖遠、會寧、平涼、涇川、鎮原及寧夏中寧、中衛、固原等地。東漢移治臨涇(今甘肅鎮原東南)。東晉又稱治安定(今甘肅涇川北)。隋開皇初廢。 皇甫謐(mì)(215—282年):西晉學者、醫學家。字士安,幼名靜,自號玄晏先生,安定朝那(今寧夏彭陽)人,曾祖東漢太尉皇甫嵩。少家貧,邊耕邊讀,博覽儒家經典,淡於名利,舉孝廉、朝廷徵辟固辭,終身不仕,潛心著述,編寫了針灸學名著《黃帝三部針灸甲乙經》十卷,晚年因風痹而卒,另著《帝王世紀》《高士傳》《列女傳》《玄晏春秋》《年曆》等。 希之:即皇甫希之。生卒年不詳。安定朝那(今甘肅靈台)人,皇甫謐六世孫。桓玄欲纂東晉時,曾利用其冒充隱士,以裝點門面。 征:召請,邀請。 著作郎:官職名。三國魏始置,隸於中書省,主管編修國史,為專職史官。晉代改屬秘書省,稱為秘書著作郎。唐代主管著作局,曾改稱司文郎中。其下屬官有著作佐郎、校書郎、正字等。 旌(jīng)禮:表彰,表揚。
[4]肉刑:廣義的肉刑,古指墨(或黥qíng,刺面並著墨)、劓(yì,割鼻)、刖(yuè,斬足)、宮(破壞生殖器)、大辟(死刑)等五種刑罰。狹義上的則指死刑以外的其他刑罰。因其侵刻肌膚、殘害人體,故名肉刑。
[5]貪鄙:貪婪卑鄙。 蒲博:古代的一種博戲。亦泛指賭博。
【譯文】
晉安帝元興二年(403年)冬季十月,楚王桓玄上奏章請求回到封地,然後又讓安帝親手下詔堅決挽留他。他又造謠說錢塘臨平湖的湖水突然漲滿,江州地區天降甘露,召集文武百官慶賀,以此作為承受天命接受禪讓的吉兆。他又因為前代禪讓之際都有隱士出世,而自己卻沒有,於是求訪到西晉時的隱士、安定人皇甫謐的六世孫皇甫希之,供給他一切費用,讓他隱居山林,之後又征詔他為著作郎,又讓皇甫希之堅決推辭職位,然後再下詔書,表彰他為「高士」。當時人們稱他為冒充隱士的「充隱」。桓玄又計劃廢除錢幣,使用谷帛作為流通工具,又準備恢復肉刑,各種法令制定了不少,沒有一種具有可行性,而且經常變來變去,最終沒有一種施行下去。桓玄還是個性情貪婪的人,別人有好的書法、繪畫作品,或者別致的花園宅院,他一定要通過賭博的手段據為己有,尤其是珍珠美玉更是愛不釋手。
【原文】
十一月,詔楚王玄行天子禮樂,妃為王后,世子為太子[1]。丁丑,卞范之為禪詔,使臨川王寶逼帝書之[2]。寶,晞之曾孫也[3]。庚辰,帝臨軒,遣兼太保、領司徒王謐奉璽綬,禪位於楚[4]。壬午,帝出居永安宮[5]。癸未,遷太廟神主於琅邪國[6]。穆章何皇后及琅邪王德文皆徙居司徒府[7]。百官詣姑孰勸進[8]。十二月庚寅朔,玄築壇於九井山北,壬辰,即皇帝位[9]。冊文多非薄晉室,或諫之,玄曰:「揖讓之文,正可陳之於下民耳,豈可欺上帝乎[10]!」大赦,改元永始[11]。以南康之平固縣封帝為平固王,降何後為零陵縣君,琅邪王德文為石陽縣公,武陵王遵為彭澤侯[12]。追尊父溫為宣武皇帝,廟號太祖,南康公主為宣皇后[13]。封子昇為豫章王。以會稽內史王愉為尚書僕射,愉子相國左長史綏為中書令[14]。綏,桓氏之甥也。戊戌,玄入建康宮,登御坐而床忽陷,群下失色。殷仲文曰:「將由聖德深厚,地不能載[15]。」玄大悅。梁王珍之國臣孔朴奉珍之奔壽陽[16]。珍之,晞之曾孫也。辛亥,桓玄遷帝於尋陽。癸丑,納桓溫神主於太廟。桓玄臨聽訟觀閱囚徒,罪無輕重,多得原放,有干輿乞者,時或恤之[17]。其好行小惠如此。
【注文】
[1]天子:中國古代最高統治者的稱呼之一,自周朝以來就是對最高君主的尊稱。其意即君主是上天的兒子,其權力來源於上天。 禮樂:禮就是指各種禮節規範,樂則包括音樂和舞蹈。禮樂制度是中國儒家文化的重要內容。 王后:即皇后。古代皇帝擁有眾多妻妾,其中,皇帝的正妻稱為皇后,皇后在後宮的地位如同天子,是眾妃之首。
[2]臨川:郡名。三國吳太平二年(257年)分豫章郡置,治南城(今江西臨川東南),轄境相當於今江西撫州以南的旴(xū)江及宜黃水流域,西至樂安境。西晉移治臨汝(今江西撫州南)。隋開皇九年(589年)廢。 寶:即司馬寶,東晉宗室、大臣。生卒年不詳。字弘文,司馬晞曾孫,歷任秘書監、太常、左將軍、散騎常侍、護軍將軍等職,封臨川王。南朝宋時任金紫光祿大夫,降為西豐侯。
[3]晞(xī):即司馬晞(316—381年),字道叔,晉元帝司馬睿第四子,母王才人,晉明帝司馬紹異母弟,晉簡文帝司馬昱異母兄。司馬晞過繼給堂伯叔父武陵王司馬喆(zhé)為嗣子,襲封武陵王。官至太宰,因桓溫所忌,貶廢新安郡,病死。孝武帝司馬曜時追封武陵王,諡號威王。
[4]臨軒(xuān):皇帝不坐正殿而御前殿。殿前堂陛之間近檐處兩邊有檻楯,如車之軒,故稱。 太保:官職名。古代三公之一,位次於太傅,與太師、太傅合稱三公。置於西周,春秋後廢,秦無此官。漢平帝元始元年(1年)復置,東漢廢。西晉得置,與太傅同執朝政,共當宰相之任。此後多為勛戚、文武大臣的加銜贈官,無實職。自晉以後,太子官屬有太子太保,輔導太子。 璽綬(xǐ shòu):古代印璽上所系的彩色絲帶。借指印璽。
[5]永安宮:宮殿名。東晉都城建康皇宮內的宮殿。
[6]太廟:封建皇帝為祭拜祖先而營建的廟宇。 神主:古代為已死的君主、諸侯做的牌位,用木或石製成。
[7]何皇后(339—404年):即何法倪,晉穆帝司馬聃(dān)皇后。廬江灊(qián)(今安徽霍山北)人,何准之女。
[8]勸進:指勸說實際上已經掌握政權而有意做皇帝的人做皇帝。
[9]九井山:山名。位於姑孰,因山上有九井而得名,今安徽當塗南。
[10]非薄:非難鄙薄。
[11]永始:永始(初作建始)是東晉晉安帝時桓玄篡立(桓楚)後所使用的年號,即403年至404年。
[12]南康:郡名。西晉太康三年(282年)置,治雩(yú)都(今江西於都東北),東晉移治贛縣(今江西贛州)。轄境相當於今江西南康、贛縣、興國、寧都以南地。隋開皇九年廢。 平固:縣名。三國吳嘉禾五年(236年)析贛縣置平陽縣,屬廬陵郡南部都尉。晉太康元年(280年),改平陽為平固,太康三年,罷廬陵南部都尉,置南康郡(治雩都),平固縣屬之。東晉、宋、齊、梁、陳因之。隋開皇九年(589年)併入贛縣。今江西興國縣。 零陵:縣名。秦置,治今廣西全州西南,為零陵郡治所。東漢因郡治移於泉陵,又稱小零陵。隋初廢入湘州。 石陽:縣名。東漢永元八年(96年)分新淦(gàn)縣置,治今江西吉水東北。晉太康中移廬陵郡治此。隋開皇十年(590年)改名廬陵。 遵:即司馬遵(374—408年),晉朝宗室、將領。字茂遠,河內溫縣(今河南溫縣)人,晉元帝司馬睿之孫,封武陵王,歷任散騎常侍、秘書監、太常、中領軍,桓玄篡位後被貶。義熙元年(405年),安帝復位,任侍中、大將軍、太保,追贈太傅,諡「忠敬」。 彭澤:縣名。今江西彭澤。
[13]廟號:專用名詞,中國古代帝王死後在太廟裡立室奉祀時追尊的名號。 南康公主:即司馬興男,東晉公主。生卒年不詳。晉明帝司馬紹之女,母明穆皇后庾文君,下嫁桓溫。 皇后:在周朝以前,天子之妻皆稱為「妃」,周朝開始則稱為「後」。秦始皇統一六國之後,改天子為皇帝,皇帝的正妻為皇后。
[14]綏(suí):即王綏(?—404年),東晉臣僚。字彥猷(yóu),王坦之之孫,王愉之子,桓玄外甥,少有美稱,桓玄篡位後任中書令,後歷任冠軍將軍、荊州刺史等職,其父王愉謀叛事泄,與父同時被殺。擅長隸書和行書。
[15]將:副詞。必,必定。
[16]珍之:即司馬珍之,東晉宗室。生卒年不詳。武陵王司馬晞曾孫,嗣梁王。桓玄篡位時逃走,後歷任直散騎郎、游擊將軍、左衛、太常、諮議參軍,後被劉裕誣殺。 孔朴:人名。東晉人,生平事跡不詳。
[17]原:諒解,寬容。 放:釋放。 干:觸犯,冒犯。 輿(yú):此指皇帝的車馬。 恤(xù):救濟。
【譯文】
晉安帝元興二年(403年)十一月,詔命楚王桓玄可以施行天子所用的禮樂,其妃可稱王后,其嫡長子可稱太子。丁丑(十八日),卞范之草擬禪讓詔書,命臨川王司馬寶逼迫安帝抄錄。司馬寶是司馬晞的曾孫。庚辰(二十一日),安帝司馬德宗登臨朝堂,派兼太保、領司徒王謐奉玉璽印綬交給桓玄,舉行禪位之禮。壬午(二十三日),安帝搬出皇宮,移居永安宮。癸未(二十四日),東晉太廟先祖的牌位被遷移到琅邪國,穆章何皇后以及琅邪王司馬德文都被移居到司徒府。朝廷的文武百官一起到姑孰勸桓玄儘快登基。十二月庚寅朔(初一日),桓玄在九井山北側建祭壇,壬辰(初三日),正式承繼皇位。在登基的冊文中,桓玄對東晉政權非難鄙薄,有人勸諫不該這樣,桓玄說:「禪讓文書,正是要把這些東西陳述給百姓的,怎麼可以欺騙上天呢!」桓玄下令天下大赦,改年號為永始。把南康的平固縣封給安帝,稱其為平固王,把穆章何皇后降為零陵縣君,琅邪王司馬德文降為石陽縣公,武陵王司馬遵降為彭澤縣侯。追尊其父桓溫為宣武皇帝,廟號太祖,南康公主為宣皇后,封其子桓昇為豫章王。任命會稽內史王愉為尚書僕射,王愉之子、相國左長史王綏為中書令。王綏是桓氏家族的外甥。戊戌(初九日),桓玄進駐建康宮,登上皇帝寶座時,寶座忽然塌陷,文武百官大驚失色。殷仲文說:「一定是因為皇帝的恩德太重,連大地也承載不了。」桓玄聽後非常高興。梁王司馬珍之在其屬下孔朴護送下逃奔壽陽。司馬珍之是司馬晞的曾孫。辛亥(二十二日),桓玄把安帝遷往尋陽。癸丑(二十四日),桓玄把他父親桓溫的牌位遷移到太廟供奉。桓玄親自觀看審查犯人,不管罪行輕重,大多數都得到赦免。有冒犯皇帝乘輿乞討之人,桓玄也會不時地救濟。桓玄就是這樣一個好行小恩小惠的人。
【原文】
三年春正月,桓玄立其妻劉氏為皇后[1]。劉氏,喬之曾孫也[2]。玄以其祖彝以上名位不顯,不復追尊立廟[3]。散騎常侍徐廣曰「『敬其父則子悅[4]。』請依故事立七廟[5]。」玄曰:「禮,太祖東向,左昭右穆[6]。晉立七廟,宣帝不得正東向之位,何足法也。」秘書監卞承之謂廣曰:「若宗廟之祭果不及祖,有以知楚德之不長矣[7]。」廣,邈之弟也。
【注文】
[1]劉氏:桓玄妻。名字及生卒年不詳。南陽(今河南南陽宛城)人,名士劉喬曾孫女,度支尚書劉耽之女。永始二年(404年)正月,桓玄廢黜晉安帝,自稱大楚皇帝,封為皇后。劉皇后認為北府軍的將領劉裕是個威脅,建議桓玄把他除掉,桓玄沒有聽從。最後就是劉裕起兵反對桓玄,桓玄兵敗被殺,晉朝光復,劉皇后不知所終。
[2]喬:即劉喬(249—311年),西晉初大臣。字仲彥,南陽(今河南南陽宛城)人。歷任秘書郎、參軍、滎陽令、太子洗馬、尚書右丞、左將軍、豫州刺史、鎮東將軍等職,曾參與平定楊駿之亂、賈后之亂及義陽張昌之亂,為維護西晉初期的統一作出了貢獻。
[3]桓彝(yí)(276—328年):東晉初名將。字茂倫,東晉譙國龍亢(今安徽懷遠龍亢鎮)人。世族家庭出身,聰明好學,能文善武,歷任主簿、騎都尉、中書郎、尚書吏部郎、散騎常侍、宣城內史。因平定王敦之亂戰功,封萬寧縣男;治理宣城頗有政聲,後在平定蘇峻之亂時遇難。為維護西晉的統一作出了貢獻,也為東晉一朝桓氏的崛起奠定了基礎,其子桓溫、孫桓玄都是東晉歷史上重要的人物。
[4]散騎常侍:官職名。西漢有散騎、中常侍,作為皇帝侍從。東漢取消散騎,並讓宦官任中常侍。魏文帝曹丕合併散騎、中常侍稱散騎常侍,以士人任職。入則規諫過失,備皇帝顧問,出則騎馬散從。魏、晉時期散騎常侍多為顯職。 徐廣(351—425年,一說352—425年):東晉大臣。字野民,東莞姑幕人(今山東莒[jǔ]縣),徐邈之弟。家世好學,尤精百家、數術。謝玄任兗州刺史時闢為從事,孝武帝時,除秘書郎,典校秘書。後為散騎常侍。桓玄篡位,陪安帝出宮,悲感左右。劉裕受禪,恭帝遜位,再次哀感涕零。後辭官乞歸。撰《車服儀注》及《晉紀》共四十六卷,《答禮問》百餘條,有文集十五卷。 敬其父則子悅:出自《孝經》第十二《廣要道章》。
[5]故事:先例,舊時的典章制度。
[6]左昭右穆:帝王設七廟供奉祖先,太祖廟位居正中,其左右各為三昭三穆。晉宣帝司馬懿廟號高祖,不能面向東方,那麼左右三昭三穆也相應地排錯了。意指司馬氏政權不合禮制。
[7]秘書監:官職名。東漢延熹二年(159年)始置,屬太常寺,典司圖籍。後省。魏文帝復置,掌世文圖籍,初屬少府,晉初併入中書。西晉永平(291年)時復置,統著作局,掌三閣圖書。南朝梁時為秘書省長官,北朝亦置。隋煬帝時曾稱秘書省令。唐高宗時曾改稱太史,旋復舊。西夏、金秘書監為官署秘書監長官。元、明不設,遂廢。 卞承之(?—407年):東晉臣僚。濟陰冤句(今山東菏澤西南)人。桓玄篡位後任秘書監、光祿勛。桓玄敗死,卞承之復與殷仲文等潛相交結,欲反劉裕,反被劉裕所殺。 有以:有因,有道理,有規律。
【譯文】
晉安帝元興三年(404年)春季正月,桓玄立其妻劉氏為皇后。劉氏是劉喬的曾孫。桓玄因為他的祖父桓彝以上的先祖名聲地位不顯赫,不再追封給他們尊貴的廟號。散騎常侍徐廣說:「『尊敬他的父親,那么兒子就會高興』,請您按照常規設立七廟。」桓玄說:「禮制規定,太祖牌位朝東,然後按照左昭右穆的次序排列。晉朝設立的七廟,司馬懿因廟號高祖不能排在正東的位置,這有什麼可以效法的!」秘書監卞承之對徐廣說:「如果宗廟的祭祀果真不能祭及先祖,按照規律,我們知道楚國的壽命不會長久的。」徐廣是徐邈的弟弟。
【原文】
玄自即位,心常不自安。二月己丑朔,夜,濤水入石頭,流殺人甚多,嘩震天[1]。玄聞之懼,曰:「奴輩作矣[2]!」
【注文】
[1]流:流水,洪水。 (huān)嘩:喧譁。
[2]作:南方方言,為造反之意。
【譯文】
桓玄自從登基以來,心裡常常覺得不安。元興三年(404年)二月己丑朔(初一日),長江波洶浪巨,大水衝進石頭城中,洪水捲走了很多人,喧譁聲震天響。桓玄聽到喧譁聲非常害怕,說:「是老百姓造反啦!」
【原文】
玄性苛細,好自矜伐[1]。主者奏事,或一字不體,或片辭之謬,必加糾撻,以示聰眀[2]。尚書答詔誤書「春蒐」為「春菟」,自左丞王納之以下,凡所關署,皆被降黜[3]。或手注直官,或自用令史,詔令紛紜,有司奉答不暇;而綱紀不治,奏案停積,不能知也[4]。又性好游畋,或一日數出[5]。遷居東宮,更繕宮室,土木並興,督迫嚴促。朝野騷然,思亂者眾。
【注文】
[1]苛細:要求嚴格且瑣碎。 矜(jīn)伐:矜,驕傲,傲慢。伐,自誇,自負。
[2]謬(miù):錯誤。 撻(tà):用鞭棍等打人。
[3]蒐(sōu):通「搜」。 菟:音tù。 左丞:即尚書左丞,官職名。漢成帝建始四年(前29年)置尚書,員五人,丞四人。漢光武帝時,減二人,始分左右丞。尚書左丞佐尚書令,總領綱紀;右丞佐僕射,掌錢穀等事,秩均四百石。歷代沿置,為尚書令及僕射的屬官,品級逐漸提高,隋唐時至正四品。宋、遼、金亦置。明洪武十三年(1380年)廢。 王納:東晉臣僚。生卒年不詳。桓玄建楚時曾任尚書左丞。 關署:簽署的人。
[4]直官:值宿皇宮的官員。 有司:官吏。古代設官分職,各有專司,故稱有司。
[5]游畋(tián):出遊打獵。
【譯文】
桓玄性情苛嚴細瑣,喜歡自誇。官員的奏疏中,偶爾有一個字寫得不合體,或者用詞不當,他一定都會糾察,甚至用鞭棍處罰,以顯示他的聰明。尚書答覆詔書時誤寫「春蒐」為「春菟」,自左丞王納以下凡簽署過的人,全部被降級或免職。桓玄有時還親自挑選入宮值班的官員,或不通過主管機構自己找人做事,所以各種詔令重複衝突,有關部門應答不過來。朝中法令混亂,奏疏無人管理,他也不知道這種情況。桓玄生性喜歡出遊打獵,有時一天出去好多次。他遷居東宮,修繕皇宮,大興土木,而且監督工期嚴格,朝廷內外騷動不安,希望叛亂的人越來越多了。
【原文】
玄遣使加益州刺史毛璩散騎常侍、左將軍[1]。璩執留玄使,不受其命。璩,寶之孫也[2]。玄以桓希為梁州刺史,分命諸將戍三巴以備之[3]。璩傳檄遠近,列玄罪狀,遣巴東太守柳約之、建平太守羅述、征虜司馬甄季之擊破希等,仍帥眾進屯白帝[4]。
【注文】
[1]毛璩(qú)(?—405年):東晉名將。滎陽陽武(今河南原陽)人,父毛穆之,擔任過謝安父子和譙王司馬恬的參軍、幕僚,參加過淝水之戰,就是負責追擊,把苻堅趕得風聲鶴唳的將領。後任益州刺史,與武陵王司馬尊等共同起兵反對桓玄篡位,被譙縱叛軍殺害。 左將軍:武官名。戰國已有,秦因之,漢不常置,金印紫綬,位僅次於上卿,或典京師兵衛、或屯兵邊境。漢末以後,將軍名號繁多,遂漸廢棄。
[2]寶:即毛寶(?—359年),東晉將領。陽武(今河南原陽)人,因平定蘇峻之亂戰功封征西將軍、州陵侯,擢升豫州刺史,在參與庾亮北伐後趙時兵敗,投水而死。
[3]桓希(?—404年):譙國龍亢(今安徽懷遠龍亢鎮)人,東晉桓氏宗族成員,桓玄纂晉後任梁州刺史,桓玄兵敗後,被毛璩所殺。 三巴:蜀漢以後巴郡(今重慶)、巴東郡(今四川奉節)、巴西郡(今四川閬中)的合稱。
[4]巴東:郡名。秦置巴郡,東漢建安六年(201年)益州牧劉璋改固陵郡置巴東郡,蜀漢政權依置,治永安(又稱白帝城,今重慶奉節東),轄境相當於今重慶開縣、萬州區以東,巫山西部以西的長江南北和大寧河中上游一帶。晉朝改永安為魚復,仍治巴東。南北朝期間,郡州多有變革,隋開皇三年(583年)廢郡。 柳約之(?—404年):東晉臣僚。曾任東晉巴東太守,參與平定桓玄之亂的戰爭,桓玄兵敗後,欲襲擊桓謙,事泄被殺。 建平:郡名。今地不詳。 羅述:東晉臣僚。生卒年不詳。曾任建平太守,參與平定桓玄之亂的戰爭。 征虜:即征虜將軍,武官名。漢代始置,魏晉南朝沿置,是重要的統兵將領之一,秩三品。下設長史、司馬、記室掾(yuàn)、中兵參軍、咨議參軍,行參軍和主簿等。 甄(zhēn)季之:東晉臣僚。生卒年不詳。曾任征虜司馬,參與平定桓玄之亂的戰爭。 白帝:地名。西漢末公孫述營建,今重慶奉節東。
【譯文】
桓玄派遣使節加授益州刺史毛璩散騎常侍、左將軍。毛璩捉住並扣留了桓玄的使節,不接受他的任命。毛璩是毛寶的孫子。桓玄任命桓希為梁州刺史,分別命令幾位大將戍衛三巴地區以防備毛璩。毛璩傳布檄文,羅列桓玄的罪行,派巴東太守柳約之、建平太守羅述、征虜司馬甄季之攻破桓希等人的防線,然後率軍進屯白帝。
【原文】
玄以桓弘為青州刺史,鎮廣陵;刁逵為豫州刺史,鎮歷陽[1]。弘,修之弟;逵,彝之子也[2]。
【注文】
[1]桓弘(?—404年):東晉將領。譙國龍亢(今安徽懷遠龍亢鎮)人,桓修之弟,桓玄稱帝時曾任青州刺史,後被劉裕派兵所殺。 刁逵(kuí)(?—404年):東晉臣僚。字迫道,渤海饒安(今河北孟村南)人,刁協之孫。任廣州刺史、平越中郎將,與弟刁楊、刁弘等皆不重名節,喜殖財貨,廣置田產萬頃,奴婢數千人。元興三年(404年)桓玄叛晉稱帝後,任西中郎將、豫州刺史,鎮歷陽(今安徽和縣)。劉裕起兵時棄城出逃,為部下所執,斬於石頭城(今江蘇南京西)。
[2]刁彝(yí):東晉臣僚。生卒年不詳。字大倫,渤海饒安(今河北孟村南)人,刁協之子,歷任尚書吏部郎、吳國內史、北中郎將、徐兗二州刺史等職。
【譯文】
桓玄任命桓弘為青州刺史,鎮守廣陵,任命刁逵為豫州刺史,鎮守歷陽。桓弘是桓修的弟弟,刁逵是刁彝的兒子。
【原文】
初,太原王元德及弟仲德為苻氏起兵攻燕主垂,不克,來奔,朝廷以元德為弘農太守[1]。仲德見桓玄稱帝,謂人曰:「自古革命誠非一族,然今之起者,恐不足以成大事[2]。」
【注文】
[1]太原:郡國名。戰國秦莊襄王四年(前246年)置,治晉陽(今山西太原西南),秦轄境相當於今山西五台山和管涔山以南,霍山以北地區。漢以後漸小。漢文帝改為國,不久復郡。晉又為國。北魏復為郡,轄境相當於今山西陽曲、交城、平遙、和順間的晉中地區。隋初廢,大業時又曾改并州為太原郡。 王元德(?—404年):東晉臣僚。太原(今山西太原西南)人,前秦將領,後投東晉,任弘農太守,因與劉裕起兵,被桓玄所殺。 王仲德:東晉臣僚。生卒年不詳。太原(今山西太原西南)人,王元德之弟,曾任中兵參軍等職。 苻氏:指前秦。前秦(351—394年):又稱苻秦,十六國時期氐族人苻健建立的少數民族政權之一。都長安(今陝西西安)。最盛時疆域東至大海,西抵蔥嶺,南控江淮,北極大漠,東南以淮河﹑漢水與東晉為界。歷六主,共四十四年,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統一北方的非漢族政權。 燕:即後燕(384—407年),十六國時期鮮卑慕容氏建立的國家,建立者為前燕文明帝慕容皝的第五子慕容垂,定都中山(今河北定州),後又遷往龍城(今遼寧朝陽)。盛時有今河北、山東及遼寧、山西、河南大部。384年,慕容垂在滎陽(今河南滎陽)自稱燕王,建立後燕。395年參合陂之戰後,後燕被一分為二,開始衰落。407年被北燕所取代。後燕歷七主,共二十四年。 垂:即慕容垂(326—396年),又名慕容霸,十六國時期後燕政權的建立者(384—396年在位)。字道明,昌黎棘城(今遼寧義縣西北)人,鮮卑族,慕容皝第五子,前燕封吳王。後被慕容評等排擠,投奔前秦。前秦淝水戰敗後,乘機復燕,定都中山(今河北定州),年號建興,史稱後燕。晚年出兵攻北魏,於軍中病死。在位期間南征北戰,把南疆推進至淮河,北方收復清河、渤海,征服賀蘭部,擊敗高句麗占領遼東,使後燕成為北方第一大國。 弘農:郡名。西漢武帝元鼎四年(前113年)置。治弘農,故址在今河南靈寶東北。
[2]誠:實在,的確。
【譯文】
當初,太原人王元德和他的弟弟王仲德參加了前秦討伐後燕王慕容垂的戰鬥,兵敗之後逃到南方,投奔了東晉,朝廷任命王元德為弘農太守。王仲德看到桓玄篡位稱帝後,對別人說:「自古以來改朝換代的家族,確實有很多,並不只是一個,但是如今這個稱帝的人,恐怕做不了大事。」
【原文】
平昌孟昶為青州主簿,桓弘使昶至建康,玄見而悅之,謂劉邁曰:「素士中得一尚書郎,卿與共州里,寧相識否[1]?」邁素與昶不善,對曰:「臣在京口,不聞昶有異能,唯聞父子紛紛更相贈詩耳[2]。」玄笑而止。昶聞而恨之。既還京口,裕謂昶曰:「草間當有英雄起,卿頗聞乎[3]?」昶曰:「今日英雄有誰,正當是卿耳。」
【注文】
[1]平昌:地名。今山東臨邑東北。 孟昶(chǎng)(?—410年):東晉大臣。字彥遠,平昌安丘(今山東濰坊)人,曾任吏部尚書,與劉裕一同起兵討伐桓玄,後官至尚書左僕射。盧循之亂時因奉帝北渡長江的建議未被劉裕採納而自殺。 主簿(bù):官職名。漢始置,漢代以後為中央和地方郡縣官署主管文書簿籍和印鑑的官吏,乃掾史之首。魏晉以後,漸為統兵開府之大臣幕府中的重要僚屬,參與機要,總領府事。歷代或罷或設。分公府、寺監、州縣、雜主簿四類。 素士:指貧寒的讀書人。 尚書郎:官職名。東漢始置,選拔孝廉中有才能者入尚書台,在皇帝左右處理政務,初從尚書台令史中選拔,後從孝廉中選取。初入台稱「守尚書郎中」,滿一年稱「尚書郎」,三年稱「侍郎」。魏晉以後,尚書省分曹,各曹有侍郎、郎中等官,綜理政務,通稱為尚書郎。晉時為清要之職,號為大臣之副。 寧(nìng):豈,難道。
[2]異能:指常人不具備的特殊能力。
[3]草間:民間。 頗:副詞。略為,稍微。
【譯文】
平昌人孟昶是青州刺史桓弘的主簿,桓弘派孟昶出使建康,桓玄見到他後非常欣賞,對劉邁說:「在貧寒的讀書人中挑選到一個尚書郎,你與他是同州老鄉,難道你不認識他?」劉邁之前與孟昶關係不好,於是回答說:「我在京口時,沒有聽說孟昶有什麼特殊的才能,只聽說他家父子之間經常贈詩唱和罷了。」桓玄笑而不答。孟昶聽到劉邁的話後,對他懷恨在心。回到京口後,劉裕對孟昶說:「民間應該有英雄崛起,你稍微聽到了點風聲嗎?」孟昶說:「今天稱為英雄的還能有誰呢,正應該是您呀!」
【原文】
於是裕、毅、無忌、元德、仲德、昶及裕弟道規、任城魏詠之、髙平檀憑之、琅邪諸葛長民、河內太守隴西辛扈興、振威將軍東莞童厚之,相與合謀起兵[1]。道規為桓弘中兵參軍,裕使毅就道規及昶於江北,共殺弘,據廣陵[2]。長民為刁逵參軍,使長民殺逵,據歷陽。元德、扈興、厚之在建康,使之聚眾攻玄,為內應。刻期齊發[3]。
【注文】
[1]毅:即劉毅(?—412年),東晉末將領。字希樂,小字盤龍,沛國沛縣(今江蘇沛縣)人。剛強勇猛,深沉果斷,曾與劉裕和何無忌等一同舉義兵消滅桓玄,後又參與討伐盧循的戰事。在東晉官至衛將軍、荊州刺史。因不服劉裕,被劉裕所攻,兵敗自縊而亡。 道規:即劉道規(370—412年),東晉、南朝大臣。字道則,彭城綏里(今江蘇徐州)人,劉裕少弟。少有大志,歷任征虜中兵參軍、荊州刺史。武帝受禪,追封臨川王,諡「烈武」。 任城:郡國名。東漢元和元年(84年),分東平國置國,國都任城(今山東微山)。三國魏置郡。西晉復任城國。南朝宋省。北魏神龜元年(518年)分高平郡一部復置,治所移於今濟寧市任城區,隸兗州。北齊天保七年(556年)移治魯縣(今山東曲阜)。隋開皇三年(583年)廢。 魏詠之(?—405年):東晉末大臣。字長道,任城(今山東濟寧東南)人。家世貧素,躬耕為事,好學不倦。歷任州主簿、建威將軍、豫州刺史、征虜將軍、吳國內史、荊州刺史、持節都督六州,領南蠻校尉。不以貧賤為恥,不以富貴驕人。卒於官任,追封江陵縣公,諡曰桓。 高平:郡名。西晉泰始元年(265年)改山陽郡置,治昌邑(今山東巨野南),轄境相當於今山東獨山湖、金鄉、巨野、鄒縣之間。其後屢有變遷。南朝宋移治高平(今山東微山西北)。北齊移治任城(今山東濟寧)。隋開皇初廢。 檀(tán)憑之(?—404年):東晉將領。字慶子,高平金鄉(今山東金鄉)人。歷任司馬道子行參軍、東莞太守、寧遠將軍,元興三年(404年),在與劉裕討伐桓玄的戰爭中兵敗被殺,追贈散騎常侍,追封曲阿縣公。 諸葛長民(?—413年):東晉將領。琅琊陽都(今山東沂南)人。曾與劉裕舉兵討伐篡位的桓玄,後來又在盧循之亂中參與防衛京師建康。先後遷任青州和豫州刺史,後意圖謀反,被劉裕派人所殺。工於書法,尤其是行書和草書。 河內:郡名。楚漢之際置,治懷縣(今河南武陟西南),轄境相當於今河南黃河以北,京廣鐵路線以西地區。西晉移治野王(今河南沁陽),轄境漸小。隋開皇初廢。 隴西:郡名。戰國秦昭襄王二十七年(前280年)置,因在隴山之西得名,治狄道(今甘肅臨洮南)。西漢時轄境相當於今甘肅東鄉以東的洮河中游、武山以西的渭河上游、禮縣以北的西漢水上游及天水東部地區。東漢以後屢有增縮。三國魏移治襄武(今甘肅隴西南)。北魏時轄境相當於今隴西附近地。隋開皇初廢。 辛扈(hù)興(?—404年):東晉臣僚。隴西(今甘肅隴西南)人,曾任河內太守,後被桓玄所殺。 振威將軍:武官名。為四品雜號將軍。東漢始置。南北朝廢置不常。 童厚之(?—404年):東晉將領。東莞(今江蘇常州)人,曾任振威將軍,因與劉裕起兵,被桓玄所殺。 相與:共同,一起。
[2]就:到,到達。
[3]刻期:剋期,在嚴格規定的期限內。
【譯文】
於是劉裕、劉毅、何無忌、王元德、王仲德、孟昶以及劉裕之弟劉道規、任城人魏詠之、高平人檀憑之、琅邪人諸葛長民、河內太守隴西人辛扈興、振威將軍東莞人童厚之,互相聯繫,共同謀劃聯合起兵討伐桓玄。劉道規是桓弘的中兵參軍,劉裕派劉毅到長江以北與劉道規及孟昶會合,一起殺掉桓弘,占據廣陵。諸葛長民是刁逵的參軍,劉裕讓他殺掉刁逵,占據歷陽。王元德、辛扈興、童厚之此時正在都城建康,劉裕命令他們聚集民眾進攻桓玄,作為內應,約好時間,準備一起發起進攻。
【原文】
孟昶妻周氏富於財,昶謂之曰:「劉邁毀我於桓公,使我一生淪陷,我決當作賊[1]。卿幸早離絕,脫得富貴,相迎不晚也[2]。」周氏曰:「君父母在堂,欲建非常之謀,豈婦人所能諫[3]。事之不成,當於奚官中奉養大家,義無歸志也[4]。」昶愴然,久之而起[5]。周氏追昶坐曰:「觀君舉措,非謀及婦人者,不過欲得財物耳。」因指懷中兒示之曰:「此而可賣,亦當不惜[6]。」遂傾貲以給之[7]。昶弟妻,周氏之從妹也,周氏紿之曰:「昨夜夢殊不祥,門內絳色物宜悉取以為厭勝[8]。」妹信而與之,遂盡縫以為軍士袍。
【注文】
[1]淪陷:淪落,衰敗。
[2]幸:副詞。表敬,表明對方的行為使自己感到幸運。
[3]非常:異乎尋常。
[4]奚(xī)官:官署名。南朝﹑隋﹑唐皆置,屬內侍省,掌守宮人疾病﹑罪罰﹑喪葬等事,多以犯罪者家屬為之。 大家:婦稱夫之父母。 歸:返回,回到娘家。
[5]愴(chuàng)然:悲傷的樣子。
[6]而:同「兒」,兒子。
[7]傾:用盡,竭盡。 貲(zī):同「資」,財貨。
[8](yǐ):即孟,東晉臣僚。生卒年不詳。平昌安丘(今山東濰坊)人,孟昶之弟,曾任會稽太守,精心崇佛。 從妹:堂妹。 紿(dài):古同「詒」,欺騙,欺詐。 厭(yā)勝:即「厭而勝之」,古代巫術,指用法術詛咒或祈禱以達到制勝所厭惡的人、物或魔怪的目的。
【譯文】
孟昶的妻子周氏有豐厚的家產,孟昶對她說:「劉邁在桓玄面前毀掉了我,使得我一生沉淪,我決心做一個叛逆之人。你儘早地跟我斷絕夫妻關係,如果以後我富貴了,再把你迎接進家門也不晚啊。」周氏說:「夫君父母健在,您就算是有反叛之謀,這哪是我一個婦道人家能勸阻了的!如果您的行動失敗,我就算淪為奚官中的奴婢也會侍奉您的父母,決無離開您回到娘家的想法。」孟昶悲傷了很久才起身離開。周氏追上孟昶讓他坐下,說:「我看到你現在的行為舉止,並不是想與我這個婦人商量的,不過是想得到錢財罷了。」於是,指著懷裡抱著的兒子說:「就算是連兒子賣掉,我也不會可惜的。」於是把所有財貨都給了孟昶。孟昶的弟弟孟的妻子是周氏的堂妹。周氏騙她說:「昨天晚上我做了一個不吉利的夢,你把你家裡絳紅色織物都拿出來,我用它來驅除邪惡。」堂妹相信了她的話,並把這些東西都給了她,於是周氏把這些織物全都做成了兵士的戰袍。
【原文】
何無忌夜於屏風裡草檄文,其母劉牢之姊也,登橙密窺之,泣曰:「吾不及東海呂母明矣,汝能如此,吾復何恨[1]!」問所與同謀者,曰:「劉裕。」母尤喜,因為言玄必敗,舉事必成之理以勸之[2]。
【注文】
[1]草:草擬,起稿。 橙(dèng):通「凳」,凳子。 呂母(?—18年):人名。山東日照(今山東日照)人,是西漢末年一位代子報仇、反抗王莽政權的女英雄。
[2]舉事:指起兵,奪取政權。
【譯文】
何無忌夜間在屏風裡草擬檄文,他的母親,即劉牢之的姐姐,站到凳子上偷偷地窺視他的行為後,哭泣著說:「我雖然趕不上東海呂母那樣明事理,但是你既然能這樣做,我還有什麼遺憾!」又訊問同謀者是哪些人。何無忌說:「劉裕。」何母特別高興,於是給他講桓玄一定會失敗,他們的討伐必定成功的道理,以鼓勵他們起兵討伐。
【原文】
乙卯,裕托以遊獵,與無忌收合徒眾,得百餘人。丙辰,詰旦,京口城開,無忌著傳詔服,稱敕使,居前,徒眾隨之齊入,即斬桓修以徇[1]。修司馬刁弘帥文武佐吏來赴,裕登城謂之曰:「郭江州已奉乘輿返正於尋陽,我等並被密詔誅除逆黨,今日賊玄之首已當梟於大航矣[2]。諸君非大晉之臣乎?今來欲何為?」弘等信之,收眾而退。
【注文】
[1]詰(jí)旦:平明,清晨。 徇(xùn):當眾宣示。
[2]刁弘(?—404年):人名。渤海饒安(今河北孟村南),刁彝之子,東晉曾任桓修司馬,與兄刁逵、刁暢等皆不重名節,喜殖財貨,後被劉裕所殺。 郭江州:指江州刺史郭昶之。 返正:即反正,指復歸於正統或正道。 梟(xiāo):酷刑名。即梟首,砍掉犯人首級並懸掛起來示眾。 大航:橋樑名。又名朱雀橋,今江蘇南京南秦淮河上。
【譯文】
晉安帝元興三年(404年)二月乙卯(二十七日),劉裕以外出打獵為藉口,與何無忌召集同謀,率領部眾,得到百餘人。丙辰(二十八日)清晨,京口城門開後,何無忌身穿傳詔使的服裝,自稱是使者,在隊伍前面入城,手下的兵士隨後一齊擁入城中,立即斬殺了徐、兗二州刺史桓修並當眾宣示。桓修的司馬刁弘率領文武百官、僚佐屬吏前來參加戰鬥。劉裕登上城牆,對他們說:「江州刺史郭昶之已經在尋陽城擁立皇帝,恢復了晉朝的統治,我們都是接到皇帝的秘密詔書,來誅殺叛逆黨羽,現在叛賊桓玄已經應該被梟首示眾在大航橋上了。諸位君子難道不是晉朝的臣子嗎?」刁弘等人相信了劉裕的話,率領手下的人退走。
【原文】
裕問無忌曰:「今急須一府主簿,何由得之[1]?」無忌曰:「無過劉道民。」道民者,東莞劉穆之也[2]。裕曰:「吾亦識之。」即馳信召焉[3]。時穆之聞京口噪聲,晨起出陌頭,屬與信會[4]。穆之直視不言者久之,既而返室,壞布裳為袴,往見裕[5]。裕曰:「始舉大義,方造艱難,須一軍吏甚急,卿謂誰堪其選[6]?」穆之曰:「貴府始建,軍吏實須其才,倉卒之際,略當無見逾者[7]。」裕笑曰:「卿能自屈,吾事濟矣。」即於坐署主簿。
【注文】
[1]何由:即由何,從何處,從什麼途徑。
[2]劉穆之(?—417):東晉大臣。字道和,別名道民,東莞莒(今山東莒縣)人,世居京口(今江蘇鎮江)。後為劉裕主簿和心腹之臣,東晉末官至左僕射,贈侍中、司徒,封南昌縣侯。劉裕建宋後,追封南康郡公,諡號文宣。
[3]焉:兼有介詞「於」加代詞「此」的語法功能,相當於「於是」「於此」。
[4]陌頭:路上,路旁。 屬(zhǔ):恰好遇到。
[5]袴(kù):同「褲」。
[6]方:正在,正當。 造(cù):通「猝」,忽然,倉猝。 堪:能,可以,足以。
[7]略:副詞。大約,大致。 逾(yú):超過,超越。
【譯文】
劉裕問何無忌說:「現在急需一個主簿,從何處得到呢?」何無忌說:「沒有比劉道民更為合適的人選了。」劉道民就是東莞人劉穆之。劉裕說:「我也認識這個人。」於是,立即派信使騎馬前去召征。當時劉穆之聽到京口喧噪之聲,早晨起來,出來路口,正好遇到信使。劉穆之不言不語地直視前方了很久,然後返回家中,把布衣改為褲子,跟信使一起去見劉裕。劉裕說:「我們剛剛舉起了義旗,正在倉猝困難的時候,急需一名負責文書的人才,您看誰足以擔當此任?」劉穆之說:「您的軍府剛剛建立,在這個倉猝的時刻,恐怕沒有比我更合適的人選了。」劉裕笑著說:「您能屈尊擔當此任,我的大事一定能夠成功啊!」說罷,立即坐下簽署了主簿任命書。
【原文】
孟昶勸桓弘其日出獵,天未眀,開門出獵人。昶與劉毅、劉道規帥壯士數十人直入,弘方噉粥,即斬之,因收眾濟江[1]。裕使毅誅刁弘。
【注文】
[1]噉(dàn):同「啖」,吃喝。 濟:渡,渡過。
【譯文】
那一天,孟昶勸說桓弘外出打獵,天還沒有亮,便打開城門放打獵的人出城。孟昶和劉毅、劉道規率領數十個壯士直接衝進青州刺史府,桓弘正在喝粥,立即把他殺掉,然後召集部眾渡過長江。劉裕派劉毅殺掉了刁弘。
【原文】
先是,裕遣同謀周安穆入建康報劉邁,邁雖酬許,意甚惶懼,安穆慮事泄,乃馳歸[1]。玄以邁為竟陵太守,邁欲亟之郡,是夜,玄與邁書曰:「北府人情云何?卿近見劉裕何所道?」邁謂玄已知其謀,晨起,白之[2]。玄大驚,封邁為重安侯[3]。既而嫌邁不執安穆,使得逃去,乃殺之,悉誅元德、扈興、厚之等[4]。
【注文】
[1]周安穆:人名。生卒年不詳。東晉時曾與劉裕同謀起兵反抗桓玄。 酬許:答應,允許。
[2]竟陵:郡名。西晉元康九年(299年)分江夏郡置,治石城(南朝宋置萇壽,西魏改長壽,今湖北鍾祥),南朝宋轄境相當於今湖北鍾祥、天門、京山、潛江、沔陽等地,齊以後轄境漸小,治所屢遷,北周武帝改名石城。隋大業及唐天寶時又曾分別改郢州、復州為竟陵郡。 亟(jí):急切。 之:到。 白:動詞。稟告,報告。
[3]重安:地名。三國時有重安侯國,治今湖南衡陽西渡鎮。
[4]嫌:厭惡,不滿意。 執:捕捉,逮捕。
【譯文】
在此之前,劉裕派同謀者周安穆潛入建康向劉邁告知,劉邁雖然答應了,但心中很害怕,周安穆擔心此事泄露,於是騎馬回來。桓玄任命劉邁為竟陵太守,劉邁急切地想到郡任職。當夜,桓玄寫信給劉邁說:「北府那邊的情況怎麼樣?你最近見到劉裕說了點什麼話?」劉邁以為桓玄已經知道他們的密謀,早晨起來,便把劉裕派人來聯繫他的事報告了桓玄。桓玄大驚失色,封劉邁為重安侯。隨後又對劉邁沒有捕捉周安穆而讓他逃走的事極為不滿,殺掉了劉邁,並誅殺了與劉裕同謀的王元德、辛扈興、童厚之等人。
【原文】
眾推劉裕為盟主,總督徐州事。以孟昶為長史,守京口,檀憑之為司馬。彭城人應募者,裕悉使郡主簿劉鍾統之[1]。丁巳,裕帥二州之眾千七百人,軍於竹里,移檄遠近,聲言益州刺史毛璩已定荊、楚,江州刺史郭昶之奉迎主上返正於尋陽,鎮北參軍王元德等並帥部曲保據石頭,揚武將軍諸葛長民已據歷陽[2]。
【注文】
[1]劉鍾(377—419年):東晉將領。字世之,彭城(今江蘇徐州)人,少孤有志向,後為北府兵,歷任參軍、主簿、南齊國內史、振武將軍、中兵參軍、寧朔將軍、下邳太守、給事中、龍驤將軍、高陽內史、右衛將軍,封安丘縣五等侯。曾參與討伐孫恩、盧循起事,平定譙縱、劉毅、司馬休之、桓玄等內爭以及北伐南燕等戰爭。
[2]移檄(xí):發布文告,多用於徵召、曉諭和聲討。 聲言:聲稱。 保據:據守。 揚武將軍:武官名。東漢光武帝劉秀時始置,為雜號將軍,統兵出征。三國魏晉時沿置,四品。
【譯文】
大家推舉劉裕做盟主,總督徐州事務,劉裕任命孟昶任長史,鎮守京口,任命檀憑之任司馬。彭城人中所有前來應募的人,劉裕都讓郡主簿劉鍾統領。元興三年(404年)二月丁巳(二十九日),劉裕率領徐州和兗州兩個州的兵力一千七百人,駐軍於竹里,並把出師的告示宣傳到遠近各地,聲稱益州刺史毛璩已經平定了荊楚地區,江州刺史郭昶之已經在尋陽重新擁立安帝司馬德宗復位,鎮北將軍參軍王元德等人一起統率部下據守石頭,揚武將軍諸葛長民已經占據歷陽。
【原文】
玄移還上宮,召侍官皆入止省中[1]。加揚州刺史新安王桓謙征討都督,以殷仲文代桓修為徐兗二州刺史。謙等請亟遣兵擊裕,玄曰:「彼兵銳甚,計出萬死,若有蹉跌,則彼氣成而吾事去矣,不如屯大眾於覆舟山以待之[2]。彼空行二百里,無所得,銳氣已挫,忽見大軍,必驚愕[3]。我案兵堅陣,勿與交鋒,彼求戰不得,自然散走,此策之上也[4]。」謙等固請擊之,乃遣頓丘太守吳甫之、右衛將軍皇甫敷相繼北上[5]。
【注文】
[1]止:居住。 省中:宮禁之中。東漢蔡邕《獨斷》載:「禁中者,門戶有禁,非侍御者不得入,故曰禁中。孝元皇后父大司馬陽平侯名禁,當時避之,故曰省中。」
[2]計出萬死:指謀劃來自必死的決心。 蹉跌:失足跌倒,比喻失誤、差錯。 去:失掉,失去。 覆舟山:山名。即今小九華山,今南京城東北玄武湖畔。山形狹長,頂呈平行,兩頭漸低,因其像一隻翻置的木船而得名。
[3]空:副詞。徒然,白白地。
[4]案:通「按」,控制,抑制。
[5]頓丘:郡名。①西晉泰始二年(266年)置,治頓丘(今河南清豐西南),轄境相當於今河南清豐、濮陽、內黃、南樂、范縣等地。北齊廢。②東晉元帝在滁州(今安徽滁州)僑置。南朝宋廢。 吳甫之(?—404年):東晉將領。桓玄部下,曾任頓丘太守,在參加桓玄與劉裕的戰爭中被殺。 右衛將軍:武官名。三國魏元帝曹奐(huàn)咸熙二年(265年),司馬炎分中衛將軍為左、右衛將軍。北齊時為右衛府長員,員一人,三品。隋初,為十二衛中右衛副長軍,員二人,從三品,協助右衛大將軍掌皇宮禁衛。
【譯文】
桓玄從東宮轉移回皇宮,把侍從官員全部召入宮中居住。加授揚州刺史、新安王桓謙為征討都督,任命殷仲文代替桓修任徐州、兗州二州刺史。桓謙等人請求馬上派兵討伐劉裕,桓玄說:「他們的士氣正銳,一定有必死的決心,萬一戰鬥時我們有點失誤,那麼他們士氣會更盛,而我們的江山也將會失去,倒不如我們把部隊駐屯在覆舟山,等待他們的進攻。他們白白地跑了二百多里,沒有任何收穫,那時銳氣將大受挫折,當看到我們的大軍前來,必然驚奇震愕。我們按兵不動,堅守陣地,切切不可與他們交戰,他們求戰不得,自然會崩潰逃跑,這是上策。」桓謙等人再三請求出兵抗擊劉裕大軍,桓玄才派頓丘太守吳甫之、右衛將軍皇甫敷相繼向北進發。
【原文】
玄憂懼特甚。或曰:「裕等烏合微弱,勢必無成,陛下何慮之深[1]?」玄曰:「劉裕足為一世之雄[2];劉毅家無擔石之儲,樗蒲一擲百萬[3];何無忌酷似其舅。共舉大事,何謂無成[4]?」
【注文】
[1]烏合:形容人群沒有嚴密組織而臨時湊合,如群烏暫時聚合。
[2]足:足夠,足以。
[3]擔石:一擔一石的糧食。 樗(chū)蒲:古代博戲。博戲中用於擲采的投子最初是用樗木製成,故稱樗蒲。類似於今天的擲色(shǎi)子。
[4]酷似:極為相似。
【譯文】
桓玄又擔心又害怕。有人說:「劉裕等人是烏合之眾,兵力微弱,一定沒有成功的可能,您為什麼擔心得如此厲害?」桓玄說:「劉裕足以稱為一世的英雄;劉毅家中貧困得連一擔糧食都沒有,而賭博時卻敢一擲百萬;何無忌與他的舅舅劉牢之極為相似。這些人集合在一起造反,哪能說不會成功呢!」
【原文】
初,袁真殺朱憲,憲弟綽逃奔桓溫[1]。溫克壽陽,綽輒發真棺,戮其屍[2]。溫怒,將殺之,桓沖請而免之。綽事沖如父,沖薨,綽嘔血而卒[3]。劉裕克京口,以綽子齡石為建武參軍[4]。三月戊午朔,裕軍與吳甫之遇於江乘[5]。將戰,齡石言於裕曰:「齡石世受桓氏厚恩,不欲以兵刃相向,乞在軍後。」裕義而許之。甫之,玄驍將也,其兵甚銳[6]。裕手執長刀大呼以沖之,眾皆披靡,即斬甫之[7]。進至羅落橋,皇甫敷帥數千人逆戰,寧遠將軍檀憑之敗死[8]。裕進戰彌厲,敷圍之數重,裕倚大樹挺戰[9]。敷曰:「汝欲作何死?」拔戟將刺之,裕瞋目叱之,敷辟易[10]。裕黨俄至,射敷中額而踣,裕援刀直進[11]。敷曰:「君有天命,以子孫為托。」裕斬之,厚撫其孤[12]。裕以檀憑之所領兵配參軍檀祗[13]。祗,憑之從子也。
【注文】
[1]袁真(?—370):東晉將領。歷任尋陽太守、廬江太守、龍驤將軍、豫州刺史。桓溫北伐失敗後歸罪於袁真,袁真怨恨,據壽陽降前燕。不久去世。 朱憲:東晉臣僚。生卒年不詳。沛郡沛(今江蘇沛縣)人,曾任梁國內史。 綽:即朱綽,東晉將領。生卒年不詳。字祖明,沛郡沛(今江蘇沛縣)人,朱憲之弟,朱齡石之父。隨桓溫平定據守壽陽的叛將袁真,隨桓沖討伐後秦,屢立戰功。其子朱齡石、朱超石俱為晉末名將。
[2]輒(zhé):副詞。立即,就。 發:打開,開啟。 戮(lù):殺。
[3]薨(hōng):古代稱諸侯、君主或有爵位的大官之死為薨。 嘔(ǒu):吐。
[4]齡石:即朱齡石(377—417年),東晉大將。字伯兒,沛郡沛(今江蘇沛縣)人,劉裕手下大將,自幼輕佻(tiāo)好武,後隨劉裕平定桓玄、盧循之亂,受命為元帥討伐占領四川的譙蜀,威名甚著,任右將軍,封豐城侯。後以都督關中諸軍事之職北伐後秦,功成後鎮守要地。赫連夏南下掠地關中,劉宋勢力全線崩潰,朱齡石因水道被斷遭擒,押解至長安被殺。 建武:即建武將軍,武官名。四品雜號將軍。曹魏置,第五品。管轄內地小縣軍權。
[5]江乘(shèng):縣名。秦置,治今江蘇句容北。三國吳廢。西晉復置,隋開皇初又廢。為長江下游重要渡口,南北交通要衝。
[6]驍(xiāo):勇健。
[7]披靡(mǐ):草木倒伏,比喻軍隊潰敗。
[8]羅落橋:地名。今江蘇南京東北長江南岸。 逆戰:迎戰。 寧遠將軍:武官名。三國魏始設,正五品。兩晉南北朝及隋時為雜號、散號將軍之一。隋為從七品武官散號。唐、五代和宋時為武散官階稱號,正五品。
[9]彌:副詞。更加,越發。 厲:兇猛。 挺:支撐。
[10]戟(jǐ):兵器名。青銅製,將戈、矛合成一體,既能直刺,又能橫擊。瞋(chēn)目:瞪大眼睛表示憤怒。 叱(chì):大聲呵斥。 辟(bì)易:退避。
[11]踣(bó):跌倒,倒下。 援:執,持。
[12]厚:優厚,優待。 孤:幼年死去父親或父母雙亡。此指皇甫敷的子女。
[13]檀祗(zhī)(369—419年):東晉、南朝宋將領。字恭叔,高平金鄉(今山東金鄉)人,檀歆之弟,檀憑之侄子,早年任將領孫無終、王誕參軍。征孫恩,討桓玄,平江陵,屢有戰功。後歷任振武將軍、龍驤將軍、秦郡太守、寧朔將軍、竟陵太守、中書侍郎、輔國將軍、右衛將軍、宣城內史、青州刺史、廣陵相、征虜將軍、右將軍,封西昌縣侯。宋初任領軍將軍、散騎常侍。追贈散騎常侍、撫軍將軍,諡曰威侯。
【譯文】
當初,袁真殺死朱憲,朱憲的弟弟朱綽逃到桓溫那裡。桓溫攻克壽陽後,朱綽立即掘開袁真的墳墓,亂砍袁真的屍骨。桓溫大怒,準備殺掉朱綽,桓沖為朱綽求情,朱綽才避免一死。於是朱綽便像侍奉父親一樣侍奉桓沖,桓衝去世後,朱綽悲痛至極,吐血而死。劉裕攻克京口後,任命朱綽之子朱齡石為建武參軍。元興三年(404年)三月戊午朔(初一日),劉裕的軍隊與桓玄將領吳甫之的部隊在江乘遭遇。開戰前,朱齡石對劉裕說:「我累代受到桓氏深厚的恩情,不想用刀槍指向他們,乞求安排在軍隊的後部。」劉裕認為朱齡石有情有義,就答應了他。吳甫之是桓玄的勇將,他的部隊戰鬥力很強。劉裕手持長刀,大聲呼喊著沖向吳甫之的陣營,吳甫之隊列潰散,於是劉裕斬殺吳甫之,進攻羅落橋。皇甫敷率幾千人迎頭和劉裕軍大戰,劉裕的寧遠將軍檀憑之戰敗被殺。之後,劉裕在戰鬥中衝擊得更加兇猛,皇甫敷把劉裕層層圍住,劉裕靠著大樹堅持戰鬥。皇甫敷說:「你想怎麼個死法!」說罷舉著長戟刺向劉裕,劉裕怒目圓睜,大聲呵斥,皇甫敷向後退避。不久,劉裕的同盟軍到達,用箭射中了皇甫敷的前額,皇甫敷倒地,劉裕持刀沖向皇甫敷。皇甫敷說:「你是個有天子之命的人,我把子孫託付給你了。」劉裕斬殺了皇甫敷,但對其遺孤特別優待。檀憑之陣亡後,劉裕把檀憑之所率領的部隊調配給檀祗,檀祗是檀憑之的侄子。
【原文】
玄聞二將死,大懼,召諸道術人推算及為厭勝[1]。問群臣曰:「朕其敗乎[2]?」吏部郎曹靖之對曰:「民怨神怒,臣實懼焉[3]。」玄曰:「民或可怨,神何以怒?」對曰:「晉氏宗廟飄泊江濱,大楚之祭上不及祖,此其所以怒也。」玄曰:「卿何不諫?」對曰:「輦上君子皆以為堯、舜之世,臣何敢言[4]。」玄黙然。使桓謙及游擊將軍何澹之屯東陵,侍中、後將軍卞范之屯覆舟山西,眾合二萬[5]。
【注文】
[1]道術:道士的自身修行稱為道術,包括內丹、外丹、服食、房中術等內容。道術修煉方法中以茅山道術流傳最廣。 推算:對命運的測算。
[2]朕:皇帝的自稱。秦朝統一六國前,意為「我的」或「我」,自秦始皇起專用作皇帝自稱。 其:通「豈」,難道,表示詰(jié)問。
[3]吏部郎:帝王侍從官的通稱。「郎」即古「廊」字,指宮殿的廊。郎官原為護衛陪從,以備顧問及差遣。戰國始置,秦漢相沿,有議郎、中郎、侍郎、郎中等名。秦漢初屬郎中令,後改屬光祿勛,無定員。西漢時為入仕的重要途徑。東漢時,以尚書台為政務中樞,分曹任事的人通稱為尚書郎,作為正式朝官,以文士任之,職任漸重。後世遂以侍郎、郎中、員外郎為各部的要職。
[4]輦(niǎn)上:代指朝廷。輦,特指君後所乘的車。 堯:傳說中父系氏族社會後期部落聯盟領袖。陶唐氏,名放勛,史稱唐堯。傳曾設官掌管時令,制定曆法,諮詢四岳,推選舜為其繼承人,對舜進行三年考核後,命舜攝位行政。他死後,即由舜繼位。一說堯到了晚年,德衰,為舜所囚,其位也為舜所奪。 舜:傳說中父系氏族社會後期部落聯盟領袖。姚姓,有虞氏,名重華,史稱虞舜。相傳因四岳推舉,堯命他攝政。他巡行四方,除去鯀(gǔn)、共工、(huān)兜和三苗等四人。堯去世後繼位,又諮詢四岳,挑選賢人,治理民事,並選拔治水有功的禹為繼承人。一說舜為禹所放逐,死在南方的蒼梧。
[5]游擊將軍:武官名。西漢始置,統兵出征,為雜號將軍。三國魏為禁軍將領,領宿衛營中游擊營兵,掌宮掖及京城宿衛。晉沿置,第四品。 東陵:地名。今南京小九華山東北。
【譯文】
桓玄聽到二位大將戰死的消息,非常恐懼,徵召各種有道術的人推算福禍,並希望採用法術制服劉裕。桓玄向群臣詢問說:「難道我真的要失敗了嗎?」吏部郎曹靖之回答說:「百姓怨聲載道,上天也發怒了,我實在害怕啊!」桓玄說:「百姓或者可以說有怨氣,可是上天為什麼發怒呢?」曹靖之答說:「東晉皇室宗廟的先祖,還在長江邊上漂泊;而楚國宗室的祭廟裡,連祖父以上的牌位也沒有,這就是為什麼上天會發怒的原因。」桓玄說:「你為什麼不早點上諫呢?」曹靖之答:「朝廷上下的官員都認為現在就像堯、舜的盛世一樣,我哪敢再說別的!」桓玄默不作聲。桓玄派桓謙以及游擊將軍何澹之屯駐東陵,侍中、後將軍卞范之屯駐覆舟山西側,部隊兵力兩萬人。
【原文】
己未,裕軍食畢,悉棄其餘糧,進至覆舟山東,使羸弱登山,張旗幟為疑兵,數道並前,布滿山谷[1]。玄偵候者還,雲「裕軍四塞,不知多少」[2]。玄益憂恐,遣武衛將軍庾賾之帥精卒副援諸軍[3]。謙等士卒多北府人,素畏伏裕,莫有鬥志[4]。裕與劉毅等分為數隊,進突謙陳[5]。裕以身先之,將士皆殊死戰,無不一當百,呼聲動天地。時東北風急,因縱火焚之,煙炎熛天,鼓譟之音,震動京邑,謙等諸軍大潰[6]。
【注文】
[1]羸(léi)弱:瘦弱,衰弱。 張:張開,展開。 疑兵:虛張聲勢以迷惑敵人的軍陣。
[2]偵候:偵察,偵探。 四塞:到處充塞。
[3]武衛將軍:武官名。三國魏文帝曹丕黃初(220—226年)年間置,掌宿衛禁軍,權任頗重。西晉武帝司馬炎泰始三年(267年)罷。晉惠帝司馬衷永康(300—301年)年間復置,四品,但權任漸輕。東晉時省時置。 庾賾(zé)之(?—404年):東晉將領。桓玄部下,曾任武衛將軍,後在作戰中被劉裕所殺。
[4]畏伏:伏,通「服」,敬服。
[5]進突:進攻突擊。 陳:通「陣」,陣營。
[6]熛(biāo):火焰。 鼓譟(zào):古代指戰時擂鼓吶喊,以壯聲勢。
【譯文】
晉安帝元興三年(404年)三月己未(初二日),劉裕部隊吃完飯後,把剩下的軍糧全部扔掉,向前行進到覆舟山東側,派體弱者登上覆舟山,讓他們展開旗幟作為疑兵,並且分兵幾路行進,旗幟布滿山谷。桓玄的偵探回來匯報,說「劉裕大軍到處都是,不知道人數有多少」。桓玄更加害怕,派遣武衛將軍庾賾之率領精兵去增援前線部隊。桓謙等所率的士兵大多數原來隸屬於北府,平時就害怕劉裕,沒有多少鬥志。劉裕與劉毅等人分兵幾路,衝進桓謙的陣地。劉裕身先士卒,將士都是拚死而戰,沒有一個不是以一當百,呼喊聲震天動地。當時東北風突起,於是劉裕乘風放火,焚燒了桓謙的陣營,煙焰直衝雲天,響亮的戰鼓聲震驚了京城,桓謙等各路大軍相繼潰敗。
【原文】
玄時雖遣軍拒裕,而走意已決,潛使領軍將軍殷仲文具舟於石頭[1]。聞謙等敗,帥親信數千人,聲言赴戰,遂將其子昇兄子濬出南掖門[2]。遇前相國參軍胡藩,執馬鞚諫曰:「今羽林射手猶有八百,皆是義故[3]。西人受累世之恩,不驅令一戰,一旦舍此,欲安之乎?」玄不對,但舉策指天,因鞭馬而走,西趨石頭,與殷仲文等浮江南走[4]。經日不食,左右進粗飯,玄咽不能下,昇抱其胸而撫之,玄悲不自勝[5]。
【注文】
[1]領軍將軍:武官名。領軍中資重者之稱。資輕者為中領軍。掌禁兵。魏及南北朝末期,領軍為高級將軍,從一品。護軍將軍略低。 具:準備,具備。
[2]將(jiàng):帶領。 濬(jùn):即桓濬(?—404年),東晉桓氏成員。譙國龍亢(今安徽懷遠龍亢鎮)人,桓玄侄子,曾參與桓玄之亂,在枚回洲之戰中兵敗被殺。 南掖門:宮門名。東晉南朝都城建康的第一重門,是台城南門,在大司馬門東側,又先後稱閶(chāng)闔(hé)門、天門、南掖門、端門,是南朝宋孝武帝大明五年(461年)九月所修南馳道的北端起點,常為帝後靈柩出喪之城門。
[3]鞚(kòng):帶嚼子的馬籠頭。 羽林:皇帝禁衛軍名。漢武帝時設置,初名建章營騎,後改羽林之名,意思是「為國羽翼,如林之盛」,後代屢有因襲。 義故:以恩義相結的故舊。
[4]但:只,只是。 策:古代的一種馬鞭子,頭上有尖刺。
[5]經日:多日,多天。 悲不自勝:勝:經受得住。悲傷得使自己經受不住了。形容傷感至極;情難自禁。
【譯文】
桓玄雖然派出大軍抵禦劉裕,但逃走的主意已經拿定,他暗中派領軍將軍殷仲文在石頭準備好逃跑的船隻。聽到桓謙等軍大敗的消息,率領親信幾千人,聲稱參加戰鬥,然後帶著兒子桓昇、侄子桓濬從南掖門逃走。途中碰到前相國參軍胡藩,胡藩握住桓玄馬籠頭勸諫說:「現在羽林軍射手還有八百人,都是有恩義的荊州故舊,他們世世代代受到桓氏家族的恩惠,不命令他們去決一死戰,一旦放棄他們,哪裡還能找到安全呢?」桓玄沒有回答,只是拿馬鞭指了指天空,然後抽馬而去,向西直奔石頭,和殷仲文等渡江向南逃去。桓玄整天都沒有吃飯,侍從把粗糙的米飯捧給他,他咽不下去,兒子桓昇抱著他,為他撫摸胸口,桓玄悲痛萬分,無法克制。
【原文】
裕入建康,王仲德抱元德子方回出候裕,裕於馬上抱方回與仲德對哭,追贈元德給事中,以仲德為中兵參軍[1]。裕止桓謙故營,遣劉鍾據東府。庚申,裕屯石頭城,立留台百官,焚桓溫神主於宣陽門外,造晉新主納於太廟[2]。遣諸將追玄,尚書王嘏帥百官奉迎乘輿[3]。誅玄宗族在建康者。裕使臧熹入宮收圖書、器物,封閉府庫[4]。有金飾樂器,裕問熹:「卿得無欲此乎?」熹正色曰:「皇上幽逼,播越非所,將軍首建大義,劬勞王家,雖復不肖,實無情於樂[5]。」裕笑曰:「聊以戲卿耳[6]。」熹,燾之弟也[7]。
【注文】
[1]追贈:在人死後授予某種官職或稱號。 給事中:官職名。秦始置,常侍皇帝左右,備顧問應對,負責實際政務,為中朝要職,多以名儒國親充任。
[2]留台:原指古代帝王因故離京,奉命留守京師之官及其機構。此指劉裕入建康城後,為東晉朝廷設立的機構。 神主:供奉祖先的牌位。 納:放進,供奉。
[3]王嘏(gǔ):東晉將領。生卒年不詳。字偉世,琅琊臨沂(今山東臨沂)人,王導曾孫,王混長子,王誕之兄,襲父爵為始興郡公,娶鄱陽公主,歷任左衛將軍、尚書、中領軍、侍中、左戶尚書等職,曾參加平定桓玄之亂、孫恩之亂等戰爭。
[4]臧熹(365—413年):東晉大臣。字義和,東莞莒(今山東莒縣)人,好經學,東晉隆安初年跟隨劉裕起兵始習騎射,志立功名。因平定桓玄之亂有功,封始興縣五等侯,後跟隨劉裕征廣固,平南燕,入蜀地,平譙縱之亂。死後追贈光祿勛。
[5]播越:流亡。 劬(qú)勞:勞苦,受累。 復:再,就算。 實:副詞。確實。
[6]聊:副詞。姑且,暫且。
[7]臧燾(353—422年):東晉、南朝宋大臣。字德仁,東莞莒(今山東莒縣)人,武敬皇后(劉裕髮妻臧愛親)之兄,東晉時歷任助教、臨沂令、太學博士、參軍、尚書度支郎、侍中等職,封高陵侯。南朝宋時任太常,追贈左光祿大夫,加散騎常侍。
【譯文】
劉裕攻入建康城,王仲德抱著王元德的兒子王方回出來迎接。劉裕在馬上抱著王方回與王仲德相對而泣。劉裕追贈王元德為給事中,任命王仲德為中兵參軍。劉裕駐紮在原來桓謙的營地,派遣劉鍾占領東府。元興三年(404年)三月庚申(初三日),劉裕屯駐石頭城,署置東晉留台的文武百官,在宣陽門外焚燒了桓溫的牌位,又重新製作了東晉朝廷先祖的牌位,供奉於太廟中,同時,劉裕又派遣各路大將追擊桓玄。尚書王嘏率領文武百官奉迎皇帝的車駕。誅殺了桓玄留在建康城裡的家族成員。劉裕派臧熹進入皇宮,收檢圖書、器物,查封朝廷的倉庫。其中有金銀裝飾的樂器,劉裕問臧熹:「你不想得到這些東西嗎?」臧熹嚴肅地說:「皇上被逼迫被幽禁,流亡到他不該去的地方,將軍您首先站出來維護正義,為東晉王室吃苦受累。我即使再不成器,確實也沒有心情去享受音樂。」劉裕笑著說:「只不過是跟你開個玩笑罷了。」臧熹是臧燾的弟弟。
【原文】
壬戌,玄司徒王謐與眾議推裕領揚州,裕固辭。乃以謐為侍中、領司徒、揚州刺史、錄尚書事,謐推裕為使持節、都督揚徐兗豫青冀幽并八州諸軍事、徐州刺史,劉毅為青州刺史,何無忌為琅邪內史,孟昶為丹楊尹,劉道規為義昌太守[1]。
【注文】
[1]使持節:魏、晉時直接代表皇帝行使地方軍政權力的職官名。「節」為古代常用信物,皇帝所遣使者規定持旌(jīng)節,使命完成後歸還。東漢後期,根據「節」所加方式不同而分為「使持節」「持節」「假節」三種。到晉朝時,則明確規定「使持節」最為尊貴,可以殺郡守級別的官員;其次為「持節」,能殺無官位的人,若戰爭時期,得與使持節同;然後是「假節」,只可殺違反軍令的人。 義昌:郡名。東晉太元八年(383年)僑置(今安徽壽縣境內),屬南梁郡(今安徽壽縣)。南朝宋大明八年(464年),升置義昌郡。次年(465年)廢。
【譯文】
晉安帝元興三年(404年)三月壬戌(初五日),桓玄府司徒王謐與大臣商議推舉劉裕統領揚州,劉裕堅決推辭。朝廷任命王謐為侍中,兼領司徒、揚州刺史、錄尚書事,王謐又推舉劉裕為使持節,都督揚、徐、兗、豫、青、冀、幽、並八州諸軍事,徐州刺史,推舉劉毅為青州刺史,何無忌為琅邪內史,孟昶為丹楊尹,劉道規為義昌太守。
【原文】
裕始至建康,諸大處分皆委於劉穆之,倉猝立定,無不允愜[1]。裕遂托以腹心,動止諮焉[2]。穆之亦竭節盡誠,無所遺隱。時晉政寬弛,綱紀不立,豪族陵縱,小民窮蹙,重以司馬元顯政令違舛,桓玄雖欲釐整,而科條繁密,眾莫之從[3]。穆之斟酌時宜,隨方矯正,裕以身范物,先以威禁內外,百官皆肅然奉職,不盈旬日,風俗頓改[4]。
【注文】
[1]處分:處理,安排。 允愜(qiè):妥帖,恰當。
[2]托以腹心:狀語後置,即以腹心相托。 動止:行為舉止。
[3]陵縱:放縱無忌,任意欺辱百姓。 重:加上,加之。 違舛(chuǎn):錯誤,錯亂。 釐整:治理整頓。
[4]斟(zhēn)酌(zhuó):思考,思量。 時宜:當時的需要或風尚。 隨方:依據情勢。 范物:示範於人。 威禁:法令,禁令。 肅然:嚴肅認真。 盈:滿,充滿。 旬:計時單位,十日為一旬。
【譯文】
劉裕剛入建康城,把那些需要處理的大事全部委託給主簿劉穆之,雖然都是倉猝之間確定下來的,但是政策措施都很恰當。於是,劉裕把劉穆之當作心腹之臣,有什麼行動都向他諮詢。劉穆之也竭盡全力忠心耿耿,不敢有任何遺漏或隱瞞的地方。當時東晉的政令鬆弛,大政方針不能確立,豪門大族放縱不遜,凌駕於朝廷之上,而平民百姓則貧窮困苦,再加上司馬元顯執政時政令錯亂,桓玄雖然曾經進行過整頓,但出台的政令條例繁瑣雜密,民眾無所適從。劉穆之仔細研究了當時的實際情況,依據現狀進行了合理糾正。劉裕本人也能以身作則,嚴守法紀,朝廷內外的官員也都能謹慎地奉行職守,不滿十天,風氣大有改觀。
【原文】
初,諸葛長民至豫州,失期,不得發。刁逵執長民,檻車送桓玄[1]。至當利而玄敗,送人共破檻出長民,還趣歷陽[2]。逵棄城走,為其下所執,斬於石頭。子侄無少長皆死,唯赦其季弟給事中騁[3]。逵故吏匿其弟子雍送洛陽,秦王興以為太子中庶子[4]。裕以魏詠之為豫州刺史,鎮歷陽,諸葛長民為宣城內史[5]。
【注文】
[1]檻(jiàn)車:囚車,用柵欄封閉的車,用於囚禁犯人。
[2]當利:地名。今安徽和縣東南。
[3]無:無論,不論。 少長(zhǎng):年少的和年長的。 季弟:末弟,季指兄弟排行次序最小。 騁(chěng):即刁騁,東晉臣僚。生卒年不詳。渤海饒安(今河北孟村南)人,刁逵末弟,曾任給事中。
[4]故吏:古代官僚舊時的屬吏和由他們辟舉為官者。 匿(nì):隱藏,躲藏。 雍:即刁雍(390—484年),北魏大臣。字淑和,渤海饒安(今河北孟村南)人,後遷京口(今江蘇鎮江),刁協曾孫,其伯父刁逵被劉裕所殺後,逃往後秦,任太子中庶子。後秦滅,逃往北魏,歷任青州刺史、平南將軍、徐州刺史、征南將軍、徐豫二州刺史,封東安侯。卒後贈儀同三司、冀州刺史,諡曰簡。篤信佛教,著《教誡》二十餘篇。 興:即姚興,後秦君主。 太子中庶子:官職名。戰國時為國君、太子、相國的侍從之臣。秦、漢為太子侍從官。歷代沿置,北齊領門下坊,後唯元代有此官。
[5]宣城:郡名。東漢始置。漢順帝永和四年(139年)至漢桓帝建和元年(147年)在丹陽郡南部置宣城郡,治宣城(今安徽宣城),區域包括今安徽蕪湖、銅陵、池州、宣城一帶,不久廢。晉太康元年(280年)復置。隋開皇九年(589年)廢。
【譯文】
當初,諸葛長民到達豫州時已超過了約定時間,不能按期發動起義。豫州刺史刁逵拘捕了諸葛長民,並用囚車把他送往桓玄那裡。走到當利時,桓玄軍隊潰敗,押送的人一起打破囚車把諸葛長民放出,重新返回曆陽。刁逵棄城而逃,被他的部下所捕獲,斬殺於石頭,刁逵的兒子、侄兒無論年幼的還是年長的都被殺掉了,只赦免了他的幼弟、給事中刁騁。刁逵的老部下把他的侄子刁雍送到洛陽,後秦王姚興任命他為太子中庶子。劉裕任命魏詠之為豫州刺史,鎮守歷陽,任命諸葛長民為宣城內史。
【原文】
初,裕名微位薄,輕狡無行,盛流皆不與相知,惟王謐獨奇貴之[1]。謂裕曰:「卿當為一代英雄。」裕嘗與刁逵樗蒲,不時輸直,逵縛之馬枊,謐見之,責逵而釋之,代之還直[2]。由是裕深憾逵而德謐[3]。
【注文】
[1]輕狡(jiǎo):輕佻而狡詐。 盛流:即勝流,有名望地位的人士。
[2]不時:時常,經常。 直:通「值」,錢財。 枊(àng):拴馬的樁子。
[3]憾:怨恨。 德:感激。
【譯文】
當初,劉裕名聲不揚官位不高,輕浮詭詐,沒有德行,上流人士都不想和他交往,只有王謐特別看重他,王謐對劉裕說:「你應當成為一代英雄。」劉裕曾與刁逵玩博戲,常常輸掉大量錢財還不起賭債,刁逵把他綁在馬樁上。王謐看到後,斥責刁逵讓他釋放了劉裕,並且替劉裕還上了賭債。因此,劉裕非常憎恨刁逵而感激王謐。
【原文】
蕭方等曰:夫蛟龍潛伏,魚蝦褻之,是以漢高赦雍齒,魏武免梁鵠,安可以布衣之嫌而成萬乘之隙也[1]。今王謐為公,刁逵亡族,酬恩報怨,何其狹哉!
【注文】
[1]蕭方等(528—549年):南朝蕭梁宗室、大臣。字實相,梁元帝蕭繹長子,母為正妃徐昭佩。聰敏有俊才,善騎射長巧思。因其母失寵,父見其惡,乃著論以述其志。後來在征討河東王蕭譽時兵敗,溺水而死,諡「忠壯」。著有《三十國春秋》《靜住子》,又嘗注范曄《後漢書》,未成。 褻(xiè):輕慢,親近而不莊重。 漢高:即西漢高祖劉邦(前256—前195年),西漢開國皇帝(前206—前195年在位)。字季,沛郡豐邑中陽里(今江蘇徐州豐縣)人,出身平民,參與秦末的推翻暴秦行動,公元前206年首先進入關中要地,滅亡秦朝。後滅項羽,統一中國,建立西漢王朝。在位期間,平定諸侯王叛亂,建章立制,休養生息,恢復發展經濟。廟號太祖,諡號高皇帝。 雍齒(?—前192年):西漢初將領。秦二世二年(前208年),跟隨劉邦起兵反秦,在此期間,多次背叛劉邦,最後歸附劉邦,劉邦因其戰功,赦免其死罪。 魏武:即曹操(155—220年),東漢末著名政治家、軍事家、文學家與書法家,三國曹魏奠基人和主要締造者。字孟德,小字阿瞞,沛國譙縣(今安徽亳州)人。歷任大將軍、丞相,後為魏王。一生以漢朝丞相的名義征討四方,為統一中原作出重大貢獻,同時在北方廣泛屯田,對當時的農業生產恢復有一定作用。曹操文學作品的特色、創新對中國文學史的發展有著不可替代的作用。漢獻帝封其為魏王,其子曹丕稱帝建立魏國,追諡為「武皇帝」,廟號「太祖」,史稱魏武帝。在後世的文學著作或史書中,常簡稱其為「魏武」。 梁鵠(hú):東漢書法家。生卒年不詳。東漢靈帝時任選部尚書、幽州刺史。漢末天下大亂,群雄割據,梁鵠歸附劉表。曹操平定荊州後,不因其歸附荊州而輕慢他,反而委以洛陽令、假司馬等職。 安:疑問詞,怎麼。 布衣:古代貧民的衣著。 嫌:厭惡,仇怨。 萬乘:原指萬輛兵車,後常用以代指皇帝、天子。 隙:怨恨。
【譯文】
史臣蕭方等評論說:蛟龍潛伏在海底時,連魚蝦都要輕慢它。所以漢高祖赦免了雍齒,魏武帝赦免了梁鵠,怎麼可以因為在當老百姓時候結下的怨恨,到當上了帝王之後還要報復呢!如今王謐做了公卿,而刁逵遭到滅族,這樣明顯的感恩報怨,可見劉裕是個心胸多麼狹窄的人啊!
【原文】
丁卯,劉裕遷鎮東府。
【譯文】
晉安帝元興三年(404年)三月丁卯(初十日),劉裕回到東府鎮守。
【原文】
桓玄至尋陽,郭昶之給其器用、兵力。辛未,玄逼帝西上,劉毅帥何無忌、劉道規等諸軍追之。玄留龍驤將軍何澹之、前將軍郭銓與郭昶之守湓口[1]。
【注文】
[1]龍驤(xiāng)將軍:武官名。龍驤將軍最早見於東漢末年,南北朝時開始廣泛沿置,北魏、北齊均第三品。
【譯文】
桓玄逃到尋陽,郭昶之向他提供了武器,補充了兵力。元興三年(404年)三月辛未(十四日),桓玄逼迫安帝向長江上游西方逃去,劉毅率領何無忌、劉道規等幾路大軍追擊。桓玄留下龍驤將軍何澹之、前將軍郭銓與郭昶之一起據守湓口。
【原文】
丙戌,劉裕稱受帝密詔,以武陵王遵承制總百官行事,因大赦,惟桓玄一族不宥[1]。
【注文】
[1]承制:秉承皇帝旨意而便宜行事。 宥(yòu):赦免,饒恕。
【譯文】
晉安帝元興三年(404年)三月丙戌(二十九日),劉裕宣稱受到密詔,遵照安帝的旨意,任命武陵王司馬遵總領朝廷文武百官,治理國家大事,然後宣布全國大赦,只對桓玄家族不寬恕。
【原文】
劉敬宣、高雅之謀殺南燕王備德,推司馬休之為主[1]。雅之邀劉軌同謀,軌不從。謀頗泄,敬宣等南走,南燕人收軌殺之,追及雅之,又殺之[2]。敬宣、休之至淮、泗間,聞桓玄敗,遂來歸,劉裕以敬宣為晉陵太守[3]。
【注文】
[1]南燕(398—410年):十六國時期的政權之一。鮮卑慕容德所建,都廣固(今山東益都)。397年,北魏攻後燕,慕容德從鄴城(今河北臨漳)逃至滑台(今河南滑縣東)後,建立南燕。北魏攻占滑台,慕容德遷都廣固。慕容德病死後,其侄慕容超繼位。慕容超喜好遊獵,委政寵幸,誅殺功臣,賦役繁多。410年,慕容超被東晉大將劉裕俘斬,南燕滅亡。共傳二主,歷十三年。 備德:即慕容德(336—405年),又稱慕容備德,十六國南燕的創建者(398—405年在位)。字玄明,昌黎棘城(今遼寧義縣西北)人,前燕主慕容皝(huàng)幼子。博觀群書,儒雅有謀略,先後仕前燕、前秦、後燕,建立南燕,是一位比較成熟的政治家。在位期間,知人善任,重視教育,發展經濟,使南燕成為亂世中相對安寧的政權。
[2]頗:略微,稍微。 收:逮捕,拘押。
[3]淮、泗:地區名。淮河與泗水地區。淮水,水名。發源於今河南與湖北交界的桐柏山,大體自西向東流過河南南部、安徽北部、江蘇北部,至江蘇江都三江營注入長江,全長1000多公里。泗水,水名。又名淇(qí)水,發源於今山東蒙山南麓,流經山東、安徽,在泗口(又名清口,今淮安淮陰區)注入淮河。歷史上長期是聯繫中原與江淮地區的交通孔道。
【譯文】
逃到南燕的劉敬宣、高雅之謀劃殺掉南燕王慕容備德,然後推選司馬休之為南燕君主。高雅之邀請劉軌一起行動,劉軌不同意。他們的陰謀稍微泄露後,劉敬宣等人向南逃走,南燕人捉住劉軌並殺掉了他,又追上了高雅之,也把他殺掉。劉敬宣、司馬休之到達淮水、泗水之間,聽說桓玄軍大敗,於是返回東晉,劉裕任命劉敬宣為晉陵太守。
【原文】
夏四月己丑,武陵王遵入居東宮,內外畢敬。遷除百官稱制書,教稱令書[1]。以司馬休之監荊益梁寧秦雍六州諸軍事、領荊州刺史[2]。
【注文】
[1]遷除:升降官職。遷:貶謫,放逐。除:任命官職。 制書:用以頒布皇帝重要的法制命令的專用文書。
[2]監:督察、監察。
【譯文】
晉安帝元興三年(404年)夏季四月己丑(初二日),東晉武陵王司馬遵進入東宮居住,朝廷內外都對他畢恭畢敬。司馬遵規定,把任免文武官員的文體稱為制書,把傳達政令的文體稱為令書。任命司馬休之為都督荊、益、梁、寧、秦、雍六州諸軍事,兼領荊州刺史。
【原文】
庚寅,桓玄挾帝至江陵,桓石康納之。玄更署置百官,以卞范之為尚書僕射[1]。自以奔敗之後,恐威令不行,乃更增峻刑罰,眾益離怨[2]。殷仲文諫,玄怒曰:「今以諸將失律,天文不利,故還都舊楚,而群小紛紛,妄興異議[3]。方當糾之以猛,未可施之以寬也。」荊江諸郡聞玄播越,有上表奔問起居者,玄皆不受,更令所在賀遷新都[4]。初,王謐為玄佐命元臣,玄之受禪,謐手解帝璽綬[5]。及玄敗,眾謂謐宜誅,劉裕特保全之。劉毅嘗因朝會,問謐璽綬所在[6]。謐內不自安,逃奔曲阿。裕箋白武陵王,迎還復位。
【注文】
[1]署置:部署設置。
[2]奔敗:潰敗,覆敗。 威令:指政令、軍令。
[3]失律:違反紀律。 天文:天象。
[4]起居:指日常生活作息。 更(gèng):副詞。表示跟上一層意思相反或出乎意料和常情之外,相當於「反而」「竟然」。 所在:指桓玄所在的地方,即江陵。
[5]佐命:古代帝王得天下,自稱是上應天命,故稱輔佐帝王創業為「佐命」。也指輔助帝王創業的功臣。 元臣:重臣,老臣。元,即首、頭、始之意。
[6]因:趁著,就著。 朝會:即百官朝見天子。因諸侯、百官朝見天子的時間是在早晨,故稱之為「朝」。朝會既是一種禮制,也是天子對諸侯的一種約束。朝會時,百官身著朝服,依文武品階班立。
【譯文】
晉安帝元興三年(404年)四月庚寅(初三日),桓玄挾持安帝司馬德宗到達江陵,桓石康收留了他們。桓玄重新設置了文武百官,任命卞范之為尚書僕射。自從失敗逃跑以來,桓玄害怕政令施行不下去,於是又增加了嚴峻的刑罰,部下越發疏遠、怨恨他。殷仲文勸諫不可以這樣,桓玄大怒,說:「現在各部將領不守軍隊的紀律,天象對我們也不利,所以我們只好再回到江陵。但是這幫屬下議論紛紛,狂妄地提出不同意見,正應該用強硬的手段來糾正他們,不能再像原來那樣地寬容他們了。」荊州、江州等郡的長官聽說桓玄逃亡,有些人上奏章關心地詢問他生活情況,桓玄都不予接受,反而命令他們趕快來江陵慶賀喬遷新都。當初,王謐為桓玄開國元勛,桓玄受禪是王謐親手解開安帝玉璽的綬帶的。等桓玄敗逃後,朝廷官員們都認為應該誅殺王謐,但劉裕特別保全了他的性命。劉毅曾經乘朝會之時,詢問王謐玉璽在哪裡。王謐內心非常不安,逃跑到曲阿。劉裕寫信告訴武陵王司馬遵,要他把王謐接回京城並官復原職。
【原文】
桓玄兄子歆引氐帥楊秋寇歷陽,魏詠之帥諸葛長民、劉敬宣、劉鍾共擊破之,斬楊秋於練固[1]。
【注文】
[1]歆(xīn):即桓歆,東晉將領。生卒年不詳。字書道,譙國龍亢(今安徽懷遠龍亢鎮)人。祖父桓彝,父桓溫,桓玄侄子,官至尚書。 氐(dī):即氐族,民族名。從先秦至南北朝時,分布在今陝西、甘肅、四川等地,從事畜牧和農業。魏晉時,大量接受漢族文化和生產技術,說漢話,穿漢服,從漢姓。兩晉年間,仇池、前秦、後涼等政權皆為氐人所建,對當時的歷史有重大的影響。南北朝以後,逐漸融合於漢族等民族中。 楊秋(?—404年):氐族首領。曾應桓玄請求救援,兵敗被劉裕軍所殺。 練固:地名。今地不詳。
【譯文】
桓玄的侄子桓歆引來氐族首領楊秋進犯歷陽,魏詠之率諸葛長民、劉敬宣、劉鍾一起還擊,並大敗桓歆軍,在練固斬殺了楊秋。
【原文】
玄使武衛將軍庾稚祖、江夏太守桓道恭帥數千人就何澹之等共守湓口[1]。何無忌、劉道規至桑落洲,庚戌,澹之等引舟師逆戰[2]。澹之常所乘舫,羽儀旗幟甚盛[3]。無忌曰:「賊帥必不居此,欲詐我耳,宜亟攻之。」眾曰:「澹之不在其中,得之無益。」無忌曰:「今眾寡不敵,戰無全勝,澹之既不居此舫,戰士必弱,我以勁兵攻之必得之,得之,則彼氣沮而我氣倍,因而薄之,破賊必矣[4]。」道規曰:「善。」遂往攻而得之,因傳呼曰:「已得何澹之矣。」澹之軍中驚擾,無忌之眾亦以為然,乘勝進攻澹之等,大破之。無忌等克湓口,進據尋陽,遣使奉送宗廟主祏還京師[5]。加劉裕都督江州諸軍事。
【注文】
[1]庾稚祖:人名。生卒年不詳。曾任桓楚武衛將軍。 桓道恭:人名。生卒年不詳。譙國龍亢(今安徽懷遠龍亢鎮)人,桓玄族人,曾任桓楚江夏太守,善諫。
[2]桑落洲:地名。今江西九江北長江中的小島。 引:引領,招來。
[3]羽儀:儀仗中以羽毛裝飾的旌旗之類。
[4]沮(jǔ):喪失。 薄:通「迫」,迫近,接近。
[5]祏(shí):古代宗廟中藏宗廟神主牌位的石匣。
【譯文】
桓玄派武衛將軍庾稚祖、江夏太守桓道恭率領幾千人到何澹之等人那裡去,與他們共同據守湓口。何無忌、劉道規到達桑落洲。元興三年(404年)四月庚戌(二十三日),何澹之等各路大軍率領水軍抵禦。何澹之平常所乘的戰船裝飾精美,布滿旗幟。何無忌說:「敵軍頭目一定不在這條船上,這是想欺騙我們罷了,應該趕快攻擊它。」下屬問:「既然何澹之不在這條船上,攻擊它沒有什麼用處。」何無忌說:「現在敵眾我寡,我們能否勝利沒有把握,何澹之既然不在此船,那此船上的武裝力量必定比較虛弱,我們用精兵攻擊它,一定會繳獲它。繳獲它之後,那麼敵人的氣勢就會受到抑制,而我軍的氣勢就會倍增,這樣迫近他們,我們必定能打敗他們。」劉道規說:「好!」於是前去進攻此船,並繳獲了它,然後趁機大聲呼叫:「已經抓住了何澹之!」何澹之的軍隊受到驚擾,何無忌的部眾也以為真的抓住了何澹之,乘勝進攻何澹之的軍隊,終於打敗他們。何無忌等人攻克湓口,進而占據尋陽,派使臣護送東晉宗室神主的牌位回到京城建康。朝廷加授劉裕都督江州諸軍事。
【原文】
桑落之戰,胡藩所乘艦為官軍所燒,藩全鎧入水,潛行三十許步,乃得登岸[1]。時江陵路已絕,乃還豫章。劉裕素聞藩為人忠直,引參領諸軍事[2]。
【注文】
[1]許:大約,大概。 步:中國古代的長度單位。一步約等於五尺,歷代有變化。
[2]忠直:忠誠正直。
【譯文】
桑落之戰,胡藩所乘坐的戰艦被何無忌等軍燒毀,胡藩全身穿著鎧甲跳入水中,潛水遊了三十多步,才登上岸。當時返回江陵的道路已經被朝廷軍截斷,於是他只好又回到豫章郡。劉裕聽說胡藩平時為人忠誠正直,把他徵召來做了參領諸軍事。
【原文】
桓玄收集荊州兵,曾未三旬,有眾二萬,樓船、器械甚盛。甲寅,玄復帥諸軍挾帝東下,以苻宏領梁州刺史,為前鋒。又使散騎常侍徐放先行,說劉裕等曰:「若能旋軍散甲,當與之更始,各授位任,令不失分[1]。」劉裕以諸葛長民都督淮北諸軍事,鎮山陽;以劉敬宣為江州刺史。
【注文】
[1]徐放:人名。生卒年不詳。桓楚時任散騎常侍。 旋軍:撤回軍隊。 散甲:解散武裝。 更始:重新開始。 令:使,使得。 分(fèn):名位、職責、權利的限度。
【譯文】
桓玄在荊州招募士兵,不到一個月時間,就達二萬人,並且高大的戰艦和精良的武器也都很多。元興三年(404年)四月甲寅(二十七日),桓玄再次率各路大軍挾持著安帝司馬德宗順江東下,任命苻宏為梁州刺史作為前鋒部隊,又派散騎常侍徐放先行出發,去勸說劉裕等人,說:「如果你們能撤回部隊,解散武裝,恢復我們原來的樣子,我將授予你們各自原來的職位,不會使你們丟失自己的身份。」劉裕任命諸葛長民都督淮北諸軍事,鎮守山陽,任命劉敬宣為江州刺史。
【原文】
劉毅、何無忌、劉道規、下邳太守平昌孟懷玉帥眾自尋陽西上,五月癸酉,與桓玄遇於崢嶸洲[1]。毅等兵不滿萬人,而玄戰士數萬,眾憚之,欲退還尋陽。道規曰:「不可。彼眾我寡,強弱異勢,今若畏懦不進,必為所乘,雖至尋陽,豈能自固?玄雖竊名雄豪,內實恇怯,加之已經奔敗,眾無固心[2]。決機兩陣,將雄者克,不在眾也[3]。」因麾眾先進,毅等從之[4]。玄常漾舸於舫側以備敗走,由是眾莫有斗心[5]。毅等乘風縱火,盡銳爭先,玄眾大潰,燒輜重夜遁[6]。郭銓詣毅降。
【注文】
[1]下邳(pī):郡國名。戰國時期,齊威王封鄒忌於下邳,始稱其地為「下邳」。秦設縣。東漢永平十五年(72年)改臨淮郡置國,治下邳(今江蘇睢寧西北),轄境北至江蘇新沂、邳州,南至盱眙和安徽嘉山,東至江蘇漣水、淮安和清江。南朝宋改為郡。隋初廢。故址在今江蘇睢(suī)寧古邳鎮。 孟懷玉(386—415年):東晉末將領。東莞安丘(今山東濰坊)人,出身官宦,世居京口,任劉裕建武司馬,參與鎮壓孫恩、盧循起事和反抗桓玄的戰爭,封鄱陽縣侯。後歷任下邳太守、西陽太守、中書侍郎、輔國將軍、南中郎將、江州刺史等。卒後追贈平南將軍。 崢(zhēng)嶸(róng)洲:地名。今湖北武漢的新洲雙柳地。
[2]乘:乘機,利用。 雖:連詞。即使……也,縱使。 竊(qiè)名:以不正當手段獲得名聲。 恇(kuāng)怯(qiè):驚恐害怕。
[3]決機:決通「抉」,依據時機作出適宜決策。
[4]麾(huī):指揮。
[5]漾(yàng):飄蕩,晃動。
[6]輜(zī)重:指隨軍運載的軍用器械、糧食等。 遁(dùn):逃避,逃脫。
【譯文】
劉毅、何無忌、劉道規、下邳太守平昌人孟懷玉率領部隊從尋陽沿長江西上,元興三年(404年)五月癸酉(十七日),與桓玄軍在崢嶸洲相遇。劉毅等人所率的兵力不足一萬人,而桓玄有士兵幾萬人,大家非常害怕,想撤回尋陽。劉道規說:「千萬不行!敵眾我寡,兵力強弱的對比造成了不同的士氣,現在如果懦弱害怕不敢前進,必定被敵人抓住機會,即使回到了尋陽,難道我們能夠固守住尋陽城?桓玄雖然竊取了英雄豪傑之名,但內心其實還是驚恐害怕的,再加上他是在兵敗的逃亡中,軍心一定不穩固。兩軍陣前決定勝敗的關鍵是要勇敢,勇敢者一定會勝利,並不在於兵力的多少。」於是劉道規指揮軍隊率先前進,劉毅等各路大軍也緊隨其後。桓玄常常讓小船漂蕩在戰艦旁,以防備失敗時能快速逃跑,因此他的部下沒有高昂的鬥志。劉毅等利用大風放火,精兵強將爭先恐後地衝鋒,桓玄軍被打得徹底崩潰,桓玄燒掉隨船的軍用物資後乘夜間逃跑。桓玄的前將軍郭銓前往劉毅軍營投降。
【原文】
玄故將劉統、馮稚等聚黨四百人襲取尋陽城,毅遣建威將軍劉懷肅討平之[1]。懷肅,懷敬之弟也[2]。
【注文】
[1]劉統:東晉將領。桓玄部下,生平事跡不詳。 馮稚(zhì):東晉將領。桓玄部下,生平事跡不詳。 劉懷肅(357—407年):東晉末將領。彭城(今江蘇徐州)人,劉裕表兄,劉懷敬之弟,家世貧賤,躬耕好學。初任劉敬宣寧朔司馬,因平孫恩之功,升任龍驤司馬、費縣令。因平定桓玄集團,升任輔國將軍,淮南、歷陽二郡太守,封東興縣侯。後因政見不一,被劉裕罷官。追贈左將軍。
[2]劉懷敬:東晉、南朝宋大臣。生卒年不詳。彭城(今江蘇徐州)人,劉裕從母弟,劉懷肅之兄,澀訥無才能,因其母乳養育劉裕之恩,累見劉裕優寵,位至會稽太守、尚書,賜金紫光祿大夫。
【譯文】
桓玄過去的將領劉統、馮稚等聚集黨羽四百人襲擊並占據了尋陽城,劉毅派建威將軍劉懷肅討伐並平定了他們。劉懷肅是劉懷敬的弟弟。
【原文】
玄挾帝單舸西走,留永安何皇后及王皇后於巴陵[1]。殷仲文時在玄艦,求出別船收入散卒,因叛玄,奉二後奔夏口,遂還建康[2]。
【注文】
[1]單舸(gě):乘駕一條船。舸:小船。
[2]因:連詞。於是,就。 遂:副詞。終於,最終。
【譯文】
桓玄挾持安帝司馬德宗乘坐一條小船向西逃走,把永安何皇后以及王皇后留在巴陵。殷仲文當時坐在桓玄的船上,請求到別的船上收集逃散的兵士,於是乘機叛離了桓玄,護送二位皇后直奔夏口,最終輾轉抵達建康。
【原文】
己卯,玄與帝入江陵。馮該勸使更下戰,玄不從,欲奔漢中就桓希,而人情乖沮,號令不行[1]。庚辰夜中,處分欲發,城內已亂,乃與親近腹心百餘人乘馬出城西走[2]。至城門,左右於暗中斫玄,不中,其徒更相殺害,前後交橫。玄僅得至船,左右分散,惟卞范之在側。
【注文】
[1]漢中:郡名。秦惠王時置,治南鄭(今陝西漢中東),轄境相當於今陝西秦嶺以南,留壩、勉縣以東,乾祐河流域以西和湖北鄖縣、保康以西,粉青河、珍珠嶺以北地。西漢移治西城(今陝西安康西北)。東漢復還舊治,建安後轄境屢減。魏晉南北朝為軍事重鎮,並歷為梁州、北梁州治所,東晉、南朝時,曾僑置秦州及其所屬郡縣於此。 乖沮:背離沮喪。
[2]處分:安排,處理。
【譯文】
晉安帝元興三年(404年)五月己卯(二十三日),桓玄挾持安帝司馬德宗返回江陵。馮該勸說桓玄再次攻城,桓玄不同意。他想投奔在漢中的桓希,但人心背離、人情沮喪,號令沒有人執行。庚辰(二十四日)深夜,桓玄安排出發時,城內已經大亂,於是,桓玄與親近的百餘名心腹騎馬出城向西而行。走到城門口時,桓玄的侍從在暗處砍殺他,但沒有砍中,之後侍從之間又發生了火併,自相殘殺,屍橫遍地。桓玄乘機得以跑到船上,手下的侍衛親兵幾乎都跑光了,只有卞范之一個人護衛在他的身旁。
【原文】
辛巳,荊州別駕王康產奉帝入南郡府舍,太守王騰之帥文武為侍衛[1]。
【注文】
[1]別駕:職官名。又稱別駕從事史,漢代為州刺史出巡的佐吏,另乘一車,故稱別駕。魏、晉時因州郡不甚分別,故於諸州置,總理眾務,職權甚重。 王康產(?—404年):東晉臣僚。曾任荊州別駕,後被桓謙所殺。 王騰之(?—404年):東晉臣僚。曾任太守,後被桓謙所殺。
【譯文】
晉安帝元興三年(404年)五月辛巳(二十五日),荊州別駕王康產把安帝司馬德宗接到南郡府的官邸,太守王騰之率領文武百官做了安帝的侍衛。
【原文】
玄將之漢中,屯騎校尉毛修之,璩之弟子也,誘玄入蜀,玄從之[1]。寧州刺史毛璠,璩之弟也,卒於官[2]。璩使其兄孫祐之及參軍費恬帥數百人送璠喪歸江陵,壬午,遇玄於枚回洲[3]。祐之、恬迎擊玄,矢下如雨,玄嬖人丁仙期、萬蓋等以身蔽玄,皆死[4]。益州督護漢嘉馮遷抽刀前欲擊玄,玄拔頭上玉導與之,曰:「汝何人,敢殺天子[5]!」遷曰:「我殺天子之賊耳。」遂斬之。又斬桓石康、桓濬、庾頤之,執桓昇送江陵,斬於市[6]。乘輿反正於江陵,以毛修之為驍騎將軍[7]。甲申,大赦,諸以畏逼從逆者一無所問。戊寅,奉神主於太廟。劉毅等傳送玄首,梟於大桁[8]。
【注文】
[1]之:動詞。到,往。 屯騎校尉:職官名。漢武帝置,八校尉之一。掌騎士,秩比二千石。所屬有丞及司馬,領兵七百人。東漢時屬北軍中候,校尉秩比二千石。魏、晉、南朝及北朝魏、齊均置,屬領軍將軍,北齊時屬左右衛府。隋不置。 毛修之(375—446年):東晉、北魏將領。字敬之,滎陽陽武(今河南原陽)人,毛璩侄子,出身將門,讀史習樂,騎馬射箭,文武雙全,先任荊州刺史殷仲堪的寧遠參軍,後為桓玄相國參軍,在平桓玄、盧循、譙縱之亂中均立功,劉裕北伐後秦任冠軍將軍戍守洛陽,因保護劉義真受傷而被夏國赫連勃勃所俘,夏滅後入仕北魏,隨魏主拓跋燾伐柔然,征平涼、和龍立功,任散騎常侍、前將軍、光祿大夫等職。
[2]毛璠(fán)(?—404年):東晉臣僚。滎陽陽武(今河南原陽)人,毛璩之弟,曾任寧州刺史,病卒於任上。
[3]祐之:即毛祐之,東晉末將領。毛璩侄孫,曾參與平定桓玄之亂的戰爭。 費恬(tián):東晉末將領。曾任毛璩參軍,參與平定桓玄之亂的戰爭。 枚回洲:地名。今湖北江陵西南。
[4]丁仙期(?—404年):人名。桓玄的寵臣,後因為桓玄擋刀被殺。 萬蓋:(?—404年):人名。桓玄的寵臣,後因為桓玄擋刀被殺。
[5]督護:晉朝設立的專職軍事職務。名目眾多,有前鋒督護、義軍督護、大督護等,軍事官員和行政官員部下都設立督護,比如州刺史也有督護,有軍事指揮權,統領部隊,類似現代軍隊中的政委,與監軍不同,有直接指揮作戰的權力。 漢嘉:郡名。三國蜀章武元年(221年)改蜀郡屬國置,治漢嘉縣(今四川蘆山),屬益州,轄境相當於今四川雅安、蘆山、名山、天全、榮經、漢源等地。西晉永嘉後廢。 馮遷:東晉將領。漢嘉(今四川蘆山)人,曾任益州督護,桓玄即死於此人之手。 玉導:冠飾名。用以引發入冠幘(zé)之內。
[6]庾頤(yí)之(?—404年):東晉臣僚。曾任桓玄征虜參軍,參與桓玄之亂,在枚回洲之戰中兵敗被殺。
[7]驍(xiāo)騎將軍:武官名。漢朝置,為雜號將軍,負責統軍出征。三國魏時置為中軍,統營兵。兩晉時為禁軍主要將領,護衛宮廷,四品常設將軍。
[8]梟(xiāo):懸頭示眾。 大桁(háng):又稱大航、朱雀航、朱雀桁、朱雀橋。六朝都城建康(今江蘇南京)南城門朱雀門外的浮橋,橫跨秦淮河上。三國吳時稱南津橋,晉改名「朱雀桁」。桁為連船而成,長九十步,廣六丈。因在台城南,又稱「南航」。秦淮河上二十四航,此為最大,故稱「大航」。
【譯文】
桓玄準備逃至漢中。毛璩的侄子屯騎校尉毛修之引誘桓玄去蜀地,桓玄聽從了他。寧州刺史毛璠是毛璩的弟弟,死在任上。毛璩派他兄長的孫子毛祐之及參軍費恬率領幾百人護送毛璠的靈柩歸葬江陵。元興三年(404年)五月壬午(二十六日),他們在枚回洲與桓玄相遇。毛祐之、費恬迎頭襲擊桓玄,箭如雨下,桓玄的寵臣丁仙期、萬蓋等人用身體替桓玄擋箭,都被射死了。益州督護漢嘉人馮遷拔刀,向前衝去準備殺死桓玄,桓玄從頭上拔下玉導給馮遷看,說:「你是什麼人,竟敢來殺天子!」馮遷說:「我是殺天子的仇敵罷了!」於是斬殺了桓玄,又殺掉了桓石康、桓濬、庾頤之,收捕桓玄之子桓昇,送至江陵街市中斬殺。安帝司馬德宗在江陵重新復位,任命毛修之為驍騎將軍。甲申(二十八日),安帝下令大赦,對那些因害怕而被桓玄所逼而反叛的人,一律免予追究。戊寅(二十二日),安帝將司馬氏祖先的牌位重新供奉到太廟。劉毅等人把桓玄的首級送到京城建康,懸掛到大桁橋頭示眾。
【原文】
毅等既戰勝,以為大事已定,不急追躡,又遇風,船未能進,玄死幾一旬,諸軍猶未至[1]。時桓謙匿於沮中,揚武將軍桓振匿於華容浦[2]。玄故將王稚徽戍巴陵,遣人報振云:「桓歆已克京邑,馮稚復克尋陽,劉毅諸軍並中路敗退[3]。」振大喜,聚黨得二百人,襲江陵,桓謙亦聚眾應之。閏月己丑,復陷江陵,殺王康產、王騰之[4]。振見帝於行宮,躍馬奮戈,直至階下,問桓昇所在[5]。聞其已死,瞋目謂帝曰:「臣門戶何負國家,而屠滅若是[6]!」琅邪王德文下床謂曰:「此豈我兄弟意邪[7]。」振欲殺帝,謙苦禁之,乃下馬斂容,致拜而出[8]。壬辰,振為玄舉哀,立喪庭,諡曰武悼皇帝[9]。
【注文】
[1]追躡(niè):跟蹤追尋,追蹤。 幾:副詞。將近,差一點。
[2]沮中:地區名。沮水流域,今陝西南部。 華容浦:地名。今湖北監利。
[3]王稚徽(?—404年):東晉將領。桓玄部下,在桓玄之亂時鎮守巴陵,後兵敗被劉毅所殺。
[4]閏:即閏月。陰曆是以月球繞地球而定的曆法,它按照月亮的圓缺安排大月和小月,一個月的長度約是29.5日,這樣一年共354天,與陽曆的一年相差11天。如果按上述規定製定曆法,就會出現天時與曆法不合、時序錯亂顛倒的怪現象。對此,古人在天文觀測的基礎上,找出了「閏月」的辦法,即每三年閏一個月,每五年閏兩個月,每十九年閏七個月。這樣每逢閏年所加的一個月,稱為閏月。閏月加在某月之後,就叫閏某月。
[5]行宮:古代京城以外供帝王出行時居住的宮室,也指帝王出京後臨時寓居的官署或住宅。 躍馬奮戈:與「橫戈躍馬」同義,形容將士威風凜凜,準備衝殺作戰的英勇姿態。奮:揮舞。戈:兵器名,橫刃,用青銅或鐵製成,裝有長柄。
[6]門戶:原意是指正門、房屋的出入口;後來引申為派別、宗派、門第、家族等。 若是:如此,這樣。
[7]床:古代床是供人坐臥的器具,與今天只用作睡臥不同。
[8]斂(liǎn)容:正容,顯出端莊的臉色。
[9]舉哀:喪禮用語,指高聲號哭。 喪庭:靈堂。 諡(shì):古代帝王或大官死後評給的稱號。
【譯文】
劉毅等人在崢嶸洲之戰中大敗桓玄軍,認為大局已定,沒有迫切地追擊他們,正好又遇上江風,船隻不能前進,一直到桓玄被殺死後將近十天,劉毅等軍還沒有趕到。當時桓謙藏在沮水地區,揚武將軍桓振藏在華容浦。桓玄原來的將領王稚徽駐屯在巴陵,他派人告訴桓振說:「桓歆已經攻克京都,馮稚也攻克了尋陽,劉毅幾路大軍都在中途潰敗撤退。」桓振非常高興,召集兵士二百人,襲擊江陵,桓謙也聚集徒眾響應桓振。元興三年(404年)閏五月己丑(初三日),桓振等再次攻占江陵,殺死王康產、王騰之。桓振去行宮中拜見安帝司馬德宗,騎著戰馬揮舞著長戈,一直到宮門石階下才停住,他問安帝桓昇在哪裡。聽到桓昇已死的消息後,桓振瞪著眼睛質問安帝:「我們桓氏家族有什麼對不起朝廷的,而你們卻這樣屠滅我們!」琅邪王司馬德文從座上站起來說:「這哪裡是我們兄弟二人的本意呢!」桓振打算殺掉安帝,桓謙苦苦勸說,桓振才下了馬,改斂怒容對安帝禮拜之後退出宮門。壬辰(初六日),桓振為桓玄舉辦喪事,設立了靈堂,追諡為武悼皇帝。
【原文】
癸巳,謙等帥群臣奉璽綬於帝曰:「主上法堯禪舜,今楚祚不終,百姓之心復歸於晉矣[1]。」以琅邪王德文領徐州刺史,振為都督八州諸軍事、荊州刺史,謙復為侍中、衛將軍,加江豫二州刺史。帝侍御左右,皆振之腹心[2]。
【注文】
[1]楚祚(zuò):即桓玄建立的桓楚政權。祚:皇位。
[2]侍御:侍奉。
【譯文】
晉安帝元興三年(404年)閏五月癸巳(初七日),桓謙等人率領文武百官把玉璽和綬帶歸還於安帝司馬德宗,說:「主上您效法堯舜禪讓,現在楚國天命不終,老百姓的心重又回歸於晉國了。」安帝任命琅邪王司馬德文兼任徐州刺史,任命桓振為都督八郡諸軍事、荊州刺史,桓謙恢復侍中、衛將軍之職,加授江州、豫州二州刺史,安帝的左右侍衛,都是桓振的心腹之人。
【原文】
振少薄行,玄不以子侄齒之,至是嘆曰:「公昔不早用我,遂致此敗。若使公在,我為前鋒,天下不足定也。今獨作此,安歸乎[1]?」遂縱意酒色,肆行誅殺。謙勸振引兵下戰,己守江陵,振素輕謙,不從其言[2]。
【注文】
[1]薄行:品行不端,輕薄無行。 齒:談到,提及。 安:疑問代詞,哪裡。 歸:歸途,歸處。
[2]輕:輕視,看不起。
【譯文】
桓振小時候品行很差,桓玄從來也不願談起這個侄兒。到了這個時候,桓振嘆息地說:「桓玄過去不早點重用我,終於導致這次的失敗。假如您活在這個世上,我做您的先鋒,足以平定天下。今天讓我做這個官,哪裡是我的歸途呢?」於是縱情於酒色之中,放肆地實行殺戮。桓謙勸說桓振帶兵征戰下游,自己據守江陵,桓振平時看不起桓謙,沒有聽他的話。
【原文】
劉毅至巴陵,誅王稚徽。何無忌、劉道規進攻桓謙於馬頭,桓蔚於龍泉,皆破之[1]。蔚,秘之子也[2]。
【注文】
[1]桓蔚:人名。生卒年不詳。譙國龍亢(今安徽懷遠龍亢鎮)人,桓秘之子,桓溫侄子,歷任散騎常侍、游擊將軍,桓玄篡晉建楚後封醴陵王,桓玄敗亡後,與桓振共同反抗東晉,兵敗後逃亡後秦。 龍泉:地名。今地不詳。
[2]桓秘:東晉將領。生卒年不詳。字穆子,譙國龍亢(今安徽懷遠龍亢鎮)人,桓彝第四子,桓溫之弟。歷任秘書郎、輔國將軍、宣城內史、散騎常侍、中領軍,後捲入桓溫家族內爭,無心政事,以山水田園為樂。
【譯文】
劉毅軍到達巴陵,殺掉王稚徽。何無忌、劉道規進攻駐守在馬頭的桓謙和駐守在龍泉的桓蔚,都取得了勝利。桓蔚是桓秘的兒子。
【原文】
無忌欲乘勝直趣江陵,道規曰:「兵法屈申有時,不可苟進[1]。諸桓世居西楚,群小皆為竭力,振勇冠三軍,難與爭鋒[2]。且可息兵養銳,徐以計策縻之,不憂不克[3]。」無忌不從。振逆戰於靈溪,馮該以兵會之,無忌等大敗,死者千餘人[4]。退還尋陽,與劉毅等上箋請罪。劉裕以毅節度諸軍,免其青州刺史。桓振以桓蔚為雍州刺史,鎮襄陽。
【注文】
[1]屈申:即屈伸。「申」通伸。 苟(gǒu):馬虎,隨便。
[2]勇冠三軍:成語。冠:位居第一;三軍:軍隊的統稱。指勇敢或勇猛是全軍第一。語出西漢李陵《答蘇武書》:「陵先將軍功略蓋天地,義勇冠三軍。」
[3]且:表示選擇關係,相當於「抑或」「或者」。 息:停止,歇息。 養銳:保養銳氣。 徐:慢慢,緩慢。 縻(mí):通「靡」,消耗。
[4]靈溪:地名。今湖北江陵東。 會:相會,遭遇。
【譯文】
何無忌想乘勝進發江陵,劉道規說:「兵法中說,作戰時進退都有時機,不可隨便進攻。桓氏世代居住在西楚之地,那裡的百姓也為他們竭盡全力,桓振又異常勇猛,與他們戰場上交鋒也很困難的。或許我們可以選擇停止戰鬥,養兵蓄銳,慢慢用計謀消耗他們,不怕戰勝不了他們。」何無忌不聽從。桓振在靈溪迎戰何無忌,馮該也率兵與桓振會合,一起作戰,何無忌等軍大敗,一千多人戰死,撤退回尋陽,與劉毅等人上疏請罪。劉裕因劉毅節度諸軍不力之責,免去他青州刺史的職務。桓振任命桓蔚為雍州刺史,鎮守襄陽。
【原文】
柳約之、羅述、甄季之聞桓玄死,自白帝進軍至枝江,聞何無忌等敗於靈溪,亦引兵退[1]。俄而述、季之皆病,約之詣桓振偽降,欲謀襲振,事泄,振殺之。約之司馬時延祖、涪陵太守文處茂收其餘眾保涪陵[2]。
【注文】
[1]枝江:地名。今湖北枝江。
[2]時延祖(?—410年):東晉臣僚。曾任柳約之司馬,桓玄之亂後歸降,後在平定譙縱之亂中被譙道福所殺。 涪(fú)陵:郡名。漢獻帝建安十九年(214年)劉備置,治所設在涪陵縣(今重慶彭水),轄境約為今重慶彭水、酉陽、黔(qián)江等地。西晉時治所遷至漢復縣(今貴州務川東北)。晉懷帝永嘉(307—313年)後廢。東晉穆帝永和(345—356年)中復置,並移治枳(zhǐ)縣(今重慶涪陵東北),轄境不詳。隋初廢。 文處茂:東晉臣僚。生卒年不詳。任涪陵太守、輔國將軍等職,曾參加平定譙縱之亂的戰爭。
【譯文】
柳約之、羅述、甄季之聽說桓玄被殺,從白帝進軍到達枝江,聽說何無忌等人被桓振軍在靈溪打敗,也帶兵撤退。不久,羅述、甄季之都得了病,柳約之到桓振那裡假裝投降,準備襲擊他,計劃泄露,桓振殺掉了柳約之。柳約之的司馬時延祖、涪陵太守文處茂接收了他的餘部,據守涪陵。
【原文】
六月,毛璩遣將攻漢中,斬桓希,璩自領梁州。
【譯文】
晉安帝元興三年(404年)六月,毛璩派遣將領進攻漢中,殺掉刺史桓希,毛璩自己兼管梁州事務。
【原文】
劉敬宣在尋陽,聚糧繕船,未嘗無備,故何無忌等雖敗退,賴以復振[1]。[冬十月],桓玄兄子亮自稱江州刺史,寇豫章,敬宣擊破之[2]。劉毅、何無忌、劉道規復自尋陽西上,至夏口。桓振遣鎮東將軍馮該守東岸,揚武將軍孟山圖據魯山城,輔國將軍桓仙客守偃月壘,眾合萬人,水陸相援[3]。毅攻魯山城,道規攻偃月壘,無忌遏中流,自辰至午,二城俱潰,生擒山圖、仙客,該走石城[4]。
【注文】
[1]未嘗:即未曾,用於否定詞前,構成雙重否定,使語氣委婉。猶並非,未必。 賴:依靠,依賴。
[2]亮:即桓亮(?—405年),桓氏宗族成員。字景真,譙國龍亢(今安徽懷遠龍亢鎮)人,桓溫之孫,桓玄之侄,桓濟之子。東晉末年割據者之一,後被郭彌所殺死於益陽。 寇:進犯,侵犯。
[3]孟山圖:東晉將領。生卒年不詳。曾任桓振揚武將軍,後被劉毅軍所俘。 魯山城:地名。今湖北武漢龜山。 桓仙客:東晉將領。生卒年不詳。曾任桓振輔國將軍,後被劉道規所俘。 偃(yǎn)月壘(lěi):城戍名。又名卻月城,東漢末所築,形如卻月,故名。故址在今湖北漢陽月湖附近,是武漢歷史上第一座具有軍事城堡功能的城池。
[4]辰:即辰時,7:00至9:00。 午:即午時,11:00至13:00。 石城:地名。今湖北鍾祥。
【譯文】
劉敬宣在尋陽,聚集糧食,修補船隻,並不是沒有防備,所以何無忌等軍雖然潰敗撤退,依靠劉敬宣的兵力和物資重新振作起來。元興三年(404年)[冬季十月],桓玄侄子桓亮自署為江州刺史,進犯豫章,劉敬宣打敗了他們。劉毅、何無忌、劉道規再次從尋陽沿江西上,到達夏口。桓振派鎮東將軍馮該在東岸防守,揚武將軍孟山圖據守魯山城,輔國將軍桓仙客駐守偃月壘,兵力合起來達一萬人,並且水路和陸路相互支援。劉毅進攻魯山城,劉道規進攻偃月壘,何無忌控制江面,從早上一直打到中午,這兩城全部崩潰,生擒了孟山圖、桓仙客,馮該兵敗後逃到了石城。
【原文】
冬十二月,劉毅等進克巴陵。毅號令嚴整,所過百姓安悅[1]。劉裕復以毅為兗州刺史。桓振以桓放之為益州刺史,屯西陵,文處茂擊破之,放之走還江陵[2]。
【注文】
[1]嚴整:(隊伍)嚴明整齊。 安悅:安寧喜悅。
[2]桓放之:東晉臣僚。生卒年不詳。曾任鄱陽太守,後任桓振益州刺史。 西陵:郡名。今湖北宜昌。
【譯文】
晉安帝元興三年(404年)冬季十二月,劉毅等軍進攻並攻克了巴陵。劉毅紀律嚴明,所經過的地方百姓都平安喜悅。劉裕重新任命劉毅為兗州刺史。桓振任命桓放之為益州刺史,屯駐西陵,文處茂進擊並大敗桓放之,桓放之逃回江陵。
【原文】
是歲,晉民避亂,襁負之淮北者道路相屬[1]。
【注文】
[1]襁(qiǎng):包嬰兒的被、毯,此處動用,指用被子包著嬰兒。 負:馱著,背著,擔著。 之:動詞。到,往。 淮北:地區名。指淮河以北的地區。 屬(zhǔ):相連接,相繼。
【譯文】
當年,東晉的老百姓到處躲避戰亂,一路上,抱著嬰兒、擔著行李逃往淮北避難的人們相繼不斷。
【原文】
義熙元年春正月,南陽太守扶風魯宗之起兵襲襄陽,桓蔚走江陵[1]。己丑,劉毅等諸軍至馬頭。桓振挾帝出屯江津,遣使求割江、荊二州,奉送天子,毅等不許[2]。辛卯,宗之擊破振將溫楷於柞溪,進屯紀南[3]。振留桓謙、馮該守江陵,引兵與宗之戰,大破之。劉毅等擊破馮該於豫章口,桓謙棄城走。毅等入江陵,執卞范之等斬之。桓振還,望見火起,知城已陷,其眾已潰,振逃於溳川[4]。
【注文】
[1]義熙元年:義熙是東晉安帝司馬德宗在位期間所用的年號,共計十四年,即公元405年至418年。義熙元年即405年。 南陽:郡名。戰國秦昭襄王三十五年(前272年)置,治宛縣(今河南南陽)。漢轄境相當於今河南熊耳山以南葉縣、內鄉間和湖北大洪山以北應山、鄖縣間地。其後漸小。隋初廢。 扶風:郡名。三國魏以右扶風改置,治槐里(今陝西興平東南),轄境相當於今陝西麟遊、乾縣以西,秦嶺以北地區。西晉移治池陽(今陝西涇陽西北),其後屢有增減。北魏移治好畤(今陝西乾縣東),西魏移治始平(今陝西興平東北)。隋開皇初廢。 魯宗之(?—416年):東晉大臣。字彥仁,雍州扶風郿(今陝西眉縣)人。先任南郡太守,因平桓玄之功升任雍州刺史,封霄城縣侯。後因平江陵桓振之功,升為平北將軍。後隨劉裕平江陵劉毅之功,升為鎮北將軍,南陽郡公。後助司馬休之,與劉裕對抗,被劉裕所敗逃往後秦,率軍攻打襄陽時中途病死。
[2]江津:地名。今湖北江陵東南。 奉送:指把安帝歸還給東晉朝廷。
[3]溫楷:東晉將領。生卒年不詳。桓振部將,桓氏失敗後逃往後秦。 柞(zhà)溪:地名。湖北江陵北。 紀南:地名。今湖北江陵北。
[4]溳(yún)川:地名。今湖北安陸。
【譯文】
晉安帝義熙元年(405年)春季正月,南陽太守、扶風人魯宗之發動起義,襲擊襄陽,桓玄委任的雍州刺史桓蔚逃跑到江陵。己丑(初七日),劉毅等幾路大軍到達馬頭。桓振挾持安帝出兵屯據江津,派人以割據江州和荊州作為奉還安帝司馬德宗的條件,劉毅等人不同意。辛卯(初九日),魯宗之在柞溪打敗了桓振的大將溫楷,進兵屯駐紀南。桓振留下桓謙、馮該防守江陵,自己率軍與魯宗之交戰,大敗魯宗之。劉毅等軍在豫章口擊敗馮該,桓謙棄城而逃。劉毅等軍進入江陵城,拘捕了卞范之等人,然後把他們全部殺掉。桓振回到江陵,看到城中火光沖天,知道江陵城已被朝廷軍攻陷,將士們也都潰散逃跑,只好逃奔溳川。
【原文】
乙未,詔大處分悉委冠軍將軍劉毅[1]。戊戌,大赦,改元,惟桓氏不原。以桓沖忠於王室,特宥其孫胤。以魯宗之為雍州刺史,毛璩為征西將軍、都督益梁秦涼寧五州諸軍事,璩弟瑾為梁秦二州刺史,瑗為寧州刺史,劉懷肅追斬馮該於石城[2]。桓謙、桓怡、桓蔚、桓謐、何澹之、溫楷皆奔秦。怡,弘之弟也[3]。
【注文】
[1]冠軍將軍:武官名。東漢獻帝劉協建安(196—220年)年間置,負責統兵。西晉時定為三品,有營兵。
[2]征西將軍:武官名。為四征(東、南、西、北)將軍之一。諸征將軍之名最早出現於漢代,當時的地位與偏裨雜號將軍相同。東漢末年丞相曹操因戰亂經常征伐四方,乃常置四征將軍,秩二千石。魏文帝時將官職定為九品,四征將軍為第二品,地位次於三公,晉朝時則為第三品,加「大」並開府則位同諸公,乃成為常設的高級將軍官名。南北朝時亦為次於大將軍的高級將軍。唐朝之後廢除。 涼:即涼州,州名。西漢置,為漢武帝時所設十三刺史部之一。東漢治隴縣(今甘肅張家川),轄境相當於今甘肅、寧夏和青海湟水流域,陝西定邊、吳旗、鳳縣、略陽等地。三國魏移治姑臧(今甘肅武威)。魏、晉以後轄境漸小,只限於今甘肅黃河以西地區。十六國時期前涼、後涼、北涼皆在此建國。 瑾(jǐn):即毛瑾,東晉將領。生卒年不詳。曾任梁秦二州刺史。 瑗(yuàn):即毛瑗,東晉將領。生卒年不詳。曾任寧州刺史。
[3]桓怡(yí):生卒年不詳。譙國龍亢(今安徽懷遠龍亢鎮)人,桓弘之弟,桓氏敗亡後逃往後秦。 桓謐:生卒年不詳。譙國龍亢(今安徽懷遠龍亢鎮)人,桓氏家族成員,桓氏敗亡後逃往後秦。
【譯文】
晉安帝義熙元年(405年)正月乙未(十三日),安帝司馬德宗下詔把國家大事都委託於冠軍將軍劉毅處理。戊戌(十六日),全國大赦,改年號為義熙,只有桓氏家族不在赦免範圍。因為桓沖忠於皇室,特殊寬宥了他的孫子桓胤。朝廷任命魯宗之為雍州刺史,毛璩為征西將軍,都督益、梁、秦、涼、寧五州諸軍事,毛璩之弟毛瑾為梁、秦二州刺史,毛瑗為寧州刺史。劉懷肅追上馮該後,在石城斬殺了他,桓謙、桓怡、桓謐、何澹之、溫楷都逃奔後秦。桓怡是桓弘的弟弟。
【原文】
二月丁巳,留台備法駕迎帝於江陵,劉毅、劉道規留屯夏口,何無忌奉帝東還[1]。
【注文】
[1]法駕:天子車駕的一種。天子車駕分大駕、法駕、小駕三種,三種儀衛繁簡各有不同。
【譯文】
晉安帝義熙元年(405年)二月丁巳(初五日),東晉留台準備了皇帝專用的儀仗車馬,到江陵迎接安帝司馬德宗,劉毅、劉道規留下來駐屯於夏口,何無忌護送安帝向東返回京城建康。
【原文】
三月,桓振自鄖城襲江陵,荊州刺史司馬休之戰敗,奔襄陽,振自稱荊州刺史[1]。建威將軍劉懷肅自雲杜引兵馳赴,與振戰於沙橋,劉毅遣廣武將軍唐興助之,臨陣斬振,復取江陵[2]。
【注文】
[1]鄖城:地名。今湖北安陸。
[2]雲杜:地名。今湖北仙桃西。 沙橋:地名。今湖北江陵西。 廣武將軍:武官名。四品雜號將軍。三國魏始置,為刺史、太守的加銜。所屬有長史、司馬、正行參軍和主簿等。東晉南北朝沿置。 唐興:東晉將領。生卒年不詳。曾任廣武將軍。
【譯文】
晉安帝義熙元年(405年)三月,桓振從鄖城前來襲擊江陵,荊州刺史司馬休之戰爭失利,逃奔襄陽,桓振自命為荊州刺史。建威將軍劉懷肅從雲杜帶兵奔赴江陵,與桓振軍在沙橋大戰,劉毅派廣武將軍唐興前來助戰,在交戰中斬殺了桓振,再次收復江陵。
【原文】
甲午,帝至建康。乙未,百官詣闕請罪,詔令復職。
【譯文】
晉安帝義熙元年(405年)三月甲午(十三日),安帝司馬德宗到達京城建康。乙未(十四日),文武百官前往皇宮門口請罪,安帝下詔命令他們官復原職。
【原文】
尚書殷仲文以朝廷音樂未備,言於劉裕,請治之。裕曰:「今日不暇給,且性所不解[1]。」仲文曰:「好之自解[2]。」裕曰:「正以解則好之,故不習耳。」
【注文】
[1]日不暇給(jǐ):成語。暇:空閒。給:豐足,夠。每天都沒有一點空閒。形容非常繁忙。語出西漢司馬遷《史記·封禪書》:「雖受命而功不至,至梁父矣而德不洽,洽矣而日有不暇給,是以即事用希。」 且:連詞。況且,並且。 解:理解,懂得。
[2]好(hào):喜愛,喜好。
【譯文】
尚書殷仲文認為朝廷音樂不完備,把情況告訴了劉裕,請求整理禮樂。劉裕說:「現在沒有時間做這些,況且我也不懂音樂。」殷仲文說:「如果你現在開始喜歡,自然也就懂了。」劉裕說:「正因為懂了它就會喜歡上,所以不想去弄懂它。」
【原文】
庚子,以琅邪王德文為大司馬,武陵王遵為太保,劉裕為侍中、車騎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徐青二州刺史如故,劉毅為左將軍,何無忌為右將軍、督豫州揚州五郡軍事、豫州刺史,劉道規為輔國將軍、督淮北諸軍事、并州刺史,魏詠之為征虜將軍、吳國內史。裕固讓不受,加錄尚書事,又不受,屢請歸藩[1]。詔百僚敦勸,帝親幸其第,裕惶懼,復詣闕陳請,乃聽歸藩[2]。以魏詠之為荊州刺史代司馬休之。
【注文】
[1]大司馬:官職名。《周禮·夏官》載,大司馬掌邦政。秦漢置三公,即丞相、御史大夫、太尉。漢武帝時改太尉為大司馬,東漢又改為太尉。東漢末年又別置大司馬,位在三公之上。魏晉為上公之一,一品官。南北朝置否更替,北朝是「二大」(大將軍、大司馬)之一,典武事,位在三公之上。明清時為兵部尚書的別稱。 車騎將軍:官職名。漢代僅次於大將軍、驃騎將軍,金印紫綬,地位相當於上卿,或比三公。典京師兵衛,掌宮衛。第二品,是戰車部隊的統帥。
[2]敦(dūn)勸:敦促勸勉。 幸:指封建帝王到達某地。 第:府第,封建社會官僚貴族的大宅子。
【譯文】
晉安帝義熙元年(405年)三月庚子(十九日),朝廷任命琅邪王司馬德文為大司馬,武陵王司馬遵為太保,劉裕為侍中、車騎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保留徐州、青州二州刺史之職,劉毅為左將軍,何無忌為右將軍,都督豫州、揚州五郡軍事,豫州刺史,劉道規為輔國將軍、都督淮北諸軍事、并州刺史,魏詠之為征虜將軍、吳國內史。劉裕再三推辭不受,加授錄尚書事,還是不接受,多次請求回到他的封地。安帝司馬德宗下詔讓文武百官勸說劉裕接受封職,安帝還親自來到他的府第,劉裕惶恐害怕,再次前往宮門去拜見安帝,陳述理由請求回到封地,最終安帝同意了他的請求。朝廷任命魏詠之為荊州刺史代替司馬休之。
【原文】
初,劉毅嘗為劉敬宣寧朔參軍,時人或以雄傑許之[1]。敬宣曰:「夫非常之才自有調度,豈得便謂此君為人豪邪[2]?此君之性,外寬而內忌,自伐而尚人,若一旦遭遇,亦當以陵上取禍耳[3]。」毅聞而恨之。及敬宣為江州,辭以無功,不宜授任先於毅等,裕不許。毅使人言於裕曰:「劉敬宣不豫建義[4]。猛將勞臣,方須敘報,如敬宣之比,宜令在後[5]。若使君不忘平生,正可為員外常侍耳[6]。聞已授郡,實為過優,尋復為江州,尤為駭惋[7]。」敬宣愈不自安,自表解職,乃召還為宣城內史。
【注文】
[1]或:有時,不時。 許:稱讚,讚許。
[2]調度:格調和氣度。
[3]自伐:自誇。 尚:矜誇,自負。 遭遇:際遇,遇到好機會。 陵上:凌駕於他人之上。
[4]豫:同「預」,參與,參加。
[5]須:同「需」,需要。 敘報:根據功勞大小給予獎勵提拔。 比:類,同類。
[6]使君:漢代太守刺史的一種稱呼,漢以後用作對州郡長官的尊稱。 員外:指正員以外的官員。
[7]駭(hài)惋(wǎn):驚嘆,驚異。
【譯文】
原先劉毅曾經做過劉敬宣的寧朔參軍,當時就有一些人常常把劉毅當作英雄豪傑,非常佩服他。劉敬宣說:「能成大事的人自有格調和氣度,怎能稱這個人為英雄豪傑呢!這個人的外表寬容,但內心狹隘、自負,總想在別人之上,如果有一天手握重權,也會因為犯上而招來災難罷了。」劉毅聽到後,心裡非常恨他。等到劉敬宣被任命為江州刺史時,藉口沒有功勳堅決推辭,他認為不應該在劉毅等人之前接受此任,劉裕不同意他的辭職。劉毅派人對劉裕說:「劉敬宣沒有勤王討逆的義舉。平叛中的勇將和忠臣正需要朝廷根據其功勞的大小來酬報,像劉敬宣之類的人,他們的酬報應該靠後點。如果您不能忘記往日的交情,給他一個員外常侍即可。聽說您任命他為郡守,實在過於優寵了。時間不長又一次提拔為江州刺史,尤其讓人們覺得吃驚。」劉敬宣心中越來越不安,親自上奏章請求解除江州刺史之職,於是,朝廷把他徵召回來,改任宣城內史。
【原文】
桓玄餘黨桓亮、苻宏等,擁眾寇亂郡縣者以十數,劉毅、劉道規、檀祗等分兵討滅之,荊、湘、江、豫皆平。[夏五月],詔以毅為都督淮南等五郡軍事、豫州刺史,何無忌為都督江東五郡軍事、會稽內史。
【譯文】
桓玄的餘黨桓亮、苻宏等人,募集兵士對周邊的郡縣進行了十幾次的侵擾,劉毅、劉道規、檀祗等人分幾路出兵討伐並消滅了他們,荊州、湘州、江州、豫州等地區的叛亂也全部被平定。義熙元年(405年)夏季五月,朝廷下詔任命劉毅為都督淮南等五郡軍事、豫州刺史,何無忌為都督江東五郡軍事、會稽內史。
【原文】
二年冬十月,尚書論建義功,奏封劉裕豫章郡公,劉毅南平郡公,何無忌安城郡公,自余封賞有差[1]。
【注文】
[1]安城:郡名。三國孫吳寶鼎二年(267年)設置,治安福(今江西安福)。 自余:其餘。 有差:不一,有區別。
【譯文】
晉安帝義熙二年(406年)冬季十月,東晉尚書評定勤王討逆的功勞,奏請封劉裕為豫章郡公,何無忌為安城郡公,此外,其他的人也都獲得了高低不同、數量不等的封賞。
* * *
(1)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晉安帝元興元年二月庚子朔,無丙子日。
(2)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為晉安帝元興元年三月己巳朔,非乙巳。
盧循之亂
【內容提要】
《盧循之亂》敘述了東晉末年東南沿海地區民眾起義及東晉政權鎮壓起義的始末。內容分為兩個階段:第一階段以孫恩為首,時間從399年至402年;第二階段以盧循為首,時間從402年至411年。
孫恩世代信奉道教五斗米道,其叔父孫泰拜錢塘高道杜子恭為師學習道術。杜子恭死,孫泰繼傳,在東南沿海引誘民眾信奉道術。398年,孫泰乘王恭之亂欲率領徒眾起義,但事泄被司馬道子誘殺,其六個兒子也全部被殺。僥倖逃到海島上的孫恩,聚徒百餘人,謀劃為孫泰復仇。399年,孫恩藉口司馬元顯輔政不力,引起三吳地區的動盪不安,從海島登陸起事,先後攻占上虞(yú)、會稽(Kuàijī)諸郡,三吳八郡的民眾也紛紛斬殺各郡長吏,響應孫恩。孫恩占據會稽,自稱征東將軍,稱其黨徒為「長生人」,燒殺劫掠,誅殺異己。
東晉朝廷混亂不堪,聽聞孫恩在東南沿海起兵反叛,立即派遣大將謝琰(yǎn)、劉牢之率兵清剿,孫恩虜掠江浙一帶20多萬人逃回海島。400年,孫恩再攻餘姚、上虞,謝琰兵敗被殺,晉廷急派桓不才、高雅之繼討,孫恩再逃海島。401年,孫恩進攻峽口,敗高雅之,但被劉牢之追擊,復逃入海。之後,孫恩又多次在東南沿海一帶活動,最終在劉裕、劉敬宣的截殺下走投無路,於402年投海自殺。
孫恩死後,其妹夫盧循被推舉為首領。此時,東晉政權被桓玄所壟斷,桓玄還一度建立了「桓楚」政權。為了集中力量對付東晉的各強權藩鎮,桓玄任命盧循為永嘉太守,以示安撫。盧循表面受命,但暗地卻擴張勢力,準備再度起兵。403年,盧循與其姐夫徐道覆等進攻東陽、永嘉等郡,被劉裕率軍擊敗。盧循輾轉向南,攻占番禺、始興,自稱平南將軍,統治廣州。405年,劉裕平定桓玄之亂執掌東晉政權後,為安定政局,任命盧循為廣州刺史,徐道覆為始興相。但就在406年劉裕北伐南燕時,盧循和徐道覆再度舉兵向北,分東西二路進攻湘州與江州諸郡,擒斬鎮南將軍何無忌,大敗荊州刺史劉道規、豫州刺史劉毅等。徐道覆力主東進,逼近兵力不過數千的都城建康,但盧循優柔寡斷,停兵不前。聽到盧循斬殺了其心腹大將何無忌,劉裕立即從北伐前線返回京城部署防衛,並派兵進攻。盧循軍兵疲糧乏,在大雷、左里相繼戰敗,被迫向南退據始興、番禺。411年,東晉大將孟懷玉攻破始興城,斬殺徐道覆。盧循率餘部欲退守番禺,但番禺城已被晉軍從海道襲取,只好再退交州,途中又遭晉軍火攻,兵敗投水自殺。
孫恩、盧循起義,是東晉末年政局極端不穩固的集中表現。從響應起義民眾的積極性來看,反映了東晉政權不能體恤民生、贏得民心的事實;從孫恩、盧循的信仰來看,這次起義又具有利用宗教組織反對封建政權的意味。
孫恩、盧循起義示意圖
【原文】
晉安帝隆安二年[1]。初,琅邪人孫泰學妖術於錢唐杜子恭,士民多奉之[2]。王珣惡之,流泰於廣州[3]。王雅薦泰於孝武帝,雲知養性之方,召還,累官至新安太守[4]。泰知晉祚將終,因王恭之亂,以討恭為名,收合兵眾,聚貨巨億,三吳之人多從之[5]。識者皆憂其為亂,以中領軍元顯與之善,無敢言者[6]。[冬十二月],會稽內史謝發其謀,己酉,會稽王道子使元顯誘而斬之,並其六子[7]。兄子恩逃入海,愚民猶以為泰蟬蛻不死,就海中資給恩[8]。恩乃聚合亡命,得百餘人,以謀復讎[9]。
【注文】
[1]隆安二年:隆安是東晉安帝司馬德宗的年號,即公元397年至公元401年,共計五年。隆安二年即公元398年。
[2]孫泰(?—398年):道教五斗米道教主。字敬遠,祖籍琅琊(今山東臨沂北),永嘉之亂時南渡,家族世奉五斗米道,為五斗米教主杜子恭之徒,受人敬信。東晉隆安二年(398年),爆發王恭之亂,孫泰以討王恭為名,私合徒眾數千人,準備起事,事泄,司馬道子父子誘斬孫泰及其六子。其侄孫恩逃入海島,聚眾百餘名立志為孫泰復仇。 妖術:指道教神仙之術。此含貶義。 杜子恭:道教人物。生卒年不詳。名炅(jiǒng),以字行,吳郡錢唐(今浙江杭州)人。有秘術,善治病,傳五斗米道,江南士庶為其徒者甚眾,著名弟子有孫泰、孔靈產、沈警等。 奉:信奉。
[3]廣州:州名。三國吳永安七年(264年)分交州置,治番禺(今廣東廣州),轄境相當於今廣東、廣西兩省區的大部分地區。南朝以後漸小。
[4]孝武帝:即司馬曜(yào)(362—396年),東晉第九任皇帝(372—396年在位)。 養性之方:道家的養生術語。指精神情志調養與道德修養的方法。 累官:指積功升官。 新安:郡名。西晉太康元年(280年)改新都郡置,治始新(今浙江淳安西),轄境相當於今浙江淳安以西、安徽新安江流域、祁門及江西婺(wù)源等地。南朝梁一度縮小。隋開皇九年(589年)廢。
[5]祚(zuò):皇位。
[6]識者:有見識的人。 元顯:即司馬元顯(382—402年),東晉宗室、大臣。
[7]謝(yóu):東晉謝氏家族成員。生卒年不詳。在任會稽內史時曾揭發孫泰謀叛之事。 發:揭發。 道子:即司馬道子(364—402年),東晉權臣。
[8]恩:即孫恩(?—402年),東晉五斗米道道士和起義軍首領。字靈秀,祖籍琅琊(今山東臨沂北),永嘉南渡世族,孫泰侄子,家族世奉五斗米道。隆安二年(398年),王恭之亂爆發,孫泰欲乘亂起義被誘殺後,孫恩逃至海島,聚眾百餘名立志為孫泰復仇。元興元年(402年),兵敗跳海自殺。 蟬(chán)蛻(tuì):原指蟬自幼蟲變為成蟲時脫下的殼。喻指脫胎換骨,多指修道成真或羽化仙去。 就:到,到達。
[9]亡命:指鋌而走險不顧性命的人。 讎(chóu):通「仇」,仇恨。
【譯文】
東晉安帝司馬德宗隆安二年(398年)。當初,琅邪人孫泰向錢唐人杜子恭學習道教神仙之術,士族百姓都很信奉他。左僕射王珣卻很討厭孫泰,把他流放到廣州。廣州刺史王雅將孫泰推薦給孝武帝,說他懂得修身養性之術,孝武帝把他召回朝廷,並多次升官做到了新安太守之職。孫泰知道東晉王朝即將滅亡,於是藉口討伐王恭之亂,徵募兵馬,聚集財貨,累積數億,三吳地區吳郡、吳興郡、會稽郡的民眾大多數都依附於他。有見識的人都擔心孫泰將會作亂,但因為他與中領軍司馬元顯關係親密,所以沒有人敢說出這個想法。[冬季十二月],會稽內史謝揭發了孫泰的陰謀,己酉(二十二日),會稽王司馬道子指使其子司馬元顯誘殺了孫泰,並殺掉他的六個兒子。孫泰的侄子孫恩僥倖逃入海島上,愚昧的百姓認為孫泰並沒有死,而是羽化成仙,紛紛到海島上給孫恩送糧送錢,資助孫恩。於是,孫恩聚集了百餘名亡命之徒,圖謀為孫泰復仇。
【原文】
三年。會稽世子元顯,性苛刻,生殺任意,發東土諸郡免奴為客者,號曰「樂屬」,移置京師,以充兵役,東土囂然苦之[1]。
【注文】
[1]苛刻:過於嚴厲;刻薄。 任意:隨意,沒有約束。 樂屬:東晉時對免除奴隸身份為佃客者的稱呼。 囂(xiāo)然:擾攘不寧的樣子。 苦之:形容詞動用。以之為苦。
【譯文】
晉安帝隆安三年(399年)。會稽王司馬道子的長子司馬元顯,生性過於嚴厲刻薄,隨意屠殺民眾。他還徵發東部各郡的奴戶,把他們釋放為佃客,稱為「樂屬」,並把他們遷移到京師,以補充兵源的不足,東部諸郡擾攘不寧,人們都認為服兵役是個苦差事。
【原文】
[冬十月],孫恩因民心騷動,自海島帥其黨殺上虞令,遂攻會稽[1]。會稽內史王凝之,羲之之子也,世奉天師道,不出兵亦不設備,日於道室稽顙跪咒[2]。官屬請出兵討恩,凝之曰:「我已請大道,借鬼兵守諸津要,各數萬,賊不足憂也[3]。」及恩漸近,乃聽出兵,恩已至郡下。甲寅(1),恩陷會稽,凝之出走,恩執而殺之,並其諸子。凝之妻謝道韞,奕之女也,聞寇至,舉措自若,命婢肩輿,抽刀出門,手殺數人乃被執[4]。吳國內史桓謙、臨海太守新秦王崇、義興太守魏隱皆棄郡走[5]。於是會稽謝鍼、吳郡陸環、吳興丘尫、義興許允之、臨海周胄、永嘉張永等及東陽、新安凡八郡人,一時起兵,殺長吏以應恩,旬日之中,眾數十萬[6]。吳興太守謝邈,永嘉太守司馬逸,嘉興公顧胤,南康公謝明慧,黃門郎謝沖、張琨,中書郎孔道等皆為恩黨所殺[7]。邈、沖皆安之弟子也[8]。時三吳承平日久,民不習戰,故郡縣兵皆望風奔潰[9]。
【注文】
[1]上虞(yú):縣名。秦王政二十五年(前222年)置,屬會稽郡。新莽始建國元年(9年),廢上虞入會稽縣,屬會稽郡。東漢建武(25—56年)初恢復上虞縣,屬會稽郡。今浙江紹興上虞區。
[2]王凝(níng)之(?—399年):東晉臣僚。字叔平,祖籍琅琊(今山東臨沂),王羲之次子,善草書、隸書。歷任江州刺史、左將軍、會稽內史。深信天師道,孫恩攻會稽,不設防備,禱告「鬼兵」助陣,因而與諸子並遇害。 羲(xī)之:即王羲之(303—361年),東晉大臣、書法家。字逸少,號澹齋,琅琊(今山東臨沂)人,歷任秘書郞、寧遠將軍、江州刺史、會稽內史,領右將軍,晚年隱居。擅長書法,博採眾長,精研體勢,一變漢魏以來波挑用筆,獨創圓轉流利之風格,隸、草、正、行各體皆精,有「書聖」之譽,行書《蘭亭集序》、草書《初月帖》、正書《黃庭經》《樂毅論》最著名。作品真跡無存,傳世者均為臨摹本。 天師道:道教流派。又稱五斗米教,早期道教的重要流派。它的起源有兩說,一說是張陵於公元126年至144年(東漢順帝時)在四川鶴鳴山創立,一說是張修在184年(東漢靈帝中平元年)之前在漢中創立。該道以《老子》為經典,信徒多為貧苦農民,教主自稱「天師」「師君」,各地分設「祭酒」領導徒眾,並設有「義舍」救濟貧苦教徒。魏晉南北朝時期,民眾多次利用該教組織起義。 設備:設置防備。 道室:道教修行場所。 稽(jī)顙(sǎng):古代一種跪拜禮儀,屈膝下跪,以額觸地。 咒(zhòu):舊時僧、道、方士等自稱可以驅鬼降妖的口訣,某些宗教或巫術中的密語。此處作動詞用。
[3]官屬:官員的屬吏。 津要:水陸要衝,比喻顯要的地理位置。
[4]謝道韞(349—409年):東晉著名才女。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人,安西將軍謝奕(yì)之女,王凝之之妻。聰明能幹,長於詩文。孫恩起義殺王凝之後,其集合家丁武裝,親自出城衝殺孫恩軍,勇而不敵被俘。孫恩服其行為,送返故居,後寡居於會稽。 謝奕(?—358年):東晉大臣。字無奕,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人,太常卿謝裒(póu)之子,太保謝安之兄,車騎將軍謝玄之父。曾任桓溫幕府司馬,官至安西將軍、豫州刺史。 自若:鎮定自如。 肩輿(yú):即古轎子,用肩扛著。
[5]崇:即司馬崇,東晉臣僚。生卒年不詳。曾任臨海太守,封新秦王。 魏隱:東晉臣僚。生卒年不詳。曾任義興太守。
[6]謝鍼(zhēn):人名。生卒年不詳。東晉會稽(今浙江紹興)人,生平事跡不詳。 吳郡:郡名。楚漢之際分會稽郡置。漢武帝後廢。東漢永建四年(129年)復置,治吳縣(今江蘇蘇州)。隋開皇九年(589年)廢。 陸環(?—399年):東晉臣僚。吳郡(今江蘇蘇州)人,孫恩起事時任吳郡太守,後被東晉將領高素所殺。 吳興:郡名。三國吳寶鼎元年(266年)置,治烏程(今浙江吳興南,晉義熙初移今吳興),轄境相當於今浙江臨安、餘杭、德清一線西北,兼有江蘇宜興地,其後略有縮小。隋開皇九年(589年)廢。 丘尫(wāng)(?—399年):東晉臣僚。吳興(今浙江湖州吳興區)人,孫恩起事時任吳興太守,後被東晉將領高素所殺。 許允之(?—399年):人名。東晉義興(今江蘇宜興)人,響應孫恩叛亂,後被謝琰所殺。 周胄(zhòu):人名。東晉臨海(今浙江臨海)人,生平事跡不詳。 張永:人名。東晉永嘉(今浙江溫州)人,生平事跡不詳。 東陽:郡名。三國吳寶鼎元年(266年)分會稽郡置,治長山(今浙江金華),轄境相當於今浙江金華江、衢江流域各縣地。南朝陳天嘉三年(562年)後改名金華。
[7]謝邈(miǎo)(?—399):東晉大臣。字茂度,祖籍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人,謝安侄子,歷任侍中、吳興太守等職。孫恩起兵,攻占吳興時被殺。 司馬逸(?—399年):東晉臣僚。曾任永嘉太守,後被孫恩所殺。 顧胤(yìn)(?—399年):東晉臣僚。曾任嘉興太守,後被孫恩所殺。 謝明慧(?—399年):東晉臣僚。封南康公,後被孫恩所殺。 謝沖(?—399年):東晉臣僚。祖籍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謝安侄子,曾任黃門郎,後被孫恩所殺。 張琨(kūn)(?—399年):東晉臣僚。曾任黃門郎,後被孫恩所殺。中書郎:官職名。三國魏始置,屬中書省,為編修國史之任。晉惠帝時起,改屬秘書監,稱大著作郎。南朝末期為貴族子弟初任之官。至唐代,主管秘書省屬下之著作局,高宗龍朔間一度改稱司文郎中。其下設著作佐郎、校書郎、正字等官。宋代沿置,掌修纂「日曆」。明代廢。 孔道(?—399年):東晉臣僚。曾任中書郎,後被孫恩所殺。
[8]安:即謝安(320—385年),東晉宰相。字安石,漢族,祖籍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少以清談知名,初仕僅月余便辭職隱居,其間常與王羲之、孫綽等遊山玩水,教育謝家子弟,四十餘歲復仕,官至宰相,挫敗桓溫篡位,指揮淝水之戰大敗前秦,因功名太盛被皇帝猜忌,逃往廣陵避禍,後病死。
[9]承平:太平,平安。 望風:聽到風聲;見到動靜、氣勢。
【譯文】
晉安帝隆安三年(399年)[冬季十月],孫恩乘著民心騷動不安,率領其部隊從海島出發,殺掉上虞縣令,進攻會稽郡。會稽內史王凝之是王羲之的兒子,世代信奉天師道,他不出兵迎戰,也不設置防備,每天在道室中磕頭跪拜,口念咒語。下屬請求出兵討伐孫恩,王凝之說:「我已經請來了大道人,藉助鬼兵的力量守護了各個水陸要道,兵力達數萬名,孫恩賊寇不值得擔憂。」等到孫恩軍隊越來越近了,他才同意出兵迎戰,此時孫恩已經進至會稽郡城下。甲寅,孫恩攻克會稽城,王凝之從城中逃出。孫恩捉住並殺掉了他,同時還殺掉了他的幾個兒子。王凝之的妻子謝道韞是謝奕之女,聽說賊兵已到,行為舉止鎮定自如,命令家丁用轎子把她抬出大門應戰,抽出佩刀,親手殺死多人後才被抓住。吳國內史桓謙、臨海太守新秦王司馬崇、義興太守魏隱全都放棄郡城逃跑。此時,會稽人謝鍼、吳郡人陸環、吳興人丘尫、義興人許允之、臨海人周胄、永嘉人張永等以及東陽、新安等八郡民眾同時起兵,殺掉各自地方的長官以響應孫恩,不到十天的時間,參加的人數達到幾十萬。吳興太守謝邈,永嘉太守司馬逸,嘉興公顧胤,南康公謝明慧,黃門郎謝沖、張琨,中書郎孔道等都被孫恩軍殺死。謝邈、謝沖都是謝安的侄子。當時三吳之地已經太平很久了,民眾不習慣戰爭,所以這些郡縣的兵士聽到風聲,都逃奔潰散。
【原文】
恩據會稽,自稱征東將軍,逼人士為官屬,號其黨曰「長生人」,民有不與之同者,戮及嬰孩,死者什七八[1]。醢諸縣令以食其妻子,不肯食者,輒支解之[2]。所過掠財物,燒邑屋,焚倉廩,刊木,堙井,相帥聚於會稽[3]。婦人有嬰兒不能去者,投於水中,曰:「賀汝先登仙堂,我當尋後就汝[4]。」恩表會稽王道子及世子元顯之罪,請誅之。
【注文】
[1]征東將軍:武官名。漢代始設,二品四征(征東、征西、征南、征北)將軍之一。 長生:指道家求長生的法術。 同:隨同,跟從。 嬰孩:嬰兒和孩子。 什:通「十」。
[2]醢(hǎi):酷刑名。將人剁成肉醬。 妻子:妻子和兒子。 輒(zhé):副詞。立即,就。 支解:即肢解,酷刑名。分解四肢。支,同「肢」。
[3]刊木:砍伐樹木。刊,同「砍」。 堙(yīn):古同「湮」,埋沒。
[4]去:離開,離去。 仙堂:天堂。
【譯文】
孫恩占據了會稽郡,自稱征東大將軍,強迫士人擔任他的僚屬,號稱他的手下都是「長生人」,百姓中有不願跟隨他的,孫恩就把他們及其嬰兒、孩子一起殺掉,這些被殺掉的人占會稽郡人口的十分之七八。孫恩下令把郡內幾個縣的縣令剁成肉醬,讓他們的妻子和兒子吃,如果不吃,就會被施以肢解的酷刑。孫恩軍隊所經過的地方,財物被搶劫一空,房屋、糧倉被燒毀無存,樹木被砍,水井被填,孫恩軍逼迫當地民眾一起到會稽郡集合,有些婦女捨不得嬰兒,不願離開,孫恩就把嬰兒扔到水裡,並說:「祝賀你先行去了天堂,我隨後跟你去天堂會合。」孫恩上奏東晉朝廷,羅列了司馬道子和他兒子司馬元顯的種種罪行,請求朝廷誅殺他倆。
【原文】
自帝即位以來,內外乖異,石頭以南皆為荊、江所據,以西皆豫州所專,京口及江北皆劉牢之及廣陵相高雅之所制,朝政所行,惟三吳而已[1]。及孫恩作亂,八郡皆為恩有,畿內諸縣,盜賊處處蜂起,恩黨亦有潛伏在建康者,人情危懼,常慮竊發,於是內外戒嚴[2]。加道子黃鉞,元顯領中軍將軍,命徐州刺史謝琰兼督吳興、義興軍事以討恩[3]。劉牢之亦發兵討恩,拜表輒行[4]。
【注文】
[1]乖異:不一致,背離。
[2]畿(jī):古代稱靠近國都的地方。 蜂起:像蜂飛一樣成群地起來。 竊發:暗中發生,偷偷地發生。
[3]中軍將軍:武官名。亦稱中將軍,漢武帝時設。魏、晉、南北朝,中軍、鎮軍、撫軍三將軍,地位常僅次於驃騎將軍、車騎將軍、衛將軍。隋避楊忠諱,改稱內軍將軍。唐不置。
[4]拜表:上奏章。
【譯文】
自從安帝司馬德宗即位以來,朝廷內外離心離德,京城建康以南都被荊州、江州所割據,以西都被豫州所占領,京口以及長江以北都被劉牢之以及廣陵相高雅之所占,東晉朝廷政令所達之地,僅有三吳地區而已。等到孫恩在東部作亂,三吳八郡又都被孫恩所占有,京畿地區的許多縣內,盜賊像蜂群一樣到處禍亂,孫恩的黨羽也有人潛伏在京城建康的,所以民眾內心恐懼,常常擔心哪天動亂就會悄悄發生,朝廷宣布全城內外戒嚴。東晉朝廷加授司馬道子黃鉞,任命司馬元顯為中軍將軍,任命徐州刺史謝琰兼領都督吳興、義興的軍事行動,討伐孫恩;劉牢之也發江北大軍討伐孫恩,向朝廷上奏後立即出發。
【原文】
冬十二月,謝琰擊斬許允之,迎魏隱還郡,進擊丘尫,破之,與劉牢之轉斗而前,所向輒克[1]。琰留屯烏程,遣司馬高素助牢之,進臨浙江[2]。詔以牢之都督吳(都)[郡]諸軍事。
【注文】
[1]轉斗:轉戰。 克:攻克,勝利。
[2]烏程:縣名。秦置,治所在今浙江吳興南。晉義熙初移治今浙江吳興。 高素:東晉臣僚。
【譯文】
晉安帝隆安三年(399年)冬季十二月,謝琰軍進攻義興,殺死許允之,迎回太守魏隱,歸還本郡,隨後進攻並打敗占據吳興的丘尫,與劉牢之轉戰向前,所到之處很快攻克。謝琰留下來屯駐烏程,派遣其司馬高素前去為劉牢之助戰,朝廷軍前進至浙江。朝廷下詔任命劉牢之都督吳郡諸軍事。
【原文】
牢之引劉裕為參軍事,使將數十人覘賊[1]。遇賊數千人,即迎擊之,從者皆死,裕墜岸下。賊臨岸欲下,裕奮長刀仰斫殺數人,乃得登岸,仍大呼逐之,賊皆走,裕所殺傷甚眾[2]。劉敬宣怪裕久不返,引兵尋之,見裕獨驅數千人,咸共嘆息[3]。因進擊賊,大破之,斬獲千餘人。
【注文】
[1]引:薦舉,提拔。 參軍事:官職名。簡稱參軍。東漢末曹操以丞相總攬軍政,其僚屬往往以參丞相軍事為名,即參謀軍務,簡稱參軍。位任頗重。晉以後,凡諸王及將軍開府者皆置參軍,始定為正式官名。有單稱的,有冠以職名的,如咨議、記室、錄事及諸曹參軍等,沿至隋唐,如兼為郡官。元廢。中兵參軍是指掌京畿軍隊的參謀。 將(jiàng):統率,率領。 覘(chān):窺探,偵察。
[2]斫(zhuó):本義指斧,此處動用,砍殺。
[3]怪:覺得奇怪,驚異。 嘆息:讚嘆,驚嘆。
【譯文】
劉牢之提拔劉裕做自己的參軍事,讓他率領幾十人去偵察敵情。中途遭遇到幾千人的敵軍,立即迎頭還擊,隨從的士兵全都戰死,劉裕也墜入河岸下面。叛軍到河邊準備跟著下去,劉裕手持長刀砍殺,殺死多人,才又重新登上河岸,上岸後大聲呼喊追擊叛軍,叛軍混亂潰逃,劉裕乘勝追殺了許多賊兵。劉牢之奇怪劉裕很長時間還沒有返回軍營,於是派兵去尋找,這些士兵親眼看到劉裕一個人追殺數千人的場面,大家都非常驚嘆。於是趁機進攻叛軍,把他們打得大敗,殺死和俘虜了一千多人。
【原文】
初,恩聞八郡響應,謂其屬曰:「天下無復事矣,當與諸君朝服至建康[1]。」既而聞牢之臨江,曰:「我割浙江以東,不失作句踐[2]。」戊申,牢之引兵濟江,恩聞之曰:「孤不羞走[3]。」遂驅男女二十餘萬戶東走,多棄寶物、子女於道,官軍競取之,恩由是得脫,復逃入海島。高素破恩黨于山陰,斬恩所署吳郡太守陸環、吳興太守丘尫、餘姚令吳興沈穆夫[4]。
【注文】
[1]復:再,再次。 朝服:即帝王、臣子朝會、祭祀等正式場合穿的禮服。尊卑異制,歷代異制。魏晉時,朝服大抵承襲漢制,最大的區別體現在朝服顏色上,漢朝服用黑色,以絳飾邊,而魏晉朝服則為紅色,稱絳紗袍。
[2]不失:還算得上,不愧。 句(gōu)踐(約前520—前465年):春秋時期越國君主。在位期間,用范蠡之計向吳國稱臣乞和,後臥薪嘗膽,任用范蠡、文種等人,改革內政,休養生息。後來句踐利用夫差北上爭霸、國內空虛之機,一舉攻滅吳國,吳王夫差自殺,後參與諸侯爭霸,與齊、晉會盟,周元王正式承認越王為霸主。
[3]孤:古代帝王的自稱。 羞:形容詞動用。以……為羞。 走:逃跑。
[4]山陰:縣名。秦置,因在會稽山陰(北)而得名,治所在今浙江紹興。隋改稱會稽。 餘姚:縣名。秦置,治所在今浙江餘姚。 沈穆夫(?—399年):東晉臣僚。孫恩叛亂時委任為餘姚令,後被東晉將領高素所殺。
【譯文】
當初,孫恩聽到三吳八郡都起來響應他時,對下屬說:「天下再也不會有什麼大事了,我將與諸位穿著朝服到京城建康去。」不久,聽說劉牢之將要攻到長江對岸,說:「我割據浙江以東的地區,也算能做個像句踐一樣的越王。」隆安三年(399年)十二月戊申(二十六日),劉牢之率軍渡過浙江,孫恩聽到消息說:「我不以為逃走是件羞恥的事。」於是驅趕著二十餘萬男女向東逃走,路上扔掉了許多寶物和孩子、婦女,官軍競相爭搶,於是孫恩乘機逃脫,再次跑回海島上。高素在山陰大破孫恩部隊,斬殺孫恩所任命的吳郡太守陸環、吳興太守丘尫、餘姚縣令吳興人沈穆夫。
【原文】
東土遭亂,企望官軍之至,既而牢之等縱軍士暴掠,士民失望,郡縣城中無復人跡,月余乃稍有還者[1]。朝廷憂恩復至,以謝琰為會稽太守,都督五郡軍事,帥徐州文武戍海浦[2]。
【注文】
[1]企望:乞求,盼望。 縱:放縱。 暴掠:搶劫,掠奪。
[2]憂:擔憂,擔心。 海浦:海灣,海濱。
【譯文】
自東部地區遭遇叛亂以來,百姓都乞求盼望朝廷的軍隊能趕快到來,後來,劉牢之又放縱所率官軍粗暴地搶掠百姓,當地士民都對朝廷軍感到失望,郡縣城中再沒有人敢居住,一個多月後才有人陸續回到城中。朝廷擔心孫恩再次進攻,任命謝琰為會稽太守,都督東部五郡的軍事,率領徐州文武百官戍守海浦。
【原文】
四年夏五月,謝琰以資望鎮會稽,不能綏懷,又不為武備[1]。諸將咸諫曰:「賊近在海浦,伺人形便,宜開其自新之路[2]。」琰不從,曰:「苻堅之眾百萬,尚送死淮南,孫恩小賊,敗死入海,何能復出?若其果出,是天欲殺之也[3]。」既而恩寇浹口,入餘姚,破上虞,進及邢浦,琰遣參軍劉宣之擊破之,恩退走[4]。少日,復寇邢浦,官軍失利,恩乘勝徑進[5]。己卯,至會稽,琰尚未食,曰:「要當先滅此賊而後食。」因跨馬出戰,兵敗,為帳下都督張猛所殺[6]。吳興太守庾桓恐郡民復應恩,殺男女數千人[7]。恩轉寇臨海。朝廷大震,遣冠軍將軍桓不才、輔國將軍孫無終、寧朔將軍高雅之拒之[8]。
【注文】
[1]資望:資歷和聲望。 綏懷:綏靖,安撫。 武備:武裝防備。
[2]伺(sì):觀察,偵探。 形便:指形勢發展的有利時機。 自新:自己改正錯誤,重新做人。
[3]苻(fú)堅(338—385年):十六國時期前秦皇帝(357—385年在位)。字永固,一名文玉,小名堅頭,氐族,略陽臨渭(今甘肅秦安)人,苻雄之子,苻洪之孫,苻健之侄。初封東海王,後發動政變推翻堂兄苻生即位。在位期間重用漢人王猛,推行與民休息,加強生產措施,成功統一北方,與東晉南北對峙。383年淝水之戰大敗後,國內混亂,鮮卑、羌各民族紛紛叛變獨立,苻堅也被羌人姚萇(cháng)殺害,諡號宣昭,廟號世祖。
[4]浹(jiá)口:即浹江口,今浙江省甬江古名浹江,源出四明山,東北流至鎮海入海。東晉時為海防要地。 邢浦:地名。今浙江紹興東。 劉宣之:東晉臣僚。生卒年不詳。曾任謝琰參軍,參與平定孫恩之亂。
[5]徑進:直接進攻。
[6]張猛:東晉將領。生卒年不詳。曾任謝琰帳下都督,手殺謝琰。
[7]庾桓:東晉臣僚。生卒年不詳。曾任吳興太守。
[8]桓不才:東晉將領。生卒年不詳。桓伊之弟,官至冠軍將軍。 寧朔將軍:武官名。四品雜號將軍。
【譯文】
晉安帝隆安四年(400年)夏季五月,謝琰憑藉自己的資歷和聲望,鎮守會稽,但他既不能安撫百姓,又不著手武裝防備。手下將領都勸諫說:「孫恩軍隊近在海濱,正在窺伺著有利的時機,應該給他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謝琰根本不聽,說:「當年苻堅率領百萬大軍,還是在淮南大敗;孫恩這樣的小賊,敗後逃入海島上,怎麼可能再跑回來!如果果真跑出來,那就是上天將要滅他。」不久,孫恩登岸攻陷浹口,進入餘杭,攻破上虞,向邢浦進攻,謝琰派參軍劉宣之大敗孫恩軍,孫恩兵敗逃走。過了幾天,孫恩軍再攻邢浦,這次謝琰大軍失利,孫恩乘勝進發。己卯(三十日),到達會稽。謝琰還沒有吃飯,說:「我要先消滅了他們再吃飯。」於是,謝琰騎馬出戰,兵敗後被手下的都督張猛殺死。吳興太守庾桓害怕郡內的百姓再次響應孫恩,於是殺掉了郡內百姓千餘人。孫恩調轉部隊進攻臨海。朝廷上下大震,派冠軍將軍桓不才、輔國將軍孫無終、寧朔將軍高雅之前去抵禦孫恩軍。
【原文】
冬十一月,高雅之與孫恩戰於餘姚,雅之敗,走山陰,死者什七八。詔以劉牢之都督會稽等五郡,帥眾擊恩,恩走入海。牢之東屯上虞,使劉裕戍句章,吳國內史袁崧築滬瀆壘以備恩[1]。
【注文】
[1]句章:縣名。秦置,治所在今浙江餘姚東南。東漢為會稽東部都尉治所。東晉移治寧波南,並改築縣城。唐武德八年(625年)廢。 袁崧(sōng)(?—401年):東晉臣僚。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人。少有才名,博學能文,善音樂。曾任吳郡太守,與孫恩作戰,城陷被殺。 滬瀆(dú)壘:古壘名。東晉虞潭﹑袁崧先後所築。故址在今上海市舊青浦鎮西,宋代已淪入江中。
【譯文】
晉安帝隆安四年(400年)冬季十一月,寧朔將軍高雅之與孫恩在餘姚大戰,高雅之大敗,退到山陰,兵士十分之七八都陣亡了。朝廷下詔任命劉牢之為都督會稽等五郡軍事,率領將士進攻孫恩,孫恩再度逃回海島上。劉牢之屯駐上虞,派劉裕戍守句章。吳國內史袁崧修建滬瀆壘,以防備孫恩。
【原文】
五年春二月丙子,孫恩出浹口,攻句章,不能拔[1]。劉牢之擊之,恩復走入海。
【注文】
[1]拔:奪取,攻占。
【譯文】
晉安帝隆安五年(401年)春季二月丙子(初一日),孫恩率軍登岸,從浹口出發,進攻句章,沒能奪取該城。劉牢之派軍出擊,孫恩再次逃入海島中。
【原文】
三月,孫恩北趣海鹽,劉裕隨而拒之,築城于海鹽故治[1]。恩日來攻城,裕屢擊破之,斬其將姚盛[2]。城中兵少不敵,裕夜偃旗匿眾,明晨開門,使羸疾數人登城[3]。賊遙問劉裕所在,曰:「夜已走矣。」賊信之,爭入城,裕奮擊,大破之。恩知城不可拔,乃進伺滬瀆,裕復棄城追之。
【注文】
[1]趣:通「趨」,趨向,奔向。 海鹽:縣名。秦漢已置,治所在今上海金山境,晉移治今浙江海鹽境內。 故治:原來的治所。
[2]姚盛(?—400年):人名。孫恩將領,後被劉裕所殺。
[3]偃(yǎn)旗:放倒軍旗。偃:放倒。 羸(léi)疾:瘦弱生病的人。
【譯文】
晉安帝隆安五年(401年)三月,孫恩登岸後直奔北方的海鹽,劉裕隨後派兵抵禦,在海鹽原來的治所築城防禦。孫恩每天攻城,劉裕多次擊退他的進攻,並斬殺了他的大將姚盛。海鹽城中兵力很少,難以抵擋孫恩軍隊的連續進攻,晚上,劉裕放倒軍旗,藏匿了士兵,第二天早晨打開城門,派了幾個體弱多病的士兵登上城樓。孫恩軍在遠處打聽劉裕的下落。城上的人說:「昨天夜裡已經逃走了。」敵軍信以為真,爭先恐後進城。劉裕突然向他們發起進攻,孫恩軍被打得大敗。孫恩知道無法攻下此城,於是轉向進攻滬瀆壘,劉裕放棄海鹽城又繼續追擊孫恩軍。
【原文】
海鹽令鮑陋遣子嗣之帥吳兵一千,請為前驅[1]。裕曰:「賊兵甚精,吳人不習戰,若前驅失利,必敗我軍,可在後為聲勢[2]。」嗣之不從。裕乃多伏旗鼓[3]。前驅既交,諸伏皆出,裕舉旗鳴鼓,賊以為四面有軍,乃退[4]。嗣之追之,戰沒[5]。裕且戰且退,所領死傷且盡,至向戰處,令左右脫取死人衣以示閒暇[6]。賊疑之,不敢逼[7]。裕大呼更戰,賊懼而退,裕乃引歸。
【注文】
[1]鮑(bào)陋(?—410年):曾任東晉海鹽令、益州刺史等職,曾參與平定譙縱之亂,後病卒。 嗣之:即鮑嗣之(?—401年),人名。鮑陋之子,東晉時在平定孫恩之亂中陣亡。 前驅:先頭部隊,先鋒。
[2]聲勢:聲援,後援。
[3]伏:埋伏。 旗鼓:指旗手和鼓手。
[4]既交:開始交戰。
[5]沒(mò):通「歿」,死。
[6]且戰且退:一邊作戰,一邊退卻。 向:原來,先前。 閒暇:優閒從容。
[7]逼:進逼,進攻。
【譯文】
海鹽令鮑陋派他的兒子鮑嗣之率領吳兵一千人,請求作為先鋒兵。劉裕說:「敵軍非常精銳,而吳地的人又不習慣打仗,萬一先鋒部隊失利,必定會使全軍大敗,可以在後面作為聲援。」鮑嗣之沒有聽從劉裕的安排。劉裕只好在戰場埋伏了許多旗手和鼓手。先前部隊剛剛交戰,伏兵全都出現,劉裕高舉軍旗,鳴響戰鼓,敵軍以為戰場四周都是埋伏,所以趕忙後撤。鮑嗣之追擊孫恩,戰死。劉裕一邊戰鬥,一邊撤退,所率領的兵士幾乎全部傷亡,退到先前交戰的地方,劉裕命令手下的人脫取死人身上的衣服,以顯示悠然從容的樣子。敵軍懷疑還有埋伏,不敢進逼。劉裕大聲呼喊繼續戰鬥,敵軍恐懼退縮,劉裕才率領餘下的兵士回到了軍營。
【原文】
夏五月,孫恩陷滬瀆,殺吳國內史袁崧,死者數千人。
【譯文】
晉安帝隆安五年(401年)夏季五月,孫恩攻陷了滬瀆壘,殺死了吳國內史袁崧,朝廷軍隊在這次交戰中有幾千人陣亡。
【原文】
六月甲戌,孫恩浮海奄至丹徒,戰士十餘萬,樓船千餘艘,建康震駭[1]。乙亥,內外戒嚴,百官入居省內[2]。冠軍將軍高素等守石頭,輔國將軍劉襲柵斷淮口,丹陽尹司馬恢之戍南岸,冠軍將軍桓謙等備白石,左衛將軍王嘏等屯中堂[3]。征豫州刺史譙王尚之入衛京師[4]。
【注文】
[1]奄(yǎn):突然,忽然。 震駭(hài):震動,驚懼。
[2]省內:宮禁之中。
[3]柵(zhà):用竹木鐵條等做成的阻攔物,此處動用。
[4]譙:音qiáo。
【譯文】
晉安帝隆安五年(401年)六月甲戌(初一日),孫恩乘船從海上突然到達丹徒,有兵士十餘萬,戰艦一千多艘,建康城為此震動驚懼。乙亥(初二日),建康城內外戒嚴,文武百官全部集中轉移到台省機構內居住。冠軍將軍高素等人據守石頭,輔國將軍劉襲用柵欄截斷淮河入口,丹陽尹司馬恢之戍守長江南岸,冠軍將軍桓謙等人在白石防備,左衛將軍王嘏屯駐中堂,徵召豫州刺史譙王司馬尚之入朝保衛京師建康。
【原文】
劉牢之自山陰引兵邀擊恩,未至而恩已過,乃使劉裕自海鹽入援[1]。裕兵不滿千人,倍道兼行,與恩俱至丹徒[2]。裕眾既少,加以涉遠疲勞,而丹徒守軍莫有鬥志,恩帥眾鼓譟,登蒜山,居民皆荷擔而立[3]。裕帥所領奔擊,大破之,投崖赴水死者甚眾,恩狼狽僅得還船。然恩猶恃其眾,尋復整兵徑向京師。後將軍元顯帥兵拒戰,頻不利[4]。會稽王道子無他謀略,唯日禱蔣侯廟[5]。恩來漸近,百姓忷懼,譙王尚之帥精銳馳至,徑屯積弩堂[6]。恩樓船高大,溯風不得疾行,數日乃至白石[7]。恩本以諸軍分散,欲掩不備,既而知尚之在建康,復聞劉牢之已還,至新洲,不敢進而去,浮海北走郁洲[8]。恩別將攻陷廣陵,殺三千人[9]。寧朔將軍高雅之擊恩於郁洲,為恩所執。
【注文】
[1]邀擊:攔擊,截擊。
[2]倍道兼行:成語。倍、兼:加倍;道:指行程。每天加倍行進,一天走兩天的路程。形容加速急行。語出《孫子·軍爭》:「日夜不處,倍道兼行,百里而爭利,則擒三將軍。」
[3]蒜山:山名。因山上多野蒜而得名,民間也俗稱雲台山。今江蘇鎮江銀台山。 荷(hè)擔(dān):用肩負物,挑擔。
[4]頻:多次,連續。
[5]蔣侯廟:祭禮蔣子文的廟堂。蔣子文:生卒年不詳。東漢廣陵(今江蘇揚州)人,東漢末秣(mò)陵尉,逐盜時戰死於鐘山。嗜酒好色,自認骨相清奇,死後會羽化成仙。東吳初年多次顯靈,乘白馬、執羽扇,孫權封為鐘山之神,並改鐘山為蔣山,立廟堂,據說曾現神跡,解救旱災。南朝帝王對蔣屢屢封贈,南齊東昏侯時被封為帝。傳說為十殿閻羅的第一殿秦廣王。
[6]忷(xiōng)懼:驚恐。 積弩(nǔ)堂:宮殿名。東晉都城建康(台城)訓練射擊的宮殿。
[7]溯(sù)風:逆風。 疾:快速,急速。 白石:山名。即白石山,今江蘇南京白石山。參見劉宗意《東晉王氏墓誌之「白石」考》,《江蘇地方志》2002年第2期。
[8]建康:即六朝古都南京。 郁洲:地名。本在海中,今已連於大陸,南朝宋時僑置青、冀二州於此。今江蘇灌雲西北。
[9]別將:秦、漢時,配合主力軍作戰的部隊將領稱別將,如重將、廄將、城將、弩將、亞將。魏中期以後,與主帥都督別道輔翼而行的將領漸稱別將,北魏、北齊、北周之別將,隸屬總管,正六品,與都將、統軍、軍主、幢主並稱五職。唐折衝府中有別將之職。別將一般用作偏將的代稱。
【譯文】
劉牢之從山陰率兵前來截擊孫恩,但孫恩部隊已過去,沒能截住,於是邀請劉裕從海鹽入援。劉裕兵力不足千人,日夜兼程,到丹徒才追上了孫恩的部隊。劉裕兵力很少,再加上長途跋涉而疲勞,而且丹徒的守軍又沒有鬥志,孫恩率軍擂鼓而行,登上蒜山,當地的居民背負肩挑正準備逃離。劉裕率領部隊向孫恩發起攻擊,大敗其軍,摔下懸崖、落到水中的兵士很多,孫恩一個人倉惶逃回戰船。但孫恩仍然憑藉充足的兵力,不久再次整頓部隊,直接向京師建康進發。後將軍司馬元顯率兵抵禦,但接連多次都失敗了。會稽王司馬道子也沒有其他計謀,只是每天在蔣侯廟祈禱。孫恩軍越來越近,百姓人心惶懼,譙王司馬尚之率領精銳部隊趕到,直接屯駐在積弩堂。孫恩戰艦高大,逆風不能快速前進,幾天後才到達了白石。孫恩本來以為東晉軍隊布置分散,準備乘其不備發動突然襲擊。但得知司馬尚之已駐紮在都城建康,又聽說劉牢之也已經還軍到新洲,因此不敢貿然進擊,乘船從水上退走郁洲。孫恩的別將攻破了廣陵城,殺掉朝廷軍三千多人。寧朔將軍高雅之進攻孫恩駐紮在郁洲的部隊,被孫恩抓獲。
【原文】
秋八月,詔以劉裕為下邳太守,討孫恩於郁州,累戰,大破之[1]。恩由是衰弱,復緣海南走,裕亦隨而邀擊之[2]。
【注文】
[1]累(lěi):連續,多次。
[2]緣:沿著,順著。
【譯文】
晉安帝隆安五年(401年)秋八月,朝廷下詔任命劉裕為下邳太守,派他前去郁州討伐孫恩軍,劉裕連續戰鬥,大敗孫恩軍。此後,孫恩兵力衰弱,再次沿海路向南逃走,劉裕也跟隨其後,追擊孫恩。
【原文】
冬十一月,劉裕追孫恩至滬瀆、海鹽,又破之,俘斬以萬數[1]。恩遂自浹口遠竄入海[2]。
【注文】
[1]數(shǔ):一個一個的計算;查點數目。
[2]竄(cuàn):亂逃,流竄。
【譯文】
晉安帝隆安五年(401年)冬季十一月,劉裕追擊孫恩軍到達滬瀆、海鹽一帶,再一次大敗孫恩,俘虜和斬殺的兵士數目以萬來計算。於是,孫恩從浹口向大海深處逃竄。
【原文】
元興元年春三月,孫恩寇臨海,臨海太守辛景擊破之[1]。恩所虜三吳男女,死亡殆盡,恩恐為官軍所獲,乃赴海死,其黨及妓妾從死者以百數,謂之「水仙」。餘眾數千人復推恩妹夫盧循為主[2]。循,諶之曾孫也,神采清秀,雅有材藝[3]。少時,沙門惠遠嘗謂之曰:「君雖體涉風素,而志存不軌,如何[4]?」太尉玄欲撫安東土,乃以循為永嘉太守。循雖受命,而寇暴不已[5]。
【注文】
[1]元興元年:元興是東晉安帝司馬德宗在位期間所用的年號,共計三年,即公元402年至404年。元興元年即402年。 辛景:東晉臣僚。生卒年不詳。曾任臨海太守,參與平定孫恩之亂。
[2]盧循(?—411年):東晉起義軍首領。字於先,小名元龍,范陽涿(今河北涿州)人。出身門閥士族范陽盧氏,盧諶曾孫。東晉末年孫恩以五斗米道起事被平定後,盧循統孫恩餘眾繼續反抗晉廷,後為交州刺史杜慧度所破,自殺而亡。
[3]盧諶(chén)(284—350年):西晉、十六國大臣。字子諒,范陽涿(今河北涿州)人,世出高門大族,盧志之子。清敏有才思,好老莊之學。州舉秀才,始任太尉掾。洛陽失陷後,先後投靠劉琨、劉粲、段匹(dī)、石虎等,歷任主簿、從事中郎、幽州別駕、中書侍郎、國子祭酒、侍中、中書監等。後冉閔滅後趙時在襄國遇害。 雅:素常,向來。 材:通「才」。
[4]沙門:又稱桑門、僧,是佛教信徒的稱呼。 惠遠(334—416年):亦作慧遠,雁門(今山西代縣)人,俗姓賈,東晉著名佛教大師。從小資質聰穎,勤思敏學,幼年隨舅父遊學許昌、洛陽等地,精通儒學,旁通老莊。二十一歲隨從道安出家修行。後入廬山東林寺修道,精通般若、阿毗曇、戒律、禪法等佛理;首次倡導佛教淨土結社實踐,後世稱為淨土宗初祖。提出「沙門不敬王者」的主張,為佛教的中國化作出了重要貢獻。 風素:風采素養。 志:志向,野心。
[5]寇暴:侵奪劫掠。 已:停止。
【譯文】
晉安帝元興元年(402年)春季三月,孫恩進犯臨海,臨海太守辛景還擊並打敗了他,孫恩所擄掠的三吳地區的男女,在戰鬥中幾乎全部死光。孫恩害怕被朝廷軍抓獲,於是跳海自殺,他的黨羽以及妓妾跟隨著他自殺的人數達百人以上,他們把這種自殺稱為「水仙」。餘下的幾千部眾推選孫恩的妹夫盧循為首領。盧循是盧諶的曾孫。盧循本人清新俊秀,向來多才多藝。小時候,高僧慧遠曾經對他說:「你雖然表面上看有風采有素養,但是懷有不守法度的志向,對不對?」太尉桓玄打算用懷柔的辦法穩定東部的局勢,於是推薦盧循為永嘉太守。盧循雖然接受朝命,但是依然侵奪劫掠,並未停止。
【原文】
夏五月,盧循自臨海入東陽,太尉桓玄遣撫軍中兵參軍劉裕將兵擊之,循敗走永嘉[1]。
【注文】
[1]撫軍:即撫軍將軍,武官名。魏、晉、南北朝,中軍、鎮軍、撫軍三將軍,地位僅次於驃騎將軍、車騎將軍、衛將軍。唐始不置。
【譯文】
晉安帝元興元年(402年)夏季五月,盧循從臨海進入東陽,太尉桓玄派撫軍府中兵參軍劉裕率兵討伐盧循,盧循戰敗逃向永嘉。
【原文】
二年春正月,盧循使司馬徐道覆寇東陽[1]。二月辛丑,建武將軍劉裕擊破之。道覆,循之姊夫也[2]。
【注文】
[1]徐道覆(?—411年):東晉起義軍首領。盧循的姐夫,隨孫恩、盧循舉兵起義,義熙六年(410年),與盧循以十萬之眾北伐東晉,次年,被東晉將領劉藩、孟懷玉等軍斬殺。
[2]建武將軍:武官名。四品雜號將軍。曹魏置,第五品。管轄內地小縣軍權。 姊(zǐ)夫:姐夫。
【譯文】
晉安帝元興二年(403年)春季正月,盧循派遣其司馬徐道覆進犯東陽。二月辛丑(初八日),建武將軍劉裕攻打並擊敗徐道覆。徐道覆是盧循的姐夫。
【原文】
秋八月,劉裕破盧循於永嘉,追至晉安,屢破之,循浮海南走[1]。
【注文】
[1]晉安:郡名。西晉太康三年(282年)分建安郡置,治侯官(今福建福州),轄境相當於今福建東部及南部,其後略有縮小。隋開皇九年(589年)廢。
【譯文】
晉安帝元興二年(403年)秋季八月,劉裕在永嘉大敗盧循軍,一直向南追至晉安郡,多次把盧循軍打得大敗,盧循只好渡海向南逃走。
【原文】
三年。盧循寇南海,攻番禺[1]。廣州刺史濮陽吳隱之拒守百餘日,冬十月壬戌,循夜襲城而陷之,燒府舍、民室俱盡,執吳隱之[2]。循自稱平南將軍,攝廣州事,聚燒骨為共冢,葬於洲上,得髑髏三萬餘枚[3]。又使徐道覆攻始興,執始興相阮腆之[4]。
【注文】
[1]南海:郡名。秦始皇三十三年(前214年)置,治番禺(今廣東廣州)。秦漢之際入南越,漢元鼎六年(前111年)平定南越後復置,轄境相當於今廣東滃(wēng)江、大羅山以南,珠江三角洲及綏江流域以東。其後漸小。隋開皇九年(589年)廢。 番(pān)禺(yú):縣名。亦作蕃禺、蕃隅,秦始皇三十三年(前214年)設縣,漢時為南海郡郡治。後代沿置。故址在今廣州老城區而非番禺區。
[2]濮(pú)陽:郡國名。晉咸寧三年(277年)改東郡置國,治濮陽(今河南濮陽西南),轄境相當於今河南滑縣、濮陽、范縣,山東鄆(yùn)城、鄄(juàn)城等地。西晉末改為郡。北魏移治鄄城。隋初廢。今河南濮陽西。 吳隱之(?—414):東晉大臣。字處默,濮陽鄄城(今山東鄄城)人,歷任中書侍郎、左衛將軍、廣州刺史、度支尚書,東晉著名廉吏。
[3]平南將軍:武官名。東漢末置,三國沿置。為三品四平(平東、平西、平南、平北)將軍之一。 攝:即代國君處理政事。古代國君年幼,或由於其他原因而不能親自處理政事時,由其親族暫代執政。攝政者可能是太后、皇后,或攝政王、外戚權臣、輔政大臣等。 冢(zhǒng):墳墓。 髑(dú)髏(lóu):又稱骷(kū)髏,人體頭骨。
[4]始興:郡名。三國吳甘露元年(265年)分桂陽郡置,治曲江(今廣東韶關南,晉末移今韶關,唐初復舊)。轄境相當於今廣東連江、滃江流域以北地區。南朝宋末一度改名廣興,梁時轄境漸小。陳時有今北江上游地區。隋開皇九年(589年)廢。 阮腆(tiǎn)之:東晉臣僚。生卒年不詳。曾任始興相。
【譯文】
晉安帝興元三年(404年),盧循侵犯南海郡,進攻郡治番禺城。廣州刺史、濮陽人吳隱之抵抗百餘天,冬季十月壬戌(初九日),盧循乘夜間襲擊並攻陷了南海郡城,把郡內官府和百姓的房屋幾乎焚燒乾淨,抓獲了刺史吳隱之。盧循自任平南將軍,代理廣州刺史,把焚燒的屍骨聚集到小島上堆起了一座大墳墓,光骷髏就有三萬多個。盧循又派徐道覆進攻始興郡,捕獲始興相阮腆之。
【原文】
義熙元年[1]。盧循遣使貢獻[2]。時朝廷新定,未暇征討[3]。夏四月壬申,以循為廣州刺史,徐道覆為始興相。循遺劉裕益智粽,裕報以續命湯[4]。
【注文】
[1]義熙元年:義熙是東晉安帝司馬德宗的年號,即公元405年至公元418年。義熙元年即公元405年。
[2]貢獻:進奉或贈予他人,一般指下級向上級的貢獻,多為無償。
[3]新定:指剛剛平定了桓玄的偽楚政權。
[4]遺(wèi):給予,饋贈。 益智粽:益智拌米做成的粽子。胡三省注引顧微《交州記》:「益智葉如蘘荷,莖如竹箭。子從心出,一枝有十子。子肉白滑,四破去之,蜜煮為粽,味辛。」益智粽和續命湯的贈送是一種外交手段,表示勢不兩立的含意。 續命湯:一種傳統中藥。
【譯文】
晉安帝義熙元年(405年)。盧循派使節向東晉朝廷貢獻特產。當時朝廷剛剛平定了桓玄之亂,暫時顧不上去征討盧循。夏季四月壬申(二十一日),朝廷任命盧循為廣州刺史,徐道覆為始興相。盧循贈給劉裕益智粽,劉裕回贈給盧循續命湯。
【原文】
循以前琅邪內史王誕為平南長史[1]。誕說循曰:「誕本非戎旅,在此無用[2]。素為劉鎮軍所厚,若得北歸,必蒙寄任,公私際會,仰答厚恩[3]。」循甚然之[4]。劉裕與循書,令遣吳隱之還,循不從。誕復說循曰:「將軍今留吳公,公私非計。孫伯符豈不欲留華子魚邪?但以一境不容二君耳[5]。」於是循遣隱之與誕俱還。
【注文】
[1]王誕(dàn)(375—413年):東晉臣僚。
[2]戎(róng)旅:軍旅,這裡動用,指出身軍旅。
[3]劉鎮軍:古代常以姓加在職務前的稱呼,表示尊敬。此指鎮軍將軍劉裕。 厚:重視,推崇。 寄任:寄託重任,委任重要職位。 際會:機遇,時機。 仰答:舊時公文用語。上行文中用在「請、祈、懇、答」等字之前,表示恭敬。
[4]然:認為……對。
[5]「孫伯符」句:孫伯符指孫策,華子魚指華歆。東漢末年,國內大亂,孫策經略江東,知華歆名聲顯赫,才氣出眾,想留他做謀士,但華歆勸說東漢朝廷徵召之命不可違,後孫策同意華歆回到北方。孫策(175—200年):漢末群雄之一,三國時期吳國的奠基者之一。字伯符,吳郡富春(今浙江富陽)人,孫堅長子,孫權長兄。為繼承父親孫堅的遺業而屈事袁術,後脫離袁術,統一江東。後在狩獵時被刺殺身亡,年僅26歲,其弟孫權稱帝建吳後,追諡長沙桓王。華歆(xīn)(157—232年):漢末魏初名士、曹魏重臣。字子魚,平原高唐(今山東德州禹城)人,漢靈帝時被舉為孝廉,歷任郎中、尚書郎、豫章太守、尚書、侍中、尚書令。後為曹操的軍師,曹丕代漢建魏後,歷任司徒、太尉,死後諡曰敬侯。有文集三十卷,今佚失,散見《全三國文》。
【譯文】
盧循任命前琅邪內史王誕為平南長史。王誕勸說盧循說:「我本來不是軍旅出身,在您這裡我沒有多大用處。我平時被劉裕所推重,如果能夠回到北方,必定能被托以重任,從公私兩方面來說都是個好機會,我一定報答您的深情厚意。」盧循認為王誕說得對。劉裕寫信給盧循,要求把吳隱之也放回來,盧循不答應。王誕又規勸盧循說:「將軍您今天留著吳隱之,對公對私都不是個好主意。孫策當年難道不想留住華歆嗎?只是一個州不能容下兩個刺史罷了。」因此,盧循釋放了吳隱之,並讓他同王誕一起北返建康。
【原文】
六年。初,徐道覆聞劉裕北伐,勸盧循乘虛襲建康,循不從[1]。道覆自至番禺說循曰:「本住嶺外,豈以理極於此,傳之子孫邪?正以劉裕難與為敵故也[2]。今裕頓兵堅城之下,未有還期,我以此思歸死士,掩擊何、劉之徒,如反掌耳[3]。不乘此機而苟求一日之安,朝廷常以君為腹心之疾,若裕平齊之後,息甲歲余,以璽書征君,裕自將屯豫章,遣諸將帥銳師過嶺,雖復以將軍之神武,恐必不能當也[4]。今日之機,萬不可失。若先克建康,傾其根蒂,裕雖南還,無能為也[5]。君若不同,便當帥始興之眾直指尋陽。」循甚不樂此舉,而無以奪其計,乃從之[6]。
【注文】
[1]劉裕北伐:指劉裕在公元409年至417年間,先後平定北方的南燕、後秦政權之事。劉裕北伐與桓溫北伐一樣,具有利用北伐擴大自己在東晉政權中實力和影響的意味。此次北伐對象是南燕。
[2]嶺外:又稱嶺南,指五嶺以南地區。五嶺由越城嶺、都龐嶺、萌渚嶺、騎田嶺、大庾嶺五座山組成,地處今廣東、廣西、湖南、江西、福建五省區交界處。 理極:最符合道理。
[3]死士:敢死的勇士。古代大多死士是江湖俠客,基本從事突擊和暗殺兩種任務。 反掌:反過手掌來,比喻事情容易辦到。
[4]苟(gǒu):姑且,暫且。 疾:仇恨。 齊:指古「齊國」之地,即南燕政權,南燕建都廣固,今山東青州,故稱平南燕為「平齊」。 息:停止,停息。 甲:原指士兵鎧甲,這裡代指戰爭。 璽(xǐ)書:古代以泥封加印的文書。古代長途遞送的文書易於破損,所以書於竹簡木牘,兩片合一,縛以繩,在繩結上用泥封固,鈐(qián)以璽,故稱璽書。秦以後專指皇帝的詔書。 當:通「擋」,阻擋,抵抗。
[5]傾(qīng):使動用法,使倒塌。 根蒂(dì):根基,根本,基地。
[6]奪:奪志,改變。
【譯文】
晉安帝義熙六年(410年)。當初,徐道覆聽說劉裕北伐南燕,勸說盧循乘朝廷空虛襲擊都城建康,盧循沒有聽從。徐道覆親自來到番禺勸說盧循:「我們住在五嶺以外,難道你以為理應如此,將來就這樣傳給子孫後代嗎?這些都是因為劉裕難以力敵的緣故。現在劉裕大軍頓守堅固的城下,不知道何時才能回來,如果我們利用思念北歸的死士襲擊何無忌、劉牢之之流,那將會是易如反掌的事情。您不乘這個機會進攻,而是得過且過以求平安,但朝廷又時時刻刻把您當成他們的心腹之患。如果劉裕平定南燕歸來後,停息戰事一兩年時間,再用詔書徵召您回朝,而劉裕率兵駐屯豫章,派遣幾路大軍率領精銳部隊越過五嶺進攻我們,將軍您就是有再大的本領,恐怕也無法抵擋得住。所以說,今天的機會萬萬不可失去。如果能攻下都城建康,使朝廷根基倒塌,劉裕即使撤軍回師,也無能為力了。如果您不同意的話,我就要率領始興郡的兵士直接進攻尋陽。」盧循雖然並不樂意徐道覆的舉事,但又不能說服他改變計劃,只好聽從了他。
【原文】
初,道覆使人伐船材於南康山,至始興,賤賣之,居人爭市之,船材大積而人不疑[1]。至是,悉取以裝艦,旬日而辦。循自始興寇長沙,道覆寇南康、廬陵、豫章,諸守相皆委任奔走[2]。道覆順流而下,舟楫甚盛。時克燕之問未至,朝廷急征劉裕[3]。裕方議留鎮下邳,經營司、雍,會得詔書,乃以韓范為都督八郡軍事、燕郡太守,封融為勃海太守,檀韶為琅邪太守,戊申,引兵還[4]。韶,祗之兄也。久之,劉穆之稱范、融謀反,皆殺之。
【注文】
[1]市:動詞。購買。
[2]長沙:郡名。秦始置,治臨湘(今湖南長沙),轄境相當於今湖南東部、南部和廣西全州,廣東連縣、陽山等地。西漢改郡為國。東漢仍改為郡。轄境漸小。隋初廢。 廬陵:郡名。東漢興平二年(195年),孫策分豫章郡置,治石陽(今江西吉水東北),三國吳移治高昌(今江西泰和西北),轄境相當於今江西永新、峽江、樂安、石城以南地區。晉復移治石陽,南部轄境漸小。隋開皇九年(589年)廢。 委任:棄職,棄官。
[3]問:信息,消息。
[4]韓范(?—410年):南燕、東晉臣僚。十六國時任南燕中書令、尚書令、中書侍郎,敢於言事。409年,劉裕進攻南燕,韓范至後秦求援,在求援無望後投降於東晉,任燕郡太守,後被劉穆之以謀反罪而殺。 燕(yān)郡:郡國名。楚漢之際為燕國。漢初為異姓七國之一,又為同姓九國之一,轄有戰國時燕全部領土,都於薊(jì)(今北京西南隅)。吳楚之亂後但領秦廣陽一郡之地。元鳳初改廣陽郡。三國魏太和末又改燕國。十六國後趙改為郡。隋開皇三年(583年)廢。 封融(?—410年):南燕、東晉大臣。勃海(治南皮,今河北南皮東北)人,原來南燕中郎將,公孫五樓擅政,大殺朝臣時逃奔北魏。劉裕北伐南燕時投降東晉,任勃海太守,後被劉穆之以謀反罪所殺。 勃海:郡名。一作渤海。漢高帝五年(前202年)分巨鹿、濟北郡置,以地濱勃海得名,治浮陽(今河北滄縣東南東關),轄境相當於今天津、河北安次以南,文安、交河、阜城、寧津以東,山東樂陵、無棣以北地區。東漢移治南皮(今河北南皮東北),其後漸縮小。隋開皇初廢。 檀韶(366—421年):東晉、南朝宋大臣。字令孫,高平金鄉(今山東金鄉)人,世居京口,從征討桓玄,歷任參軍、東海太守、建武將軍、龍驤將軍、秦郡太守,封巴丘縣侯,從征南燕、討盧循,進封寧朔將軍、江州刺史。嗜酒貪橫,政無業績,因其弟檀道濟有大功而受優寵。死後追贈安南將軍,加散騎常侍。
【譯文】
當初,徐道覆派人到南康郡的山裡砍伐造船的木材,到始興後把它們低價賣掉,當地百姓爭先恐後地購買,造船的木材堆積了很多卻沒人懷疑,到了這時候,徐道覆把這些木材聚集到一起製造戰艦,十天左右就完成了。盧循從始興進攻長沙,徐道覆進攻南康、廬陵、豫章,當地的文武百官都棄郡而逃。徐道覆順贛江而下,船艦精良,士氣旺盛。當時劉裕攻滅南燕的消息還沒有到達朝廷,面對盧循、徐道覆的進攻,朝廷緊急征詔劉裕回朝。劉裕正在商議留人駐守下邳,經營司州和雍州的事務,此時接到朝廷的詔書,於是任命韓范為都督八郡軍事、燕郡太守,任命封融為勃海太守,任命檀韶為琅邪太守。義熙六年(410年)二月戊申(二十六日),回兵建康。檀韶是檀祗的哥哥。後來,劉穆之藉口韓范、封融謀反,把他們兩個殺掉了。
【原文】
安成忠肅公何無忌自尋陽引兵拒盧循[1]。長史鄧潛之諫曰:「國家安危,在此一舉[2]。聞循兵艦大盛,勢居上流,宜決南塘,守[二]城以待之,彼必不敢舍我遠下[3]。蓄力養銳,俟其疲老,然後擊之,此萬全之策也[4]。今決成敗於一戰,萬一失利,悔將無及[5]。」參軍殷闡曰:「循所將之眾,皆三吳舊賊,百戰餘勇,始興溪子,拳捷善斗,未易輕也[6]。將軍宜留屯豫章,徵兵屬城,兵至合戰,未為晚也[7]。若以此眾輕進,殆必有悔[8]。」無忌不聽。三月壬申,與徐道覆遇於豫章,賊令強弩數百登西岸小山邀射之[9]。會西風暴急,飄無忌所乘小艦向東岸,賊乘風以大艦逼之,眾遂奔潰。無忌厲聲曰:「取我蘇武節來[10]!」節至,執以督戰。賊眾雲集,無忌辭色無撓,握節而死[11]。於是中外震駭。朝議欲奉乘輿北走就劉裕,既而知賊未至,乃止[12]。
【注文】
[1]安成公:何無忌的封爵號。 忠肅:何無忌死後的諡號。
[2]鄧潛之:東晉臣僚。生卒年不詳。曾任何無忌長史,參加平定盧循叛亂的戰爭。
[3]南塘:河塘名。溫州城南至瑞安城的古海塘,即今浙江瑞安溫瑞塘河的東塘岸。
[4]俟(sì):等待,等候。 萬全之策:成語。策:計策、辦法。極其周到的計謀、辦法。語出《韓非子·飾邪》:「而道法萬全,智能多失。夫懸衡而知平,設規而知圓,萬全之道也。」
[5]無及:來不及。
[6]殷闡:東晉臣僚。生卒年不詳。曾任何無忌參軍,參加平定盧循叛亂的戰爭。 溪子:指居住於始興的五溪蠻人。 未易:不易,難於。 輕:輕視。
[7]屬城:郡下所屬的縣邑。
[8]輕進:輕率冒進。 殆(dài):副詞,表示推測,大概。
[9]弩(nǔ):兵器名。一種用機械力量射箭的弓,泛指弓箭。
[10]蘇武節:朝廷頒發的符節,因蘇武忠貞而得名。蘇武(前140—前60年):西漢大臣。字子卿,漢族,杜陵(今陝西西安)人,武帝時為郎,天漢元年(前100年)奉命以中郎將持節出使匈奴,被扣留。匈奴貴族多次威脅利誘,欲使其投降;後將他遷到北海(今俄羅斯貝加爾湖)邊牧羊,揚言要公羊生子方可釋放他回國。蘇武歷盡艱辛,留居匈奴十九年持節不屈。至始元六年(前81年),方被釋返回。蘇武去世後,漢宣帝將其列為麒麟閣十一功臣之一,彰顯其節操。
[11]辭色:指神態壯烈。 撓(náo):屈服。
[12]乘輿(chéngyú):泛指皇帝用的器物,如車馬、衣服、器械、百物等。此處代指東晉安帝司馬德宗。
【譯文】
安成忠肅公何無忌從尋陽率兵抵禦盧循軍。何無忌的長史鄧潛之勸諫說:「國家的安危存亡,就在此次行動。聽說盧循兵力強盛,戰艦精良,而且占據上游的優勢,我們應該決開南塘之水,緊守豫章、尋陽兩城靜待其軍,敵軍一定不敢放棄我們繼續進攻更遠的地方。我軍養精蓄銳,等待他們疲憊不堪之時再還擊他們,這是萬全之策。現在以一戰決定勝敗,萬一失利,後悔就來不及了。」參軍殷闡說:「盧循所率領的兵士都是三吳一帶的盜賊,身經百戰,勇氣不竭,始興一帶的溪族蠻人,拳腳敏捷,善於戰鬥,不宜輕視。將軍您應該留下屯駐豫章,向下屬的縣邑徵召兵士,等各路兵士到齊後再會合作戰那也不遲。如果以現在的兵力輕易冒進,恐怕將來必定後悔。」何無忌沒有聽從他們的建議。義熙六年(410年)三月壬申(二十日),何無忌軍與徐道覆軍在豫章遭遇,徐道覆下令幾百名弓弩手登到西岸的小山上射箭,以攔擊何無忌軍隊。恰好西風狂起,把何無忌所乘坐的小船吹到東岸。徐道覆乘風用大戰艦逼近,何無忌的部隊潰散而逃。何無忌厲聲大叫道:「拿來我的蘇武節!」他手持蘇武節親自督戰。敵兵聚集得越來越多,何無忌神情壯烈,不屈不撓,最終持節戰死。這個消息傳到建康後,朝廷內外震動驚懼,朝臣中有人提議護送安帝司馬德宗往北逃走,去投奔北方的劉裕。後來知道叛軍並沒有打到建康才作罷。
【原文】
劉裕至下邳,以船載輜重,自帥精銳步歸。至山陽,聞何無忌敗死,慮京邑失守,卷甲兼行,與數十人至淮上,問行人以朝廷消息[1]。行人曰:「賊尚未至,劉公若還,便無所憂。」裕大喜。將濟江,風急,眾咸難之[2]。裕曰:「若天命助國,風當自息。若其不然,覆溺何害[3]?」即命登舟,舟移而風止。過江至京口,眾乃大安。夏四月癸未,裕至建康。以江州覆沒,表送章綬,詔不許[4]。
【注文】
[1]慮:擔心,擔憂。 卷甲:捲起鎧甲。形容輕裝疾進。 以:介詞。目的在於。
[2]難:以動用法。以為……很難。
[3]覆溺:指翻船淹死的情況。 害:害怕。
[4]章綬(shòu):旌旗綬帶。
【譯文】
劉裕到達下邳,用船運載軍用物資,自己親率精銳部隊從陸路往回趕。到了山陽,聽說何無忌戰敗而亡,非常擔憂京城建康失守,於是捲起鎧甲日夜兼行,他與幾十個人首先趕到淮北,向行人打聽朝廷的消息。行人說:「叛軍還沒有打到京城,如果劉裕將軍能及時趕回來,便沒有什麼可擔憂的了。」劉裕非常高興。劉裕計劃渡江,江風太大,下屬都認為現在渡江很困難。劉裕說:「如果上天幫助我們的國家,江風就會自己平息。如果江風不平息,那船翻淹死了又怕什麼!」說完命令立刻登船渡江,船剛剛啟動,江風果然停止。渡過長江,到達京口後,大家才放下心來。義熙六年(410年)夏季四月癸未(初二日),劉裕到達京城建康。因為江州陷落,劉裕上奏章交回了江州的印綬,請求朝廷懲罰其罪責,朝廷下詔不許。
【原文】
青州刺史諸葛長民、兗州刺史劉藩、并州刺史劉道憐各將兵入衛建康[1]。藩,豫州刺史毅之從弟也。毅聞盧循入寇,將拒之而疾作[2]。既瘳,將行,劉裕遺毅書曰:「吾往習擊妖賊,曉其變態[3]。賊新獲奸利,其鋒不可輕。今修船垂畢,當與弟同舉[4]。克平之日,上流之任,皆以相委。」又遣劉藩往諭止之[5]。毅怒,謂藩曰:「往以一時之功相推耳,汝便謂我真不及劉裕邪!」投書於地,帥舟師二萬發姑孰[6]。
【注文】
[1]劉藩(?—412):東晉將領。彭城沛(今江蘇沛縣)人,荊州刺史劉毅堂弟。早年隨劉裕在京口起兵,擊滅桓玄。南燕滅亡後,劉藩出任兗州刺史。412年,劉毅病重,劉藩前往荊州繼任,臨行前入朝時被劉裕逼迫自殺。 劉道憐(368—422):東晉、南朝宋大臣。彭城綏里(今江蘇徐州)人,劉裕之弟。初為國子監學生,謝琰命為徐州從事史,東晉義熙初任堂邑太守,江陵平定後任荊州刺史。劉裕代晉建宋後,封長沙王。
[2]疾作:疾病發作。
[3]瘳(chōu):病癒。 習:熟悉,通曉。 變態:不正常的狀態。
[4]垂畢:將要完畢,將近完畢。 舉:發動進攻。
[5]諭:通知,告知。
[6]投:扔,擲。 姑孰:地名。當塗縣治所,今安徽馬鞍山當塗。
【譯文】
青州刺史諸葛長民、兗州刺史劉藩、并州刺史劉道憐,分別率領自己的部隊到達京城建康。劉藩是豫州刺史劉毅的堂弟。劉毅聽說盧循率兵反叛,準備帶兵抵禦,但因為疾病發作而作罷。等到病癒後正計劃出發。此時收到劉裕寫給他的信,說:「我有以往作戰經驗,熟悉攻擊盧循這些妖賊的辦法,通曉他們的不正常狀態。他們剛剛僥倖獲得勝利,氣勢不容輕視。如今我的戰艦都將修繕完畢,應當與老弟一起進攻。平定敵軍之後,建康上游的全部防守大任就交給你了。」劉裕又派遣劉毅堂弟劉藩親自前往,告諭並勸阻劉毅不要單獨出兵。劉毅大怒,對劉藩說:「以前我是因為劉裕有一些軍功而推重他,你真的以為我不如他嗎?」說罷,把書信扔到地上,然後親率水軍二萬從姑孰出發。
【原文】
循之初入寇也,使徐道覆向尋陽,循自將攻湘中諸郡[1]。荊州刺史劉道規遣軍逆戰,敗於長沙。循進至巴陵,將向江陵。徐道覆聞毅將至,馳使報循曰:「毅兵甚盛,成敗之事,系之於此。宜併力摧之,若此克捷,江陵不足憂也[2]。」循即日發巴陵,與道覆合兵而下。五月戊午,毅與循戰於桑落洲,毅兵大敗,棄船以數百,人步走,餘眾皆為循所虜,所棄輜重山積[3]。
【注文】
[1]湘:州名。晉永嘉元年(307年)分荊、廣兩州置,治臨湘(今湖南長沙),轄境相當於今湖南湘、資二水流域,廣西桂江、廣東北江流域大部分及湖北陸水流域。南朝宋以後逐漸縮小。隋開皇九年(589年)改為潭州。
[2]摧:挫敗,打敗。
[3]山積:堆積如山,指數量很多。
【譯文】
盧循起初反叛時,派徐道覆向尋陽方向進發,盧循親自率兵進攻湘中各郡。荊州刺史劉道規派兵抵抗,在長沙被盧循擊敗。盧循前進到巴陵,正計劃向江陵進發。徐道覆聽說劉毅率大軍將至,派使者快馬送信給盧循說:「劉毅兵勢很盛,我們勝利和失敗的關鍵就在這一場戰役,我們應該會合部隊一起挫敗劉毅。如果這場戰役勝利了,攻陷江陵地區就不是什麼難事了。」盧循當天從巴陵出發,與徐道覆的部隊匯合,一起順流而下,進攻劉毅。義熙六年(410年)五月戊午(初七日),劉毅和盧循兩軍在桑落洲大戰,劉毅兵敗,放棄了數百條船,人從陸路逃走,沒有逃走的士兵都成為了盧循的俘虜,劉毅丟棄的軍用物資堆積如山。
【原文】
初,循至尋陽,聞裕已還,猶不信;既破毅,乃得審問,與其黨相視失色[1]。循欲退還尋陽,攻取江陵,據二州以抗朝廷。道覆謂宜乘勝徑進,固爭之[2]。循猶豫累日,乃從之[3]。
【注文】
[1]猶:遲疑。 相視失色:成語。彼此相看,變了臉色。形容驚慌、驚詫的情狀。
[2]固:堅決,堅持。
[3]累日:連續多天。
【譯文】
當初,盧循到達尋陽時,聽說劉裕已經率領大軍回來了,還遲疑不信。打敗劉毅軍後,在審問俘虜中證實了此事,盧循和他的下屬相互看著,嚇得臉色都變了。盧循準備撤退回到尋陽城,再攻打江陵城,然後據守這兩城與東晉朝廷抗衡。徐道覆認為應該乘勝直接進攻,並固執地堅持自己的想法。盧循猶豫不決了好多天,最終才聽從了他的意見。
【原文】
己未,大赦。裕募人為兵,賞之同京口赴義之科[1]。發民治石頭城[2]。議者謂宜分守諸津要,裕曰:「賊眾我寡,若分兵屯守,則測人虛實,且一處失利,則沮三軍之心[3]。今聚眾石頭,隨宜應赴,既令彼無以測多少,又於眾力不分[4]。若徒旅轉集,徐更論之耳[5]。」
【注文】
[1]科:規定,規則。
[2]治:整治,修治。
[3]測:使動用法。使……探測。 沮(jǔ):使動用法。使……喪氣。
[4]宜:適合,適當。 應:應變,應付。 令:使,讓。 無以:沒有(辦法)。
[5]徒旅:徒眾,士兵。 轉集:輾轉集合。 徐:緩慢,隨後。
【譯文】
晉安帝義熙六年(410年)五月己未(初八日),東晉朝廷大赦全國。劉裕招募百姓當兵,報酬和當年劉裕在京口招募平定桓玄之亂時的待遇一樣。劉裕發動百姓整治石頭城。有人認為應該分散兵力防守各個水道關口,劉裕說:「敵眾我寡,如果分散兵力屯駐防守,則容易使敵人探知我方的虛實,況且一個地方失守,會使全體將士的意志頹喪。現在我們聚集兵力在石頭城,隨著實際情況應變行動,這樣做,既使敵軍無法探測到我們兵力的多少,又使軍隊力量不分散。如果隨後有更多的兵力能夠輾轉集結起來,再討論改變防守策略吧。」
【原文】
朝廷聞劉毅敗,人情恟懼。時北師始還,將士多創病,建康戰士不盈數千[1]。循既克二鎮,戰士十餘萬,舟車百里不絕,樓船高十二丈,敗還者爭言其強盛。孟昶、諸葛長民欲奉乘輿過江,裕不聽。初,何無忌、劉毅之南討也,昶策其必敗,已而果然[2]。至是,又謂裕必不能抗循,眾頗信之,(為)[惟]龍驤將軍東海虞丘進廷折昶等,以為不然[3]。中兵參軍王仲德言於裕曰:「明公命世作輔,新建大功,威震六合,妖賊乘虛入寇,既聞凱還,自當奔潰[4]。若先自遁逃,則勢同匹夫,號令何以威物[5]?此謀若立,請從此辭。」裕甚悅。昶固請不已,裕曰:「今重鎮外傾,強寇內逼,人情危駭,莫有固志。若一旦遷動,便自土崩瓦解,江北豈可得至?設令得至,不過延日月耳[6]。今兵士雖少,自足一戰。若其克濟,則臣主同休;苟厄運必至,我當橫屍廟門,遂其由來以身許國之志,不能竄伏草間苟求存活也[7]。我計決矣,卿勿復言。」昶恚其言不行,且以為必敗,因請死[8]。裕怒曰:「卿且申一戰,死復何晚[9]?」昶知裕終不用其言,乃抗表自陳曰:「臣裕北討,眾並不同,唯臣贊裕行計,致使強賊乘間,社稷危逼,臣之罪也[10]。謹引咎以謝天下[11]。」封表畢,仰藥而死[12]。
【注文】
[1]創:受傷,刀傷。 盈:滿,足。
[2]策:同「測」,預測。 已而:後來。 果然:確實如此。
[3]虞丘進(363—422年):東晉、南朝將領。字豫之,東海郯(今山東郯城)人,早年因隨謝玄討伐苻堅之功,封關內侯,後跟隨劉裕征討孫恩、盧循,北伐南燕,討代劉毅、司馬休之,連續作戰,立下戰功,歷任燕國內史、龍驤將軍、鄱陽太守、寧蠻護軍、尋陽太守、振威將軍、輔國將軍、山陽太守,封龍川縣五等侯等爵。南朝宋時任太子右衛率,任職期間去世。 廷折(zhé):在朝廷上當眾折辱。
[4]明公:古代對有名位者的尊稱。 命世:典故名。典出《漢書》卷三十六《楚元王列傳》:「聖人不出,其間必有命世者焉。」後用「命世」稱著名於當世。多用以稱譽有治國之才者。 六合:上下及東南西北四方為六合。泛指天地或宇宙。 凱還:即凱旋,勝利歸來。
[5]遁(dùn):逃避,躲避。 匹夫:古代指平民中的男子,亦泛指平民百姓。
[6]遷動:遷移,移動。此指北逃江北。 設令:假使,即使。 延:延緩。 日月:時光,時間。
[7]休:吉慶,福祿。 厄(è)運:災難。 橫屍:陳屍。 竄伏:逃匿,隱藏。
[8]恚(huì):怨恨。 請死:請求賜死。
[9]申:施行,採用。
[10]抗表:上疏表示抗爭。 自陳:自我陳述。
[11]謹:恭敬。 引咎(jiù):把過失歸於自己。 謝:謝罪,認罪。
[12]封:密封,封閉。 仰藥:服毒藥。
【譯文】
朝廷聽說劉毅戰敗,人心恐懼。當時北伐的軍隊剛剛回來,而且將軍士兵有不少受傷和生病的,京城建康的士兵還不超過幾千人。盧循已經攻陷了江州和豫州二鎮,士兵達十多萬人,戰車戰艦延綿一百里還不到盡頭,戰船高達十二丈,戰敗後回來的將士你爭我搶地講述叛軍的強盛。孟昶、諸葛長民打算護衛著安帝司馬德宗北渡長江,劉裕不同意。當初,何無忌、劉毅去南方討伐叛軍,孟昶就預測他必定失敗,後來果然失敗了。此時,又認為劉裕也一定無法抵抗住盧循的進攻,大家都很相信他說的話,只有龍驤將軍東海人虞丘進在朝廷上指責孟昶等人,他認為孟昶等人的觀點不對。中兵參軍王仲德對劉裕說:「明公您上承天命擔任輔政大臣,又剛剛建立了戰功,威信聲震全國,叛軍乘著您北伐之機進犯,聽到您率兵回來了,自己就會崩潰而散。如果您自己首先想到逃避,那與老百姓的見識有何不同,對老百姓的號令,有什麼威信可言!如果一定要實施北渡避難的計劃,我請求辭官。」劉裕聽後很高興。孟昶堅持自己的觀點,劉裕說:「現在京城之外強藩戰敗,叛軍又向京城逼近,人心恐慌,沒有鬥志。此時如果渡江北逃,軍心民心立刻就會崩潰瓦解,又怎麼可能到達江北!即使僥倖到達江北,也不過是延緩時日罷了。現在兵士雖然人數不多,但也足以最後一搏。如果勝利了,我們君臣同慶,萬一失敗了,我會在東晉太廟門前自殺,以實現我多年以來以身報國的志向,決不能逃竄蟄伏於荒野之中苟延殘喘。我已經下定了決心,您再不用多說了!」孟昶怨恨劉裕所說的話,而且認為必然會失敗,因而請求賜死。劉裕大怒說:「您讓我們打完這一仗再死也不晚!」孟昶知道劉裕最終不會聽取自己的意見,於是上奏章表明了自己的想法,他說:「劉裕北伐時,大家都不同意,只有我一個人支持劉裕北伐的計劃,這造成了今天叛賊乘機進攻,國家安全受到威脅的局面,這是我的罪過。我恭敬地向天下人認罪。」把奏疏封好後,服毒自殺。
【原文】
乙丑,盧循至淮口,中外戒嚴。琅邪王德文都督宮城諸軍事,屯中堂皇,劉裕屯石頭,諸將各有屯守[1]。裕子義隆始四歲,裕使諮議參軍劉粹輔之,鎮京口[2]。粹,毅之族弟也。
【注文】
[1]德文:即晉恭帝司馬德文(386—421年),東晉末代皇帝(419—420年在位)。
[2]義隆:即劉義隆(407—453年),南朝宋第三任皇帝(424—453年在位)。劉裕第三子,在位三十年間,清理戶籍、免除賦役,實行勸學、興農、招賢等一系列措施,使百姓得以休養生息,社會生產有所發展,經濟文化日趨繁榮,是東晉南北朝國力最為強盛的歷史時期,因年號為元嘉,故史稱「元嘉之治」。 劉粹:東晉、南朝宋大將。生卒年不詳。字道沖,沛郡蕭(今安徽蕭縣)人,劉毅之弟。少有志向,曾任劉裕征參軍事、建武將軍、下邳太守。因征廣固、討盧循之功,升任建威將軍、江夏相。宋永初元年封建安縣侯。後任豫州刺史、雍州刺史等職。
【譯文】
晉安帝義熙六年(410年)五月乙丑(十四日),盧循抵達淮河口,東晉朝廷內外戒嚴。安帝司馬德宗委任琅邪王司馬德文都督宮城諸軍事,屯守皇宮的中堂,劉裕屯駐石頭,其餘大將都被安排到各處屯守。劉裕的兒子劉義隆當年只有四歲,劉裕派諮議參軍劉粹輔佐他,鎮守京口。劉粹是劉毅的族弟。
【原文】
裕見民臨水望賊,怪之,以問參軍張劭[1]。劭曰:「若節鉞未反,民奔散之不暇,亦何能觀望?今當復無恐耳[2]。」裕謂將佐曰:「賊若於新亭直進,其鋒不可當,宜且迴避,勝負之事,未可量也[3]。若回泊西岸,此成禽耳[4]。」
【注文】
[1]張劭(shào):東晉臣僚。生卒年不詳。字茂宗,吳郡吳(今江蘇蘇州)人,歷任府功曹、劉裕參軍、雍州刺史,精於政事,有善政,因貪賄被免官,後復為吳興太守,逝於任上。
[2]節鉞(yuè):此指劉裕,劉裕加黃鉞。 反:通「返」,指北伐返回。
[3]當:通「擋」,阻擋。
[4]禽:通「擒」,擒獲。
【譯文】
劉裕行軍途中看到老百姓在江邊觀望叛軍,非常奇怪,問參軍張劭,張劭說:「如果將軍您沒有返回來的話,老百姓連逃奔都來不及,又哪有工夫觀望?現在當然是不再恐慌了。」劉裕對手下的將佐們說:「如果叛軍從新亭直接進攻,那麼鋒芒不可阻擋,我們應該迴避,勝負還不能估量出來。如果敵軍撤回停泊西岸的話,我們就可以擒獲他了。」
【原文】
徐道覆請於新亭至白石焚舟而上,數道攻裕。循欲以萬全為計,謂道覆曰:「大軍未至,孟昶便望風自裁;以大勢言之,自當計日潰亂[1]。今決勝負於一朝,乾沒求利,既非必克之道,且殺傷士卒,不如案兵待之[2]。」道覆以循多疑少決,乃嘆曰:「我終為盧公所誤,事必無成。使我得為英雄馳驅,天下不足定也[3]。」
【注文】
[1]萬全:萬無一失,絕對安全。 自裁:自殺。 計日:數著日子,指時間不長。
[2]干(gān)沒(mò):冒險僥倖。 案:通「按」,停止,擱下。
[3]使:假使,假如。 馳驅:奔走,效力。
【譯文】
徐道覆請求從新亭進軍白石,焚毀戰船登岸,幾路大軍同時攻擊劉裕。盧循想萬無一失,對徐道覆說:「我們的大部隊還沒有到達這裡,孟昶聽到我們進攻就已經嚇得自殺身亡了,從大趨勢來看,朝廷不會堅持幾天就會混亂崩潰。現在把決定勝負限定在短時間內,是冒險僥倖求勝的做法,既不是必勝之法,又會使兵士殺傷太多,不如按兵不動靜觀其變。」徐道覆認為盧循猶豫不決,於是嘆息道:「我最終會被盧公所耽誤,大事將會失敗。如果我是為英雄賣命效力的話,天下大事早就平定了。」
【原文】
裕登石頭城望循軍,初見引向新亭,顧左右失色,既而回泊蔡洲,乃悅[1]。於是眾軍轉集。裕恐循侵軼,用虞丘進計,伐樹柵石頭淮口,修治越城,築查浦、藥園、廷尉三壘,皆以兵守之[2]。
【注文】
[1]顧:回頭看,泛指看。
[2]侵軼(yì):突然襲擊。 柵:柵欄,此處動用,圍成柵欄。 越城:城名。南京建造最早的一座城,公元前472年越王句踐派范蠡修築,因而得名。又因范蠡主持建造,又稱范蠡城。它是南京地區有確切年代可考的最早古城。 查浦、藥園、廷尉:軍壘名。在今江蘇南京附近。
【譯文】
劉裕登上石頭城觀望盧循軍隊的情況,剛開始看見部隊向新亭方向移動,劉裕回頭與下屬相視,大驚失色。不久,又看到他們的船隻撤回停靠在蔡洲,於是非常高興。這個時候,劉裕調動軍隊集結。劉裕害怕盧循發動突然襲擊,於是採用虞丘進的計謀,砍伐樹木在石頭和淮河口圍成柵欄,同時修理整治古越城,加固查浦、藥園、廷尉三座防禦堡壘,並全部派重兵防守。
【原文】
劉毅經涉蠻、晉,僅能自免,從者飢疲,死亡什七八[1]。丙寅,至建康,待罪。裕慰勉之,使知中外留事[2]。毅乞自貶,詔降為後將軍。
【注文】
[1]經涉:經歷,涉歷。 自免:求得脫身。
[2]慰勉:安慰鼓勵。 知:主持,管理。 留事:指留守、留後一類的官職。
【譯文】
劉毅兵敗後逃經蠻族和東晉地區,僅僅保住了一條命,隨從的兵士飢餓疲憊,十個中有七八個都死了。義熙六年(410年)五月丙寅(十五日),劉毅回到京城建康,等著朝廷定罪。劉裕安慰鼓勵了他一番,並讓他擔任中外留守之職。劉毅主動請求貶官認罪,朝廷下詔把他貶為後將軍。
【原文】
盧循伏兵南岸,使老弱乘舟向白石,聲言悉眾自白石步上[1]。劉裕留參軍沈林子、徐赤特戍南岸,斷查浦,戒令堅守勿動[2]。裕及劉毅、諸葛長民北出拒之。林子曰:「妖賊此言,未必有實,宜深為之防[3]。」裕曰:「石頭城險,且淮柵甚固,留卿在後,足以守之。」林子,穆夫之子也。
【注文】
[1]聲言:聲稱,揚言。 悉:全、盡。
[2]沈林子(387—422年):東晉、南朝宋大將。字敬士,吳興武康(今浙江德清武康鎮)人。沈穆夫之子,沈田子之弟,南朝史學家、文學家沈約(著《宋書》)的祖父。因才智而受到劉裕重用,參與了討伐南燕、盧循、司馬休之及後秦等戰役,威名甚盛。歷任建熙令、建威將軍、河南太守、輔國將軍等職,累封資中縣五等侯、漢壽縣伯等爵。宋武帝永初三年(422年)去世,追贈征虜將軍,諡「懷伯」。 徐赤特(?—410年):東晉將領。曾任劉裕參軍,後因在討伐盧循叛亂的戰爭中失誤被劉裕斬殺。
[3]深:副詞。細緻地,徹底地。
【譯文】
盧循在長江南岸布置伏兵,同時派老弱病殘乘戰船向白石進發,揚言率領全部的兵力從白石登岸進攻。劉裕派遣參軍沈林子、徐赤特留下來在南岸防守,切斷通往查浦的道路,而且嚴令堅守而不要輕舉妄動。劉裕和劉毅、諸葛長民向北出發抵禦盧循軍。沈林子說:「盧循放出的信息,不一定是真實意圖,應該細緻地防備。」劉裕說:「石頭城地形險峻,並且淮河口柵欄堅固,留下你守後方,足可以守得住了。」沈林子是沈穆夫的兒子。
【原文】
庚辰,盧循焚查浦,進至張侯橋[1]。徐赤特將擊之,林子曰:「賊聲往白石而屢來挑戰,其情可知。吾眾寡不敵,不如守險,以待大軍。」赤特不從,遂出戰,伏兵發,赤特大敗,單舸奔淮北。林子及將軍劉鍾據柵力戰,朱齡石救之,賊乃退[2]。循引精兵大上,至丹陽郡。裕帥諸軍馳還石頭,斬徐赤特,解甲久之,乃出陳於南塘[3]。
【注文】
[1]張侯橋:橋樑名。建於東晉都城建康城外。故址不詳。
[2]力戰:努力奮戰。
[3]陳:通「陣」,排兵布陣。
【譯文】
晉安帝義熙六年(410年)五月庚辰(二十九日),盧循焚燒查浦,率軍進至張侯橋。徐赤特準備迎擊盧循軍,沈林子說:「盧循軍聲稱從白石登岸進攻,但不斷在這裡挑起戰事,我們可以知道他的真正用心。我們與敵軍兵力懸殊,無法抵擋,不如堅守險要之地等待大軍回來。」徐赤特不聽從,於是出兵交戰。敵人的伏兵突然出現,徐赤特軍戰敗,他本人坐著小船逃向淮北。沈林子與將軍劉鍾據守柵欄,奮力戰鬥,朱石齡派兵援救,盧循軍才撤退回去。盧循率領精兵強將著陸進攻,到達丹陽郡。劉裕率各路大軍急馳返回石頭城,斬殺了徐赤特,解甲休戰了很長時間後,才在南塘排兵布陣,準備戰鬥。
【原文】
盧循寇掠諸縣無所得,謂徐道覆曰:「師老矣,不如還尋陽,並力取荊州,據天下三分之二,徐更與建康爭衡耳[1]。」秋七月庚申,循自蔡洲南還尋陽,留其黨范崇民將兵五千人據南陵[2]。甲子,裕使輔國將軍王仲德、廣川太守劉鍾、河間內史蘭陵蒯(思)[恩]、中軍諮議參軍孟懷玉等帥眾追循[3]。
【注文】
[1]師老:指軍隊征戰時間太長。 爭衡:爭強鬥勝,比試高低。
[2]范崇民:人名。生卒年不詳。曾任盧循將領。 南陵:縣名。秦始置,今安徽南陵。
[3]廣川:郡國名。漢景帝二年(前155年)改信都國置國,治信都(今河北冀縣),轄境相當於今河北武邑、景縣以南,南宮、故城以北,滏陽河西岸以東,以及山東德州地。 河間:郡國名。漢高帝置,文帝改國,其後或為郡,或為國,治樂城(今河北獻縣東南)。東漢初併入信都,永元初復置國,轄境擴大至今河北雄縣及大清河以南,南運河以西,高陽、肅寧以東,交河、阜城以北地。三國魏改為郡。西晉復為國。北魏初復改為郡,隋開皇初廢。 蘭陵:郡名。①西晉元康元年(291年)分東海郡置,治丞縣(今山東棗莊嶧城鎮),轄境相當於今山東棗莊及滕縣東部、東南部。隋開皇三年(583年)廢。②東晉初僑置,治蘭陵。南朝宋改名南蘭陵。 蒯(kuǎi)恩:東晉、南朝宋將領。生卒年不詳。字道恩,蘭陵(今山東棗莊嶧城鎮)人,勇敢忠誠,曾參與討孫恩、平北燕、滅後秦等戰爭,遷龍驤將軍、蘭陵太守、諮議參軍、輔國將軍、淮陵太守等職。為人謙虛謹慎,撫待士卒,紀綱嚴明,民眾親附,後在保護劉義真返回江南的戰鬥中被赫連勃勃俘殺。
【譯文】
盧循在各縣侵擾掠奪一無所獲,對徐道覆說:「軍隊征戰時間太長了,不如撤回尋陽,休整後全力奪取荊州,占領天下三分之二的地盤,慢慢再與東晉爭奪天下。」義熙六年(410年)秋季七月庚申(初十日),盧循從蔡洲南撤退回尋陽,留下部將范崇民率領五千人據守南陵。甲子(十四日),劉裕派遣輔國將軍王仲德、廣川太守劉鍾、河間內史蘭陵人蒯恩、中軍府諮議參軍孟懷玉等率兵追擊盧循。
【原文】
八月,劉裕還東府,大治水軍,遣建威將軍會稽孫處、振武將軍沈田子帥眾三千,自海道襲番禺[1]。田子,林子之兄也。眾皆以為「海道艱遠,必至為難,且分撤見力,非目前之急[2]」。裕不從,敕處曰:「大軍十二月之交必破妖虜,卿至時,先傾其巢窟,使彼走無所歸也[3]。」
【注文】
[1]孫處(359—411年):東晉將領。字季高,會稽永興(今浙江蕭山)人。曾隨劉裕平定孫恩、盧循之變,北伐南燕,升任振武將軍,封新夷縣五等侯。死後追贈龍驤將軍、南海太守,封侯官縣侯。 振武將軍:武官名。四品雜號將軍。 沈田子(383—418年):東晉大將。字敬光,武康(今浙江德清武康鎮)人,沈穆之之子,沈林子之兄,從劉裕克京城,平建鄴,封營道縣五等侯。後隨劉裕討北燕、破廣州,因功升太尉參軍、淮陵內史,賜爵都鄉侯。從劉裕伐劉毅、司馬休之,因功進振武將軍、扶風太守。416年以奇兵大敗後秦姚泓,授咸陽、始平二郡太守,歷任安西中兵參軍、龍驤將軍、始平太守。418年被其長史王修所殺。 海道:海路。
[2]見力:指現有兵力。
[3]敕(chì):下令。 巢窟:敵人或盜賊盤踞之地。
【譯文】
晉安帝義熙六年(410年)八月,劉裕撤回東府,大規模治理水軍,派遣建威將軍會稽人孫處、振武將軍沈田子率領三千人從海路出發,襲擊番禺。沈田子是沈林子的哥哥。大家都認為「海路艱難路途遙遠,一定難以到達,況且分散現在的兵力進攻,也不是目前我們最緊急的事」。劉裕沒有聽從,向孫處下命令說:「官軍在十一、十二月之間必定打敗叛軍,到那個時候,你們要先傾覆了他們的盤踞之地,讓他們戰敗後無家可歸。」
【原文】
江州刺史庾悅以鄱陽太守虞丘進為前驅,屢破盧循兵,進據豫章,絕循糧道[1]。
【注文】
[1]庾悅:東晉將領。生卒年不詳。字仲豫,潁川焉陵(今河南鄢陵)人,晉太尉庚亮曾孫,歷任參軍、司馬、主簿、右長史、別駕從事史、驍騎將軍。桓楚時任中書侍郎,桓楚被滅後任寧遠將軍、安遠護軍、武陵內史、建威將軍、江州刺史。曾參與劉裕北伐廣固、平定盧循之亂等戰爭,後因不得志而死,追封征虜將軍、新陽縣五等男。 鄱(pó)陽:郡名。東漢建安十五年(210年)孫權分豫章郡置,治鄱陽(今江西鄱陽),轄境相當於今江西鄱陽湖東岸、進賢以東及信江、樂安江流域(婺源除外)。晉移治廣晉(今江西鄱陽北),南朝齊復治鄱陽。隋開皇九年(589年)廢。
【譯文】
江州刺史庾悅命令鄱陽太守虞丘進任前鋒,多次打敗盧循軍,把部隊推進到豫章,切斷了盧循的運糧通道。
【原文】
九月,劉毅固求追討盧循,長史王誕密言於劉裕曰:「毅既喪敗,不宜復使立功[1]。」裕從之。冬十月,裕帥兗州刺史劉藩、寧朔將軍檀韶、冠軍將軍劉敬宣等南擊盧循,以劉毅監太尉留府,後事皆委焉[2]。癸巳,裕發建康。
【注文】
[1]密言:暗中勸說。 喪敗:因失敗而受損失。
[2]留府:即留守處理府中事務。 後事:指後方的事情。
【譯文】
晉安帝義熙六年(410年)九月,劉毅堅決請求去追討盧循軍,長史王誕暗中勸說劉裕:「劉毅已經喪師戰敗,不應該再給他立功的機會。」劉裕聽從了他的話。冬季十月,劉裕率領兗州刺史劉藩、寧朔將軍檀韶、冠軍將軍劉敬宣等向南進攻盧循,任命劉毅擔任太尉府留守,後方的事情都委任給他。癸巳(十四日),劉裕大軍從京城建康出發。
【原文】
徐道覆帥眾三萬趣江陵,奄至破冢[1]。時魯宗之已還襄陽,追召不及,人情大震[2]。或傳循已平京邑,遣道覆來為刺史,江、漢士民感劉道規焚書之恩,無復貳志[3]。道規使劉遵別為游軍,自拒道覆於豫章口,前驅失利[4]。遵自外橫擊,大破之,斬首萬餘級,赴水死者殆盡,道覆單舸走還湓口。初,道規使遵為游軍,眾咸以為強敵在前,唯患眾少,不應分割見力,置無用之地。及破道覆,卒得游軍之力,眾心乃服。
【注文】
[1]奄(yǎn):突然,忽然。 破冢(zhǒng):地名。今湖北江陵東南,長江東岸一帶。
[2]魯宗之(?—416年):東晉大臣。
[3]或:有人。 焚書之恩:桓玄敗死後,同黨桓謙逃至後秦。在後秦主姚興支持下,與蜀地譙縱聯合攻江陵。因桓氏久任荊州刺史,受到士民的支持,江陵城中士民多寫信歡迎桓謙,並承做內應。劉道規打敗桓謙後,看到這些交通信件,用火燒掉,而沒有懲罰江陵士民,因此贏得了江陵民心。 貳志:異志,二心。
[4]劉遵:東晉將領。生卒年不詳。臨淮(今江蘇灌南境內)人,曾任劉道規諮議參軍,在平定盧循、徐道覆、譙縱之亂中立有戰功。 別:特別,另外。 游軍:流動作戰的軍隊。
【譯文】
徐道覆率兵三萬向江陵進發,突然到達破冢。當時魯宗之已經回到襄陽,來不及召回,江陵百姓大為震動。有人傳言盧循已經攻陷了京城建康,派徐道覆做荊州刺史,長江、漢水地區的士民感激劉道規焚燒信件的恩情,沒有人再有外心。劉道規派劉遵別立流動作戰軍,自己在豫章口抵擋徐道覆的軍隊,但前鋒部隊失利。此時劉遵從側面攻擊徐道覆軍,打敗了他們,殺死敵軍萬餘人,其他落水淹死的士兵也很多,徐道覆幾乎全軍覆滅,他本人也僅僅乘坐小船逃到了湓口。當初,劉道規派劉遵別立流動部隊,大家都認為在強大的敵人面前,只怕兵力太少,不應該分散兵力,把他們安置在沒有用的地方。等到打敗了徐道覆,大家終於認識到了流動部隊的作用和貢獻,心中很是佩服劉道規。
【原文】
王仲德等聞劉裕大軍且至,進攻范崇民於南陵[1]。崇民戰艦夾屯兩岸。十一月,劉鍾自行覘賊,大霧,賊鉤得其舸[2]。鍾因帥左右攻艦戶,賊遽閉戶拒之,鍾乃徐還,與仲德共攻崇民,崇民走[3]。
【注文】
[1]且:將要,將近。
[2]自行:親自前往。 覘(chān):偵察,偵探。
[3]徐:緩慢,緩緩,從容狀。
【譯文】
王仲德等人聽說劉裕大軍將要到達,於是進攻防守南陵的范崇民。范崇民戰艦分布於長江兩岸,呈夾峙狀態。義熙六年(410年)十一月,劉鍾親自去偵察敵情,天空大霧瀰漫,敵軍用鉤子鉤住了劉鐘的小船。於是,劉鍾率領左右大軍攻擊敵船的艙門,敵軍倉猝關上艙門應戰,劉鍾率軍從容而歸,他與王仲德聯合起來進攻范崇民,范崇民逃走。
【原文】
盧循兵守廣州者不以海道為虞[1]。庚戌,孫處乘海奄至,會大霧,四面攻之,即日拔其城[2]。處撫其舊民,戮循親黨,勒兵謹守,分遣沈田子等擊嶺表諸郡[3]。
【注文】
[1]虞(yú):憂慮,憂患。
[2]會:恰好,正好。
[3]勒兵:統率軍隊。 謹守:謹慎防守。 嶺表:即嶺外。
【譯文】
盧循派去防守廣州的軍隊,認為海路方面沒有什麼可憂慮的。義熙六年(410年)十一月庚戌(初二日),孫處等人率軍乘船從海路突然到達,當時正好大霧滿天,便從四面圍攻廣州,當天就攻陷了廣州城。孫處安撫當地的民眾,殺死盧循的親信黨羽,統率部隊小心防守,同時派遣沈田子等人北擊嶺外各郡。
【原文】
劉裕軍雷池,盧循揚聲不攻雷池,當乘流徑下[1]。裕知其欲戰,十二月己卯,進軍大雷[2]。庚辰,盧循、徐道覆帥眾數萬塞江而下,前後莫見舳艫之際[3]。裕悉出輕艦,帥眾軍齊力擊之,又分步騎屯於西岸,先備火具。裕以勁弩射循軍,因風水之勢以蹙之[4]。循艦悉泊西岸,岸上軍投火焚之,煙炎張天;循兵大敗,走還尋陽[5]。將趣豫章,乃悉力柵斷左里[6]。丙申,裕軍至左里,不得進。裕麾兵將戰,所執麾竿折,幡沈於水,眾並怪懼[7]。裕笑曰:「往年覆舟之戰,幡竿亦折,今者復然,賊必破矣。」即攻柵而進,循兵雖殊死戰,弗能禁[8]。循單舸走,所殺及投水死者凡萬餘人。納其降附,宥其逼略,遣劉藩、孟懷玉輕軍追之[9]。循收散卒,尚有數千人,徑還番禺,道覆走保始興。裕版建威將軍褚裕之行廣州刺史[10]。裕之,裒之曾孫也[11]。裕還建康。劉毅惡劉穆之,每從容與裕言穆之權太重,裕益親任之[12]。
【注文】
[1]雷池:地名。今安徽望江南,池水源自大雷水,東入長江。 揚聲:揚言。
[2]大雷:地名。今安徽望江。
[3]塞:充滿,填塞。 舳(zhú)艫(lú):指船頭尾相接。舳指船尾,艫指船頭。
[4]蹙(cù):逼迫,追逼。
[5]張:布滿,充滿。
[6]悉力:全力,盡力。 左里:地名。今江西九江都昌左里鎮。
[7]麾(huī):指揮。 幡(fān):旗幟。 沈:通「沉」,落入,沉入。
[8]殊死:決死,拚命。 弗(fú):不。 禁:阻止,阻擋。
[9]納:接收。 宥(yòu):寬恕,赦免。 逼略:逼迫和掠搶的士兵。略,通「掠」。
[10]版:授職,任命。 褚(chǔ)裕之(381—424年):東晉、南朝宋大臣。字叔度,河南陽翟(今河南禹縣)人,褚裒(póu)曾孫。歷任太宰參軍、車騎參軍、司徒左西屬、中軍咨議參軍、建威將軍、廣州刺史。曾隨劉裕北伐南燕,平定盧循之亂。劉裕稱帝建宋,歷任右衛將軍、散騎常侍、征虜將軍、雍州刺史、寧蠻校尉、襄陽義成太守,封番禺縣男。歷任以清簡著稱。 行:暫理,代理。
[11]裒:即褚裒(303—350年),東晉外戚、將領。字季野,河南陽翟(今河南禹縣)人。官至征北大將軍、徐兗二州刺史。曾經組織北伐,因失敗而歸,憂憤而卒。唐朝中書令褚遂良是其九世孫。
[12]從容:同「慫恿」。勸說和鼓動別人去做事。
【譯文】
劉裕在雷池駐紮下來。盧循揚言不從雷池進攻,而是要順流直接東下。劉裕知道他想進行決戰,義熙六年(410年)十二月己卯(初一日),劉裕率大軍進至大雷。庚辰(初二日),盧循、徐道覆率領數萬名將士順江而下,戰船把長江的江面都塞得滿滿的,船頭船尾連在一起,看不到船隊的盡頭。劉裕出動自己全部的輕型戰艦,率領水軍齊心協力戰鬥。同時又分出步兵和騎兵部隊屯駐在長江西岸,事先準備好了火攻的工具。劉裕用強弩射擊盧循軍,借著風向和水流方向逼迫敵軍。盧循只好把戰艦停泊在長江西岸,西岸上的劉裕將士把火把投向盧循的戰艦,煙火瀰漫於天際。盧循水軍大敗,退至尋陽。他們準備逃至豫章,於是讓全部兵士用柵欄截斷通往左里的道路。丙申(十八日),劉裕大軍到達左里,因柵欄阻擋而無法繼續前進。劉裕指揮軍隊準備戰鬥,他手持的旗杆突然折斷,旗幟落入水中,將士們見此情景都感到怪異和恐懼。劉裕笑著說:「當年在覆舟山之戰中,旗杆也折斷了,今天又出現這種情況,看來必定能平定叛軍。」於是,立即火燒柵欄,向前挺進,盧循軍隊雖然拚死戰鬥,也阻擋不了劉裕大軍的進攻。盧循乘坐小船逃走,被劉裕殺死和落水而死的盧循兵士達一萬多人,劉裕接納了俘虜和投降者,赦免了那些被盧循脅迫叛亂的人,派劉藩、孟懷玉率精兵輕裝追擊盧循。盧循收拾逃散的士兵,還有幾千人,率領他們直接撤退回番禺。徐道覆逃據始興。劉裕任命建威將軍禇裕之代理廣州刺史。禇裕之是禇裒的曾孫。劉裕回到建康。劉毅討厭劉穆之,常常慫恿劉裕說劉穆之的權力太大,劉裕卻更加親任劉穆之。
【原文】
七年春正月,劉藩帥孟懷玉等諸將追盧循至嶺表。二月壬午,懷玉克始興,斬徐道覆。
【譯文】
晉安帝義熙七年(411年)春季正月,劉藩率領孟懷玉等幾路大軍追擊盧循到嶺外。二月壬午(初五日),孟懷玉攻陷了始興城,斬殺了徐道覆。
【原文】
三月,盧循行收兵至番禺,遂圍之,孫處拒守二十餘日。沈田子言於劉藩曰:「番禺城雖險固,本賊之巢穴,今循圍之,或有內變[1]。且孫季高眾力寡弱,不能持久,若使賊還據廣州,凶勢復振矣[2]。」夏四月,田子引兵救番禺,擊循破之,所殺萬餘人。循走,田子與處共追之,又破循於蒼梧、鬱林、寧浦[3]。會處病,不能走,循奔交州。
【注文】
[1]險固:險阻堅固。 內變:內部變亂。
[2]孫季高:即孫處,孫處字季高。 凶勢:兇惡勢力。 振:崛起。
[3]蒼梧:郡名。西漢元鼎六年(前111年)置,治廣信(今廣西梧州),轄境相當於今廣西都龐嶺、大瑤山以東,廣東肇慶、羅定以西,湖南江永、江華以南,廣西藤縣、廣東信宜以北。南朝時轄境減縮,相當於今廣西梧州、蒼梧及蒙江下游地區。隋開皇九年(589年)廢。 鬱林:郡名。西漢元鼎六年(前111年)置,治布山(今廣西桂平西故城),轄境相當於今廣西除桂林、梧州及一部分玉林地區以外的廣大地區。三國以後逐漸縮小。隋開皇九年(589年)廢。 寧浦:郡名。西晉太康七年(286年)改合浦北部都尉置,一說東漢建安二十三年(218年)吳分鬱林郡置,治寧浦縣(今廣西橫縣南),一說治平山縣(今廣西橫縣東北),屬廣州,轄境相當於今廣西橫縣地。南朝宋移治澗陽縣(今橫縣西南)。齊移治安廣縣(今廣西橫縣西北)。後復移治寧浦縣。隋開皇十一年(591年)廢。
【譯文】
晉安帝義熙七年(411年)三月,盧循邊撤退邊收拾散兵游勇,到達番禺,然後包圍了番禺城,孫處在城中抵抗了二十多天。沈田子對劉藩說:「番禺城雖然險阻堅固,但它是原來盧循的老巢。現在盧循包圍了番禺城,或許城內會發生變亂。況且孫處兵力不足,也不可能堅持太久,如果讓叛軍再次占據廣州,那他們的兇惡勢力將會再次崛起。」夏季四月,沈田子率兵援救番禺,進攻盧循軍並打敗了他們,殺掉了一萬多名士兵。盧循逃走,沈田子和孫處一起追擊盧循,又在蒼梧郡、鬱林郡、寧浦郡多次擊敗盧循。此時正好孫處病倒,不能繼續追擊,盧循乘機逃奔到了交州。
【原文】
初,九真太守李遜作亂,交州刺史交趾杜瑗討斬之[1]。瑗卒,朝廷以其子慧度為交州刺史[2]。詔書未至,循襲破合浦,徑向交州,慧度帥州府文武拒循於石碕,破之[3]。循餘眾猶三千人,李遜餘黨李脫等結集俚獠(三)[五]千餘人以應循[4]。庚子,循晨至龍編南津,慧度悉散家財以賞軍士,與循合戰,擲雉尾炬焚其艦,以步兵夾岸射之,循眾艦俱然,兵眾大潰[5]。循知不免,先鴆妻子,召妓妾問曰:「誰能從我死者[6]?」多云:「雀鼠貪生,就死實難。」或云:「官尚當死,某豈願生。」乃悉殺諸辭死者,因自投於水[7]。慧度取其屍斬之,並其父子及李脫等,函七首送建康[8]。
【注文】
[1]九真:郡名。公元前3世紀末,南越趙佗(tuō)所置。西漢元鼎六年(前111年)入漢。轄境相當於今越南清化、河靜兩省及義安省東部地區。三國吳末以後轄境逐漸縮小。隋平陳後廢。 李遜(?—405年):東晉臣僚。曾任九真太守,屬交趾地方豪強勢力,暗使其子率地方勢力阻止晉安帝派來的交州刺吏赴任,後被杜瑗討殺。 交趾:地區名。①泛指五嶺以南。②漢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轄境相當於今廣東、廣西的大部和越南的北部、中部。東漢末改為交州。③公元前2世紀初,南越趙佗置。公元前111年歸漢。轄境相當於今越南北部。西漢治羸婁(今越南河內西北)。東漢移治龍編。後轄境漸小,限於紅河三角洲一帶。隋平陳廢。 杜瑗(yuàn)(327—?年):東晉臣僚。祖籍京兆(今陝西西安),杜元之子,聰明好學,才學著名,歷任交趾太守、日南太守、九德太守、交州刺史、龍驤將軍、冠軍將軍,封龍編縣侯。曾平定李遜、林邑王范胡達之叛,為保衛東晉南部邊防作出了貢獻。
[2]慧度:即杜慧度(374—423年),東晉、南朝將領。祖籍京兆(今陝西西安),其曾祖移居交阯。初為交州主簿、流民督護。義熙七年(411年)遷交州刺史。盧循率軍圍交州城,他以宗族私財賞軍,率水軍、步軍與盧循合戰,臨陣殺盧循,以功封龍編縣侯。南朝宋時率軍討伐林邑。景平元年卒,追贈左將軍。
[3]合浦:郡名。西漢元鼎六年(前111年)置,治合浦(今廣西合浦東北),轄境相當於今廣東新興、開平以西以南(海南島除外),廣西容縣、橫縣以南地區。三國吳後逐漸縮小。隋開皇九年(589年)廢。 石碕(qí):地名。今越南河內境內。
[4]李脫(?—405年):人名。李遜之子,曾據交趾反叛東晉朝廷,後被晉將杜慧度斬殺。 狸(lí)獠(liáo):古代中原王朝對南方土著民族的貶稱。
[5]龍編:縣名。西漢置,治所在今越南河內東天德江北岸。東漢至南朝曾為交州及交趾郡治所。 雉(zhì)尾炬:古時一種能發火燃燒的箭。射出後因摩擦作用而使燃料燃燒,形成火炬,狀如雉尾,故稱。 然:通「燃」,燃燒。
[6]鴆(zhèn):用毒酒、毒藥殺人。
[7]辭:躲避,推託。
[8]函(hán)首:用匣子或封套裝首級。函:名詞動用,用匣子或封套裝盛。
【譯文】
當初,九真太守李遜起兵反叛,交州刺史、交趾人杜瑗討伐並殺掉了他。杜瑗死後,朝廷任命他的兒子杜慧度繼任交州刺史。朝廷任命詔書還沒有到達,盧循已經襲擊並攻陷了合浦郡,直接向交州奔來。杜慧度率領州府的文武百官在石碕抵抗盧循,打敗了他。盧循還餘下殘兵三千人,李遜的餘黨李脫等人勾結俚獠等少數民族五千多人響應盧循。義熙七年(411年)四月庚子(二十四日)早晨,盧循到達龍編以南渡口。杜慧度把全部的家財分發給兵士作為犒賞,與盧循大戰,杜慧度投擲雉尾炬焚毀了盧循的戰船,並派步兵在兩岸夾擊射擊盧循,盧循的戰船都被大火所焚,軍隊潰散。盧循知道難免一死,於是先用毒酒毒殺了妻子,又召集妓妾問道:「誰願意隨我去死?」多數妓妾說:「連麻雀和老鼠都會貪生,我們隨您去死太難了。」有的人說:「連您都要死了,我們哪裡願意活呢!」於是,盧循把剛才那些不願意去死的女人全部殺掉,然後跳水自殺。杜慧度把盧循的頭割下來,又把他父親、兒子以及李脫等人的頭割下來,把七個首級裝在匣子裡送到了京城建康。
* * *
(1)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晉安帝隆安三年十月甲申朔,無甲寅日。
譙縱之亂
【內容提要】
《譙(qiáo)縱之亂》敘述了東晉末年西南地區以譙縱為首的地方勢力對抗中央政府的一次叛亂以及平定叛亂的整個過程。儘管這次反叛屬於地方勢力對抗中央政權的性質,但其中也牽涉到其他割據勢力甚至國外的勢力,因此時間跨度比較長,從405年一直延續到413年,歷時九年。叛亂及平叛的過程大致分為四個階段。
第一階段,從反叛到稱成都王。義熙元年(405年),益州刺史毛璩(qú)起兵攻擊盤踞江陵的桓振,派其弟西夷校尉毛瑾、蜀郡太守毛瑗領兵從岷江出發,另派參軍譙縱、將軍侯暉順涪(fú)江東下。至五城水口,將軍侯暉發動兵變,用武力逼迫譙縱稱梁、秦二州刺史,反戈回攻。毛瑾聞變回守成都,並派參軍王瓊及其弟毛瑗率兵討伐譙縱。譙縱之弟譙明子於廣漢大敗王瓊、毛瑗,進兵成都,殺毛璩、王瓊、毛瑗等人,自稱成都王,並派遣親軍防守各要道。
第二階段,晉蜀對抗。譙縱自稱成都王后,東晉朝廷多次派兵進攻蜀地。406年,東晉派益州刺史司馬榮期、龍驤(xiāng)將軍毛修之及文處茂、時延祖等聯合討伐,官軍到達宕(dàng)渠時,內部發生變亂,參軍楊承祖殺司馬榮期自立,毛修之等人退走。407年,毛修之與漢嘉太守馮遷擊殺楊承祖後,欲再度進兵討伐譙縱,因益州刺史鮑陋反對而終止。408年,劉裕派劉敬宣率軍征蜀,譙縱一面派輔國將軍譙道福拒險死守,一面向後秦求得外援,黃虎之戰,兩軍相持六十餘日,東晉軍隊因疫疾流行、軍糧不濟、死亡太多,只好退兵。
第三階段,譙縱建蜀,聯軍攻晉。409年,譙縱向後秦稱藩,後秦封譙縱為蜀王。410年,譙縱向後秦索回桓玄之亂中逃入後秦的桓謙,並任命他為荊州刺史,提拔譙道福為梁州刺史,率兵進攻東晉的荊州。與此同時,譙縱向後秦請來前將軍苟林,還聯合了反叛東晉政權的盧循等外援勢力,配合進攻,企圖一舉滅亡東晉。起初,譙道福攻占巴東,桓謙進占枝江,苟林占領江津,形勢對譙縱非常有利,但不久形勢發生變化,在東晉雍州刺史魯宗之和荊州刺史劉道規的鼎力配合下,迅速擊敗桓謙、苟林,取得戰爭的初步勝利。
第四階段,晉平蜀地,譙縱敗亡。蜀軍進攻荊州失敗後,義熙八年(412年),劉裕破格提拔朱齡石為益州刺史,率領寧朔將軍臧熹、河間太守蒯(kuǎi)恩、下邳(pī)太守劉鍾,再次派重兵征討蜀地。劉裕與朱齡石總結前幾次失敗的教訓,制訂了誘蜀防內水,主力從外水進攻的速戰取勝計劃。為了防止計策提前泄露,劉裕使用「錦函之計」,在周密的策劃下,朱齡石一鼓作氣攻陷成都。譙縱狼狽逃跑,朱齡石屠其親屬。走投無路之時譙縱慾投靠譙道福,卻被其羞辱,自殺身亡。譙道福重金賞賜將士,想與東晉決戰,但將士領賞後都紛紛逃走,譙道福無奈逃亡被抓獲。至此譙縱叛亂徹底平定。
譙縱叛亂是東晉政權內部動盪不安歷史史實的反映,也體現了東晉十六國南北對抗的尖銳性。譙縱能夠挑起長達九年的叛亂,既有東晉政權內部中央集權衰弱的因素,又有後秦、桓氏、孫恩等東晉敵對勢力支持的原因。
【原文】
晉安帝義熙元年[1]。初,毛璩聞桓振陷江陵,帥眾三萬順流東下,將討之,使其弟西夷校尉瑾、蜀郡太守瑗出外水,參軍巴西譙縱、侯暉出涪水[2]。蜀人不樂遠征,暉至五城水口,與巴西陽昧謀作亂[3]。縱為人和謹,蜀人愛之,暉、昧共逼縱為主。縱不可,走投於水,引出,以兵逼縱登輿。縱又投地,叩頭固辭,暉縛縱於輿。還,襲毛瑾於涪城,殺之,推縱為梁、秦二州刺史[4]。[春二月],璩至略城,聞變,奔還成都,遣參軍王瓊將兵討之,為縱弟明子所敗,死者什八九[5]。益州營戶李騰開城納縱兵,殺璩及弟瑗,滅其家[6]。縱稱成都王,以從弟洪為益州刺史,以明子為巴州刺史,屯白帝[7]。於是蜀大亂,漢中空虛,氐王楊盛遣其兄子平南將軍撫據之[8]。
【注文】
[1]義熙元年:義熙是東晉安帝司馬德宗的年號,即公元405年至公元418年。義熙元年即公元405年。
[2]西夷校尉:官職名。晉武帝司馬炎太康三年(282年)置,持節,統兵,並負責管理寧州(治今雲南晉寧東北)少數民族事務。寧州併入益州後,以益州刺史兼領,掌管益州境內少數民族事務,第四品。 蜀郡:郡名。①古蜀國地。戰國秦置,治成都(今四川成都)。西漢轄境相當於今四川松潘以南,北川、彭縣、洪雅以西,峨邊、石棉以北,邛崍山、大渡河以東,以及大渡河與雅礱江之間康定以南、冕寧以北地。其後漸小。隋開皇初廢。②東漢延光元年(122年)改蜀郡西部都尉置蜀郡國都尉,治漢嘉(今四川名山北),轄境相當於今四川小金川以南,名山以西的原西漢蜀郡南境地。三國蜀漢章武元年(221年)改漢嘉郡。 外水:指岷江。 巴西:郡名。①東漢建安六年(201年)劉璋改巴郡置,治閬(làng)中(今四川閬中),轄境相當於今四川閬中、武勝以東,廣安、渠縣以北,萬源、開江以西地區。其後縮小。東晉末改北巴西郡。②西晉永嘉後僑置,與梓潼郡同治涪縣(今四川綿陽東),合稱巴西梓潼二郡。 譙縱(?—413年):東晉十六國時期西蜀王(405—413年在位)。巴西充國(今四川南充北)人,出身世家大族,初為東晉西安府參軍,義熙元年反叛,自稱梁、秦二州刺史,自稱成都王。後多次打敗東晉軍,並向後秦姚興稱臣,被封蜀王。義熙九年(413年),被朱齡石所敗,自縊而亡,西蜀滅亡。 侯暉(?—413年):東晉臣僚。曾任毛璩參軍、秦州刺史,後參加譙縱叛亂,兵敗後被朱齡石所殺。 涪水:即涪江,嘉陵江的支流,長江的二級支流,流域寬廣。發源於四川松潘與九寨溝之間的岷山主峰雪寶頂。
[3]五城水:地名。今四川中江。 陽昧:人名。生卒年不詳。東晉巴西(今四川閬中)人,生平事跡不詳。
[4]涪城:即涪縣城。涪縣,縣名。西漢置,治所在今四川綿陽東、涪江東岸。西魏時改名巴西。地當成都東北要衝,東晉、南朝時皆為巴西、梓潼二郡治所。
[5]略城:地名。今四川鹽亭。 王瓊(?—405年):東晉臣僚。曾任毛璩參軍,後在討伐譙縱叛亂中被殺。 明子:即譙明子,人名。生卒年不詳。譙縱之弟,曾參與譙縱之亂。
[6]營戶:兩晉南北朝時期,各族統治者出於生產和戰爭的需要,把擄掠和投募來的民戶配置各地,隸屬於軍府,稱為營戶。主要從事耕田、畜牧、匠作等生產勞動,以供養軍隊。其身份低於平民,高於奴隸,須世代服役。 李騰:人名。生卒年不詳。益州營戶,曾參與譙縱之亂。
[7]洪:即譙洪,人名。生卒年不詳。譙縱堂弟,曾參加譙縱叛亂。 巴州:州名。東漢永元三年(91年),分宕渠北境置漢昌縣。北魏正始二年(505年),於漢昌縣治置大谷郡。延昌三年(514年),於大谷郡北置巴州。其後州郡更迭。 白帝:城名。今重慶奉節東瞿塘峽口。
[8]氐:民族名。 楊盛(364—425年):十六國時期仇池王(396—425年在位)。氐族,先監國,守仇池,396年自稱持節、征西將軍、秦州刺史,仇池公;分諸氐、羌二十部護軍,鎮戍各地,不置郡縣,稱藩於晉,399年起東晉任命其為仇池公、征西大將軍、北秦州刺史。後稱藩於南朝宋,任車騎大將軍,封武都王。425年去世,其子楊玄繼位。 撫:即楊撫,人名。生卒年不詳。楊盛之弟,曾任平南將軍,乘蜀地譙縱之亂,占領漢中。
【譯文】
晉安帝義熙元年(405年)。當初,毛璩聽說桓振攻陷江陵,率兵三萬順長江東下,討伐桓振,同時一面派其弟弟西夷校尉毛瑾、蜀郡太守毛瑗從外水出兵,一面派參軍巴西人譙縱、侯暉從涪水出兵,幾路進攻桓振。蜀地的人都不願意到遠方征戰,侯暉軍到達五城水口時,與巴西人陽昧謀劃叛亂。譙縱為人謙和謹慎,受到蜀地人的愛戴,侯暉、陽昧一起強逼譙縱做盟主。譙縱不答應,逃走跳入河裡自殺,但被打撈上來,自殺沒有成功,侯暉等又用兵器脅迫譙縱登車。譙縱叩頭再次拒絕,侯暉綁住譙縱押到車上。然後回軍涪城,襲殺了西夷校尉毛瑾,推舉譙縱為梁州、秦州二州刺史。春季二月,毛璩率軍到達略城,聽說發生了叛亂,趕緊奔回成都,派參軍王瓊率兵討伐叛軍,但王瓊被譙縱之弟譙明子打敗,王瓊軍士戰死者達十分之八九。益州營戶李騰打開城門迎接譙縱叛軍,殺掉毛璩和他的弟弟毛瑗,並屠滅了毛氏家族。譙縱號稱成都王,任命他的弟弟譙洪為益州刺史,又任命他的另一個弟弟譙明子為巴州刺史,駐屯白帝城。從此以後,蜀地動亂,漢中兵力空虛,氐王楊盛派遣他的侄子平南將軍楊撫占據了漢中地區。
【原文】
二年春正月,益州刺史司馬榮期擊譙明子於白帝,破之[1]。秋九月,劉裕聞譙縱反,遣龍驤將軍毛修之將兵與司馬榮期、文處茂、時延祖共討之[2]。修之至宕渠,榮期為其參軍楊承祖所殺,承祖自稱巴州刺史,修之退還白帝[3]。
【注文】
[1]司馬榮期(?—406年):東晉臣僚。曾任梁、益二州刺史,在平定譙縱之亂時被其參軍楊承祖所殺。
[2]毛修之(375—446年):東晉、北魏將領。 文處茂:東晉臣僚。 時延祖(?—410年):東晉臣僚。
[3]宕渠:郡縣名。①縣名。西漢置,治所在今四川渠縣東北。南朝宋廢。東漢以後,屢為宕渠郡治所。②郡名。東漢建安二十三年(218年)劉備分巴西郡置,治宕渠(今四川渠縣東北),轄境相當於今四川南江、營山、渠縣以東,城口、開江、大竹以西,鄰水以北地區。其後屢有廢置,南朝宋廢。 楊承祖(?—407年):東晉臣僚。曾任司馬榮期參軍,在討伐譙縱叛亂時殺司馬榮期反叛,自稱巴州刺史,後被毛修之和馮遷合擊斬殺。
【譯文】
晉安帝義熙二年(406年)春季正月,東晉益州刺史司馬榮期攻打屯據白帝城的譙明子並打敗了他。秋季九月,劉裕聽說譙縱反叛的消息,派遣龍驤將軍毛修之率兵與司馬榮期、文處茂、時延祖等共同討伐譙縱。毛修之進軍至宕渠,司馬榮期被其參軍楊承祖殺死,楊承祖自稱巴州刺史,毛修之退還白帝城。
【原文】
三年秋八月,毛修之與漢嘉太守馮遷合兵擊楊承祖,斬之[1]。修之欲進討譙縱,益州刺史鮑陋不可。修之上表言:「人之所以重生,實有生理可保[2]。臣之情地,生塗已竭,所以借命朝露者,庶憑天威誅夷讎逆[3]。今屢有可乘之機,而陋每違期不赴,臣雖效死寇庭,而救援理絕,將何以濟[4]?」劉裕乃表襄城太守劉敬宣帥眾五千伐蜀,以劉道規為征蜀都督[5]。九月,譙縱稱藩於秦[6]。
【注文】
[1]漢嘉:郡名。三國蜀章武元年(221年)改蜀郡屬國置,治漢嘉(今四川蘆山),屬益州,轄境相當於今四川雅安、蘆山、名山、天全、漢源等地。西晉永嘉後廢。 馮遷:東晉將領。
[2]重生:重視生命。 生理:生存的理由。 保:保證,保障。
[3]塗:通「途」,道路,途徑。 借命:偷生之意。 朝露:像早晨的露水一樣。 者:助詞,作為定語後置的標誌。 庶(shù):副詞。也許,或許。 誅夷:殺戮,誅殺。夷:剷除,誅滅,消滅。 讎(chóu):通「仇」。
[4]理:使者,此指救援部隊。 濟:成功,勝利。
[5]襄城:郡名。西晉泰始二年(266年)置,治襄城(今河南襄城)。東晉建武元年(317年),在春谷城(今安徽繁昌)僑置。 劉敬宣(?—415年):東晉將領。 劉道規(370—412年):東晉、南朝大臣。
[6]稱藩:自稱藩屬。向大國或宗主國承認自己的附庸地位。 秦:此指後秦。
【譯文】
晉安帝義熙三年(407年)秋季八月,毛修之聯合漢嘉太守馮遷共同進攻楊承祖並斬殺了他。毛修之計劃繼續討伐譙縱,益州刺史鮑陋不同意。毛修之向朝廷上奏章說:「我之所以重視自己的生命,實在是因為有生存的理由。照現在的情況看,我的生存之路已經斷絕,之所以還像朝露一樣苟且偷生,也許是想要憑藉上天的威力來誅殺仇敵和叛逆之徒。現在我們面臨多次可乘之機,但鮑陋卻每次都不按約定的時間出兵,即使是我戰死在叛軍的地盤上,但是沒有後繼部隊的支援,怎麼能夠打勝仗呢?」於是,劉裕上奏章推薦襄城太守劉敬宣率領五千人討伐蜀地,任命劉道規為征蜀都督。九月,譙縱向後秦稱臣。
【原文】
四年夏五月,譙縱遣使稱藩於秦,又與盧循潛通[1]。縱上表請桓謙於秦,欲與之共擊劉裕。秦王興以問謙,謙曰:「臣之累世著恩荊、楚,若得因巴、蜀之資,順流東下,士民必翕然響應[2]。」興曰:「小水不容巨魚,若縱之才力自足辦事,亦不假君以為鱗翼[3]。宜自求多福[4]。」遂遣之。謙至成都,虛懷引士,縱疑之,置於龍格,使人守之[5]。謙泣謂諸弟曰:「姚主之言神矣。」
【注文】
[1]潛通:暗地裡往來,私通。
[2]著:建立,施行。 荊、楚:地區名。特指湖北,湖北古代稱為荊楚,包括荊門、荊州、宜昌等地區。 因:依靠,憑藉。 巴、蜀:地區名。在今重慶和四川境內。東部為巴國(今重慶),西部為蜀國(今四川成都)。 資:物資,物質。 翕(xī)然:一致的樣子。翕:原指鳥類軀部背面和兩翼表面的總稱,引申為像鳥一樣聚集。
[3]假(jiǎ):借用,利用。 鱗翼:魚的鱗甲和鳥的翅膀,此處借指外援。
[4] 自求多福:成語。求助自己比求助他人會得到更多的幸福。語出《詩經·大雅·文王》:「無念爾祖,聿修厥德。永言配命,自求多福。」
[5]虛懷:胸襟寬大,虛心謙退。 引:延請,援引。 龍格:地名。今四川雙流。
【譯文】
晉安帝義熙四年(408年)夏季五月,譙縱派使節向後秦稱臣,又與叛軍首領盧循暗地裡往來。譙縱上疏後秦朝廷請求派桓謙到蜀地,與譙縱聯合抗擊劉裕。秦王姚興就這個事情詢問桓謙,桓謙說:「臣下我祖孫幾代在荊楚之地施行恩惠,如果憑藉巴蜀地區的物資,沿著長江向東進攻,當地的士民必然會像群鳥聚集一樣地響應我。」姚興說:「小河裡容不下大魚,如果譙縱的才能和力量足夠辦成大事,也不會借用你作為外援。請你自己多多保重。」於是同意桓謙前去蜀地援助譙縱。桓謙到達成都,虛懷若谷地援引士人。譙縱對他非常不信任,把他軟禁在龍格,並派專人看守。桓謙哭泣著對幾個弟弟說:「後秦王姚興的話真是靈驗啊!」
【原文】
秋七月,劉敬宣既入峽,遣巴東太守溫祚以二千人出外水,自帥益州刺史鮑陋、輔國將軍文處茂、龍驤將軍時延祖由墊江轉戰而前[1]。譙縱求救於秦,秦王興遣平西將軍姚賞、南梁州刺史王敏將兵二萬赴之[2]。敬宣軍至黃虎,去成都五百里[3]。縱輔國將軍譙道福悉眾拒險,相持六十餘日,敬宣不得進,食盡,軍中疾疫,死者太半,乃引軍還[4]。敬宣坐免官,削封三分之一,荊州刺史劉道規,以督統降號建威將軍[5]。九月,劉裕以敬宣失利,請遜位[6]。詔降為中軍將軍,開府如故。劉毅欲以重法繩敬宣,裕保護之[7]。何無忌謂毅曰:「奈何以私憾傷至公?」毅乃止[8]。
【注文】
[1]巴東:郡名。 溫祚(zuò)(?—410年):東晉臣僚。曾任巴東太守,參加平定譙縱叛亂,後兵敗被譙道福所殺。 輔國將軍:武官名。 墊(diàn)江:地名。今重慶合川。
[2]平西將軍:武官名號,東漢末始置,與平東、平北、平南合稱為「四平將軍」。負責統兵征伐,或作為刺史兼理軍務的加官,掌管所在州的軍政大權,位在「四安將軍」之下。 姚賞:後秦將領。生卒年不詳。曾任平西將軍,參與援助譙縱對抗東晉的戰爭。 南梁州:州名。後秦所置,治武興,今陝西略陽。 王敏:後秦大臣。生卒年不詳。歷任南梁州刺史、尚書等職,曾參與援助譙縱對抗東晉的戰爭。
[3]黃虎:地名。今四川射洪。
[4]譙道福(?—413年):東晉臣僚。生卒年不詳。405年,譙縱據四川稱成都王后,任輔國將軍、梁州刺史,曾率軍阻止劉敬宣入蜀,並與桓謙合兵進攻東晉江陵,對東晉政權造成了一定的威脅,後兵敗被殺。 太:同「大」,超過,過於。
[5]坐免:因事或因罪免職。 削封:剝奪封地。
[6]遜(xùn)位:退位,辭掉官職。
[7]重法:嚴酷的刑法。 繩:制裁,約束。
[8]私憾:私人間的怨恨。 至公:公道,公理。
【譯文】
晉安帝義熙四年(408年)秋季七月,劉敬宣進入三峽,派遣巴東太守溫祚率領二千人從外水進發,自己親率益州刺史鮑陋、輔國將軍文處茂、龍驤將軍時延祖從墊江輾轉前行。譙縱向後秦求救,秦王姚興派遣平西將軍姚賞、南梁州刺史王敏率兵二萬援救譙縱。劉敬宣軍到達黃虎,離成都五百里左右。譙縱的輔國將軍譙道福率領全部的兵力拒守黃虎險關,兩軍相持六十多天,劉敬宣不能向前推進。軍糧吃完了,再加上士兵中發生疫情,一多半的將士都死掉了,劉敬宣只好率軍撤退而歸。東晉朝廷因劉敬宣指揮不力,免去了他的官職,削去了他的三分之一封地,荊州刺史劉道規也因此免去了都統的職務,降為建威將軍。九月,劉裕因劉敬宣討伐譙縱失利請求辭官,朝廷下詔降為中軍將軍,但開府的特權不變。劉毅打算用嚴刑重法來制裁劉敬宣,劉裕卻盡力保護他。何無忌對劉毅說:「怎麼能用私人的恩怨來踐踏天下的公正呢!」劉毅聽後才停了下來。
【原文】
五年春正月,秦王興遣使冊拜譙縱為大都督、相國、蜀王,加九錫,承制封拜,悉如王者之儀[1]。
【注文】
[1]九錫:古代「錫」通「賜」,九錫是中國古代皇帝賜給諸侯、大臣有殊勛者的九種禮器,是最高禮遇的表示。九種特賜用物分別是:車馬、衣服、樂器、朱戶、納陛、虎賁、鉞、弓矢、秬(jù)鬯(chàng)。這些禮器通常是天子才能使用,賞賜形式上的意義遠大於使用價值。 承制:秉承皇帝旨意而便宜行事。 封:帝王把土地或爵位給予親屬或臣僚。 拜:任命官職,授予職務。
【譯文】
晉安帝義熙五年(409年)春季正月,後秦王姚興派遣使節冊封譙縱為大都督、相國、蜀王,加授九錫,可以秉承姚興的旨意封爵授官,允許譙縱使用與君主同樣的禮儀。
【原文】
六年秋八月,譙縱遣侍中譙良等入見於秦,請兵以伐晉[1]。縱以桓謙為荊州刺史,譙道福為梁州刺史,帥眾二萬寇荊州,秦王興遣前將軍苟林帥騎兵會之[2]。
【注文】
[1]譙良:東晉臣僚。生卒年不詳。譙縱稱王時任侍中,能言善辯,知識淵博,公元408年,譙良被派往後秦國,遊說姚興派軍共同討伐東晉。 入見:入朝會見。 請兵:請求出兵。
[2]苟林(?—410年):後秦將領。曾任前將軍、南蠻校尉等職。公元410年秋,應譙縱的請求,後秦國主姚興派苟林率騎兵南下,與譙縱所部會師,以討伐東晉,兵敗被劉遵所殺。
【譯文】
晉安帝義熙六年(410年)秋季八月,譙縱派遣侍中譙良等使者到後秦朝見,請求出兵討伐東晉。譙縱任命桓謙為荊州刺史,譙道福為梁州刺史,率領軍隊兩萬人進攻荊州。後秦王姚興派遣前將軍苟林率領騎兵與他們會合。
【原文】
江陵自盧循東下,不得建康之問,群盜互起[1]。荊州刺史劉道規遣司馬王鎮之帥天門太守檀道濟、廣武將軍彭城到彥之入援建康[2]。道濟,祗之弟也。鎮之至尋陽,為苟林所破。盧循聞之,以林為南蠻校尉,分兵配之,使乘勝伐江陵,聲言徐道覆已克建康。桓謙於道召募義舊,民投之者二萬人[3]。謙屯枝江,林屯江津,二寇交逼,江陵士民多懷異心[4]。道規乃會將士告之曰:「桓謙今在近道,聞諸長者頗有去就之計[5]。吾東來文武足以濟事,若欲去者,本不相禁。」因夜開城門,達曉不閉[6]。眾咸憚服,莫有去者[7]。
【注文】
[1]問:消息,信息。
[2]王鎮之(357—422年):東晉、南朝宋大臣。字伯重,曾祖王廙(yì)。歷任行參軍、上虞令、寧朔將軍、錄事參軍、征西將軍、南平太守、建威將軍、御史中丞、廣州刺史等職,封華容縣五等男。劉裕建宋稱帝,任輔國將軍、琅邪太守,卒於任上。為官清廉,公正不阿,著有《童子傳》二卷。 天門:郡名。治澧(li)陽,今湖南石門。 檀道濟(?—436年):東晉、南朝宋將領。祖籍高平金鄉(今山東金鄉),生於京口(今江蘇鎮江),檀祗之弟,出身寒門,從軍20餘年,由士兵升至大將軍。從劉裕攻後秦,屢立戰功,官至征南大將軍,封武陵郡公。南朝宋元嘉八年(431年)攻魏,糧盡退兵,敵不敢追。文帝劉義隆以其前朝重臣,諸子皆善戰,忌而殺之。檀道濟戎馬倥(kǒng)傯(zǒng),一生戰績卓著。 到彥之(?—433年):東晉、南朝宋大將。字道豫,彭城武原(今江蘇邳州)人,義熙初年任劉裕參軍,封佷(hěn)山縣子之爵,驃騎將軍劉道憐諮議參軍、司馬、南郡太守等職。劉裕建宋,晉爵為侯。文帝時任中領軍,因平謝晦之功改封建昌縣公、南豫州刺史,鎮守歷陽;因滑台之敗,下獄免官。諡曰「忠」。
[3]道:道路。 義舊:故舊,在此指原來的老部下。 投:投靠,投身。
[4]枝江:地名。今湖北枝江。 江津:地名。今湖北江陵東南。 異心:二心,叛離的意圖。
[5]會:集合,聚集。 長者:尊稱,指德高望重的人。 去就:離去,離開。
[6]曉:拂曉,天亮。
[7]莫(mò):表示否定,相當於「不」「沒有」。
【譯文】
從盧循東下以後,江陵再沒有收到京城建康的消息,成群的強盜到處可見。荊州刺史劉道規派其司馬王鎮之率領天門太守檀道濟、廣武將軍彭城人到彥之到建康救援。檀道濟是檀祗的弟弟。王鎮之到達尋陽,被苟林的軍隊擊敗。盧循聽到這個消息後,任命苟林為南蠻校尉,把自己的一部分軍隊分配給他,命令他乘勝追擊,進攻江陵,聲稱徐道覆已經攻陷建康。桓謙在路上招募了一些原來的老部下,老百姓投靠桓謙的也有二萬人。桓謙屯駐枝江,苟林屯駐江津,這兩支部隊交相逼近,江陵地區的士民有的也做好了叛晉的準備。此時,劉道規召集將士們,並對他們說:「桓謙現在就在附近,聽說你們中不少人有到他那裡去的想法,我們從東面到這裡來的文武官員足夠成就大事。如果有願意離開的人,我不會阻攔。」於是,夜裡大開城門,一直到天亮也沒有關閉。大家都畏懼和佩服劉道規,沒有一個人離開。
【原文】
雍州刺史魯宗之帥眾數千自襄陽赴江陵。或謂宗之情未可測,道規單馬迎之,宗之感悅[1]。道規使宗之居守,委以腹心,自帥諸軍攻謙[2]。諸將佐皆曰:「今遠出討謙,其勝難必。苟林近在江津,伺人動靜,若來攻城,宗之未必能固,脫有蹉跌,大事去矣[3]。」道規曰:「苟林愚懦,無他奇計,以吾去未遠,必不敢向城[4]。吾今取謙,往至便克,沈疑之間,已自還返[5]。謙敗則林破膽,豈暇得來?且宗之獨守,何為不支數日。」乃馳往攻謙,水陸齊進。謙等大陳舟師,兼以步騎,戰於枝江。檀道濟先進陷陳,謙等大敗。謙單舸奔苟林,道規追斬之。還,至涌口討林,林走,道規遣諮議參軍臨淮劉遵帥眾追之[6]。初,謙至枝江,江陵士民皆與謙書,言城內虛實,欲為內應。至是檢得之,道規悉焚不視,眾於是大安[7]。九月,劉遵斬苟林於巴陵。冬十一月癸丑,益州刺史鮑陋卒。譙道福陷巴東,殺守將溫祚、時延祖。
【注文】
[1]單馬:指一個人去,不帶隨從護衛。 感悅:感動喜悅。
[2]居守:留置守護。
[3]伺(sì):觀察,偵候。 人:此意指「我們」。 脫:倘若,或許。 蹉(cuō)跌(diē):失誤,比喻受挫、失勢。
[4]愚懦:愚昧怯懦。 奇計:高明的計策。 以:以為,認為。 向:臨,近。
[5]往至:到了,一到。 沈疑:猶豫。沈通「沉」,思考,思索。
[6]涌口:地名。今湖北監利。湧水是連接長江與夏水的小河。 臨淮:郡國名。西漢元狩六年(前117年)置,治徐縣(今江蘇泗洪南)。莽新時改名淮平郡。東漢初併入東海郡,曾改郡為國,後復郡,仍治徐縣,永平十五年(72年),廢,置下邳國,治下邳(今江蘇邳州)。晉太康元年(280年),分下邳國復置,治盱眙(今江蘇盱眙北),義熙七年(411年),更名盱眙郡。南朝宋初復置,治海西(今江蘇灌南境內)。南齊建武二年(495年)省。東魏武定六年(548年)亦置,治所在今安徽固鎮。北齊廢郡置縣。隋大業初,併入谷陽縣。
[7]至是:這時,此時。
【譯文】
雍州刺史魯宗之率領數千士兵從襄陽出發援救江陵。有人對劉道規說,魯宗之出兵的意圖無法預測,但劉道規卻單人匹馬出城迎接,魯宗之感動喜悅。劉道規派魯宗之據守江陵,以心腹相委託,自己親率幾路大軍進攻桓謙。手下的將領都勸說:「現在到遠處去征討桓謙,很難取得勝利。苟林就在附近的江津,正在偵察我們的舉動,如果他率軍進攻江陵,魯宗之不一定能守得住。萬一有什麼閃失,我們可就真的不行了。」劉道規說:「苟林愚蠢懦弱,沒有什麼高明的計謀,他一定會以為我不敢走遠,根本不敢進攻江陵城。我這次進攻桓謙,一到那裡就可以打敗他。在苟林思考猶豫的時候,我已經返回江陵了。桓謙戰敗,那麼苟林一定會嚇破膽,哪裡還有時間進攻!況且魯宗之獨守江陵,怎麼也能支撐幾天!」於是火速進攻桓謙,水軍陸軍一齊進發。桓謙等人用戰艦排兵布陣,輔以陸軍、騎兵,與劉道規大戰於枝江。檀道濟作為前鋒,衝鋒陷陣,打敗了桓謙。桓謙想乘著小船逃奔到苟林那裡,劉道規追擊並斬殺了他。劉道規率軍還師,到達涌口,進攻苟林,苟林逃走,劉道規派諮議參軍、臨淮人劉遵率軍追擊。當初,桓謙在枝江時,江陵城的士民都寫信給桓謙,報告給他江陵城內的情況,答應作為內應。此時,在桓謙的軍營中搜查到這些信件,劉道規下令不許看信,全部燒毀,江陵士民因此安下心來。義熙六年(410年)九月,劉遵在巴陵斬殺了苟林。冬季十一月癸丑(初五日),益州刺史鮑陋去世。譙道福攻陷巴東,殺死守將溫祚、時延祖。
【原文】
八年冬十一月,太尉裕謀伐蜀,擇元帥而難其人[1]。以西陽太守朱齡石既有武干,又練吏職,欲用之[2]。眾皆以為「齡石資名尚輕,難當重任」,裕不從[3]。十二月,以齡石為益州刺史,帥寧朔將軍臧熹、河間太守蒯恩、下邳太守劉鍾等伐蜀,分大軍之半二萬人以配之。熹,裕之妻弟,位居齡石之右,亦隸焉[4]。
【注文】
[1]元帥:官職名。源自《左傳·僖公二十七年》(前633年)所載晉文公的「謀元帥」,當時只是對「將帥之長」的稱呼,非官職名稱。從南北朝起,元帥逐漸成為戰時統軍征戰的官職名稱。後代沿置。
[2]西陽:郡國名。西晉元康初分弋(yì)陽郡置國,治西陽(今湖北黃岡東)。東晉改為郡。南朝宋轄境相當於今湖北倒水以東、長江以北和蘄(qí)水以西地區。北周轄境縮小,相當於今湖北黃岡之地。隋開皇初廢。 齡石:即朱齡石(377—417年),東晉大將。 干:才能,才幹。 練:精熟。
[3]資名:資歷和聲望。 尚:還,仍然。
[4]右:古代指官品等級高。 隸:隸屬。
【譯文】
晉安帝義熙八年(412年)冬季十一月,東晉太尉劉裕謀劃討伐蜀地,選擇元帥時遇到困難。他認為西陽太守朱齡石既有武功才能,又清楚官吏的職責,打算起用他。大家都認為朱齡石資歷和聲望還比較淺,很難擔當重任。劉裕沒有聽從。十二月,劉裕任命朱齡石為益州刺史,統率寧朔將軍臧熹、河間太守蒯恩、下邳太守劉鍾等討伐蜀地,把他的軍隊分出一半二萬人讓朱齡石統轄。臧熹是劉裕的內弟,官位也在朱齡石之上,也得隸屬於朱齡石的統帥。
【原文】
裕與齡石密謀進取,曰:「劉敬宣往年出黃虎,無功而退。賊謂我今應從外水往,而料我當出其不意猶從內水來也[1]。如此,必以重兵守涪城,以備內道[2]。若向黃虎,正墮其計[3]。今以大眾自外水取成都,疑兵出內水,此制敵之奇也。」而慮此聲先馳,賊審虛實,別有函書封付齡石,署函邊曰:「至白帝乃開[4]。」諸軍雖進,未知處分所由[5]。
【注文】
[1]外水:指岷江。 料:估計,猜想。 內水:指涪(fú)江。
[2]如此:這樣的話。
[3]墮:落入,陷入。
[4]慮:擔心,擔憂。 此聲:此計策。 先馳:預先泄露。
[5]處分:調度,安排。 所由:所自,出自哪裡。
【譯文】
劉裕與朱齡石密謀討伐取勝的策略,說:「劉敬宣之前從黃虎進軍,沒有勝利而退了回來。敵人認為我們這次會從外水進攻,但估計我們也會出其不意再次從內水進攻。這樣,必定派重兵防守涪城,以防備我們從內道進攻。如果我們從黃虎進攻,正好落入他們的計劃中。現在,我們率領大部隊從外水直攻成都,再派出一支疑兵從內水進攻,這是克敵制勝的奇計。」劉裕擔心這個計策會提前泄露,使叛軍弄清出兵的真假,於是另外寫了一封信放在盒子裡,在盒子外面寫道:「到了白帝城再打開。」幾路大軍雖然出發了,卻不知道這次討伐的安排出自哪裡。
【原文】
毛修之固請行,裕恐修之至蜀必多所誅殺,土人與毛氏有嫌,亦當以死自固,不許[1]。
【注文】
[1]所:助詞。無實義。 土人:土著人,當地人。 嫌:仇怨。
【譯文】
毛修之堅決請求參加討伐,劉裕擔心毛修之到了蜀地後會大肆誅殺,當地人與毛修之有仇怨,也會拚死抵抗,因此,沒有答應他的請求。
【原文】
九年夏六月,朱齡石等至白帝,發函書,曰:「眾軍悉從外水取成都,臧熹從中水取廣漢,老弱乘高艦十餘,從內水向黃虎[1]。」於是諸軍倍道兼行。譙縱果命譙道福將重兵鎮涪城以備內水。
【注文】
[1]發:打開、拆開。 廣漢:郡名。①漢高帝六年(前201年)分巴、蜀二郡置,治乘鄉(一作「繩鄉」,今四川金堂東)。東漢移治雒縣(今四川廣漢北)。西漢轄境相當於今甘肅文縣、陝西寧強以南,四川旺蒼、劍閣、蓬溪以西,潼南、遂寧、新都以北,什邡、北川以東地區。其後漸小。隋開皇初廢。②東漢永初三年(109年)改文漢北部都尉置廣漢屬國都尉,治陰平道(今甘肅文縣西北),轄境相當於今川甘兩省交界的白水江流域及四川涪江上游地區。三國魏改陰平郡。
【譯文】
晉安帝義熙九年(413年)夏季六月,朱齡石等人到達白帝城,打開盒子裡的書信,信中說:「大部隊都從外水直攻成都,臧熹從中水進攻廣漢,老弱的兵士乘高大戰艦十幾艘,從內水進攻黃虎。」於是,幾路大軍加快速度,日夜兼行。譙縱果然任命譙道福率領重兵鎮守涪城,以防備劉裕大軍從內水進攻。
【原文】
齡石至平模,去成都二百里,縱遣秦州刺史侯暉、尚書僕射譙詵帥眾萬餘屯平模,夾岸築城以拒之[1]。齡石與劉鍾曰:「今天時盛熱,而賊嚴兵固險,攻之未必可拔,只增疲睏。且欲養銳息兵,以伺其隙,何如?」鍾曰:「不然。前揚聲言大眾向內水,譙道福不敢舍涪城,今重軍猝至,出其不意,侯暉之徒已破膽矣[2]。賊阻兵守險者,是其懼不敢戰也。因其凶懼,盡銳攻之,其勢必克[3]。克平模之後,自可鼓行而進,成都必不能守矣[4]。若緩兵相守,彼將知人虛實,涪軍忽來,並力拒我,人情既安,良將又集,此求戰不獲,軍食無資,二萬餘人悉為蜀子虜矣。」齡石從之。
【注文】
[1]平模:地名。今四川彭山東南,岷江東岸。 譙詵(shēn)(?—413年):東晉臣僚。譙縱叛亂稱蜀王,曾任尚書僕射、蜀郡太守等職,後兵敗被朱齡石所殺。
[2]揚聲:揚言,宣稱。 猝(cù):突然,出乎意料。 出其不意:成語。其:代詞。對方。不意:沒有意料到。原指作戰時,在對方料想不到或沒有準備時,進行突然襲擊。現泛指出乎人的意料。語出《孫子·計篇》:「兵者,詭道……攻其無備,出其不意。」
[3]凶懼:紛擾驚懼。凶,同「洶」,騷亂不寧。
[4]鼓行:擊鼓行軍。中國古代軍隊前進擊鼓,鳴金則表示收兵,主要作用是保持戰鬥隊形,減少傷亡。擊鼓是衝鋒,所謂一鼓作氣,就是交戰時聽到第一聲鼓響,會士氣大增。
【譯文】
朱齡石大軍到達平模,離成都只有二百里。譙縱派遣秦州刺史侯暉、尚書僕射譙詵率兵一萬多人屯駐平模,在長江兩岸築起城牆來抵禦朱齡石的軍隊。朱齡石對劉鍾說:「現在天氣太熱,而叛軍又在險要之處嚴密防守,進攻不一定能夠攻克,只是增加了軍隊的疲勞和困難。我想暫且停止進攻,養精蓄銳,等待機會來臨,怎麼樣?」劉鍾說:「不行。以前我們揚言大部隊要從內水進攻,因此,譙道福才不敢放棄涪城的防守。現在我們的大軍已經出其不意地到達這裡,侯暉這群懦夫早已嚇破了膽子。敵人阻擋我們,防守險要之地,是因為他們害怕,不敢戰鬥。我們正好乘著他們騷亂不寧、萬分恐懼之時,出動全部的精銳部隊進攻,這種氣勢必然攻克平模。攻克平模之後,自然可以擊鼓行軍向前進攻,成都必定防守不住。如果暫緩進攻,造成相持之勢,敵人就會知道我們的布防虛實。如果防守涪城的叛軍忽然到達,合軍而戰,此時,他們人心安定,名將聚集,而我們卻求戰不得,加上軍糧供應不上,二萬多名士兵就會全部成為蜀人的俘虜。」朱齡石聽從了劉鐘的建議。
【原文】
諸將以水北城地險兵多,欲先攻其南城。齡石曰:「今屠南城,不足以破北,若盡銳以拔北城,則南城不麾自散矣[1]。」秋七月,齡石帥諸軍急攻北城,克之,斬侯暉、譙詵;引兵回趣南城,南城自潰[2]。齡石舍船步進,譙縱大將譙撫之屯牛脾,譙小苟塞打鼻[3]。臧熹擊撫之,斬之,小苟聞之,亦潰。於是縱諸營屯望風相次奔潰[4]。
【注文】
[1]麾(huī):指揮,引申為進攻。
[2]急:迅速,又快又猛。 趣:通「趨」,趨向,奔向。
[3]舍(shě):捨棄,放棄。 譙撫之(?—413年):人名。曾任譙縱將領,後兵敗被臧熹所殺。 牛脾:即牛鞞(bēi),古渡名。今四川簡陽西。 譙小苟:人名。生卒年不詳。曾任譙縱將領,參加叛亂。 塞(sè):阻塞,堵塞。 打鼻:即鼎鼻,山名。今四川彭山東北。
[4]相次:相繼。
【譯文】
諸位將領都認為江北的城池地形險要,守軍眾多,計劃先進攻江南的城池,朱齡石說:「現在就算把南城守軍屠滅了,也不能夠攻破北城,如果用我們全部的精銳部隊來奪取北城,那麼南城不用進攻就會自行潰散。」義熙九年(413年)秋季七月,朱齡石率領幾路大軍迅速進攻北城,攻陷北城,斬殺了侯暉、譙詵。然後帶兵奔向南城,南城自行崩潰。朱齡石放棄戰船,步行向成都進發。譙縱的大將譙撫之屯駐牛脾,譙小苟阻塞於打鼻。臧熹攻擊譙撫之,斬殺了他,譙小苟聽到這個消息後,也全部潰散。於是譙縱幾個營屯聽到風聲相繼逃奔潰散。
【原文】
戊辰,縱棄成都出走,尚書令馬耽封府庫以待晉師[1]。壬申,齡石入成都,誅縱同祖之親,余皆按堵,使復其業[2]。縱出成都,先辭墓,其女曰:「走必不免,只取辱焉[3]。等死,死於先人之墓可也[4]。」縱不從。譙道福聞平模不守,自涪引兵入赴,縱往投之。道福見縱怒曰:「大丈夫有如此功業而棄之,將安歸乎?人誰不死,何怯之甚也[5]!」因投縱以劍,中其馬鞍。縱乃去,自縊死。巴西人王志斬其首以送齡石[6]。道福謂其眾曰:「蜀之存亡,實繫於我,不在譙王。今我在,猶足一戰。」眾皆許諾。道福盡散金帛以賜眾,眾受之而走。道福逃於獠中,巴民杜瑾執送之,斬於軍門[7]。
【注文】
[1]馬耽(dān)(?—413年):人名。譙縱稱王后任尚書令,譙縱逃出成都後,封存府庫,投降東晉軍,後自縊而死。
[2]按堵:安居,安定。按:通「安」。堵:指古代牆壁的面積單位,古代用版築法築土牆,五板為一堵,板的長度就是堵的長度,五層板的高度就是堵的高度。此指房屋、居所。
[3]辭:告別,告辭。 墓:祖墳。 取辱:即「自取其辱」,自己做了過分的事情而招致侮辱。取:招致、惹來。
[4]等:同樣,同等。
[5]怯(qiè):膽小,懦弱。
[6]王志:人名。生卒年不詳。巴西(今四川綿陽東)人,譙縱自縊後砍下其首級送到朱齡石軍營。
[7]獠(liáo)中:地區名。獠,即獠族,古族名,分布在今廣東、廣西、湖南、四川、雲南、貴州等地區。亦泛指南方各少數民族。 杜瑾(jǐn):人名。生卒年不詳。巴人,曾活捉譙縱將領譙道福。
【譯文】
晉安帝義熙九年(413年)七月戊辰(初五日),譙縱放棄成都出逃,尚書令馬耽封閉了官府的倉庫,等候東晉軍隊。壬申(初九日),朱齡石部隊進入成都,誅殺了譙縱同祖父的親屬,其餘的人都照常安居,命令他們恢復正常的生產生活。譙縱逃離成都後,想先去辭別祖墳,他的女兒說:「逃走也不能免死,只是自取其辱,同樣是死,不如死在祖先的墳墓旁邊。」譙縱沒有聽從。譙道福聽說平模失守,從涪城率兵救援,譙縱就去投奔了他。譙道福見到譙縱,憤怒地說:「大丈夫成就了這樣的偉業,卻又放棄了它,哪裡是你的歸途呢!每個人都會死去,為什麼你就這麼怕死呢!」於是把寶劍擲向譙縱,劍擲中了譙縱的馬鞍。於是譙縱只好離開,上吊自盡,巴西人王志砍掉了他的首級送到朱齡石那裡。譙道福對他的部下們說:「蜀國的生死存亡,其實掌握在我的手上,而不在譙王的手上,現在我還活著,還可以決一死戰。」手下的將士都稱讚響應。譙道福把金銀布帛全部賞賜給將士們,將士們拿到賞賜卻紛紛逃走。譙道福無奈地逃到了獠族地區,巴地百姓杜瑾捉住他,送到朝廷軍那裡,譙道福被斬殺於軍門之外。
【原文】
齡石徙馬耽于越巂,耽謂其徒曰:「朱侯不送我京師,欲滅口也,吾必不免[1]。」乃盥洗而臥,引繩而死[2]。須臾,齡石使至,戮其屍[3]。詔以齡石進監梁秦州六郡諸軍事,賜爵豐城縣侯[4]。
【注文】
[1]越巂(xī):郡名。治邛(qióng)都,今四川西昌東南。
[2]盥(guàn)洗:沖洗,沐浴。
[3]須臾:片刻,一會兒。 戮(lù)屍:酷刑名。為懲罰死者生前的行為,挖墳開棺,將屍體梟首示眾。戮屍不是正刑,而是一種逞威泄憤行動。
[4]爵:古代漢族貴族階層飲酒的一種青銅容器,用於結盟、會盟、出師、凱旋、慶功、宴會。同時還是古代皇帝對貴戚功臣的一種封賜,有公、侯、伯、子、男五種爵位,後代爵稱和爵位制度往往因時而異。
【譯文】
朱齡石把馬耽流放到越巂郡,馬耽對其部下說:「朱齡石不把我送到京師,是想要殺人滅口,我一定不能免於一死。」於是洗涮身體躺下,用繩子把自己勒死。片刻之後,朱齡石使者到達,砍掉了他的首級。東晉朝廷下詔,提拔朱齡石任都督梁州、秦州六郡諸軍事,賜給豐城縣侯的爵位。
呂光據姑臧
【內容提要】
《呂光據姑臧》敘述了北方十六國時期前秦將領呂光建立後涼政權的過程。分為兩個階段:從382年到386年是呂光征討、平定西域諸國以及占據涼州的時期;從387年到396年是呂光對涼州地區各種反對勢力的鎮壓,使用嚴刑峻法施政方針的統治以及最終建立後涼政權的時期。
東晉太元七年(382年),西域車師前部王彌寘(zhì)、鄯(shàn)善王休密馱(tuó)朝拜前秦,遊說前秦王苻堅出兵攻打西域諸國。次年正月,苻堅任命驍(xiāo)騎將軍呂光為使持節、都督西域征討諸軍事,帶領姜飛、彭晃、杜進、康盛等將領,率軍十萬征討西域。呂光到達西域後,焉(yān)耆(qí)等國聞風而降;龜(qiū)茲(cí)王帛純聯合獪(gǔ)胡、溫宿、尉頭等多國軍隊七十萬人迎戰前秦軍,兵敗逃跑,西域三十餘國紛紛投降。
呂光雖迷戀龜茲的富饒安樂,欲割據龜茲,但在高僧鳩摩羅什的勸說下東返。前秦涼州刺史梁熙不聽從謀臣楊翰、張統消滅呂光的勸諫,楊翰舉城投降呂光,梁熙移檄征討,並派其子梁胤、大將姚皓、衛翰在酒泉阻擊呂光,兩軍大戰於安彌,呂光擊殺梁胤,進據姑臧,自任涼州刺史,殺掉抵抗的酒泉太守宋皓(hào)、西郡太守索泮(pàn)。呂光主簿尉祐叛變,先後割據允吾、興城。輾轉涼州的前涼王張天錫之子張大豫,在王穆、焦松、齊肅、張濟及鮮卑禿髮部落等的支持下,自稱涼州牧,討伐呂光,得到建康太守李隰(xí)、祁連都尉嚴純等的響應,呂光大敗張大豫。386年10月,前秦王苻堅去世,呂光為苻堅舉行喪禮,並更換年號,接著自任中外都督、涼州牧、酒泉公。此為第一階段。
387年,呂光派大將彭晃、徐炅(jiǒng)擊殺張大豫。王穆逃跑占據酒泉,自稱涼州牧。呂光的西平太守康寧、張掖太守彭晃叛變,與王穆聯合對付呂光。呂光乘這三股勢力沒有形成默契之前,迅速消滅了彭晃,王穆不聽從謀士郭瑀(yǔ)的勸說,引起內訌(hòng),呂光乘機攻殺了王穆,三股反對勢力很快消滅。呂光執政涼州期間,聽信外甥忌殺功臣杜進,施行嚴峻刑法,這些措施引起涼州百姓的不滿。389年,呂光自稱三河王,改年號,置百官,396年,呂光稱天王,國號大涼,史稱後涼,改年號飛龍,按照君主的規格配置文武百官,冊封兒子、兄弟二十人為公侯。
呂光據姑臧建後涼是十六國時期北方少數民族稱雄稱霸的事件之一,反映了這個時期西北地區戰亂紛爭、動盪不安的歷史現實。從呂光自任州牧、公、王,到天王名號演變的過程,體現了北方少數民族政權模仿漢族的統治模式,反映多民族政治、文化交流的史實。
【原文】
晉孝武帝太元七年秋九月,車師前部王彌寘、鄯善王休密馱入朝於秦,請為鄉導,以伐西域之不服者,因如漢法置都護以統理之[1]。秦王堅以驍騎將軍呂光為使持節、都督西域征討諸軍事,與凌江將軍姜飛,輕車將軍彭晃,將軍杜進、康盛等總兵十萬,鐵騎五千,以伐西域[2]。光,略陽羌酋婆樓之子也[3]。陽平公融諫曰:「西域荒遠,得其民不可使,得其地不可食,漢武征之,得不補失[4]。今勞師萬里之外,以踵漢氏之過舉,臣竊惜之[5]。」不聽。
【注文】
[1]太元七年:太元是東晉孝武帝司馬曜在位期間所用的年號,即公元376年至396年,共計二十一年。太元七年即382年。 車(gū)師:西域古國名。原名姑師,約在初元元年(前48年),漢分其地為車師前後兩部等,後來皆屬西域都護。車師前部治交河(今新疆吐魯番交河古城遺址),後部治務塗谷(今新疆吉木薩爾南山中)。漢設戊己校尉屯田車師前王庭。東漢班勇任西域長史,屯前部柳中(今新疆鄯善西南魯克沁)。三國魏西域戊己校尉居前部高昌(今新疆吐魯番東南高昌古城遺址);後部王治於賴城,受魏封,號「大都尉」。晉代皆屬西域戊己校尉。南北朝時車師前部屬北魏,因遭北涼攻擊,公元450年西遷至焉耆東部地區。 彌寘(zhì):車師前部王。生平事跡不詳。 鄯(shàn)善:西域古國名。本名樓蘭,王治扦(qiān)泥城(今新疆若羌卡克里克),在西域南道上。產驢、馬、駱駝等,居民遊牧,能制兵器。西漢元封三年(前108年)內附。元鳳四年(前77年),漢立尉屠耆為王,改樓蘭為鄯善。東漢時其王幾次遣子入侍。三國時屬魏。西晉封其王為「歸義侯」。東晉時先屬前涼,後其王朝前秦,受加封。南北朝時屢朝獻於北魏。太平真君九年(448年),北魏任韓拔為西戎校尉、鄯善王,鎮守其地,比之郡縣。隋大業五年(609年)設鄯善郡。20世紀初,瑞典探險家斯文赫定發現樓蘭古城遺址,震驚了整個世界。 休密馱(tuó):鄯善國王。生平事跡不詳。 秦:即前秦(351—394年),又稱苻秦,十六國時期少數民族政權之一。351年氐族人苻健建立,都城長安(今陝西西安),最盛時疆域東至大海,西抵蔥嶺,南控江淮,北極大漠,東南以淮河﹑漢水與東晉為界。歷六主,共計44年。前秦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統一北方的非漢民族政權。 鄉導:即嚮導。 西域:地名。狹義上是指玉門關、陽關以西,蔥嶺(今帕米爾高原)以東,巴爾喀什湖以南及新疆廣大地區。而廣義的西域則是指凡是通過狹義西域所能到達的地區,包括中亞、西亞、南亞以及歐洲等地區。以後各代,中原與狹義西域也在政治、經濟、文化上有著不可分割的密切關係。 都護:官職名。西漢宣帝神爵二年(前60年)置西域都護,為駐守西域地區的最高長官,控制西域各國。「都」為全部,「護」為帶兵監護,「都護」即為「總監護」之意。 統理:統轄治理。
[2]堅:即苻堅(338—385年),十六國時期前秦皇帝(357—385年在位)。 驍騎將軍:武官名。 呂光(338—399年):十六國後涼建立者(386—399年在位)。字世明,略陽(今甘肅天水東北)人,氐族,首領呂婆樓之子,本為前秦將領,淝水之戰前,受苻堅之命征討西域,降焉耆,破龜茲,威震西域,諸國歸附,後占涼州稱酒泉公。苻堅死後自立為王,建後涼政權,年號龍飛。在位末年疏於內政,各族叛離。諡號懿武皇帝,廟號太祖。 使持節:魏晉南北朝時期直接代表皇帝行使地方軍政權力的官職。 凌江將軍:武官名。三國魏置,品級不詳。 姜飛:前秦將領。生卒年不詳。曾任凌江將軍,隨呂光征戰西域。 輕車將軍:武官名。三品雜號將軍。 彭晃(?—387年):前秦、後涼將領。曾任前秦輕車將軍,隨呂光征戰西域,前秦滅亡後投降後涼呂光,後因謀叛被呂光誅殺。 杜進(?—388年):前秦、後涼將領。先任前秦將軍,前秦亡後投靠呂光,任武威太守、輔國將軍,為後涼政權屢立戰功,後因遭到呂光的妒忌而被殺。 康盛:人名。生卒年不詳。曾任前秦將軍,隨呂光征戰西域。 鐵騎:古代軍事戰爭中騎兵的一種,屬重型兵種,又稱重騎兵,是古代戰爭中威力巨大的力量之一。
[3]略陽:郡名。西晉泰始年間(265—274年)改廣魏郡置,治臨渭(今甘肅天水東),屬秦州,轄境相當於今甘肅靜寧、莊浪、清水、張家川、通渭等地及秦安、天水等部分地區。北魏時移治隴城(後改名略陽,今甘肅秦安東北隴城),屬秦州,轄境相當於今甘肅秦安、清水以北,通渭以西,會寧以南,靜寧及寧夏回族自治區隆德等地。隋朝開皇二年(582年)廢。 羌(qiāng):古族名。主要分布在今甘肅、青海、四川一帶,最早見於甲骨卜辭。殷周時,部分曾雜居中原。秦漢時,部落眾多,有先零、燒當、婼(ruò)、廣漢、武都、越巂等部。魏晉南北朝唐宋間,又有宕昌、鄧至、白蘭、党項等部。部落分散,以遊牧為主。與漢人雜處的部分羌人逐漸從事農耕。兩漢魏晉唐宋時,不斷反抗歷朝封建統治。東漢末內附,部分被迫東遷內地。東晉至北宋間,燒當、党項羌先後建立後秦、西夏等政權。其首領多受歷朝冊封,並助魏、唐破氐及吐谷渾,往來聯繫密切。 酋(qiú):部落首領。 婆樓:即呂婆樓,前秦大臣。生卒年不詳。略陽(今甘肅天水東北)人,氐族,呂光之父,輔助苻堅殺苻生奪位,歷任前秦司隸校尉、尚書、太尉。後向苻堅推薦王猛,並邀其出山。在王猛的輔佐下,前秦統一了北方。淝水之戰後,其子呂光割據涼州建立後涼,追尊為景昭帝。
[4]融:即苻融(?—383年),前秦宗室、大臣。字博休,氐族,苻堅之弟,封陽平公。苻堅南伐東晉前,曾多次勸諫無效,出兵時任前鋒,攻陷壽陽(今安徽壽縣),隔淝水與晉軍對峙,後在決戰中墜馬被殺。 漢武:即漢武帝劉徹(前156—前87年),西漢第六任皇帝(前140—前87年在位)。景帝劉啟之子,在位期間,採用「獨尊儒術」的治國方針,採用法術、刑名加強統治,頒行「推恩令」削弱地方勢力,設置十三部刺史,加強控制地方,徵收商稅,打擊富商大賈,施行鹽鐵等官營和平準制度,興修水利,發展屯田,派張騫出使西域,多次進擊匈奴。晚年封禪求仙,窮兵黷武,揮霍無度。諡號「孝武」,廟號世宗,葬於茂陵。
[5]勞師:使軍隊疲勞。 踵(zhǒng):跟隨。 過舉:錯誤行為。
【譯文】
東晉孝武帝太元七年(382年)秋季九月,車師前部王彌寘、鄯善王休密馱到前秦朝見,請求作為嚮導,去討伐西域不願臣服的國家,因循漢代設置都護的手段來管理西域地區。前秦王苻堅任命驍騎將軍呂光為使持節、都督西域諸軍事,與凌江將軍姜飛,輕車將軍彭晃,將軍杜進、康盛等率兵十萬,騎兵五千,討伐西域諸國。呂光是略陽羌族首領呂婆樓的兒子。陽平公苻融勸苻堅說:「西域蠻荒遙遠,得到那裡的百姓無法役使,得到那裡的土地不能耕種,漢武帝征討西域,就是得不償失。現在您又勞師動眾再次討伐,是重蹈漢武帝的錯誤,我私下裡感到痛惜。」苻堅沒有聽從苻融的勸說。
【原文】
八年春正月,秦呂光髮長安,以鄯善王休密馱、車師前部王彌寘為鄉導。冬十二月,秦呂光行越流沙三百餘里,焉耆等諸國皆降,惟龜茲王帛純拒之,嬰城固守,光進軍攻之[1]。
【注文】
[1]流沙:沙漠。 焉耆(qí):西域古國名。今新疆焉耆回族自治縣附近。居民從事農業、漁業、畜牧。有文字。初屬匈奴,西漢歸屬西域都護府,漢末復歸匈奴,東漢時內附。北魏時,一度屬北魏與北周往來。唐初依附西突厥,後歸唐羈縻都督府,屬安西都護府管轄。 惟:同「唯」,只有。 龜(qiū)茲(cí):西域古國名。都城庫車,轄地包括今新疆輪台、庫車、沙雅、拜城、阿克蘇、新和一帶,為古代絲綢之路和中西經濟文化交流的重要孔道。居民原屬印歐人種,後人種和語言逐漸回鶻化,擅長音樂、舞蹈,出產鐵器。魏晉南北朝以降,先後臣屬於前涼、前秦、北涼、北魏、柔然、嚈噠、西突厥,後歸屬於唐。清乾隆二十三年(1758年)歸入清朝版圖,更名庫車。 帛(bó)純:又名白純,龜茲國王(349—383年在位)。生卒年不詳。帛山的後裔,383年,前秦將領呂光攻打龜茲(今新疆庫車),他舉兵抵抗,以全國財寶向獪(gǔ)胡求援,獪胡王派其弟吶龍、侯將旭兵和溫宿、尉頭等國軍隊援戰,後在與呂光作戰時兵敗逃亡,呂光立其弟帛震為王。 嬰城:環城據守。
【譯文】
東晉孝武帝太元八年(383年)春季正月,前秦驍騎將軍呂光從長安出發,以鄯善王休密馱、車師前部王彌寘為嚮導。冬季十二月,呂光率軍穿越三百多里的沙漠地區到達西域,焉耆等國全部投降。只有龜茲國王帛純抵抗不降,環城據守,呂光率軍進攻龜茲。
【原文】
九年秋七月,龜茲王帛純窘急,重賂獪胡以求救,獪胡王遣其弟吶龍、侯將馗帥騎二十餘萬,並引溫宿、尉頭等諸國兵合七十餘萬以救龜茲[1]。秦呂光與戰於城西,大破之,帛純出走,王侯降者三十餘國。光入其城,城如長安市邑,宮室甚盛。光撫寧西域,威恩甚著,遠方諸國,前世所不能服者,皆來歸附,上漢所賜節傳;光皆表而易之[2]。立帛純弟震為龜茲王[3]。八月,秦王堅聞呂光平西域,以光為都督玉門以西諸軍事、西域校尉[4]。道絕,不通。
【注文】
[1]窘急:困迫危急,困難緊急。 重(zhòng)賂(lù):以豐厚的財物贈人或行賄。 獪(gǔ)胡:古族名。其名初見於晉朝太康年間,其人大約遊牧於伊塞克湖(今屬吉爾吉斯斯坦)周圍。「獪」字與「滑」(音gǔ)字同音,滑國即為嚈噠的自稱,因此,獪胡應是嚈噠西遷時,在伊塞克湖一帶建立的國家。 吶(nà或nè)龍:人名。生卒年不詳。獪胡王之弟。384年,前秦呂光所部在西域龜茲城南集中,設營築壘,攻城激戰,龜茲王漸漸不支,急忙向獪胡請求援兵,獪胡王星夜派遣其弟吶龍、大將侯將馗率騎兵20餘萬,聯合溫宿和尉頭等國軍隊共達70多萬人,救援龜茲,雙方在龜茲都城屈茨(今新疆庫車東)西展開決戰,呂光軍大勝,斬殺萬餘,聲威甚猛,降者計30餘國。 侯將馗(kuí):獪胡將領。生卒年不詳。 溫宿:西域古國名。今新疆溫宿一帶。 尉頭:西域古國名。今新疆阿合奇西哈拉奇一帶,從事遊牧,兼營農業,服飾類烏孫,漢朝時屬於西域都護、西域長史。公元76年,與疏勒起兵反漢,被班超擊敗。三國到北魏,附屬於龜茲,被龜茲吞併。
[2]撫寧:安撫,安寧。 前世:前代。 上:進獻,呈上。 節傳:符節和憑信。 表:上疏。 易:更換。
[3]震:即帛震,或白震,龜茲國王(382—437年在位)。
[4]玉門:①郡縣名。漢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始置縣,隸酒泉郡。西涼置會稽郡,北魏置玉門郡,後屢有變更。今甘肅玉門。②關名。始置於漢武帝開通西域道路、設置河西四郡之時,因西域輸入玉石時取道於此而得名。漢時為通往西域各地的門戶,故址在今甘肅敦煌西北小方盤城。此處指玉門縣。 西域校尉:官職名。西域戊己校尉的省稱。西漢在西域各國中設置的最高長官,東漢不常置。魏、晉亦置,東晉廢。
【譯文】
東晉孝武帝太元九年(384年)秋季七月,龜茲王帛純窘迫危急,重金賄賂獪胡,請求救兵。獪胡王派遣他的弟弟吶龍、侯將馗率領二十多萬騎兵,同時帶著溫宿、尉頭等各國軍隊共計七十多萬人救援龜茲。呂光與龜茲聯軍在城西大戰,打敗了聯軍。帛純出城逃跑,西域三十多國的王侯都投降了呂光。呂光進入龜茲城內,城裡如同長安城一樣,宮室非常豪華。呂光安撫西域各國,威信和恩惠遠播西域諸國,前代不願臣服的小國,全都前來歸附,並且獻上漢代所賜的符節憑信,呂光都上疏請求給他們更換,並且冊立帛純的弟弟帛震為龜茲王。八月,前秦王苻堅得到呂光平定西域的消息後,任命他為都督玉門關以西諸軍事、西域校尉。因道路阻斷,任命文件無法到達。
【原文】
十年春三月,呂光以龜茲饒樂,欲留居之[1]。天竺沙門鳩摩羅什謂光曰:「此凶亡之地,不足留也[2]。將軍但東歸,中道自有福地可居[3]。」光乃大饗將士,議進止,眾皆欲還[4]。乃以駝二萬餘頭載外國珍寶、奇玩,驅駿馬萬餘匹而還。
【注文】
[1]饒樂:富足快樂。
[2]天竺:中國古代對印度的稱呼。《後漢書·西域傳·天竺》載:「天竺國,一名『身毒』,在『月氏』之東南數千里。」玄奘《大唐西域記·印度總述》載:「詳夫『天竺』之稱,異議糾紛,舊雲『身毒』,或曰『賢豆』。今從正音,宜云『印度』。」 沙門:佛教僧人的稱呼。 鳩摩羅什(344—413年):佛教高僧、翻譯家。原籍天竺,生於龜茲,幼年出家,通識小乘、大乘佛教,尤善般若學,精通漢語,曾遊學天竺諸國,遍訪名師大德,深究妙義。後秦弘始三年(401年),姚興派人迎至長安譯經,翻譯佛經七十四部,三百八十四卷。因譯文簡潔流暢,深合原義而廣為流傳。著名弟子有竺道生、僧肇等人。 凶亡:意指不吉祥。
[3]中道:途中,中途。 福地:意指吉祥之地。
[4]饗(xiǎng):用酒食慰勞。 進止:去留。
【譯文】
東晉孝武帝太元十年(385年)春季三月,呂光因為龜茲富饒安樂,準備留下來居住。天竺僧人鳩摩羅什對呂光說:「這裡是不祥之地,不值得留戀。將軍您儘管東返,中途會有吉祥之地可以居住。」因此,呂光用酒食慰勞將士,與他們討論去留之事,將士們都想返回長安。於是,呂光用二萬多頭駱駝裝載著外國的珍寶奇玩,驅趕著一萬多匹駿馬向東返回。
【原文】
秋九月,呂光自龜茲還至宜禾,秦涼州刺史梁熙謀閉境拒之[1]。高昌太守楊翰言於熙曰:「呂光新破西域,兵強氣銳,聞中原喪亂,必有異圖[2]。河西地方萬里,帶甲十萬,足以自保[3]。若光出流沙,其勢難敵。高梧谷口險阻之要,宜先守之,而奪其水,彼既窮渴,可以坐制[4]。如以為遠,伊吾關亦可拒也[5]。度此二阨,雖有子房之策,無所施矣[6]。」熙弗聽。美水令犍為張統謂熙曰:「今關中大亂,京師存亡不可知,呂光之來,其志難測,將軍何以抗之[7]?」熙曰:「憂之未知所出。」統曰:「光智略過人,今擁思歸之士,乘戰勝之氣,其鋒未易當也[8]。將軍世受大恩,忠誠夙著,立勛王室,宜在今日[9]。行唐公洛,上之從弟,勇冠一時,為將軍計,(豈)[莫]若奉為盟主,以收眾望,推忠義以帥群豪,則光雖至,不敢有異心也[10]。資其精銳,東兼毛興,連王統、楊壁,合四州之眾,掃凶逆,寧帝室,此桓、文之舉也[11]。」熙又弗聽,殺洛於西海[12]。
【注文】
[1]宜禾:地名。今新疆哈密拉布楚克附近。 梁熙(?—385年):前秦大臣。梁讜(dǎng)之弟,任涼州刺史,385年,前秦征伐西域得勝班師而還的大將呂光軍抵宜禾時,梁熙關閉通道,不准呂光入境,並責其未接詔書,擅自撤軍,同時急命其子梁胤等率軍截擊呂光,戰於安彌,兵敗後被呂光擒殺。
[2]高昌:疑為「晉昌」之誤。參見王黎暉、吳震《高梧(桐)谷口、伊吾關方位考——兼論楊翰非高昌太守》,《新疆社會科學》1984年第3期。晉昌:郡名。西晉元康五年(295年)分敦煌、酒泉二郡置,治冥安(今甘肅瓜州東南),轄境相當今甘肅瓜州至玉門一帶地區。北魏初曾廢為戍,末年復置,轄境縮小。北周武帝時改為永興郡。 楊翰(hàn):前秦臣僚。生卒年不詳。曾任晉昌太守,前秦將領呂光平定西域返回途中,他建議涼州刺史梁熙設防,未被採納,遂以晉昌郡降呂光。 中原:地名。狹義「中原」指河南,廣義「中原」則是以河南四大古都(洛陽、開封、安陽、鄭州)為中心以及河南六大歷史文化名城(洛陽、開封、鄭州、南陽、商丘、濮陽)為中心的黃河中下游一帶。中原是中國歷史上絕大部分時期的政治、經濟和文化中心,也是中華文明的重要發祥地。 喪亂:死亡禍亂。後多以形容時勢或政局動亂。
[3]河西:地區名。漢、唐時多指今甘肅、青海兩省黃河以西的地區。
[4]高梧谷口:古關隘。今天山、馬鬃山之間的谷地南口。 坐制:指輕易制敵。
[5]伊吾關:古關隘。今甘肅安西境內。
[6]阨(ài):通「隘」,險要的地方。 子房:即張良(約前250—前186年),秦末漢初傑出的軍事家、政治家。字子房,漢族,城父(今安徽亳州城父鎮,一說河南寶豐)人。以出色的智謀協助漢高祖劉邦在楚漢之爭中最終奪得天下。功成身退,避免了韓信、彭越等鳥盡弓藏的下場。死後諡文成侯,後世尊稱為謀聖。 無所施:沒有地方施展。
[7]美水:縣名。約在今甘肅境內。 犍(qián)為:郡名。西漢建元六年(前135年)置,治鄨(bì)縣(今貴州遵義西),旋移治廣南(今四川筠連境),又移治僰(bó)道(今四川宜賓西南),再移治武陽(今四川彭山東),轄境相當於今四川簡陽和新津以南,大足、合江、貴州綏陽以西,岷江下游、大渡河下游和金沙江下游以東,雲南會澤、貴州水城、金沙以北地區。東漢以後轄境漸小。南朝齊復治僰道。梁廢。 張統:前秦臣僚。生卒年不詳。犍為(今四川彭山東)人,曾任美水令,曾勸諫涼州刺史梁熙擁立前秦宗室苻洛獨立,未被採納。 關中:地區名。即今渭河平原,又稱關中平原或渭河盆地。位於今陝西省中部。介於秦嶺和渭北北山(老龍山、嵯峨山、藥王山、堯山等)之間。西起寶雞,東至潼關,海拔325—800米,東西長約300公里。面積約3.4萬平方公里,號稱「八百里秦川」。因在函谷關和大散關之間(一說在函谷關、大散關、武關和蕭關之間),故稱「關中」。春秋戰國時為秦國故地。包括西安、寶雞、咸陽、渭南、銅川五市及楊凌區。
[8]智略:才智與謀略。 擁:統率。 當:同「擋」,阻擋。
[9]夙(sù):舊,平素。 王室:指帝王的家族,在古代也代指朝廷。
[10]洛:即苻洛(?—385年),前秦名將。苻健侄子,苻堅堂弟,歷任北討大都督、安北將軍、幽州刺史、大司馬,封行唐公。曾率軍滅取代國,後因割據幽州反叛,被徙於涼州,後被涼州刺史梁熙所殺。
[11]資:憑藉。 毛興(?—386年):前秦臣僚。氐族豪強,曾任河州刺史,淝水之戰後,為保衛前秦國土,與姚萇、慕容垂等對抗,後被氐族主和派所殺。 王統:前秦臣僚。生卒年不詳。曾任益州刺史,多次征戰隴西、涼州。 楊壁:前秦臣僚。生卒年不詳。歷任秦州刺史、護軍將軍、司空、梁州牧、益州牧、都督隴右諸軍事等職。 桓、文之舉:指齊桓公和晉文公的功勳。
[12]西海:郡名。西漢哀帝元始四年(4年)設,治龍夷(又名龍耆,在今青海海晏三角城),並在環湖地區設置修遠、監羌、興武、軍虜、順礫五縣歸其管轄。新莽時,被西羌占領。東漢末年,改張掖居延屬國為西海郡,治所在居延(今內蒙古額濟納旗東南),轄境約相當於今居延海附近一帶。北魏廢。隋大業五年(609年),在今青海湖西古伏俟城(青海共和縣石尕亥鄉鐵卜加村西南)復置。轄境約相當於青海湖附近一帶。隋末廢。
【譯文】
晉孝武帝太元十年(385年)秋季九月,呂光從龜茲返回到宜禾,前秦涼州刺史梁熙謀劃封閉全境抵抗呂光。高[晉]昌太守楊翰對梁熙說:「呂光剛剛攻破西域諸國,兵力強盛,氣勢銳利,聽聞中原地區混亂,必定有叛逆之志。河西地域方圓萬里,擁有十萬大軍,足以能夠自保。如果呂光走出沙漠地區,那麼他的勢力將難以匹敵。高梧谷口是險要之地,應該先在那裡設防,並且切斷水源。等到呂光軍隊疲憊饑渴時,我們坐著就可以制服他們。如果您覺得高梧谷口遠的話,在伊吾關拒守也可以。守住這兩處關隘,就算是有張良那樣的謀士,也沒有施展才能的地方!」梁熙沒有聽從。美水令、犍為人張統對梁熙說:「現在關中地區大亂,前秦的京城長安能否保住還無法預測。呂光率兵前來,他的意圖我們難以推測,將軍您將如何抵抗他呢?」梁熙說:「正在為此事憂慮,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張統說:「呂光智謀膽略都超過一般人,現在統率著盼望歸鄉的士兵,乘著戰爭勝利的氣勢,其鋒芒不易阻擋。將軍您世代受朝廷恩澤,早就以忠誠著稱,為朝廷建立功勳,應該就在現在。行唐公苻洛,是秦王的堂弟,如今以勇敢著稱,為將軍考慮,不如尊奉苻洛為盟主,以獲得眾人的期望,推舉忠誠正義之士率領眾多豪強,那麼即使呂光來到,也不敢懷有反叛之心。我們憑藉呂光的精銳之師,兼併東方的毛興,聯合王統、楊壁,集四州之力,掃除叛逆,安寧朝廷,這樣就可以成就像齊桓公、晉文公一樣的偉業。」梁熙又沒有聽從,反而在西海殺掉了苻洛。
【原文】
光聞楊翰之謀,懼不敢進。杜進曰:「梁熙文雅有餘,機鑒不足,終不能用翰之謀,不足憂也[1]。宜及其上下離心,速進以取之。」光從之,進至高昌,楊翰以郡迎降。至玉門,熙移檄責光擅命還師,以子胤為鷹揚將軍,與振威將軍南安姚皓、別駕衛翰帥眾五萬拒光於酒泉[2]。敦煌太守姚靜、晉昌太守李純以郡降光[3]。光報檄涼州,責熙無赴難之志,而遏歸國之眾[4]。遣彭晃、杜進、姜飛為前鋒,與胤戰於安彌,大破,擒之[5]。於是四山胡夷皆附於光[6]。武威太守彭濟執熙以降,光殺之[7]。
【注文】
[1]文雅:(言談、舉止)溫和有禮貌,不粗俗。 機鑒:明察,見識。
[2]移檄(xí):古代官方文書移和檄的並稱,多用於徵召、曉諭和聲討。擅命:擅自發號施令。 胤(yìn)(?—385年):即梁胤,前秦將領。梁熙之子,曾任鷹揚將軍,率軍截擊呂光,在安彌大戰中兵敗被擒斬。 鷹揚將軍:武官名,將軍名號。東漢獻帝劉協建安(196—220年)年間曹操置,為雜號將軍中地位較高者。兩晉南北朝時多設此官,居五品。此官在晉朝為加官、散官性質的將軍,多為兼領刺史的方鎮,地位較高。 南安:郡名。東漢中平五年(188年)分漢陽郡置,治豲(huán)道(今甘肅隴西東南渭水東岸),轄境相當於今甘肅隴西東部及定西、武山地。 姚皓(hào)(?—385年):前秦臣僚。曾任涼州刺史、振威將軍,後被呂光所殺。 衛翰:前秦臣僚。生卒年不詳。曾任涼州刺史梁熙別駕,參與對抗呂光的戰爭。 酒泉:郡名。漢元狩二年(前121年)以原匈奴昆邪王地置,因「城下有金泉,其水若酒」而得名。治祿福(晉改為福祿,隋改酒泉,今甘肅酒泉),元鼎後轄境相當於今甘肅疏勒河以東,高台以西地區。十六國時西涼李暠(hào)曾遷都於此。隋開皇初廢。
[3]敦煌:郡名。一作燉煌郡。漢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分酒泉郡西部置。治敦煌,今甘肅敦煌西。屬涼州刺史部。領敦煌、冥安、效谷、淵泉、廣至、龍勒六縣。前涼時曾改為沙州。北魏置鎮。隋置瓜州,大業中改為燉煌郡。唐武德二年(619年)置瓜州,武德五年改為西沙州,貞觀七年(633年)改為沙州。天寶元年(742年)復改為燉煌郡,乾元元年(758年)復為沙州。 姚靜:前秦臣僚。生卒年不詳。曾任敦煌太守,後降呂光。 李純:前秦臣僚。生卒年不詳。曾任晉昌太守,後降呂光。
[4]報檄:回復檄文。 遏:阻止,阻擋。
[5]安彌:地名。今甘肅酒泉東。
[6]四山:指山的四周。 附:歸附,依附。
[7]武威:郡名。漢武帝元鼎二年(前115年)置,治姑臧(今甘肅武威),屬涼州。十六國前涼、後涼、南涼、北涼均都於此。隋開皇三年(583年)廢,改為涼州。大業三年(607年)、唐武德二年(619年)、天寶元年(742年)復為郡。 彭濟:前秦臣僚。生卒年不詳。曾任武威太守,後降呂光。
【譯文】
呂光聽說楊翰的計謀後,害怕不敢前進。杜進說:「梁熙文采雅致有餘,而見識不足,最終不會採用楊翰的計謀,不值得擔憂。應該趁著他們上下離心之時,快速前進攻取他們。」呂光聽從了杜進的意見。於是繼續前進,到達高昌,楊翰出城投降。呂光到達玉門時,梁熙發布檄文指責呂光擅自發令班師回朝,任命他的兒子梁胤為鷹揚將軍,與振威將軍、南安人姚皓、別駕衛翰率軍五萬人在酒泉攔截呂光。敦煌太守姚靜、晉昌太守李純舉郡投降呂光。呂光向涼州回復檄文,責備梁熙沒有拯救國家的志向,而是阻止歸國的將士,派遣彭晃、杜進、姜飛為前鋒,與梁胤在安彌大戰,呂光軍打敗梁胤並抓獲了他。於是,山里居住的胡人、夷人都歸附於呂光。武威太守彭濟抓獲了梁熙舉郡投降,呂光殺掉了梁熙。
【原文】
光入姑臧,自領涼州刺史,表杜進為武威太守,自余將佐各受職位[1]。涼州郡縣皆降於光,獨酒泉太守宋皓、西郡太守索泮城守不下[2]。光攻而執之,讓泮曰:「吾受詔平西域,而梁熙絕我歸路,此朝廷之罪人,卿何為附之[3]?」泮曰:「將軍受詔平西域,不受詔亂涼州。梁公何罪,而將軍殺之?泮但苦力不足,不能報君父之讎耳,豈肯如逆氐彭濟之所為乎[4]!主滅臣死,固其常也。」光殺泮及皓。
【注文】
[1]姑臧(zāng):地名。少數民族用語,也稱「蓋臧」,又名涼州,有「五涼古都」之稱。西漢建縣﹐隸武威郡。東漢時為郡治所。三國曹魏時置涼州,十六國時先後為前涼、後涼、南涼和北涼的首都。今甘肅武威。 受:通「授」,授予。
[2]宋皓(?—385年):前秦臣僚。曾任酒泉太守,因呂光稱王時不降被殺。 西郡:郡名。漢獻帝時分張掖郡置,治日勒縣(北魏改名永寧縣,今甘肅永昌縣西北),屬涼州,轄境約相當於今甘肅永昌西部及山丹一帶。西魏廢。十六國時北涼沮渠蒙遜攻南涼數戰於此。 索泮(pàn)(?—385年):前涼、後秦臣僚。字德林,敦煌(今甘肅敦煌)人,世為冠族,前涼時任記室參軍、司兵、禁中錄事、羽林左監、中壘將軍、西郡太守、典戎校尉,後降前秦,任西郡太守,有勤干之稱,因呂光稱王時不降被殺。
[3]讓:責備,譴責。
[4]苦:動詞。苦於,困於。 肯:願意,情願。
【譯文】
呂光進入姑臧城,自稱涼州刺史,向後秦朝廷上奏章請求任命杜進為武威太守,其餘的各位將領都授予了不同的職位。涼州郡縣幾乎全部投降了呂光,唯獨酒泉太守宋皓、西郡太守索泮據守城池不降。呂光進攻並抓獲了他們,斥責索泮說:「我受詔命平定西域,而梁熙在我回軍的路上阻擋,他是朝廷的罪人,你為什麼要依附於他?」索泮說:「將軍您受詔命平定西域,但是沒有受詔命作亂涼州,梁公有什麼罪過,您要殺了他?索泮只是苦於兵力不足,不能為梁刺史報仇雪恨,但也不願做像氐人叛徒彭濟那樣的事情!主子滅亡臣子應殺身成仁,這是千古不變的道理。」呂光殺死了索泮和宋皓。
【原文】
主簿尉祐奸佞傾險,與彭濟同執梁熙,光寵信之[1]。祐譖殺名士姚皓等十餘人,涼州人由是不悅[2]。光以祐為金城太守,祐至允吾,襲據其城以叛,姜飛擊破之,祐奔,據興城[3]。
【注文】
[1]尉祐:前秦臣僚。生卒年不詳。曾任前秦涼州刺史梁熙主簿,後降呂光,任金城太守,再叛呂光,兵敗後逃亡。 奸佞(nìng):奸猾諂媚。 傾險:指用心邪僻險惡。
[2]譖(zèn):誣陷。 由是:由此,因此。
[3]金城:郡名。西漢昭帝始元六年(前81年)置,轄今甘肅蘭州以西和青海部分地區,治允吾(今甘肅永靖)。其後建制多有變遷。東漢光武帝建武十三年(37年)併入隴西郡,明帝復置。三國魏晉時期移治榆中。十六國前秦屬河州,後秦屬雍州,後涼、南涼、北涼屬涼州,北魏、西魏復屬河州。隋開皇三年(583)廢。大業三年(607年)復置,治金城縣(今甘肅蘭州)。大業十三年(617年),金城校尉薛舉起兵反隋,自稱西秦霸王,建都於此。不久遷都於天水,後為唐所滅。武德二年(619年),改為蘭州。天寶元年(742年)復改為郡。乾元二年(759年)又改為蘭州。 允吾:地名。今甘肅永靖西北。 興城:地名。今甘肅永靖以西。
【譯文】
涼州刺史梁熙的主簿尉祐,奸猾諂媚,用心險惡,因與彭濟一起抓獲了梁熙,受到呂光的寵信。尉祐誣陷殺害了姚皓等十多個名士,因此涼州人非常不高興。呂光任命尉祐為金城太守,尉祐到達允吾後,襲擊並占據該城,背叛呂光。姜飛率軍進攻打敗了他,尉祐逃跑後,又占據了興城。
【原文】
十一年。初,張天錫之南奔也,秦長水校尉王穆匿其世子大豫,與俱奔河西,依禿髮思復鞬,思復鞬送於魏安[1]。魏安人焦松、齊肅、張濟等聚兵數千人迎大豫為主,攻呂光昌松郡,拔之,執太守王世強[2]。光使輔國將軍杜進擊之,進兵敗,大豫進逼姑臧。王穆諫曰:「光糧豐城固,甲兵精銳,逼之非利。不如席捲嶺西,礪兵積粟,然後東向與之爭,不及期年,光可取也[3]。」大豫不從,自號撫軍將軍、涼州牧,改元鳳凰,以王穆為長史,傳檄郡縣,使穆說諭嶺西諸郡,建康太守李隰、祁連都尉嚴純皆起兵應之,有眾三萬,保據楊塢[4]。
【注文】
[1]張天錫:十六國時期前涼末代君主(363—376年在位)。生卒年不詳。字純嘏(gǔ),安定烏氏(今甘肅平涼西北)人,前涼王張駿少子,張重華之弟。荒於酒色,不恤政事,後被前秦所俘,前涼滅亡。淝水之戰苻堅敗亡後投靠東晉,歷任左員外郎、散騎常侍、金紫光祿大夫。後意圖復國,被後涼王呂光擊敗。追贈鎮西將軍,諡號「悼公」。 長水校尉:官職名。漢武帝置,八校尉之一,掌屯於長水與宣曲的烏桓人、胡人騎兵,秩比二千石,所屬有丞及司馬,領騎兵七百三十六人。長水,關中河名;宣曲亦河名。東漢時屬北軍中侯,魏、晉、南朝及北朝魏、齊均置,屬領軍將軍;北齊時屬左、右衛府。諸朝都城不在關中,仍稱「長水」僅為沿襲舊名。隋不置。 王穆(?—387年):前秦將領。歷任長史、長水校尉,前秦末年於酒泉起兵,敗於呂光後逃走,在騂(xīng)馬(今甘肅玉門東北騸馬鎮)被斬殺。 大豫:即張大豫(?—386年),鳳凰王朝建立者。安定烏氏(今甘肅平涼西北)人,前涼末帝張天錫之子,前涼滅亡後,割據河西,自稱涼州牧、涼王,年號鳳凰。後被呂光打敗,逃往廣武被殺。 禿髮思復鞬(jiān)(?—394年):十六國時期禿髮鮮卑的首領。禿髮推斤之子,東晉興寧三年(365年)繼位,在位期間,使禿髮鮮卑部眾轉盛,據有涼州一帶的地盤。其子禿髮烏孤繼位後,建立南涼政權。 魏安:地名。今甘肅古浪東。
[2]焦松:人名。生卒年不詳。魏安(今甘肅古浪東)人,曾支持前涼殘餘勢力張大豫為首領,並聯合禿髮鮮卑,進攻涼州,圖謀復國。 齊肅:人名。生卒年不詳。河西人,曾支持前涼殘餘勢力張大豫,圖謀復國。 張濟:人名。生卒年不詳。曾支持前涼殘餘勢力張大豫,圖謀復國。 昌松:郡名。今甘肅武威南。 王世強:後涼臣僚。生卒年不詳。曾任昌松太守,後被張大豫所俘。
[3]席捲:如卷席一般。形容全部占有。 礪(lì)兵:磨快兵器,比喻做好準備。 期(jī)年:一整年。
[4]撫軍將軍:官職名。三國蜀、吳始置,權任頗重。晉朝置為重號將軍,授予朝中大臣,第三品。 建康:郡名。西晉滅亡後,割據河西的前涼張氏政權為安置關內來投的難民,於335年在駱駝城(故址在今甘肅高台西南)建郡,並以東晉王朝都城「建康」來命名,藉此標榜效忠晉王室來爭取北方漢人的支持。397年,段業在此建北涼政權。 李隰(xí):後涼臣僚。生卒年不詳。曾任建康太守,支持前涼殘餘勢力張大豫,保據楊塢。 祁連:地名。今青海祁連。 都尉:官職名。戰國始置,比將軍略低的武官。西漢景帝時改郡尉為都尉,輔佐郡守並掌全部的軍事。武帝時又置關都尉、農都尉、屬國都尉於各要地。又中央官職中也有稱都尉者,如水衡都尉。東漢光武帝時廢,後臨時或鄰接少數民族地區設。 嚴純:後涼臣僚。生卒年不詳。曾任祁連都尉,支持前涼殘餘勢力張大豫。 楊塢:地名。今甘肅武威西。
【譯文】
東晉孝武帝太元十一年(386年)。當年,前涼王張天錫向南逃跑時,前秦長水校尉王穆把他的兒子張大豫藏匿起來,後來與張大豫一起逃到河西,投靠了鮮卑首領禿髮思復鞬,禿髮思復鞬又把張大豫送到魏安。魏安人焦松、齊肅、張濟等人聚集了數千兵士,奉迎張大豫為盟主,進攻呂光的昌松郡,並攻占了昌松,抓獲昌松郡太守王世強。呂光派輔國將軍杜進率軍討伐,杜進兵敗,張大豫進逼姑臧。王穆勸張大豫說:「呂光糧食豐厚,城池堅固,武器精銳,向他威逼恐怕對我們不利。不如席捲嶺西地區,磨快兵器,積蓄糧食,然後再向東與呂光較量,不用一年時間,就可以擊敗呂光。」張大豫不聽,自稱撫軍將軍、涼州牧,改年號鳳凰,任命王穆為長史,向涼州各郡縣宣告討伐呂光的檄文,派王穆到嶺西各郡縣勸諭,建康太守李隰、祁連都尉嚴純都起兵響應,隨後張大豫率兵三萬,據守楊塢。
【原文】
夏四月,張大豫自楊塢進屯姑臧城西,王穆及禿髮思復鞬子奚于帥眾三萬屯於城南[1]。呂光出擊,大破之,斬奚於等二萬餘級。秋九月,呂光得秦王堅凶問,舉軍縞素,諡曰文昭皇帝[2]。冬十月,大赦,改元太安[3]。十一月,張大豫自西郡入臨洮,掠民五千餘戶,保據俱城[4]。十二月,呂光自稱使持節、侍中、中外大都督、督隴右河西諸軍事、大將軍、涼州牧、酒泉公[5]。
【注文】
[1]奚(xī)於:即禿髮奚於(?—386年),人名。禿髮思復鞬之子,後在與後涼王呂光作戰時兵敗被殺。
[2]凶問:死訊、噩耗。 縞(gǎo)素:縞與素均為白色的生絹,引申為喪服。
[3]太安:十六國後涼王呂光的第一個年號,太安元年(386年)十月至太安四年(389年)一月。
[4]臨洮(táo):地名。今甘肅岷縣。 俱城:地名。今甘肅岷縣西。
[5]中外大都督:職官名。全國最高軍事統帥。大都督,曹魏置,第一品,不常置,屬加官。 隴右:地區名。也稱隴西。陝西、甘肅的界山六盤山古稱隴山。古人以西為右,故稱隴山以西為隴右。隴右地區位處黃土高原西部,界於青藏、內蒙古、黃土三大高原的接合部。
【譯文】
晉孝武帝太元十一年(386年)夏季四月,張大豫從楊塢出發屯駐姑臧城西,王穆和禿髮思復鞬的兒子禿髮奚於率兵三萬屯守於姑臧城南。呂光出城攻打,並把他們打敗,斬殺禿髮奚於等二萬多人。秋季九月,呂光得到前秦王苻堅的死訊,全軍穿著白色的喪服表示哀悼,給苻堅評定諡號為文昭皇帝。冬季十月,呂光大赦全國,改年號為太安。十一月,張大豫從西郡攻入臨洮,擄掠走那裡的五千多戶百姓,據守俱城。十二月,呂光自稱使持節、侍中、中外大都督、督隴右河西諸軍事、大將軍、涼州牧、酒泉公。
【原文】
十二年秋七月,呂光將彭晃、徐炅攻張大豫於臨洮,破之[1]。大豫奔廣武,王穆奔建康[2]。八月,廣武人執大豫送姑臧,斬之。穆襲據酒泉,自稱大將軍、涼州牧。
【注文】
[1]徐炅:後涼將領。生卒年不詳。太安二年(387年),徐炅和張掖太守彭晃等人謀叛,殺河湟太守強禧等,掀起了後涼內亂的戰爭。
[2]廣武:郡名。治永登,今甘肅永登東南。十六國時期曾做過南涼都城。
【譯文】
晉孝武帝太元十二年(387年)秋季七月,呂光率領大將彭晃、徐炅進攻臨洮的張大豫,並打敗了他。張大豫逃奔廣武郡,王穆逃奔建康郡。八月,廣武人抓獲張大豫送到姑臧,呂光斬殺了他。王穆襲擊並占據了酒泉,自稱大將軍、涼州牧。
【原文】
冬十二月,呂光西平太守康寧自稱匈奴王,殺河湟太守強禧以叛[1]。張掖太守彭晃亦叛,東結康寧,西通王穆[2]。光欲自擊晃,諸將皆曰:「今康寧在南,伺釁而動,若晃、穆未誅,康寧復至,進退狼狽,勢必大危[3]。」光曰:「實如卿言,然我今不往,是坐待其來也。若三寇連兵,東西交至,則城外皆非吾有,大事去矣。今晃初叛,與寧、穆情契未密,出其倉猝,取之差易耳[4]。」乃自帥騎三萬,倍道兼行,既至,攻之二旬,拔其城,誅晃[5]。
【注文】
[1]康寧:後涼臣僚。生卒年不詳。曾任西平太守,後與徐炅、彭晃等謀亂。 河湟(huáng):郡名。今青海樂都碾伯東南。 強禧(?—387年):後涼臣僚。曾任河湟太守,太安二年(387年),呂光部下徐炅、彭晃、康寧叛亂時被殺。
[2]張掖:郡名。原為匈奴昆邪王地,漢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分酒泉郡東部置。取「張國臂掖,以通西域」之意。昭帝始元六年(前81年),治觻得縣(今甘肅張掖甘州區西北),屬涼州刺史部。領觻得、昭武、刪丹、氐池、屋蘭、日勒、驪靬、番和、居延、顯美十縣。其轄境大致相當於今甘肅永登以西、高台以東,以及內蒙古額濟納旗。其後轄境漸小。是通往西域及漠北道路要衝,水草豐美,有畜牲之饒。
[3]伺釁(xìn):尋找可乘之機。
[4]情契:交情,友誼。 密:親密,密切。 差(chā):副詞。略微,比較。
[5]二旬:二十天左右,古代一旬為十日。
【譯文】
晉孝武帝太元十二年(387年)冬季十二月,呂光的西平太守康寧自稱匈奴王,殺死河湟太守強禧叛變。張掖太守彭晃也叛變了,東面與康寧交結,西面與王穆通好。呂光計劃親自進攻彭晃,幾位大將都說:「現在康寧在南面,正想乘我們內部爭鬥的機會進攻,如果彭晃、王穆沒有被誅殺掉,而康寧又率兵進攻,我們進退兩難,形勢一定非常危險。」呂光說:「確實像你們說的那樣。但是,如果我今天不進攻,是坐著等待他們打過來。如果三股力量聯合進攻,東西夾攻,那麼我們就會丟掉姑臧城之外的所有地盤,大勢已去就不好挽回了。現在彭晃剛剛叛變,與康寧、王穆感情還不默契,關係還不親密,我們出其不意地打擊他,恐怕勝利還比較容易點。」於是,呂光親自率三萬騎兵,日夜兼行到達張掖,之後進攻了二十天左右,就攻破了張掖城,誅殺了彭晃。
【原文】
初,王穆起兵,遣使招敦煌處士郭瑀[1]。瑀嘆曰:「今民將左衽,吾忍不救之邪[2]?」乃與同郡索嘏起兵應穆,運粟三萬石以餉之[3]。穆以瑀為太府左長史、軍師將軍,嘏為敦煌太守[4]。既而穆聽讒言,引兵攻嘏,瑀諫不聽,出城大哭,舉手謝城曰:「吾不復見汝矣[5]!」還而引被覆面,不與人言,不食而卒。呂光聞之曰:「二虜相攻,此成擒也,不可以憚屢戰之勞,而失永逸之機也[6]。」遂帥步騎二萬攻酒泉,克之。進屯涼興,穆引兵東還,未至,眾潰,穆單騎走,騂馬令郭文斬其首送之[7]。
【注文】
[1]處士:古代稱有德才而隱居不願做官的人。 郭瑀(yǔ):十六國時期名士。生卒年不詳。字元瑜,敦煌(今甘肅敦煌)人,好學有節操,精通經義,曾拒絕前涼王張天錫、前秦皇帝苻堅的邀請,開鑿石窟,講學著書,弟子多達千餘人。王穆酒泉起兵反抗前秦時任太府左長史、軍師將軍,後因勸諫王穆殺大臣索嘏遭到反對,絕食而死。
[2]左衽(rèn):衽:衣襟。中國古代少數民族服裝樣式,前襟向左,不同於漢族服裝的右衽。此指少數民族入侵漢地。
[3]索嘏(gǔ)(?—387年):前秦臣僚。曾參與王穆起兵反抗前秦,任敦煌太守,後因與王穆關係不和被殺。 石(dàn):中國市制容量單位。十斗為一石,一石約六十公斤。 餉(xiǎng):軍糧,此處動用,供給軍糧。
[4]軍師將軍:武官名。雜號將軍之一。兩漢之際淮陽王劉玄更始年間(23—25年)置,負責參議國政軍務。東漢沿置,為雜號將軍,不常設。蜀國曾以諸葛亮為軍師將軍,為全國最高軍事統帥。十六國前涼、前秦亦置。
[5]讒(chán)言:毀謗別人的話。 謝:謝罪,道歉。
[6]永逸:永遠安樂,長久安閒。
[7]涼興:郡縣名。今甘肅安西東。 騂(xīng)馬:縣名。今甘肅玉門清泉鄉騸(shàn)馬城一帶。 郭文:後涼臣僚。生卒年不詳。曾任騂馬令,手殺王穆。
【譯文】
當初,王穆起兵反叛呂光時,派遣使節招請敦煌處士郭瑀,郭瑀嘆息說:「現在百姓將要穿著少數民族左衽的服裝,我哪能忍心不救呢!」於是,與同郡人索嘏起兵響應王穆,並運去三萬石粟米作為軍糧。王穆任命郭瑀為太府左長史、軍師將軍,索嘏為敦煌太守。不久之後,王穆聽信讒言,出兵進攻索嘏,郭瑀的勸諫他也不聽,郭瑀跑出城去,舉手向城內百姓謝罪說:「我再也見不到你們了!」回到家裡拉過被子蓋住臉,也不跟家人說話,絕食而亡。呂光聽說郭瑀死後說:「這兩個叛徒互相攻擊,這就是被擒之勢,我們不能因為害怕多次戰鬥的勞頓,而失去一勞永逸的機會。」於是,率領步兵、騎兵二萬人進攻酒泉,攻占酒泉後,進屯涼興,王穆率兵東撤,還沒有回到軍營,部隊就潰散了,王穆只騎著一匹馬獨自逃走,騂馬令郭文砍掉王穆的首級送到呂光那裡。
【原文】
十三年。呂光之定涼州也,杜進功居多,光以為武威太守,貴寵用事,群僚莫及[1]。光甥石聰自關中來,光問之曰:「中州人言我為政何如[2]?」聰曰:「但聞有杜進耳,不聞有舅。」光由是忌進而殺之。
【注文】
[1]用事:當權,專權。
[2]石聰:人名。生卒年不詳。呂光外甥,生平事跡不詳。 中州:指中原,與邊地相對。
【譯文】
東晉孝武帝太元十三年(388年)。呂光平定涼州時,杜進功勞最多,呂光任命杜進為武威太守,杜進因受寵信而專橫跋扈,其他同僚望塵莫及。呂光的外甥石聰從關中到達涼州,呂光問他說:「中原人說我的朝政治理得怎麼樣?」石聰說:「只聽說有杜進罷了,沒人知道有舅舅您。」呂光因此忌恨杜進,把他殺掉了。
【原文】
光與群僚宴,語及政事,參軍京兆段業曰:「明公用法太峻[1]。」光曰:「吳起無恩而楚強,商鞅嚴刑而秦興[2]。」業曰:「起喪其身,鞅亡其家,皆殘酷之致也。明公方開建大業,景行堯、舜,猶懼不濟,乃慕起、鞅之為治,豈此州士女所望哉[3]!」光改容謝之[4]。
【注文】
[1]語及:談及,談到。 京兆:郡名。曹魏、晉朝、十六國、隋朝在長安及其附近地區設置的郡。 段業(?—401年):十六國時期北涼政權的建立者。京兆(今陝西西安)人,初為後涼呂光部將杜進僚屬,因功任建康太守,公元397年,宿衛沮渠蒙遜、沮渠男成兄弟為報家仇,擁立其為使持節大都督、涼州牧,脫離後涼獨立,稱建康公,建立政權,定都張掖,年號神璽,史稱北涼。公元399年,改稱涼王,改年號天璽,在位五年,後被沮渠蒙遜發動兵變俘殺。 峻:嚴厲苛刻。
[2]「吳起」句:戰國時期,楚悼王任用嚴法酷刑的吳起為相,使楚國強盛起來。楚悼王死後,楚貴族射殺吳起。秦孝公任用重法治輕德政的商鞅為相,終使秦國成為七國中的強國,秦孝公死後,商鞅被秦國貴族車裂。吳起(前440—前381年):戰國初期政治家、軍事家、兵家代表人物。衛國左氏(今山東定陶,一說山東曹縣東北)人,歷仕魯、魏、楚三國,通曉兵家、法家、儒家思想,在內政、軍事上都有極高的成就。尤其是在楚悼王的支持下,進行大刀闊斧的變法,觸動了楚國貴族的利益,被亂箭射死。著有《吳子兵法》。吳起的軍事才能受到歷代的崇仰,唐肅宗時位列武成王廟「十哲」之一,宋徽宗時位列宋武廟七十二將之一。商鞅(約前395—前338年):戰國時期政治家、法家代表人物。衛國(今河南內黃梁莊鎮)人,衛國國君後裔,姬姓公孫氏,故稱衛鞅、公孫鞅,因功獲封商邑,又號商君、商鞅。其最突出的貢獻是在秦孝公時的變法,改革戶籍、軍功爵位、土地制度、行政區劃、稅收、度量衡、民風民俗,制定嚴酷的法律,主張重農抑商、獎勵耕織,史稱「商鞅變法」。但因改革觸及秦國貴族的利益,被誣陷謀反,以車裂酷刑處死。法家學派後人將商鞅的言行與思想及其後學著作匯編成《商君書》,司馬遷著《史記》時獨立《商君列傳》。
[3]景行:景仰,敬仰。
[4]改容:改變儀容,動容。
【譯文】
呂光宴請臣僚,談及朝政之事,參軍京兆人段業說:「明公您施用的刑法太嚴峻。」呂光說:「吳起不施恩德但楚國強大,商鞅用嚴刑酷法也使秦國興盛。」段業說:「吳起因此丟掉了性命,商鞅因此遭到滅族,都是因為用刑殘酷所導致的。明公您剛剛開始創建大業,景仰堯、舜,還怕不能成就大業,竟然仰慕吳起和商鞅的治理方法,難道這是涼州百姓所期望的嗎!」呂光肅然動容,感謝段業的規勸。
【原文】
十四年春二月,呂光自稱三河王,大赦,改元麟嘉,置百官[1]。光妻石氏、子紹、弟德世自仇池來至姑臧,光立石氏為妃,紹為世子[2]。
【注文】
[1]麟嘉:十六國後涼主呂光的第二個年號,麟嘉元年(389年)二月至麟嘉八年(396年)五月。
[2]石氏:呂光之妻。生平事跡不詳。 紹:即呂紹(?—399年),十六國後涼國第二任君主。略陽(今甘肅天水東北)人,氐族,呂光之子,龍飛元年(396年)被立為太子,繼位不久,其兄弟呂纂、呂弘發動政變,兵敗自殺,諡「隱王」。 德世:即呂德世,人名。呂光之弟,生平事跡不詳。 仇池:地名。因山上有仇池而得名,又因山上有平地百頃,也稱百頃山,在今甘肅成縣西漢水北岸,山形如復壺,四面陡絕,魏晉南北朝時氐族楊氏累世居此。
【譯文】
東晉孝武帝太元十四年(389年)春季二月,呂光自稱三河王,大赦全國,改年號為麟嘉,設置百官。呂光妻子石氏、兒子呂紹、弟弟呂德世從仇池到達姑臧,呂光冊立石氏為王妃,呂紹為世子。
【原文】
十九年秋七月,三河王光以子覆為都督玉門以西諸軍事、西域大都護,鎮高昌,命大臣子弟隨之[1]。
【注文】
[1]覆:即呂覆,後涼宗室、將領。生卒年不詳。氐族,略陽(今甘肅天水東北)人,後涼王呂光之子,394年,任都督玉門以西諸軍事、西域大都護,鎮守高昌。呂覆是後涼管理西域地區的最高長官。 高昌:古城名。故址在今新疆吐魯番東,漢稱高昌壁、高昌壘,自公元前48年至公元327年,兩漢魏晉的戊己校尉屯駐於此,此後歷為高昌郡郡治、高昌國國都、西州州治。
【譯文】
東晉孝武帝太元十九年(394年)秋季七月,三河王呂光任命其子呂覆為都督玉門以西諸軍事、西域大都護,鎮守高昌,並且命令大臣的子弟隨同呂覆前往高昌。
【原文】
二十一年夏六月,三河王呂光即天王位,國號大涼,大赦,改元龍飛,備置百官[1]。以世子紹為太子,封子弟為公侯者二十人。以中書令王詳為尚書左僕射,著作郎段業等五人為尚書[2]。
【注文】
[1]天王:最高統治者的尊稱,與天子同義,後來在十六國時代廣泛為五胡首領用作名號。 大涼:即後涼。為與西晉漢人張軌所建涼政權相區別,以時間順序,稱張軌政權為前涼,呂光政權為後涼。 龍飛:十六國後涼主呂光的第三個年號,龍飛元年(396年)六月至龍飛三年(399年),共計四年。
[2]王詳:後涼大臣。生卒年不詳。曾任中書令、尚書左僕射等職。 著作郎:官職名。三國魏始置,隸於中書省,主管編修國史,為專職史官。晉代改屬秘書省,稱為秘書著作郎。唐代主管著作局,曾改稱司文郎中。屬官有著作佐郎、校書郎、正字等。
【譯文】
東晉孝武帝太元二十一年(396年)夏季六月,三河王呂光登上天王之位,建國號為大涼,大赦全國,改年號為龍飛。配置文武百官,冊立世子呂紹為太子,兒子、兄弟封為公侯的達二十人。任命中書令王詳為尚書左僕射,著作郎段業等五人為尚書。
乞伏據金城
【內容提要】
《乞伏據金城》敘述了十六國時期鮮卑乞伏氏建立西秦政權的歷史過程。乞伏氏是西部鮮卑中最強大的一支,乞伏氏西秦政權的建立,反映了前秦統一政權崩潰後隴西地區各種勢力伙拼和爭鬥的史實。
乞伏氏初居蒙古高原陰山地區,後遷至今寧夏、甘肅一帶,經過乞伏祁埿(ní)、乞伏述延、乞伏傉(nù)大寒、乞伏司繁幾代人的努力,在隴西地區兼併諸部,勢力漸盛。前秦進攻涼州時,乞伏司繁兵敗投降,被苻堅封為南單于、鎮西將軍。乞伏司繁去世後,其子乞伏國仁繼位。
383年,淝水之戰前夕,乞伏國仁的叔父乞伏步頹(tuí)在隴西反叛,苻堅派乞伏國仁征討,乞伏國仁武力脅迫隴西諸部落歸附。太元十年(385年),乞伏國仁自稱大都督、大將軍、大單于,署置官屬,徹底脫離前秦獨立。之後,乞伏國仁先後平定了羌胡的秘宜、莫侯悌(tì)眷(juàn)等部,鮮卑族的密貴、裕苟、提倫三部、金熙三部以及越質叱(chì)黎等部落的叛亂,為西秦建國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乞伏國仁去世後,因其子乞伏公府年幼,群臣推選其弟乞伏乾歸繼位。乞伏乾歸效仿中原漢族政權的統治模式,遷都金城。389年至396年間,乞伏乾歸南征北戰,先後平定了侯年部落、羌族彭奚部落、鮮卑越質詰歸部落等的叛亂,使隴西地區的少數民族全部歸附;同時,乞伏乾歸接受前秦王苻登的金城王、河南王、梁王等封號。394年,乞伏乾歸殺苻崇,滅前秦,建立西秦。後涼王呂光擔心乞伏乾歸勢力膨脹,向其發動猛烈進攻,乞伏乾歸計誘後涼軍出擊,大敗涼軍。後來乞伏乾歸被後秦軍所敗,投降武威王禿髮利鹿孤,不久陰謀叛逃,消息走漏,隻身逃跑,復降後秦。後秦王姚興封乞伏乾歸為歸義侯,滯留京城長安,委任其子乞伏熾(chì)磐(pán)監管隴西,乞伏熾磐招募兵士,培植勢力。
409年,乞伏乾歸隨從姚興平定隴西叛亂時,乘機逃走,重登秦王之位。此後,乞伏乾歸攻打後秦的金城、略陽、南安等郡,討平越質屈機十多個部落,勢力大增。姚興無能為力,只好封乞伏乾歸為都督隴西、嶺北、匈奴、雜胡諸軍事,河南王。乞伏乾歸乘勢又降服了鮮卑仆渾部、羌族句豈部、西羌彭利發部,並侵掠後秦的略陽、南平等郡。412年,乞伏乾歸被其侄子乞伏公府所殺,乞伏乾歸之子乞伏熾磐又殺乞伏公府,繼秦王之位。
西秦在隴西地區的建國和生存並不容易,東南西北四方一直都存在強敵的威脅,甚至有國滅再建的歷史,但經過乞伏氏幾代人的卓絕努力,終於使西秦在十六國紛爭的歷史時期占有了一席之地。順便提一下,西秦歷史上最輝煌的時期就是乞伏熾磐執政時,乞伏熾磐趁南涼禿髮傉檀西征之時滅掉南涼。乞伏熾磐之子乞伏慕末繼任後,與北涼連年征戰,國勢漸衰,為了擺脫窘境,不得不向北魏乞降,在途中遭到大夏國赫連定的截擊,投降大夏,西秦滅亡。西秦傳四主,歷四十七年。
【原文】
晉成帝咸和四年[1]。初,隴西鮮卑乞伏述延居於苑川,侵併鄰部,士馬強盛[2]。及趙亡,述延懼,遷於麥田[3]。述延卒,子傉大寒立[4]。傉大寒卒,子司繁立[5]。
【注文】
[1]成帝:即司馬衍(321—342年),東晉第三任皇帝(325—342年在位)。字世根,河南溫縣(今河南溫縣西南)人,明帝司馬紹長子,年幼繼位,先後由其母庾太后、王導、庾亮等輔政。親政後任用外戚庾亮,排斥王導,但因庾亮疑忌逐殺重臣,引起內爭,爆發了蘇峻、祖約之亂。對內詔舉賢良,勸課農桑,禁止山川大澤私有化,施行土斷,力倡節儉;對外曾下令庾亮北伐,但並未成功。年僅21歲病逝,廟號顯宗,諡號「成帝」。 咸和四年:咸和是東晉第三任皇帝晉成帝司馬衍在位時期的年號,公元326年至334年,共計九年。咸和四年即公元329年。
[2]隴西:地區名。古代指稱隴山(六盤山)以西的地方,又稱隴右(古人以西為右),隴右在很多情況下也指甘肅。戰國秦穆公稱霸西戎,今甘肅天水、岷縣、隴西、臨洮等地被納入秦國版圖,秦昭襄王二十七年(前280年)設隴西郡,後為天下三十六郡之一。 鮮卑:古代東胡系民族。因居於鮮卑山(今大興安嶺地區)而得名。先秦時已活動於大興安嶺中部與北部,其語言、習俗與烏桓較為接近。秦漢之際,匈奴滅東胡,烏桓、鮮卑於是對匈奴稱臣。漢武帝大敗匈奴之後,徙烏桓於上谷、漁陽、右北平、遼西、遼東五郡塞外,鮮卑人隨之南遷至烏桓故地饒樂水(今內蒙古西拉木倫河)流域,拓(tuò)跋(bá)部則南遷至大澤(今內蒙古呼倫貝爾草原)。魏晉南北朝時期,內遷鮮卑慕容氏曾建立前燕、後燕、西燕、南燕;乞伏氏曾建立西秦;禿髮氏曾建立南涼;拓跋氏先建代,後改魏,最終統一北方地區。 乞伏述延:隴西鮮卑首領。生卒年不詳。承襲乞伏祁埿(ní)首領之位,在位時間不詳。 苑川:郡名,西秦都城。385年,鮮卑乞伏國仁在苑川築勇士城,建立西秦,後即為郡城。在今甘肅榆中大營川。漢代在川內置牧師苑。東晉時鮮卑乞伏部居此。
[3]趙:指漢趙或前趙(304—329年),十六國時期的第一個政權。公元304年匈奴貴族劉淵在左國城(今山西離石北)稱漢王,308年稱帝,309年徙都平陽(今山西臨汾西北),310年劉聰即位,316年滅西晉。三年後劉淵侄子劉曜遷都長安(今陝西西安西北),改國號為趙,史稱前趙,有今陝西渭水流域及山西、河南、甘肅一部分,329年為後趙所滅。 麥田:地名。今甘肅靖遠北。
[4]傉(nù)大寒:即乞伏傉大寒,隴西鮮卑首領。生卒年不詳。承襲其父乞伏述延首領之位,在位時間不詳。
[5]司繁:即乞伏司繁(?—376年),隴西鮮卑首領。乞伏傉大寒之子,前秦王苻堅時封為南單于,在位時間不詳,其子為西秦國建立者乞伏國仁。
【譯文】
東晉成帝司馬衍咸和四年(329年)。當初,隴西鮮卑部落首領乞伏述延居住在苑川,侵掠吞併鄰近的部落,兵馬強盛。等到漢趙滅亡,乞伏述延恐懼,遷移到麥田。乞伏述延死後,他的兒子乞伏傉大寒繼立。乞伏傉大寒死後,他的兒子乞伏司繁繼立。
【原文】
簡文帝咸安元年[1]。秦益州刺史王統攻隴西鮮卑乞伏司繁於度堅山,司繁帥騎三萬拒統於苑川[2]。統潛襲度堅山,司繁部落五萬餘皆降於統,其眾聞妻子已降秦,不戰而潰。司繁無所歸,亦詣統降[3]。秦王堅以司繁為南單于,留之長安,以司繁從叔吐雷為勇士護軍,撫其部眾[4]。
【注文】
[1]簡文帝:即司馬昱(320—372年),東晉第八任皇帝(371—372年在位)。 咸安元年:咸安是東晉簡文帝司馬昱在位時期的年號,即公元371年至372年,共計二年。咸安元年即公元371年。
[2]秦:指前秦。 王統:前秦將領。 度堅山:地名。今甘肅靖遠西。409年曾為西秦國都。
[3]無所:沒有地方,沒有處所。
[4]單(chán)於:匈奴人對其部落聯盟首領的專稱。意為廣大之貌,單于之號始創於匈奴冒頓單于的父親頭曼單于,之後這個稱號一直繼承下去,直到匈奴滅亡為止。東漢三國之際,烏丸、鮮卑等部落首領也使用此稱號,兩晉十六國時,改稱大單于,但地位已不如以前。 吐雷:即乞伏吐雷,人名。生卒年不詳。乞伏司繁堂叔,曾任前秦勇士護軍。 勇士:城名。故址在今甘肅榆中清水驛鄉東古城村。 護軍:官職名。秦漢時設護軍都尉或中尉,以調節各將領的關係。魏晉以後設護軍將軍或中護軍,掌軍職的選用,亦與領軍將軍或中領軍同掌中央軍隊,為重要的軍事長官之一。
【譯文】
東晉簡文帝司馬昱咸安元年(371年)。前秦的益州刺史王統進攻隴西度堅山的鮮卑首領乞伏司繁,乞伏司繁率領騎兵三萬人在苑川抵抗王統。王統暗中襲擊度堅山,乞伏司繁部落的五萬多人都投降了王統。乞伏司繁的士兵聽說他們的妻子兒女已經投降,不戰而潰。乞伏司繁無家可歸,也到王統那裡投降了。前秦王苻堅任命乞伏司繁為南單于,把他留在都城長安。然後,任命乞伏司繁的堂叔乞伏吐雷為勇士護軍,去隴西安撫鮮卑乞伏部落的民眾。
【原文】
[孝]武帝寧康元年[1]。鮮卑勃寒寇掠隴右,秦王堅使乞伏司繁討之[2]。勃寒請降,遂使司繁鎮勇士川[3]。
【注文】
[1]武帝:即司馬曜(362—396年),東晉第九任皇帝(372—396年在位)。 寧康元年:寧康是東晉孝武帝司馬曜在位時期的年號,即公元373年至375年,共計三年。寧康元年即公元373年。
[2]勃寒:部族名。鮮卑族部落名之一。
[3]勇士川:地名。即今甘肅榆中大營川,因在漢勇士縣境內而得名。
【譯文】
東晉孝武帝司馬曜寧康元年(373年)。鮮卑人勃寒侵掠隴右,前秦王苻堅派遣乞伏司繁前去征討。勃寒請求投降,苻堅就任命乞伏司繁留下來為前秦鎮守勇士川。
【原文】
太元元年[1]。乞伏司繁卒,子國仁立[2]。
【注文】
[1]太元元年:太元是東晉孝武帝司馬曜在位時期的年號,共計二十一年,即公元376年至396年。太元元年即公元376年。
[2]國仁:即乞伏國仁(?—388年),十六國時期西秦開國君主(385—388年在位)。隴西鮮卑人,乞伏司繁之子,後承繼其父南單于之位,淝水之戰前,苻堅派其前往討伐於隴西反叛的叔父乞伏步頹,乞伏國仁藉機返回故地,吞併其他部族。苻堅被殺後,乞伏國仁自稱大都督、大將軍、大單于,建立西秦政權,都勇士城。死後諡宣烈王,廟號烈祖。
【譯文】
東晉孝武帝司馬曜太元元年(376年)。乞伏司繁去世,他的兒子乞伏國仁繼位。
【原文】
八年。秦王堅之入寇也,以乞伏國仁為前將軍,領先鋒騎[1]。會國仁叔父步頹反於隴西,堅遣國仁還討之[2]。步頹聞之大喜,迎國仁於路。國仁置酒大言曰:「苻氏疲民逞兵,殆將亡矣,吾當與諸君共建一方之業[3]。」及堅敗,國仁遂迫脅諸部,有不從者,擊而並之,眾至十餘萬[4]。
【注文】
[1]入寇:此指公元383年苻堅率百萬大軍南下攻東晉之事,即著名的「淝水之戰」。
[2]會:恰好,恰巧。 步頹:即乞伏步頹,前秦宗室、將領。生卒年不詳。隴西鮮卑人,乞伏國仁叔父,曾起兵反叛前秦,後與乞伏國仁聯合建立西秦。
[3]大言:高聲地說。 逞(chěng):炫耀,賣弄。
[4]迫脅:即脅迫,威脅強迫。 從:聽從,順從。 並:兼併,吞併。
【譯文】
晉孝武帝太元八年(383年),前秦王苻堅南侵東晉,任命乞伏國仁為前將軍,率領騎兵作為先鋒。恰好在這個時候,乞伏國仁的叔叔乞伏步頹在隴西反叛,苻堅就派乞伏國仁回去討伐他。乞伏步頹聽到苻堅的安排,非常高興,到路上接迎乞伏國仁的歸來。乞伏國仁擺酒設宴,對手下的人高聲說:「前秦苻氏用疲勞百姓為代價來炫耀他的武力,大概是要滅亡了,我將與諸位共同建立一方大業。」等到苻堅淝水之戰兵敗之後,乞伏國仁就威脅逼迫各個部落,有不聽從的,就攻打後吞併,部眾達到十多萬人。
【原文】
十年秋九月,乞伏國仁自稱大都督、大將軍、單于、領秦河二州牧,改元建義[1]。以乙旃童渥為左相,屋引出支為右相,獨孤匹蹄為左輔,武群勇士為右輔,弟乾歸為上將軍[2]。分其地置武城等十二郡,築勇士城而都之[3]。
【注文】
[1]河:即河州,州名。十六國時期前涼張駿太元二十一年(344年),分涼州地置河州。治枹(fú)罕(hǎn)(今甘肅臨夏東北),轄境屢變,前秦時相當於今甘肅黃河、大營川以西,烏鞘嶺以南,西頃山以北,及青海民和地。西秦末地入吐谷渾。北魏太和中復改枹罕(治今甘肅臨夏東北)為河州。隋後轄境縮小。 建義:西秦王乞伏國仁在位時期的年號,即公元385年至388年,共計四年。
[2]乙旃(zhān)童渥(wò):西秦大臣。生卒年不詳。曾任西秦國左相。 左相:官職名。左丞相的省稱。 屋引出支:西秦大臣。生卒年不詳。曾任西秦國右相。 獨孤匹蹄:人名。生卒年不詳。曾任西秦國左輔。 左輔:官職名。即單于左輔的省稱,大單于的主要輔政大臣之一。十六國漢置,一般由少數民族擔任該職,與單于右輔一起負責治理北方諸少數民族事務。 武群勇士:西秦大臣。生卒年不詳。曾任西秦國右輔。 右輔:官職名。參見「左輔」條注。 乾歸:即乞伏乾歸(?—412年),十六國時期西秦第二任君主(388—400年和409—412年在位)。隴西鮮卑人,西秦烈祖乞伏國仁之弟。國仁死後,被推舉繼位,改年號為太初,遷都金城(今甘肅蘭州)。前秦苻登先後封他為河南王、金城王、西秦王。後投降南涼康王禿髮利鹿孤,又歸降後秦。409年復稱王,改年號為更始。在位期間與各割據勢力相抗衡,占據了隴西全境。後被其侄乞伏公府所殺。諡號武元王,廟號高祖,葬元平陵。 上將軍:武官名。各個時代品級不同。
[3]武城:郡名。今甘肅臨夏東。勇士城:城名。今甘肅榆中清水驛鄉。 都:都城,此處動用,作為都城。
【譯文】
東晉孝武帝太元十年(385年)九月,乞伏國仁自任大都督、大將軍、單于,兼領秦、河二州牧,改年號為建義,任命乙旃童渥為左相,屋引出支為右相,獨孤匹蹄為左輔,武群勇士為右輔,弟弟乞伏乾歸為上將軍。劃分區域設置武城等十二個郡,並建築勇士城作為都城。
【原文】
十一年春正月,南安秘宜帥羌胡五萬餘人攻乞伏國仁,國仁將兵五千逆擊,大破之[1]。宜奔還南安。秋七月,秘宜與莫侯悌眷帥其眾三萬餘戶降於乞伏國仁,國仁拜宜東秦州刺史,悌眷梁州刺史[2]。
【注文】
[1]秘宜:西秦大臣。生卒年不詳。曾任東秦州刺史、右長史、右僕射。
[2]莫侯悌(tì)眷(juàn):西秦大臣。生卒年不詳。曾任梁州刺史。 拜:用一定的禮節授予某種名義或職位。 東秦州:州名。治安南,今甘肅隴西東南。 梁州:州名。今地不詳。
【譯文】
東晉孝武帝太元十一年(386年)春季正月,南安人秘宜率領著五萬多羌族人攻打乞伏國仁,乞伏國仁率兵五千迎擊秘宜,並打敗了他。秘宜逃回安南郡。秋季七月,秘宜與莫侯悌眷帶領他們的三萬多戶民眾向乞伏國仁投降,乞伏國仁任命秘宜為東秦州刺史,莫侯悌眷為梁州刺史。
【原文】
十二年春三月,秦主登以乞伏國仁為大將軍、大單于、苑川王[1]。夏六月,苑川王國仁帥騎三萬襲鮮卑大人密貴、裕苟、提倫三部於六泉[2]。秋七月,與沒弈干、金熙戰於渴渾川,沒弈干、金熙大敗,三部皆降[3]。
【注文】
[1]登:即苻登(343—394年),十六國時期前秦末代君主(386—394年在位)。苻堅族孫,苻丕被殺後繼位,隨後與姚萇連年大戰。394年被姚萇之子姚興所敗,不久被殺。其子苻崇逃奔於湟中嗣位後,追封為太宗高皇帝。同年,苻崇被西秦乞伏乾歸逐殺。前秦滅亡。 大單于:西晉末、南北朝時對少數民族首領的一種虛銜,一般有大單于封號就有權力號令少數民族。
[2]大人:北方部落首領名。烏桓、鮮卑、契丹各族部落與部落聯盟首領皆稱大人,選舉產生,處理部落或部落聯盟事務。 密貴、裕苟、提倫:均為鮮卑部落名稱。具體情況不詳。 六泉:地名。今寧夏固原境內。
[3]沒弈干(?—407年):鮮卑族部落首領。後降於後秦,封高平公,被其婿赫連勃勃襲殺。 金熙:平涼太守。生平事跡不詳。 渴渾川:地名。今甘肅榆中東北。
【譯文】
東晉孝武帝太元十二年(387年)春季三月,前秦王苻登任命乞伏國仁為大將軍、大單于、苑川王。夏季六月,苑川王乞伏國仁率領著騎兵三萬人到六泉襲擊鮮卑部領密貴、裕苟、提倫三部。秋季七月,乞伏國仁又與沒弈干、金熙大戰於渴渾川,沒弈干、金熙均戰敗,鮮卑的三個部落也都歸降了乞伏國仁。
【原文】
十三年夏四月,苑川王國仁破鮮卑越質叱黎於平襄,獲其子詰歸[1]。六月,苑川王乞伏國仁卒,諡曰宣烈,廟號烈祖。其子公府尚幼,群下推國仁弟乾歸為大都督、大將軍、大單于、河南王[2]。大赦,改元太初[3]。
【注文】
[1]越質叱(chì)黎:鮮卑部落首領。生平事跡不詳。 平襄:地名。今甘肅通渭西北。 詰(jié)歸:即越質詰歸。生卒年不詳。鮮卑人,越質叱黎之子,兵敗後投降西秦,封立義將軍。
[2]公府:即乞伏公府(?—412年),西秦宗室。乞伏國仁之子,乞伏乾歸之侄,曾任振威將軍,屢立軍功。乞伏國仁去世後因年幼不能繼位,由大臣推舉其叔父乞伏乾歸代替。412年殺西秦王乞伏乾歸及其十多個兒子後,後悔並害怕其子乞伏熾磐的報復,投奔赫連勃勃的夏國,在逃跑途中被乞伏智達追獲,車裂而死。
[3]太初:西秦王乞伏乾歸在位時期的年號,即公元388年至400年,共計十三年。
【譯文】
東晉孝武帝太元十三年(388年)夏季四月,苑川王乞伏國仁在平襄打敗了鮮卑人越質叱黎,抓住了他的兒子越質詰歸。六月,苑川王乞伏國仁去世,諡號宣烈,廟號烈祖。乞伏國仁的兒子乞伏公府尚且年幼,群臣推舉乞伏國仁的弟弟乞伏乾歸即位,繼任大都督、大將軍、大單于、河南王,全國大赦,改年號為太初。
【原文】
秋七月,河南王乾歸立其妻邊氏為王后[1]。置百官,仿漢制,以南川侯出連乞都為丞相,梁州刺史悌眷為御史大夫,金城邊芮為左長史,東秦州刺史秘宜為右長史,武始翟勍為左司馬,略陽王松壽為主簿,從弟軻彈為梁州牧,弟益州為秦州牧,屈眷為河州牧[2]。九月,河南王遷都金城。
【注文】
[1]邊氏:西秦王乞伏乾歸的王后。生卒年不詳。邊姓為隴西的大姓族。
[2]漢制:指中原地區漢族政權的政治制度。 出連乞都(?—399年):十六國時期西秦丞相。自乞伏乾歸即位(388年)即任此職,連任達十二年之久,封南川公,死後諡曰「宣公」。 御史大夫:官職名。秦代始置,負責監察百官,管理國家重要圖冊、典籍,代朝廷起草詔命文書等。西漢沿置,與丞相、太尉合稱三公,類似後代的尚書令。晉以後多不置。唐復置,專掌監察執法。 金城:地名。即今甘肅蘭州。金城之名有兩種說法,一是因在此築城時挖出金子;二是依據「金城湯池」典故,比喻其堅固。 邊芮(ruì):十六國時期西秦大臣。生卒年不詳。金城(今甘肅蘭州)人,歷任左長史、左僕射等職。 武始:郡名。今甘肅臨洮北。 翟(zhái)勍(qíng):十六國時期西秦大臣。生卒年不詳。歷任左司馬、尚書令等職。 王松壽:西晉大臣。生卒年不詳。略陽(今甘肅天水東北)人,歷任主簿、民部尚書、平東將軍、光祿勛、秦州刺史、益州刺史、尚書左僕射等職。 軻(kē)彈:即乞伏軻彈,西秦宗室、將領。生卒年不詳。乞伏乾歸堂弟,曾任梁州牧,後投降北涼。 益州:即乞伏益州,西秦將領。生卒年不詳。乞伏乾歸之弟,曾任秦州牧、前軍將軍。 屈眷:即乞伏屈眷,西秦將領。生卒年不詳。乞伏乾歸之弟,曾任河州牧。
【譯文】
晉孝武帝太元十三年(388年)秋季七月,河南王乞伏乾歸冊立他的妻子邊氏為王后。設置百官,效仿漢族地區的官制,任命南川侯出連乞都為丞相,梁州刺史莫侯悌眷為御史大夫,金城人邊芮為左長史,東秦州刺史秘宜為右長史,武始人翟勍為左司馬,略陽人王松壽為主簿,又任命他的堂弟乞伏軻彈為梁州牧,他的兩個親弟弟乞伏益州和乞伏屈眷分別為秦州牧和河州牧。九月,河南王乞伏乾歸遷都金城。
【原文】
十四年春正月,秦主登以河南王乾歸為大將軍、大單于、金城王。夏五月,金城王乾歸擊侯年部,大破之,於是秦、涼鮮卑、羌胡多附乾歸[1]。冬十一月,枹罕羌彭奚念附於乾歸,以奚念為北河州刺史[2]。
【注文】
[1]侯年:部落名。部落族屬不詳。
[2]枹(fú)罕(hǎn):郡縣名。秦置縣,故治在今甘肅臨夏東北。十六國前涼以後為河州置所。西秦乞伏熾磐曾遷都於此。北周置郡,治所即枹罕,轄境相當於今甘肅臨夏縣附近地區。隋文帝開皇初廢。隋煬帝大業時又曾改河州為枹罕郡。 彭奚(xī)念:羌族部落首領。生卒年不詳。歷任西秦河州刺史、鎮衛將軍,一度盤踞在河湟重鎮枹罕。 北河州:州名。西秦太初二年(389年),乞伏乾歸改河州設北河州,治枹罕。後秦弘始二年(400年),姚興攻西秦取枹罕,仍名河州。
【譯文】
東晉孝武帝太元十四年(389年)春季正月,前秦王苻登任命河南王乞伏乾歸為大將軍、大單于、金城王。夏季五月,金城王乞伏乾歸襲擊侯年部落,並打敗了他們。從此秦州、涼州的鮮卑族、羌族、匈奴族等大部分的部落都歸附於乞伏乾歸。冬季十一月,枹罕地區的羌族首領彭奚念也依附於乞伏乾歸,乞伏乾歸任命彭奚念為北河州刺史。
【原文】
十五年冬十二月,越質詰歸據平襄,叛金城王乾歸。
【譯文】
東晉孝武帝太元十五年(390年)冬季十二月,鮮卑部族首領越質詰歸在平襄割據,反叛金城王乞伏乾歸。
【原文】
十六年春正月,金城王乾歸擊越質詰歸,詰歸降,乾歸以宗女妻之[1]。
【注文】
[1]宗女:君主同宗的女兒,即宗室之女。 妻(qì):以女嫁人。
【譯文】
東晉孝武帝太元十六年(391)春季正月,金城王乞伏乾歸進擊越質詰歸,越質詰歸兵敗再度投降,乞伏乾歸把宗室之女嫁給了他。
【原文】
十八年。金城王乾歸立其子熾磐為太子[1]。熾磐勇略明決,過於其父[2]。
【注文】
[1]熾(chì)磐(pán):乞伏熾磐(?—428年),十六國時期西秦第三任君主(412—428年在位),乞伏乾歸長子。勇略過人,能隨機應變。400年西涼被後秦姚興所亡後被送往南涼為人質,409年逃回。西秦復國後被立為太子。412年,殺篡逆者乞伏公府後繼位。414年,滅南涼,其後主要與北涼爭戰。諡「文昭王」,廟號太祖。
[2]勇略:勇敢有謀略。 明決:明智的決斷。
【譯文】
東晉孝武帝太元十八年(393年)。金城王乞伏乾歸冊立他的兒子乞伏熾磐為太子。乞伏熾磐勇敢有謀略,善於明智的決斷,這些素質超越了他的父親乞伏乾歸。
【原文】
十九年春正月,秦主登遣使拜金城王乾歸為左丞相、河南王、領秦梁益涼沙五州牧,加九錫[1]。夏六月,秦主登進封乾歸梁王,納其妹為梁王后[2]。冬十月,秦主崇為梁王乾歸所逐,奔隴西王楊定[3]。定與崇共攻乾歸,乾歸遣涼州牧軻彈、秦州牧益州、立義將軍詰歸帥騎三萬拒之[4]。大敗定兵,殺定及崇,斬首萬七千級。乾歸於是盡有隴西之地。十一月,梁王乾歸自稱秦王,大赦。
【注文】
[1]沙:即沙州,州名。①十六國前涼置,治敦煌(今甘肅敦煌西),不久廢。②十六國西秦置,治樂都(今青海樂都),後移置西平(今青海西寧),不久廢。③十六國北涼置,治酒泉(今甘肅酒泉),不久廢。此處為十六國西秦所設。 九錫:指古代的九種禮器。
[2]納:娶妻。
[3]崇:即苻崇(370—394年),十六國時期前秦末代君主。氐族,略陽臨渭(今甘肅秦安)人,高帝苻登之子。387年,任尚書左僕射,封東平王。388年,被立為皇太子。394年,苻登東征後秦戰敗被殺,苻崇逃奔於湟中(今青海西寧西)嗣位,改年號為延初。不久,被西秦王乞伏乾歸驅逐,逃奔仇池楊定,後被殺。 楊定(?—394年):十六國時期仇池政權首領。仇池楊氏名門之後,前秦王苻堅之婿。曾在長安附近大破西燕慕容沖軍,但意外被俘,西燕尚書令高蓋收為養子,高蓋軍敗降後秦之後,楊定逃到隴右,重振仇池祖業。394年,前秦末主苻崇被西秦乞伏乾歸驅逐,逃歸楊定,楊定與其率軍攻西秦,先勝終敗,二人皆被西秦所殺。
[4]立義將軍:武官名。屬於雜號將軍的一種,由三國時期曹操首先使用,後西晉、五胡十六國時期被廣泛使用。品秩不詳。
【譯文】
東晉孝武帝太元十九年(394年)春季正月,前秦王苻登派遣使者前去冊封金城王乞伏乾歸為左丞相、河南王,兼領秦、梁、益、涼、沙五州牧,加授九錫。夏季六月,苻登再次加封乞伏乾歸為梁王,並娶乞伏乾歸的妹妹作為王后。冬季十月,前秦末主苻崇被梁王乞伏乾歸驅逐,投奔了隴西的楊定。楊定和苻崇一起攻打乞伏乾歸,乞伏乾歸派遣涼州牧軻彈、秦州牧乞伏益州、立義將軍越質詰歸率領三萬騎兵抵抗。打敗了楊定的進攻,殺死了楊定和苻崇,並殺掉敵軍一萬七千多人。至此,隴西之地全都併入乞伏乾歸的地盤。十一月,梁王乞伏乾歸自稱秦王,大赦全國。
【原文】
二十年春正月,西秦王乾歸以太子熾磐領尚書令,左長史邊芮為左僕射,右長史秘宜為右僕射,置官皆如魏武、晉文故事,然猶稱大單于、大將軍,邊芮等領府佐如故[1]。夏六月,西秦王乾歸遷於西城[2]。
【注文】
[1]領:兼任。 魏武:即曹操(155—220年)。 晉文:即司馬昭(211—265年),司馬懿次子,西晉開國皇帝司馬炎之父。司馬炎稱帝後,追尊其父為晉文帝。 故事:先例,舊日的典章制度。 猶:仍然,還。 如故:跟原來一樣。
[2]西城:地名。今甘肅靖遠。
【譯文】
東晉孝武帝太元二十年(395年)春季正月,西秦王乞伏乾歸任命太子乞伏熾磐兼領尚書令,左長史邊芮任左僕射,右長史秘宜任右僕射,依據魏武帝曹操、晉文帝司馬昭時的先例設置文武百官,但是仍稱大單于、大將軍,邊芮等人還像原來一樣繼續兼任大單于、大將軍府的僚佐。夏季六月,西秦主乞伏乾歸把都城遷到苑川的西城。
【原文】
二十一年。越質詰歸帥戶二萬叛西秦降於秦[1]。
【注文】
[1]秦:即後秦(384—417年),十六國時期政權之一。
【譯文】
東晉孝武帝太元二十一年(396年),鮮卑人越質詰歸背叛西秦,率領著自己部落的二萬人投降了後秦。
【原文】
安帝隆安元年春正月,涼王光以西秦王乾歸數反覆,舉兵伐之[1]。乾歸群下請東奔成紀以避之,乾歸曰:「軍之勝敗,在於巧拙,不在眾寡[2]。光兵雖眾而無法,其弟延勇而無謀,不足憚也[3]。且其精兵盡在延所,延敗,光自走矣[4]。」光軍於長最,遣太原公纂等帥步騎三萬攻金城,乾歸帥眾二萬救之,未至,纂等拔金城[5]。光又遣其將梁恭等以甲卒萬餘出陽武下峽,與秦州刺史沒弈干攻其東,天水公延以枹罕之眾攻臨洮、武始、河關,皆克之[6]。乾歸使人紿延云:「乾歸眾潰,奔成紀[7]。」延欲引輕騎追之,司馬耿稚諫,延不從[8]。進,與乾歸遇,延戰死。稚與將軍姜顯收散卒還屯枹罕,光亦引兵還姑臧[9]。
【注文】
[1]安帝:即晉安帝司馬德宗(382—418年),東晉第十任皇帝(396—418年在位)。 隆安元年:隆安是東晉安帝司馬德宗在位時期的年號,即公元397年至401年,共計五年。隆安二年即公元397年。 光:即呂光(338—399年),十六國時期後涼建立者(386—399年在位)。
[2]成紀:地名。今甘肅秦安。
[3]無法:沒有嚴格的軍法、軍紀。 延:即呂延(?—397年),後涼宗室、將領。氐族,略陽(今甘肅天水東北)人,呂光之弟,封天水公。隆安元年(397年),西秦國君主乞伏乾歸進攻後涼,呂延與秦州刺史沒弈干還擊,乞伏乾歸故意示弱,並派人傳播潰敗的流言以迷惑後涼軍,呂延不聽勸阻輕騎追擊,戰敗被殺。
[4]所:用於地點、位置,相當於「處」。
[5]長最:地名。今甘肅天祝。 纂:即呂纂(?—401年),十六國時期後涼第二任君主(399—401年在位)。字永緒,氐族,略陽(今甘肅天水東北)人,呂光庶長子,呂紹之兄。曾任秦州刺史,封太原公,屢立戰功。呂光死後反叛,殺呂紹繼位,年號咸寧。荒淫無度,不聽勸阻,後被堂弟呂隆、呂超所殺。
[6]梁恭:後涼將領。生卒年不詳。多次征戰隴右,屢立戰功。 陽武下峽:地名。今甘肅靖遠境內。 臨洮:地名。今甘肅岷縣。 河關:地名。今甘肅臨夏西。
[7]紿(dài):古同「詒」,欺騙,欺詐。
[8]耿稚:後涼臣僚。生卒年不詳,曾任呂延司馬。
[9]姜顯:後涼將領。生卒年不詳,事跡不詳。
【譯文】
東晉安帝隆安元年(397年)春季正月,後涼王呂光因西秦王乞伏乾歸多次降叛反覆,率兵討伐他。乞伏乾歸屬下請求向東逃奔成紀,以迴避呂光的進攻,乞伏乾歸說:「戰爭的勝敗,在於謀略的巧妙還是笨拙,而不在於軍隊人數的多少。雖然呂光軍隊人數眾多,但無嚴明的軍法軍紀,他的弟弟呂延有勇而無謀,不足以讓我們害怕。況且呂光的精銳兵力全部在他的弟弟呂延那裡,如果呂延戰敗,呂光自然就會逃走。」呂光軍屯駐長最,派遣太原公呂纂等人率領步兵、騎兵三萬人進攻金城;乞伏乾歸率軍二萬前去救援,還沒有趕到,呂纂已經攻陷了金城。呂光又派大將梁恭等率領精甲部隊一萬多人出陽武下峽,與秦州刺史沒弈干一起進攻東邊的乞伏乾歸,後涼天水公呂延率領枹罕的軍隊進攻臨洮、武始、河關等處,並全部攻占了這些地方。乞伏乾歸派人給呂延謊報軍情,說:「乞伏乾歸的軍隊已經潰散了,他們正逃奔成紀。」呂延準備率領騎兵輕裝追擊乞伏乾歸,司馬耿稚勸諫不可追擊,呂延沒有聽從,指揮軍隊繼續前進,與乞伏乾歸的軍隊遭遇,呂延在交戰中陣亡。司馬耿稚與將軍姜顯收集逃散的士卒回撤,屯駐枹罕。呂光也領兵退回姑臧。
【原文】
夏六月,西秦王乾歸征北河州刺史彭奚念為鎮衛將軍,以鎮西將軍屋弘破光為河州牧,定州刺史翟瑥為晉興太守,鎮枹罕[1]。
【注文】
[1]征:徵召,招請。 鎮衛將軍:武官名。品級不詳。 鎮西將軍:武官名。二品四鎮(鎮東、鎮西、鎮南、鎮北)將軍之一。 屋弘破光:西秦將領。生卒年不詳。曾任鎮西將軍、河州牧。 定州:州名。今地不詳。 翟瑥(wēn):西秦將領。生卒年不詳。曾任定州刺史、晉興太守。 晉興:郡名。311年,涼州刺史張軌置,治晉興縣(今青海民和川口鎮史納一帶),領晉興、左南二縣。轄境相當於今青海民和縣一帶。北魏時廢。
【譯文】
晉安帝隆安元年(397年)夏季六月,西秦王乞伏乾歸徵召北河州刺史彭奚念,任命他為鎮衛將軍,任命鎮西將軍屋弘破光為河州牧,任命定州刺史翟瑥為晉興太守,鎮守枹罕。
【原文】
三年[秋七月],西秦丞相出連乞都卒。冬十月,以金城太守辛靜為右丞相[1]。
【注文】
[1]辛靜:西秦大臣。生卒年不詳。曾任金城太守、右丞相。
【譯文】
東晉安帝隆安三年(399年)秋季七月,西秦丞相、南川宣公出連乞都去世。冬季十月,西秦王乞伏乾歸任命金城太守辛靜為右丞相。
【原文】
四年春正月,西秦王乾歸遷都苑川。夏五月,秦征西大將軍隴西公碩德將兵五千伐西秦,入自南安峽,西秦王乾歸帥諸將拒之,軍於隴西[1]。
【注文】
[1]征西大將軍:武官名。東漢置。三國時魏、蜀以征西將軍中資深者為征西大將軍。吳亦置。此職多為虛職,常常沒有什麼實權。 碩德:即姚碩德,後秦宗室、將領。生卒年不詳。姚萇之弟,姚萇時任都督隴右諸軍事、征西將軍、秦州刺史、領護東羌校尉。姚興時任隴西王。治軍嚴明,深受民眾擁護,輔佐後秦,屢建大功,故在後秦朝廷中受到殊重禮待,後任太宰,封隴西公。 西秦(385—431年):十六國時期政權之一。淝水之戰後,隴西鮮卑貴族乞伏國仁於公元385年稱大單于。其弟乞伏乾歸稱河南王,又改稱秦王,都苑川(今甘肅榆中北),史稱西秦。盛時有今甘肅西南部和青海一部分。400年降後秦,409年復國,431年為夏所滅。歷四主,共四十七年。 南安峽:地名。今甘肅秦安縣南。
【譯文】
東晉安帝隆安四年(400年)春季正月,西秦王乞伏乾歸把都城又遷回到苑川。夏季五月,後秦征西大將軍、隴西公姚碩德率領五千人討伐西秦,從南安峽口進入西秦。西秦王乞伏乾歸率領幾路大軍抵抗,軍隊駐紮在隴西。
【原文】
秋七月,西秦王乾歸使武衛將軍慕兀等屯守,秦軍樵採路絕,秦王興潛引兵救之[1]。乾歸聞之,使慕兀帥中軍二萬屯柏楊[2]。鎮軍將軍羅敦帥外軍四萬屯侯辰谷[3]。乾歸自將輕騎數千前候秦兵,會大風昏霧,與中軍相失,為追騎所逼,入於外軍,旦,與秦戰,大敗,走歸苑川,其部眾三萬六千皆降於秦[4]。興進軍枹罕。
【注文】
[1]慕兀(wù):西秦將領。生卒年不詳。曾任武衛將軍。 樵(qiáo)采:打柴、割草。 絕:被切斷,被斷絕。此處為被動用法。 潛:暗中,偷偷地。
[2]中軍:魏晉南北朝軍事編制。漢代中央軍稱南北軍,魏晉改稱中軍,掌管宿衛宮殿、保護都城,兼掌四方征伐事,為國家重兵所在。魏晉中軍總數十萬人左右,主帥為皇帝心腹武將。此外,西晉各王國皆置軍,分為上、中、下軍,置有軍將統領。 柏楊:地名。今甘肅清水西南。
[3]鎮軍將軍:武官名。三國魏置,魏文帝曹丕以陳群為鎮軍大將軍,鎮軍之號始此。其地位僅低於驃騎將軍、車騎將軍、衛將軍。 羅敦:西秦將領。生卒年不詳。曾任鎮軍將軍。 外軍:與中央軍相對,指中央之外的部隊。 侯辰谷:地名。今甘肅清水附近。
[4]相失:失去聯繫。 為:被。 旦:天亮,早晨。
【譯文】
晉安帝隆安四年(400年)秋季七月,西秦王乞伏乾歸派遣武衛將軍慕兀等人屯守要道,後秦軍隊砍柴、割草的道路被西秦人切斷,後秦王姚興暗中帶領軍隊前去救援。乞伏乾歸聽到這個消息,派慕兀率領中軍二萬人屯守柏楊,派鎮軍將軍羅敦率領外軍四萬人屯守侯辰谷,乞伏乾歸親自率領輕騎兵幾千人前去偵察後秦軍隊的動向。恰好風颳得很大,天空昏暗,大霧瀰漫,乞伏乾歸的軍隊與中軍失去了聯繫,又被姚興的追兵所逼迫,跑進了外軍的駐地。第二天早晨,乞伏乾歸軍與後秦軍展開了戰鬥,被後秦打敗,逃走後撤回苑川,他的部眾三萬六千人全部投降了後秦。姚興乘勝進軍,到達枹罕。
【原文】
乾歸奔金城,謂諸豪帥曰:「吾不才,叨竊名號,已逾一紀[1]。今敗散如此,無以待敵,欲西保允吾[2]。若舉國而去,必不得免。卿等留此,各以其眾降秦,以全宗族,勿吾隨也[3]。」皆曰:「死生願從陛下。」乾歸曰:「吾今將寄食於人,若天未亡我,庶幾異日克復舊業,復與卿等相見,今相隨而死,無益也[4]。」乃大哭而別。乾歸獨引數百騎奔允吾,乞降於武威王利鹿孤[5]。利鹿孤遣廣武公傉檀迎之,寘於晉興,待以上賓之禮[6]。鎮北將軍禿髮俱延言於利鹿孤曰:「乾歸本吾之屬國,因亂自尊,今勢窮歸命,非其誠款,若逃歸姚氏,必為國患,不如徙置乙弗之間,使不得去[7]。」利鹿孤曰:「彼窮來歸我,而逆疑其心,何以勸來者[8]?」俱延,利鹿孤之弟也。
【注文】
[1]叨(dāo)竊:自謙無才而據有其位。 紀:古代紀年的一種方式,一紀為十二年。
[2]允吾:地名,今青海民和境內(一說在今甘肅永靖西北)。
[3]全:使保全。此處為使動用法。 吾隨:賓語前置,即隨吾。
[4]寄食:依賴別人過日子。 庶幾:或許可以。 異日:以後的一天或一段時間。 克復舊業:用武力收復失地。
[5]利鹿孤:即禿髮利鹿孤(?—402年),十六國時期南涼第二任君主(399—402年在位)。鮮卑族,禿髮烏孤之弟,禿髮烏孤在位時封為驃騎大將軍、西平公。399年,禿髮烏孤去世,遺言宜立長君,因此禿髮利鹿孤繼立,並遷都西平(今青海西寧)。公元401年,稱河西王。次年死,諡康王,傳位於其弟禿髮傉檀。
[6]傉檀:即禿髮傉檀(365—415年),十六國時期南涼末代君主(402—414年在位)。鮮卑族,禿髮烏孤、禿髮利鹿孤之弟,歷任車騎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涼州牧、錄尚書事,封廣武公,繼位後遷都樂都(今青海樂都),地小民貧,屢次被胡夏、北涼擊敗。後被西秦軍所敗投降,南涼亡。次年,被其婿乞伏熾磐毒死,諡景王。 寘(zhì):通「置」,安置。
[7]禿髮俱延:南涼宗室、將領。生卒年不詳。禿髮利鹿孤之弟,曾任鎮北將軍、太尉,封昌松侯,後作為北涼退兵的人質。 勢窮:大勢已去。 歸命:歸順,投誠。 誠款:真誠,忠誠。 乙弗:鮮卑族部落之一。東晉十六國時期居住於今青海、甘肅一帶。
[8]勸:勉勵,勸勉。
【譯文】
乞伏乾歸逃奔金城,對諸位豪族統帥說:「我沒有才能,勉強竊取了西秦王的名號,已經超過十二年了,現在我戰敗潰散成這個樣子,沒有辦法抗擊敵軍,計劃到西部的允吾據守。如果把整個國家都遷移到那裡,必定不能倖免災難。諸位就留在金城吧,各自率部眾投降了後秦,就可以保全自己的宗族,不要再跟隨我了。」大家都說:「不管是死是活,我們都要跟隨您。」乞伏乾歸說:「我現在將要寄人籬下,靠別人生活,如果老天不讓我們亡國,有朝一日或許可以用武力收復失地,那時再與諸位見面,現在跟隨我是死路一條,沒有任何好處。」於是,乞伏乾歸與將士們大哭一場,揮淚告別。乞伏乾歸獨自率領幾百名騎兵逃奔允吾,向武威王禿髮利鹿孤乞求投降,禿髮利鹿孤派遣廣武公禿髮傉檀前去迎接,並把他安置在晉興郡,用貴賓的禮節招待他。鎮北將軍禿髮俱延對禿髮利鹿孤說:「乞伏乾歸部落本來就是我們的隸屬之國,乘亂自稱王侯,現在局勢窘迫又來歸順我們,並非出於誠意,如果他逃跑了投降後秦姚氏,必定會成為我們國家的禍患,不如把他遷置到乙弗部落中間,使他不能逃走。」禿髮利鹿孤說:「他窘迫之時歸順我國,而我們卻懷疑他的不良用心,那以後如何勸勉那些再來歸降的人呢?」禿髮俱延是禿髮利鹿孤的弟弟。
【原文】
秦兵既退,南羌梁戈等密招乾歸,乾歸將應之[1]。其臣屋引阿洛以告晉興太守陰暢,暢馳白利鹿孤,利鹿孤遣其弟吐雷帥騎三千屯捫天嶺[2]。乾歸懼為利鹿孤所殺,謂其太子熾磐曰:「吾父子居此,必不為利鹿孤所容。今姚氏方強,吾將歸之,若盡室俱行,必為追騎所及,吾以汝兄弟及汝母為質,彼必不疑,吾在長安,彼終不敢害汝也。」乃送熾磐等於西平[3]。八月,乾歸南奔枹罕,遂降於秦。冬十一月,乞伏乾歸至長安,秦王興以為都督河南諸軍事、河州刺史、歸義侯。久之,乞伏熾磐欲逃詣乾歸[4],武威王利鹿孤追獲之。利鹿孤將殺熾磐,廣武公傉檀曰:「子而歸父,無足深貴(責),宜宥之以示大度[5]。」利鹿孤從之。
【注文】
[1]南羌:即湟中諸羌。活動於祁連南山及其南部以河湟為中心的羌人,因處河西四郡之南而得名。 梁戈:南羌部落首領。生平事跡不詳。
[2]屋引阿洛:西秦臣僚。生平事跡不詳。 陰暢:南涼臣僚。生卒年不詳。曾任晉興太守。 白:稟告,報告。 吐雷:即禿髮吐雷,南涼宗室、將領。生卒年不詳。禿髮利鹿孤之弟。 捫(mén)天嶺:地名。今甘肅蘭州西。
[3]西平:郡名。東漢獻帝建安中分金城郡置,治所在西都(今青海西寧),轄境約相當於今青海湟源、樂都間湟水流域地。東晉十六國時沿置。
[4]詣(yì):前往,到。
[5]無足:不值得。 宥(yòu):寬恕,饒恕。
【譯文】
後秦軍隊撤退後,南羌部族的首領梁戈等人秘密召喚乞伏乾歸,乞伏乾歸準備答應他們。他的大臣屋引阿洛把這個情況告訴了晉興太守陰暢,陰暢派使者飛馳去稟告給禿髮利鹿孤,禿髮利鹿孤派遣他的弟弟禿髮吐雷率領騎兵三千人屯駐捫天嶺。乞伏乾歸害怕被禿髮利鹿孤殺害,對他的太子乞伏熾磐說:「我們父子居住在這裡,一定不會被禿髮利鹿孤所容納。現在姚氏正強,我將歸附於他,如果我們整個宗室都離開這裡,必定會被禿髮利鹿孤的騎兵追到,我把你們兄弟及你們的母親作為人質留在這裡,他們一定不會懷疑我,我到了長安後,他們最終也不敢殺害你們。」於是把乞伏熾磐等人送到南涼的國都西平。隆安四年(400年)八月,乞伏乾歸向南逃奔到達枹罕,投降了後秦。冬季十一月,乞伏乾歸到達長安,後秦王姚興任命乞伏乾歸為都督河南諸軍事、河州刺史,封歸義侯。很長時間後,乞伏熾磐計劃逃走,去找他的父親乞伏乾歸,武威王禿髮利鹿孤追上並抓獲了他。禿髮利鹿孤準備殺了乞伏熾磐,廣武公禿髮傉檀說:「兒子要去歸附他的父親,不應該受到嚴酷的責罰,應該寬恕他以表示我們南涼國的寬容和大度。」禿髮利鹿孤聽從了禿髮傉檀的意見。
【原文】
五年春二月,秦王興使乞伏乾歸還鎮苑川,盡以其故部眾配之[1]。夏四月,乞伏乾歸至苑川,以邊芮為長史,王松壽為司馬,公卿將帥皆降為僚佐、偏裨[2]。
【注文】
[1]故:原來的。
[2]偏裨(pí):即偏將,副將。裨:副,偏,小。
【譯文】
東晉安帝隆安五年(401年)春季二月,後秦王姚興派乞伏乾歸回到涼州去鎮守苑川,把他原來的部眾全部又分配給他。夏季四月,乞伏乾歸回到苑川,任命邊芮為長史,王松壽為司馬,原來的公卿、將帥都降格為臣僚、偏將。
【原文】
元興元年夏四月,乞伏熾磐自西平逃歸苑川,南涼王傉檀歸其妻子[1]。乞伏乾歸使熾磐入朝於秦,秦主興以熾磐為興晉太守[2]。
【注文】
[1]元興元年:元興是東晉安帝司馬德宗在位期間的年號,即402年至404年,共計三年。元興元年即402年。
[2]入朝:到朝廷覲見皇帝。 興晉:郡名。治枹罕,今甘肅臨夏。
【譯文】
東晉安帝元興元年(402年)夏季四月,乞伏熾磐從南涼都城西平逃跑回到苑川,南涼王禿髮傉檀把乞伏熾磐的妻子、兒子歸還給他。乞伏乾歸又派他的兒子乞伏熾磐到長安去覲見後秦王姚興,姚興任命乞伏熾磐為興晉太守。
【原文】
義熙二年十一月,乞伏乾歸入朝於秦[1]。
【注文】
[1]義熙二年:義熙是東晉安帝司馬德宗在位期間的年號,即公元405年至418年,共計十四年。義熙二年即406年。
【譯文】
東晉安帝義熙二年(406年)十一月,歸義侯乞伏乾歸前往後秦都城長安去朝見後秦王姚興。
【原文】
三年春正月,秦主興以乞伏乾歸浸強難制,留為主客尚書,以其世子熾磐行西夷校尉,監其部眾[1]。
【注文】
[1]浸(jìn):逐漸,漸漸。 主客尚書:官職名。西漢武帝時設,主管外國四夷之事。 行:代理。
【譯文】
東晉安帝義熙三年(407年)春季正月,後秦王姚興因為乞伏乾歸逐漸強大難以控制,把他留在京城長安,任命他為主客尚書,任命他的嫡長子乞伏熾磐代理西夷校尉之職,監管他的部眾。
【原文】
四年。乞伏熾磐以秦政浸衰,且畏秦之攻襲,冬十月,招結諸部二萬餘人,築城於嵻峎山而據之[1]。冬十二月,乞伏熾磐攻彭奚念於枹罕,為奚念所敗而還。
【注文】
[1]招結:徵招勾結。 嵻(kāng)峎(lǎng)山:山名,在今甘肅榆中境內。
【譯文】
東晉安帝義熙四年(408年)。乞伏熾磐認為後秦國力漸漸衰弱,但又害怕後秦的偷襲,冬季十月,徵召勾結各部落二十多萬人在嵻崀山修築城池據守。冬季十二月,乞伏熾磐進攻枹罕的彭奚念,被彭奚念打敗,率兵撤回。
【原文】
五年春二月,乞伏熾磐入見秦太原公懿於上邽,彭奚念乘虛伐之[1]。熾磐聞之,怒,不告懿而歸,擊奚念,破之,遂圍枹罕。乞伏乾歸從秦王興如平涼,熾磐克枹罕,遣人告乾歸,乾歸逃還苑川[2]。
【注文】
[1]懿(yì):即姚懿(?—416年),後秦宗室、大臣。姚興之子,曾任并州牧,封太原公。公元416年起兵反叛,欲廢新帝姚泓並取而代之,後在蒲坂兵敗被殺。 上邽(guī):縣名。秦置縣,屬隴西郡。漢武帝時置天水郡,為郡治。今甘肅天水。
[2]從:隨從,跟從。 如:到,往。 平涼:郡名。十六國時期前秦置,取平定涼國之意。治高平鎮(今寧夏固原),轄境約相當今甘肅平涼西北一帶。
【譯文】
東晉安帝義熙五年(409年)春季二月,乞伏熾磐前往上邽拜見後秦太原公姚懿,彭奚念乘其城池空虛發動進攻。乞伏熾磐聽到這個消息,非常氣憤,顧不上與姚懿告別就跑了回去,迎擊彭奚念並打敗了他,然後乞伏熾磐圍攻枹罕城。乞伏乾歸跟隨後秦王姚興到達平涼。乞伏熾磐攻克枹罕後,派人告訴了乞伏乾歸,乞伏乾歸逃回到苑川。
【原文】
夏四月,乞伏乾歸如枹罕,留世子熾磐鎮之,收其眾得二萬,徙都度堅山。秋七月,乞伏乾歸復即秦王位,大赦,改元更始,公卿以下皆複本位[1]。冬十月,西秦王乾歸立夫人邊氏為王后,世子熾磐為太子,仍命熾磐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2]。以屋引破光為河州刺史,鎮枹罕;以南安焦遺為太子太師,與參軍國大謀[3]。
【注文】
[1]復:恢復。 更始:西秦王乞伏乾歸在位時期的第二個年號,即公元409年至412年,共計四年。 本位:指未降後秦前的官位。
[2]夫人:帝王嬪妃之一。《禮記·曲禮下》載:「天子有後,有夫人。」秦與漢初依此例。《漢書·外戚傳序》:「漢興,因秦之稱號……妾皆稱夫人。」漢武帝增加婕妤等號,其後稱號益繁。曹魏始以夫人為妃嬪稱號之一。王后以下,妃嬪分五等,以夫人為最高。魏明帝增為十二等,貴嬪與夫人位次王后,晉以夫人為三夫人之一。南朝宋省。又諸侯之妻也稱夫人。《禮記·曲禮下》載:「天子之妃曰後,諸侯曰夫人。」漢也指列侯之妻。十六國時各政權仿效漢制亦有此稱。
[3]焦遺(?—431年):西秦將領。南安(今甘肅隴西渭水東岸)人,歷任太子太師、安南將軍、都督八郡諸軍事、廣寧太守,參與軍國大謀。西秦末年,南安諸羌族人共推其為主代秦,被其拒絕。
【譯文】
晉安帝義熙五年(409年)夏季四月,乞伏乾歸到達枹罕,把嫡長子乞伏熾磐留在那裡鎮守,聚集自己的部眾,共得兩萬人,並把都城遷移到度堅山。秋季七月,乞伏乾歸重新恢復了秦王之位,大赦全國,改年號為更始,公卿以下的官員全都恢復了原來的職位。冬季十月,西秦王乞伏乾歸冊立夫人邊氏為王后,嫡長子乞伏熾磐為太子,並仍舊任命他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任命屋引破光為河州刺史,鎮守枹罕;任命南安人焦遺為太子太師,參與軍國大事的謀劃。
【原文】
六年春三月,西秦王乾歸攻秦金城郡,拔之。秋七月乙丑,西秦王乾歸討越質屈機等十餘部,降其眾二萬五千,徙於苑川[1]。八月,乾歸復都苑川[2]。九月,西秦王乾歸攻秦略陽、南安、隴西諸郡,皆克之,徙民二萬五千戶於苑川及枹罕。
【注文】
[1]越質屈機:鮮卑越質部首領。生卒年不詳。後降西秦。 降(xiáng):降服,馴服。
[2]復都:再次遷回原來的都城。
【譯文】
東晉安帝義熙六年(410年)春季三月,西秦王乞伏乾歸進攻後秦的金城郡,並攻陷此城。秋季七月乙丑(十五日),西秦王乞伏乾歸討伐越質屈機等十多個部落,降服這些部落的民眾二萬五千人,並把他們遷到苑川。八月,乞伏乾歸再次遷回原來的都城苑川。九月,西秦王乞伏乾歸進攻後秦的略陽、南安、隴西等郡,而且全部攻克了它們,他把這些地方的民眾二萬五千戶遷到苑川和枹罕。
【原文】
七年春正月,秦王興以太常索稜招撫西秦[1]。西秦王乾歸遣使送所掠守宰,謝罪請降[2]。興遣鴻臚拜乾歸都督隴西嶺北匈奴雜胡諸軍事、征西大將軍、河州牧、單于、河南王,太子熾磐為鎮西將軍、左賢王、平昌公[3]。二月,河南王乾歸徙鮮卑仆渾部於度堅城,以子敕勃為秦興太守以鎮之[4]。夏四月,河南王乾歸徙羌句豈等部眾於疊蘭城,以兄子阿柴為興國太守以鎮之[5]。五月,復以子木弈干為武威太守,鎮嵻良城[6]。秋八月,河南王乾歸攻秦略陽太守姚龍於柏楊堡,克之[7]。冬十一月,進攻南平太守王憬於水洛城,又克之,徙民三千餘戶於譚郊,遣乞伏審虔帥眾二萬城譚郊[8]。十二月,西羌彭利發襲據枹罕,乾歸討之,不克[9]。
【注文】
[1]太常:官職名。 索稜(léng):後秦大臣。生卒年不詳。曾任太常之職。索姓為隴西大姓。
[2]守宰:地方長官的通稱。
[3]鴻臚(lú):官職名。周代稱大行人,秦漢初稱典客,漢武帝太初年間改名為鴻臚,專管朝廷慶賀、弔喪、贊導之禮的官員。 匈奴:民族名。戰國時活動於燕、趙、秦以北地區,秦漢之際,冒頓單于統一各部,勢力強盛。漢初不斷南侵,漢朝基本採取防禦政策。漢武帝派大軍北擊後,勢力漸衰。東漢初分裂為南北兩部,北匈奴遊牧於漠北,後多次被漢和南匈奴攻擊,部分西遷;南匈奴附漢,屯居朔方、五原、雲中等地,漢末分為五部。西晉時曾建立趙、夏、北涼等政權。 雜胡:胡人的泛稱。
[4]仆渾:鮮卑族的部落名稱之一。 敕(chì)勃:即乞伏敕勃,西秦宗室、臣僚。生卒年不詳。乞伏乾歸之子,曾任秦興太守。 秦興:郡名。西秦乞伏乾歸遷都度堅城後,於411年置此郡。
[5]句豈:羌族的部落名稱之一。 疊蘭城:古城名。今甘肅臨夏東南。 阿柴(?—412):即乞伏阿柴,南涼宗室、臣僚。乞伏乾歸侄子,乞伏公府之弟,曾任興國太守。後西秦內亂時被乞伏智達斬殺。 興國:郡名。今甘肅秦安興國鎮。
[6]木弈干:即乞伏木弈干,西秦宗室、將領。生卒年不詳。乞伏乾歸之子,曾任武威太守、揚武將軍。
[7]姚龍:後秦將領。生卒年不詳。曾任略陽太守。 柏楊堡:地名。今地不詳。
[8]王憬(jǐng):後秦將領。生卒年不詳。曾任南平太守。 水洛城:城名。今甘肅莊浪。 譚郊:地名。乞伏乾歸執政時曾做過西秦短期的都城,今甘肅積石劉集鄉崔家村。 乞伏審虔(qián):西秦宗室。生卒年不詳。乞伏乾歸之子,曾任中軍將軍、河州刺史。 城:名詞動用。修築城池。
[9]彭利發(?—412年):西羌部落首領。多次進攻後秦枹罕城,後被乞伏乾歸所殺。
【譯文】
東晉安帝義熙七年(411年)春季正月,後秦王姚興任命太常索稜去招安西秦。西秦王乞伏乾歸派遣使節把戰爭中俘虜的後秦地方官員送了回去,並承認自己的罪責,請求投降。姚興派鴻臚前去冊封乞伏乾歸為都督隴西、嶺北、雜胡諸軍事,征西大將軍,河州牧,單于,河南王,冊封他的兒子乞伏熾磐為鎮西將軍、左賢王、平昌公。二月,河南王乞伏乾歸把鮮卑仆渾部落三千多戶遷移到度堅城,任命他的兒子乞伏敕勃為秦興太守,鎮守秦興郡。夏季四月,河南王乞伏乾歸把羌族句豈等部落民眾遷到疊蘭城居住,任命他的侄子乞伏阿柴為興國太守,鎮守興國郡。五月,又任命他的兒子乞伏木弈干為武威太守,鎮守嵻崀城。秋季八月,河南王乞伏乾歸進攻後秦略陽太守姚龍,大戰於柏楊堡,並攻克了略陽城。冬季十一月,乞伏乾歸進攻南平太守王憬,戰於水洛城,又攻下了南平郡,把三千多戶民眾遷到譚郊,並派遣乞伏審虔率軍二萬築譚郊城防守。十二月,西羌部落首領彭利發襲擊並占據了枹罕,乞伏乾歸率軍討伐,沒有攻克。
【原文】
八年春正月,河南王乾歸復討彭利發,利發南走,追斬之。以乞伏審虔為河州刺史,鎮枹罕,而還。二月,乾歸徙都譚郊,命平昌公熾磐鎮苑川。
【譯文】
東晉安帝義熙八年(412年)春季正月,河南王乞伏乾歸再次討伐西羌首領彭利發,彭利發向南逃跑後被追殺。乞伏乾歸任命乞伏審虔為河州刺史,鎮守枹罕,然後率軍回師。二月,乞伏乾歸把都城遷到譚郊城,下令讓平昌公乞伏熾磐鎮守苑川。
【原文】
夏六月,乞伏公府弒河南王乾歸,並殺其諸子十餘人,走保大夏[1]。平昌公熾磐遣其弟廣武將軍智達、揚武將軍木弈干帥騎三千討之,以其弟曇達為鎮京將軍,鎮譚郊,驍騎將軍婁機鎮苑川[2]。熾磐帥文武及民二萬餘戶遷於枹罕。
【注文】
[1]大夏(407—431年):即赫連夏,十六國時期的政權之一。407年,後秦將領、匈奴鐵弗部赫連(劉)勃勃反叛,襲殺岳父、後秦高平公沒弈干吞併其部,自稱大夏天王、大單于,建立大夏政權。赫連勃勃為政殘暴,築都統萬城(今陝西靖邊)。418年,乘東晉滅後秦之機輕取長安,在霸上(今陝西西安東)稱帝。425年,赫連勃勃卒,子赫連昌繼位,428年赫連昌被北魏所俘,其弟赫連定在平涼稱帝,431年被北魏生俘,夏亡。傳三主,共歷二十五年。
[2]智達:即乞伏智達,西秦宗室、將領。生卒年不詳。乞伏乾歸之子,曾任廣武將軍。 曇(tán)達:即乞伏曇達,西秦宗室、將領。生卒年不詳。乞伏乾歸之子,歷任鎮京將軍、左丞相、征東大將軍,封襄武侯。 鎮京將軍:武官名。品級不詳。 婁(lóu)機:西秦將領。生卒年不詳。曾任驍騎將軍。
【譯文】
晉安帝義熙八年(412年)夏季六月,西秦振威將軍乞伏公府殺死了河南王乞伏乾歸,同時殺死了他的十幾個兒子,準備逃到大夏國堅守自保。平昌公乞伏熾磐派他的弟弟廣武將軍乞伏智達、揚武將軍乞伏木弈干率領三千騎兵討伐。同時,任命他的弟弟乞伏曇達為鎮京將軍,鎮守譚郊,任命驍騎將軍乞伏婁機鎮守苑川。乞伏熾磐帶領文武百官以及二萬多戶部眾遷移到枹罕。
【原文】
秋七月,乞伏智達等擊破乞伏公府於大夏。公府奔疊蘭城,就其弟阿柴[1]。智達等攻拔之,斬阿柴父子五人。公府奔嵻崀南山,追獲之,並其四子,之於譚郊[2]。八月,乞伏熾磐自稱大將軍、河南王,大赦,改元永康[3]。葬乾歸於枹罕,諡曰武元王,廟號高祖。九月,河南王熾磐以尚書令武始翟勍為相國,侍中、太子詹事趙景為御史大夫,罷尚書令、僕射、尚書六卿、侍中等官[4]。
【注文】
[1]就:靠近,走近,引申為投靠。
[2](huàn):古代一種用車分裂人體的酷刑。
[3]永康:西秦乞伏熾磐的年號,永康元年(412年)八月至永康八年(419年)十二月,共計八年。
[4]相國:官職名。春秋即有,秦統一後廢,西漢曾用此稱,東漢不設,三國曹魏重設,兩晉南北朝時由權臣擔任。 太子詹事:官職名。秦漢有詹事,掌皇后太子家事。太子家令、丞皆屬詹事。北魏設太子左右詹事。唐置詹事府,有太子詹事、少詹事,掌統三寺十率府之政,宋、遼、金沿置。 趙景:西秦大臣。生卒年不詳。曾任侍中、太子詹事、御史大夫等職。 尚書六卿:周代執事官分為六卿或六官,後世發展為尚書所屬的吏、戶、禮、兵、刑、工六部。
【譯文】
晉安帝義熙八年(412年)秋季七月,乞伏智達等人進攻乞伏公府,在大夏國地盤上擊敗了他。乞伏公府逃奔疊蘭城,投靠了他的弟弟乞伏阿柴;乞伏智達等人攻占奪取了疊蘭城,殺死了阿柴父子五人。乞伏公府逃到嵻崀山南面的山裡,乞伏智達等人追擊抓獲了他及他的四個兒子,在譚郊把他們用車裂的酷刑處死。八月,乞伏熾磐自稱大將軍、河南王,大赦全國,改年號為永康。接著,又把他的父親乞伏乾歸安葬在枹罕,追諡為武元王,廟號高祖。九月,河南王乞伏熾磐任命尚書令、武始人翟勍為相國,任命侍中、太子詹事趙景為御史大夫,撤銷尚書令、僕射、尚書六卿、侍中等官職。
【原文】
十年冬十月,河南王熾磐復稱秦王,置百官。
【譯文】
晉安帝義熙十年(414年)冬季十月,河南王乞伏熾磐恢復了秦王的稱號,設置了文武百官。
禿髮據廣武
【內容提要】
《禿髮據廣武》敘述了鮮卑禿髮氏經略河西地區並最終建立南涼政權的歷史過程。這一過程跨越了從東晉哀帝興寧三年(365年)到東晉安帝義熙四年(408年)四十多年的時間,禿髮氏的首領經過了禿髮椎(zhuī)斤、禿髮思復鞬(jiān)、禿髮烏孤、禿髮利鹿孤、禿髮傉(nù)檀等幾代人才完成了這一使命。
禿髮即「拓跋」的異譯。漢魏之際,拓跋氏的一支由酋長統率,從塞北遷到河西,被稱為河西鮮卑。在河西地區居住了約兩個世紀,部眾漸盛。除畜牧業外,兼事農業。至禿髮烏孤繼位後,擊敗了鮮卑的乙弗、折掘等部落,以廉川堡(今青海民和西北)為中心,勢力不斷發展。最初禿髮烏孤歸附於後涼呂光政權,呂光先後封他為征南大將軍、益州牧、左賢王等職及廣武郡公的爵位。397年,禿髮烏孤與後涼決裂,自稱大將軍、大單于、西平王,建立南涼政權,並出兵援助後涼內亂勢力,導致後涼國內混亂。次年禿髮烏孤改稱武威王。399年,遷都樂都(今青海樂都),並謀劃對呂氏、乞伏氏、段氏的進攻,統一河西,但因酒醉騎馬摔傷,不治而亡。其弟禿髮利鹿孤繼位後,徙都西平(今青海西寧),在臣僚的建議下,安撫民眾,勸課農桑,操練軍隊,改稱河西王,為統一河西繼續做積極的準備。但利鹿孤於402年病死,統一事業再度擱淺。其弟禿髮傉檀繼位後,改稱涼王,又把都城遷回樂都。404年,被強盛的後秦所逼,禿髮傉檀向後秦姚興稱臣。姚興滅掉後涼呂氏以後,因涼州(治姑臧,今甘肅武威)地處偏遠不便控制,於是撤回涼州刺史王尚,冊封禿髮傉檀為涼州刺史,鎮守姑臧。407年,禿髮傉檀與後秦姚興決裂,恢復涼王稱號。從此禿髮傉檀的南涼政權與鄰國展開了爭奪河西走廊的連年征戰。先後與北涼的沮渠蒙遜、大夏的赫連勃勃交戰,都大敗而歸。408年,後秦王姚興不聽從臣僚的勸諫,準備乘禿髮傉檀內憂外患之機消滅南涼,先後派大將姚弼、斂成、姚顯等進攻南涼,但沒有成功。經過與後秦的連年戰爭,南涼國力大衰。順便提一下,後來禿髮傉檀為改變這一窘境鋌而走險,於414年率騎兵西掠乙弗部落,被西秦乞伏氏偷襲,禿髮傉檀投降西秦,南涼滅亡。南涼傳三主,歷十八年。
南涼統治者窮兵黷武,不斷與四周諸國作戰,藉以擄掠人口和財富,並將被征服地區的各族人民強制遷徙到其統治中心和軍事要鎮,客觀上造成了河西地區的混亂,引起民眾的強烈反感。這是南涼政權存在時間不長的重要原因之一。
【原文】
晉哀帝興寧三年冬十月,鮮卑禿髮椎斤卒,年一百一十,子思復鞬代統其眾[1]。椎斤,樹機能從弟務丸之孫也[2]。
【注文】
[1]哀帝:即司馬丕(341—365年),東晉第六任皇帝(361—365年在位)。字千齡,成帝司馬衍之子。司馬丕本應紹繼成帝皇位,因權臣庾冰反對推遲了兩任(即康帝司馬岳及其子穆帝司馬聃),即位後又因權臣桓溫專權,形同傀儡,醉心於道教的辟穀、丹藥等長生之術,由褚太后臨朝聽政,後因藥物中毒而死。 興寧三年:興寧是東晉哀帝司馬丕在位期間的年號,即公元363年至365年,共計三年。興寧三年即365年。 禿髮椎(zhuī)斤(?—365年):又名禿髮推斤,十六國時期禿髮鮮卑的首領。前任首領禿髮務丸之孫,繼承禿髮務丸為首領。 思復鞬(jiān):即禿髮思復鞬(?—394年),十六國時期禿髮鮮卑的首領。禿髮椎斤之子,東晉興寧三年(365年)繼位,在位期間,使禿髮鮮卑部眾轉盛,據有涼州一帶的地盤。其子禿髮烏孤繼位後,建立南涼政權。
[2]樹機能:即禿髮樹機能(?—279年),西晉鮮卑族首領。河西鮮卑禿髮部首領禿髮匹孤四世孫,繼祖父禿髮壽闐(tián)任部落首領。居住於河西(今寧夏、甘肅武威、青海一帶)。晉武帝泰始年間,起兵反晉,殺死秦州刺史胡烈,擊敗涼州刺史蘇愉,占據涼州之地,西晉朝廷遣武威太守馬隆前去征討,在交戰中被部下殺死。
【譯文】
東晉哀帝司馬丕興寧三年(365年)冬季十月,河西鮮卑族領袖禿髮椎斤去世,享年一百一十歲,他的兒子禿髮思復鞬接替統帥鮮卑部眾。禿髮椎斤是禿髮樹機能堂弟禿髮務丸的孫子。
【原文】
[孝]武帝太元十九年[1]。初,禿髮思復鞬卒,子烏孤立[2]。烏孤雄勇有大志,與大將紛陁謀取涼州[3]。紛陁曰:「公必欲得涼州,宜先務農講武,禮俊賢,修政刑,然後可也。」烏孤從之。三河王光遣使拜烏孤冠軍大將軍、河西鮮卑大都統[4]。烏孤與其群下謀之曰:「可受乎?」皆曰:「吾士馬眾多,何為屬人?」石真若留不對,烏孤曰:「卿畏呂光邪[5]?」石真若留曰:「吾本根未固,小大非敵,若光致死於我,何以待之[6]?不如受以驕之,俟釁而動,蔑不克矣[7]。」烏孤乃受之。
【注文】
[1]孝武帝:即司馬曜(362—396年),東晉第九任皇帝(372—396年在位)。 太元十九年:太元是東晉孝武帝司馬曜在位期間的年號,即公元376年至396年,共計二十一年。太元十九年即394年。
[2]烏孤:即禿髮烏孤(?—399年),十六國時期南涼建立者(397—399年在位)。鮮卑族,禿髮思復鞬之子,394年父死繼位,任後涼冠軍大將軍、河西鮮卑大都統,封廣武郡公。隆安元年(397年)叛後涼,自稱大單于、西平王,年號太初,建立南涼,後奪得呂氏所屬樂都等郡,羌胡歸附,後因酒後墜馬受傷而亡。諡號「武王」,廟號烈祖。
[3]雄勇:勇猛威武。 紛陁(tuó):人名。生卒年不詳。禿髮烏孤部將,為南涼建國立有大功。 涼州:州名。西漢置,為漢武帝十三刺史部之一。東漢治隴縣(今甘肅張家川),轄境相當於今甘肅、寧夏和青海湟水流域,陝西定邊、吳旗、鳳縣、略陽等地。三國魏移治姑臧(今甘肅武威)。魏、晉以後轄境漸小,只限於今甘肅黃河以西地區。十六國時期前涼、後涼、北涼皆在此建國。
[4]大都統:武官名。五人為一伍長,二十人為什長,百人為百夫長,五百人為小都統,一千人為大都統,三千人為正偏將,五千人為正偏牙將,一萬人設正副將軍。
[5]石真若留:南涼將領。生卒年不詳。南涼禿髮烏孤時期的重要將領、謀臣。 對:答,回答。
[6]小大:指實力的大小。 敵:抵擋,抵抗。
[7]驕:使動用法。使驕傲,使驕縱。 俟(sì):等待,等候。 釁(xìn):縫隙,機會。 蔑(miè):副詞。無,沒有。
【譯文】
東晉孝武帝司馬曜太元十九年(394年)。當初,禿髮思復鞬去世,兒子禿髮烏孤繼位。禿髮烏孤勇敢有大志向,曾與大將紛陁謀劃奪取涼州。紛陁說:「如果您一定要奪取涼州,應該先推廣農耕,訓練軍隊,禮賢下士,治理朝政,減輕刑罰,然後才可以。」禿髮烏孤聽從了他的話。三河王呂光派遣使節冊封禿髮烏孤為冠軍將軍、河西鮮卑大都統。禿髮烏孤與他的臣屬商議說:「可以接受嗎?」大家都說:「我們兵馬眾多,為什麼要隸屬於別人!」只有石真若留沒有回答。禿髮烏孤說:「你害怕呂光嗎?」石真若留說:「我們的根基還不穩固,實力對比太大也無法相對抗,如果呂光非要消滅我們,我們拿什麼來抵抗呢?不如接受他的封號,使他驕縱自滿,等待時機再採取行動,就沒有不勝的道理了。」禿髮烏孤就接受了石真若留的建議。
【原文】
二十年秋七月,禿髮烏孤擊乙弗、折掘等諸部,皆破降之,築廉川堡而都之[1]。廣武趙振少好奇略,聞烏孤在廉川,棄家從之[2]。烏孤喜曰:「吾得趙生,大事濟矣[3]。」拜左司馬。三河王光封烏孤為廣武郡公。
【注文】
[1]乙弗、折掘:均是西部鮮卑的部落名稱。 廉川堡:地名。今青海民和西北。
[2]廣武:郡名。十六國時期前涼置,治今甘肅永登東南。南涼禿髮烏孤曾在這裡建都。 趙振:南涼臣僚。生卒年不詳。廣武(今甘肅永登東南)人,有謀略,曾任禿髮烏孤的左司馬。
[3]濟:成功。
【譯文】
東晉孝武帝太元二十年(395年)秋季七月,禿髮烏孤攻擊鮮卑乙弗、折掘等幾個部落,全都攻破並使他們投降,禿髮烏孤又修築廉川堡作為首都。廣武人趙振,從小就喜歡奇謀異略,聽說禿髮烏孤據守廉川堡,便拋棄家庭投奔於他。禿髮烏孤高興地說:「我得到趙生,大事就可成功了!」於是,禿髮烏孤任命趙振為左司馬。三河王呂光冊封禿髮烏孤為廣武郡公。
【原文】
二十一年夏六月,三河王呂光遣使拜禿髮烏孤為征南大將軍、益州牧、左賢王。烏孤謂使者曰:「呂王諸子貪淫,三甥暴虐,遠近愁怨,吾安可違百姓之心,受不義之爵乎[1]!吾當為帝王之事耳。」乃留其鼓吹、羽儀,謝而遣之[2]。
【注文】
[1]愁怨:憂愁怨恨。 安:疑問代詞,怎麼。 不義:不合乎道義,不正當。
[2]鼓吹:原指漢魏以後流行的演奏方式,源自北方少數民族地區,主要演奏樂器為打擊樂器和吹奏樂曲,如鼓、茄、簫等,所以稱為「鼓吹」。以後鼓吹逐步由演出的形式轉化為對樂隊的稱謂,再引申為宣揚、宣傳等意思,現在使用鼓吹多帶有貶義。 羽儀:儀仗中以羽毛裝飾的旌旗之類。 謝:告辭,辭別。
【譯文】
東晉孝武帝太元二十一年(396年)夏季六月,三河王呂光派遣使節冊封禿髮烏孤為征南大將軍、益州牧、左賢王。禿髮烏孤對呂光的使者說:「呂光諸子貪婪邪淫,三個外甥又兇狠殘暴,遠近的百姓憂愁怨恨,我怎麼可以違背民心,接受這個不正統的官爵呢!我要做一些帝王應該做的事情。」於是把樂隊和儀仗留下後,遣返了呂光的使者。
【原文】
安帝隆安元年春正月,禿髮烏孤自稱大都督、大將軍、大單于、西平王,大赦,改元太初[1]。治兵廣武,攻涼金城,克之[2]。涼王光遣將軍竇苟伐之,戰於街亭,涼兵大敗[3]。
【注文】
[1]隆安元年:隆安是東晉安帝司馬德宗在位時期的年號,即公元397年至401年,共計五年。隆安元年即公元397年。 太初:十六國南涼王禿髮烏孤在位時的年號,公元397年至399年,共計三年。
[2]治兵:操練士兵。 金城:地名。即今甘肅蘭州。金城之名有兩種說法,一是因在此築城時挖出金子;二是依據「金城湯池」典故,比喻其堅固。兩漢、魏晉時在此設置金城縣。十六國前涼時又移金城郡治於此。隋開皇三年(583年),隋文帝廢郡置州,在此設立蘭州總管府,「蘭州」之名始見於史冊。後來雖然州、郡數次易名,但蘭州的建置沿革基本固定下來,相沿至今。
[3]竇苟(?—397年):後涼將領。在與南涼禿髮烏孤作戰時,戰死於街亭。 街亭:地名。又名街泉亭,簡稱街亭,相傳由當地一口年代久遠的泉而得名。今甘肅秦安境內。
【譯文】
東晉安帝司馬德宗隆安元年(397年)春季正月,禿髮烏孤自稱大都督、大將軍、大單于、西平王,大赦全國,改年號為太初。在廣武操練士兵,進攻後涼的金城,並攻陷了金城。後涼王呂光派將軍竇苟率兵討伐,與禿髮烏孤的軍隊大戰於街亭,後涼軍大敗。
【原文】
涼散騎常侍、太常西平郭黁,善天文數術,國人信重之[1]。會熒惑守東井,黁謂僕射王詳曰:「涼之分野,將有大兵[2]。主上老病,太子暗弱,太原公兇悍,一旦不諱,禍亂必起[3]。吾二人久居內要,彼常切齒,將為誅首矣。田胡王乞基部落最強,二苑之人,多其舊眾[4]。吾欲與公舉大事,推乞基為主,二苑之眾,盡我有也。得城之後,徐更議之。」詳從之。黁夜以二苑之眾燒洪範門,使詳為內應[5]。事泄,詳被誅,黁遂據東苑以叛。民間皆言聖人起兵,事無不成,從之者甚眾。
【注文】
[1]郭黁(nún):十六國時期術數家。生卒年不詳。西平(今青海西寧)人,精通《老子》《易經》,擅長卜筮(shì)。先仕前秦苻堅,前秦滅,仕後涼呂光,後與後涼僕射王詳反叛,失敗後先後投靠西秦王乞伏乾歸、後秦王姚興,後欲攜妻兒南投東晉,途中被後秦軍追殺。一生卜筮多所應驗。 數術:又稱術數,是古代道教五術中的重要內容,以陰陽五行的生克制化的理論,來推測自然、社會、人事的吉凶。 信重:相信,崇重。
[2]會:恰好,恰巧。 熒(yíng)惑:即火星,太陽系九大行星之一。因火星上的岩石、砂土和天空是紅色或粉紅色的,故中國古代稱此星為「熒惑」。 守:待在一個地方不動。 東井:星宿名。即井宿,二十八宿之一。因在玉井之東,故稱。 王詳(?—397年):後涼大臣。曾任尚書僕射,後與大臣郭黁(nún)謀叛,作為內應,事泄被殺。 分野:與星次相對應的地域。古人依據星紀、玄枵(xiāo)、娵訾、降婁、大梁、實沈、鶉(chún)首、鶉火、鶉尾、壽星、大火、析木等十二星次的位置劃分地面上州、國的位置與之相對應。就天文說,稱作分星;就地面說,稱作分野。我國古代占星家為了用天象變化來占卜人間的吉凶禍福,將天上星空區域與地上的國州互相對應,稱作分野。我國古代占星術認為,地上各州郡邦國和天上一定的區域相對應,在該天區發生的天象預兆著各對應地方的吉凶。 大兵:大戰。
[3]太原公:指呂纂。 不諱:死亡的婉稱。
[4]田胡:古族名。兩晉時居於隴西涼州之地。 王乞基:田胡部落首領。生卒年不詳。後歸附南涼。
[5]洪範門:城門名。涼州姑臧中城的北門,前涼張氏營建。
【譯文】
後涼散騎常侍、太常西平人郭黁,善於觀測天文數術,後涼的官民都對他非常相信和崇拜。恰好天象顯示火星待在井宿的位置,郭黁對僕射王詳說:「涼州地區將要發生大的戰爭。現在後涼王呂光年老多病,太子呂紹愚昧懦弱,太原公呂纂凶暴強悍,一旦呂光去世,禍亂一定會發生。我們兩個長期擔任朝內要職,呂纂對我們有切齒之恨,我們將會成為誅殺的首選。田胡部落首領王乞基勢力最強,東、西兩苑的百姓,大都是他原來的屬下。我計劃與您共同起義,推選王乞基為盟主,兩苑內的百姓,都會歸屬於我們。攻占了池城之後,慢慢再商議以後的事情。」王詳聽從了他的話。郭黁派兩苑的百姓連夜燒掉洪範門,並讓王詳作為內應。但消息泄露,王詳被殺死,於是,郭黁獨自據守東苑起兵反叛。當地百姓中流傳著聖人起兵,沒有不成功的讖言,所以投靠他的人越來越多。
【原文】
涼王光召太原公纂使討黁。纂司馬楊統謂其從兄桓曰:「郭黁舉事,必不虛發[1]。吾欲殺纂,推兄為主,西襲呂弘,據張掖,號令諸郡,此千載一時也[2]。」桓怒曰:「吾為呂氏臣,安享其祿,危不能救,豈可復增其難乎?呂氏若亡,吾為弘演矣[3]。」統至番禾,遂叛歸黁[4]。弘,纂之弟也。
【注文】
[1]楊統:人名。生卒年不詳。後涼太原公呂纂的司馬,後參與郭黁謀反,兵敗投降南涼。 桓:即楊桓,人名。生卒年不詳。楊統的堂兄,曾拒絕參與郭黁反叛。
[2]呂弘(?—400年):後涼宗室、大將。氐族,略陽(今甘肅天水東北)人,後涼懿武帝呂光之子,隱王呂紹之兄,靈帝呂纂之弟。歷任司徒、侍中、大司馬、車騎大將軍、司隸校尉、錄尚書事等職,先後封常山公、番禾郡公。曾煽動庶兄呂纂發動政變推翻呂紹,助其登位。後因呂纂猜忌,再行起兵反叛呂纂,兵敗逃走,中途被呂方所擒,送至呂纂處殺死。
[3]弘演:春秋時期衛國大夫。生卒年不詳。狄人進攻衛國,殺死懿公,盡食其肉,獨留其肝。弘演出使回來,自剖其腹,拿出自己的五臟,把懿公的肝放入自己腹內而死。後來成為封建社會忠君的典範。
[4]番禾:郡名。北涼沮渠蒙遜置,北魏太武帝罷郡置軍,隋開皇三年(583年)改為縣。今甘肅永昌。
【譯文】
後涼王呂光徵召太原公呂纂討伐郭黁。呂纂的司馬楊統對他的堂兄楊桓說:「郭黁起兵反叛,必定有把握。我計劃殺死呂纂,推舉您做盟主,向西面襲擊呂弘,據守張掖,向諸郡發號施令,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楊桓大怒,說:「我是呂氏政權的大臣,平安時享受著朝廷的俸祿,危急時也不能去解救,難道還要再增加他們的困難嗎!呂氏王朝如果滅亡,我會做像春秋時期弘演那樣的人!」楊統到達番禾,就叛變投降了郭黁。呂弘是呂纂的弟弟。
【原文】
纂與西安太守石元良共擊黁,大破之[1]。黁得光孫八人於東苑,及敗而恚,悉投於鋒上,枝分節解,飲其血以盟眾,眾皆掩目[2]。
【注文】
[1]西安:郡名。今甘肅張掖東南。 石元良:人名。生卒年不詳。曾任後涼西安太守,參與平定郭黁反叛。
[2]悉:副詞。全部,全都。 鋒:刀鋒,刀尖。 枝分節解:支,同「肢」,指分解分肢,古代酷刑。 盟:盟誓。 掩目:閉上眼睛(不忍看)。
【譯文】
呂纂會同西安太守石元良一起進攻郭黁,打敗了他。郭黁在東苑抓獲了呂光的八個孫子,等到被呂纂擊敗後心生惱恨,把這八個孩子扔到刀尖上,再把他們一一肢解,然後喝他們的血盟誓,大家都閉上眼睛,不忍看這個殘酷的場面。
【原文】
涼人張捷、宋生等招集戎夏三千人反於休屠城,與黁共推涼後將軍楊軌為盟主[1]。軌,略陽氐也。將軍程肇諫曰:「卿棄龍頭而從蛇尾,非計也[2]。」軌不從,自稱大將軍、涼州牧、西平公。
【注文】
[1]張捷:人名。生卒年不詳。曾參與郭黁之亂。 宋生:人名。生卒年不詳。曾參與郭黁之亂。 戎(róng):古族名。殷周有鬼戎、西戎等。春秋時有己氏之戎、北戎、允姓之戎、伊洛之戎、犬戎、驪戎、戎蠻七種。秦國西北有狄豲(huán)邽冀之戎、義渠之戎、大荔之戎等。戰國時,晉北有林胡、樓煩之戎;燕北有山戎,各分居山谷,均有頭目。一說「戎」在殷代為(xiǎn)狁(yǔn)、緄(gǔn)戎等,後因移動而加地名為之區別。古代「戎」或「西戎」是中原人對西北各族的泛稱之一。 夏:指漢族。 休屠城:城名。今甘肅民勤三岔堡。 楊軌(?—400年):後涼將領。氐族,略陽(今甘肅天水東北)人,曾任後將軍,郭黁叛亂時被推為謀主,自稱大將軍、涼州牧、西平公,兵敗投降南涼,任建忠將軍、散騎常侍,後因謀殺南涼王禿髮利鹿孤被殺。
[2]程肇(zhào):後涼將領。生卒年不詳。曾諫阻楊軌反叛,未被接納。 龍頭:比喻傑出領袖人物。 蛇尾:比喻能力低下的人。
【譯文】
後涼人張捷、宋生等人召集少數民族和漢族三千人,在休屠城反叛後涼。他們與郭黁共同推舉後涼的將軍楊軌為盟主。楊軌是略陽的氐族人。楊軌的將軍程肇勸諫他說:「您放棄傑出領袖而跟從郭黁這樣能力低下的人,不是什麼好主意。」楊軌沒有聽從。楊軌自稱大將軍、涼州牧、西平公。
【原文】
纂擊破黁將王斐於城西,黁兵勢漸衰,遣使請救於禿髮烏孤[1]。九月,烏孤使其弟驃騎將軍利鹿孤帥騎五千赴之[2]。
【注文】
[1]王斐(fěi):人名。生卒年不詳。曾任郭黁部將。 請救:求救。
[2]驃(piào)騎將軍:武官名。漢武帝把將軍按等級高低分為十多種,依次為大將軍、驃騎將軍、車騎將軍、衛將軍以及前、後、左、右和雜號將軍等。驃騎將軍職位很高,往往由親近武人擔任。 利鹿孤:即禿髮利鹿孤(?—402年),十六國時期南涼第二任君主(399—402年在位)。
【譯文】
呂纂在城西打敗了郭黁的大將王斐,郭黁的軍勢漸漸衰落,郭黁派遣使節向禿髮烏孤請求援救。隆安元年(397年)九月,禿髮烏孤派他的弟弟、驃騎將軍禿髮利鹿孤率領騎兵五千人趕去救援郭黁。
【原文】
二年春正月,楊軌以其司馬郭緯為平西相,帥步騎二萬北赴郭黁[1]。禿髮烏孤遣其弟車騎將軍傉檀帥騎一萬助軌,軌至姑臧,營於城北[2]。夏四月,涼太原公纂將兵擊楊軌,郭黁救之,纂敗還。六月,楊軌自恃其眾,欲與涼王光決戰,郭黁每以天道抑止之[3]。涼常山公弘鎮張掖,段業使沮渠男成及王德攻之,光使太原公纂將兵迎之[4]。楊軌曰:「呂弘精兵一萬,若與光合,則姑臧益強,不可取矣。」乃與禿髮利鹿孤共邀擊纂。纂與戰,大破之,軌奔王乞基。黁性褊急殘忍,不為士民所附,聞軌敗走,降西秦,西秦王乾歸以為建忠將軍、散騎常侍[5]。弘引兵棄張掖東走。
【注文】
[1]郭緯:人名。生卒年不詳。楊軌僚屬,曾任司馬、西平相等職。 相:官職名。秦漢設,王國、侯國的行政長官,七國之亂後,王、侯只享食邑無實權,相實際相當於郡守(太守)、縣令(縣長)等地方首長。
[2]傉檀:即禿髮傉檀(365—415年),十六國時期南涼末代君主(402—414年在位)。 營:動詞。安營。
[3]恃(shì):依賴。 天道:此指天意,上天的旨意。 抑止:抑制,制止。
[4]段業(?—401年):十六國時期北涼政權的建立者。京兆(今陝西西安)人,初為後涼呂光部將杜進僚屬,因功任建康太守,公元397年,宿衛沮渠蒙遜、沮渠男成兄弟為報家仇,擁立其為使持節大都督,涼州牧,脫離後涼獨立,稱建康公,建立政權,定都張掖,年號神璽,史稱北涼。公元399年,改稱涼王,改年號天璽,在位五年,後被沮渠蒙遜發動兵變俘殺。 沮渠男成(?—401年):北涼將領。匈奴族,臨城盧水(今甘肅張掖)人,沮渠蒙遜堂兄,北涼時任輔國將軍,負責軍國大事。後被沮渠蒙遜所誣,為北涼王段業所殺,成為沮渠蒙遜篡權的犧牲者。 王德:北涼將領。生卒年不詳。後叛歸西涼。
[5]褊(biǎn)急:氣量狹小,性情急躁。 西秦(385—431年):十六國時期鮮卑族政權之一。淝水之戰後,隴西鮮卑貴族乞伏國仁於385年稱大單于,建都勇士川(今甘肅榆中東北)。其弟乞伏乾歸稱河南王,又改稱秦王,遷都金城(今甘肅蘭州西),再遷苑川(今甘肅榆中西北)。史稱西秦。統治區域主要在今甘肅西南部。400年,降後秦。409年,復國。431年,為赫連夏所滅。 乾歸:即乞伏乾歸(?—412年),十六國時期西秦第二任君主(388—400年和409—412年在位)。 建忠將軍:武官名。雜號將軍之一。東漢建安十八年(213年)已見有,三國魏沿置,秩第五品,掌征伐。北朝沿置,用於授予功臣。北魏、北齊位正四品下,北周時位正六命。
【譯文】
東晉安帝隆安二年(398年)春季正月,楊軌任命司馬郭緯為平西相,率領步兵、騎兵二萬人向北支援郭黁。禿髮烏孤派遣他的弟弟、車騎將軍禿髮傉檀率領騎兵一萬人助援楊軌。楊軌到達姑臧,在城北駐紮。夏季四月,後涼的太原公呂篡率兵進攻楊軌,郭黁前來相救,呂纂戰敗撤走。六月,楊軌自己依仗兵力強盛,計劃與後涼王呂光決戰,郭黁常常以上天的旨意來制止他。後涼的常山公呂弘鎮守張掖,段業派沮渠男成和王德進攻他,呂光派太原公呂纂帶兵迎接呂弘。楊軌說:「呂弘精銳部隊一萬人,如果與呂光合兵,那麼姑臧的兵力就更強,不可能攻克。」於是與禿髮利鹿孤一起進攻呂纂,呂纂與他們戰鬥,打敗了他們。楊軌逃奔到王乞基那裡。郭黁心胸狹窄、性格急躁,而且又生性殘忍,無法籠絡住士人和民眾之心,他聽說楊軌戰敗逃走,於是投降了西秦。西秦王乞伏乾歸任命他為建忠將軍、散騎常侍。呂弘放棄張掖,帶兵向東面撤退。
【原文】
秋九月,楊軌屯廉川,收集夷夏眾至萬餘。王乞基謂軌曰:「禿髮氏才高而兵盛,且乞基之主也,不如歸之[1]。」軌乃遣使降於西平王烏孤。軌尋為羌酋梁飢所敗,西奔伶海,襲乙弗鮮卑而據其地[2]。烏孤謂群臣曰:「楊軌、王乞基歸誠於我,卿等不速救,使為羌人所覆,孤甚愧之[3]。」平西將軍渾屯曰:「梁飢無經遠大略,可一戰禽也[4]。」
【注文】
[1]歸:歸降,投降。
[2]尋:頃刻,不久。 梁飢:羌族部落首領。生平事跡不詳。 伶(líng)海:地名。今地不詳。 乙弗:鮮卑部落名。
[3]歸誠:歸順,投誠。 使:假使,假如。 覆:顛覆,滅亡。 孤:古代帝王的自稱。 愧:羞愧,慚愧。
[4]平西將軍:武官名。三國所置平東、平西、平南、平北等「四平」將軍之一,職掌征戰討伐。魏晉時,多持節都督某一地區的軍事,亦可作為刺史兼理軍務的加官,三品。 渾屯:南涼將領。生卒年不詳。曾任平西將軍。 經遠:遠謀。 禽:通「擒」,抓獲,捉住。
【譯文】
晉安帝隆安二年(398年)秋季九月,楊軌駐屯於廉川堡,招募集結少數民族與漢族兵士,人數達到一萬人。王乞基對楊軌說:「禿髮氏才能高超而且兵力強盛,況且是我王乞基原來的主人,我們不如歸附了禿髮氏。」於是,楊軌派遣使節向西平王禿髮烏孤投降。不久,楊軌被羌族頭目梁飢打敗,向西逃奔伶海,襲擊乙弗鮮卑並占據了他們的地盤。禿髮烏孤對臣屬們說:「楊軌、王乞基向我們投降,你們還不趕緊去援救,假如他們被羌族人所滅,我會感到非常羞愧的。」平西將軍渾屯說:「梁飢沒有遠謀大略,打一仗就可以捉住他。」
【原文】
飢進攻西平,西平人田玄明執太守郭幸而代之,以拒飢,遣子為質於烏孤[1]。烏孤欲救之,群臣憚飢兵強,多以為疑。左司馬趙振曰:「楊軌新敗,呂氏方強,洪池以北,未可冀也,嶺南五郡,庶幾可取[2]。大王若無開拓之志,振不敢言,若欲經營四方,此機不可失也。使羌得西平,華夷震動,非我之利也。」烏孤喜曰:「吾亦欲乘時立功,安能坐守窮谷乎[3]!」乃謂群臣曰:「梁飢若得西平,保據山河,不可複製[4]。飢雖驍猛,軍令不整,易破也[5]。」遂進擊飢,大破之。飢退屯龍支堡,烏孤進攻,拔之,飢單騎奔澆河,俘斬數萬[6]。以田玄明為西平內史。樂都太守田瑤、湟河太守張禂、澆河太守王稚皆以郡降,嶺南羌胡數萬落皆附於烏孤[7]。
【注文】
[1]田玄明(?—400年):人名。西平(今青海西寧)人,曾反抗羌族首領梁飢,後投靠南涼,任西平內史,後因與楊軌謀殺南涼王禿髮利鹿孤被殺。 執:捉住,抓獲。 郭幸:人名。生卒年不詳。曾任後涼西平太守、南涼右長史、右僕射等職。 質:動詞,作為人質。
[2]洪池:地名。今地不詳。 嶺南:即洪池嶺,又稱分水嶺、烏梢嶺、烏鞘嶺、烏沙嶺。今甘肅天祝藏族自治州。 五郡:指廣武、西平、樂都、澆河、湟河五郡。 冀:希冀,期望。
[3]窮谷:偏遠人跡罕至的山谷。
[4]複製:重新控制。
[5]不整:沒有秩序,混亂。
[6]龍支堡:地名。即允吾城,今甘肅永靖西北。 澆河:郡名。今青海貴德境內。
[7]樂都:郡名。十六國時期後涼(389—399年)置,治所在今青海樂都縣城西。北魏太平真君初(440—443年)郡廢,改設縣,隸西平郡。 田瑤:人名。生卒年不詳。曾任後涼樂都太守,後降南涼。 湟(huáng)河:郡名。治白土,今青海化隆日蘭古城。 張禂(dǎo):人名。生卒年不詳。曾任後涼湟河太守,後降南涼。 王稚:人名。生卒年不詳。曾任後涼澆河太守,後降南涼。
【譯文】
梁飢進攻西平,西平人田玄明抓獲西平太守郭幸而接替了他,然後率領西平軍隊抵抗梁飢,並派遣他的兒子為人質,求救於禿髮烏孤。禿髮烏孤計劃救援田玄明,但臣僚大多數人因畏懼梁飢兵力強盛,猶豫不決。左司馬趙振說:「楊軌剛剛戰敗,後涼呂氏兵力正強盛,洪池以北的地區,我們沒有什麼希望占領,而洪池嶺以南的五個郡,或許我們可以奪取。大王如果沒有開疆拓土的志向,我就不敢說什麼了;如果有治理天下的打算,我認為這個機會不可失去。假使讓羌族人梁飢占領西平,漢族和各民族的百姓就會大為震動,這對於我們來說,不是有利的情況。」禿髮烏孤高興地說:「我也想乘機建功立業,哪能坐著據守這個偏遠、人跡罕至的山谷!」於是對群臣說:「梁飢如果占領西平,以山河之隘據守,我們不能重新控制。梁飢雖然驍勇,但他的軍隊沒有秩序、混亂不堪,是很容易攻破的。」於是,率軍進攻梁飢,打敗了他。梁飢撤退,屯駐龍支堡。禿髮烏孤繼續進攻,占領了龍支堡,梁飢單人匹馬逃奔澆河郡。禿髮烏孤俘虜、斬殺了數萬人。禿髮烏孤任命田玄明為西平內史。樂都太守田瑤、湟河太守張禂、澆河太守王稚都獻郡投降禿髮烏孤,洪池嶺以南的羌族、胡族幾萬個部落也都歸附於禿髮烏孤。
【原文】
冬十一月,楊軌、王乞基帥戶數千自歸於西平王烏孤。十二月,西平王禿髮烏孤更稱武威王[1]。
【注文】
[1]更:改,換。
【譯文】
晉安帝隆安二年(398年)冬季十一月,楊軌、王乞基率領幾千戶百姓歸附了西平王禿髮烏孤。十二月,西平王禿髮烏孤改稱武威王。
【原文】
三年春正月,武威王烏孤徙治樂都,以其弟西平公利鹿孤鎮安夷,廣武公傉檀鎮西平,叔父素渥鎮湟河,若留鎮澆河,從弟替引鎮嶺南,洛回鎮廉川,從叔吐若留鎮浩亹[1]。夷夏俊傑,隨才授任,內居顯位,外典郡縣,鹹得其宜[2]。
【注文】
[1]徙治:遷移王都或地方官署所在地。 安夷:地名。今青海平安。 素渥(wò):即禿髮素渥,南涼宗室、將領。生卒年不詳。禿髮烏孤的叔父。 若留:即禿髮若留,南涼宗室、將領。生卒年不詳。禿髮烏孤的叔父。替引:即禿髮替引,南涼宗室、將領。生卒年不詳。禿髮烏孤的堂弟。 洛回:即禿髮洛回,南涼宗室、將領。生卒年不詳。禿髮烏孤的堂弟。 吐若:即禿髮吐若,南涼宗室、將領。生卒年不詳。禿髮烏孤的堂叔。 浩亹(mén):河名。又名閣門河,今名大通河。源出祁連山脈東段托來南山和大通山之間,東南流經今甘肅﹑青海邊境,在民和縣享堂入湟河。亹:山峽中兩岸相對如門之處。
[2]俊傑:才智傑出之人。 隨才:根據特長,依據優點。 典:主持,主管。 鹹得其宜:全都安排恰當。
【譯文】
東晉安帝隆安三年(399年)春季正月,武威王禿髮烏孤把都城遷移到樂都,派遣他的弟弟西平公禿髮利鹿孤鎮守安夷,廣武公禿髮傉檀鎮守西平,叔父禿髮素渥鎮守湟河,叔父禿髮若留鎮守澆河,堂弟禿髮替引鎮守洪池嶺以南地區,堂弟禿髮洛回鎮守廉川,堂叔禿髮吐若留鎮守浩亹。各民族與漢族的傑出人物,根據他們的特長授以職務,或任朝廷要職,或掌郡縣事務,都得到恰當的安排。
【原文】
烏孤謂群臣曰:「隴右、河西本數郡之地,遭亂分裂,至十餘國。呂氏、乞伏氏、段氏最強,今欲取之,三者何先[1]?」楊統曰:「乞伏氏本吾之部落,終當服從。段氏書生,無能為患,且結好於我,攻之不義[2]。呂光衰髦,嗣子微弱,纂、弘雖有才,而內相猜忌,若使浩亹、廉川乘虛迭出,彼必疲於奔命,不過二年,兵勞民困,則姑臧可圖也[3]。姑臧舉,則二寇不待攻而服矣[4]。」烏孤曰:「善。」
【注文】
[1]取:攻取,奪取。
[2]書生:讀書人,比喻只重書本知識不重實踐,脫離實際的知識分子。
[3]衰髦(máo):毛髮稀疏,此指(呂光)年老。 若使:如果,假使。迭(dié):輪流,交換。 不過:不超過。 圖:謀取,奪取。
[4]舉:攻克,占領。
【譯文】
禿髮烏孤對臣僚說:「隴右、河西本來就是幾個郡的地盤,遭受動亂,分裂為十多個小國,呂氏、乞伏氏、段氏最強,現在我計劃攻取他們,三個中先攻哪個好呢?」楊統說:「乞伏氏本來就是我們鮮卑的部落,最終應當歸服於我們。段氏是個念書人,沒有什麼作亂的軍事才能,況且他跟我們的關係很好,進攻他不合乎道義。呂光已經年老,他的繼承者呂紹又非常懦弱,呂纂、呂弘雖然有才能但受到朝廷的猜忌和防範,假使我們讓浩亹、廉川的軍隊乘機輪流進攻,呂氏必定會疲於奔命,不超過兩年,軍隊勞累,百姓困苦,那麼這個時候就可以進攻奪取姑臧了。姑臧奪取後,乞伏氏和段氏不等我們進攻就會投降。」禿髮烏孤說:「好!」
【原文】
夏六月,烏孤以利鹿孤為涼州牧,鎮西平,召車騎大將軍傉檀入錄府國事[1]。
【注文】
[1]牧:即州牧,官職名。夏代已有,商周沿置。漢武帝設十三州部,每部設一刺史,漢成帝時改刺史為州牧。後廢置無常。東漢靈帝時為鎮壓農民起義,再設州牧,並提高其地位,居郡守之上,掌一州之軍政大權。以後歷代設都督、總管、節度使等,州牧之名即廢。 錄:總領,總管。
【譯文】
晉安帝隆安三年(399年)夏季六月,禿髮烏孤任命禿髮利鹿孤為涼州牧,鎮守西平,把車騎大將軍禿髮傉檀召回朝廷,讓他處理國家大事。
【原文】
秋八月,武威王禿髮烏孤醉,走馬傷脅而卒,遺令立長君[1]。國人立其弟利鹿孤,諡烏孤曰武王,廟號烈祖。利鹿孤大赦,徙治西平。
【注文】
[1]走馬:騎著馬跑。 脅(xié):人體部位。指從腋下到肋骨盡處的部分。 遺令:臨終前的告誡和囑託。
【譯文】
晉安帝隆安三年(399年)秋季八月,武威王禿髮烏孤醉酒之後,騎馬奔跑,傷了脅部而死,留下遺囑,下令立年齡大的人做君主。國人推舉他的弟弟禿髮利鹿孤繼位。朝廷給禿髮烏孤加諡號為武王,廟號為烈祖。禿髮利鹿孤繼位後大赦全國,把都城遷移到西平。
【原文】
四年春正月,禿髮利鹿孤大赦,改元建和[1]。夏五月,楊軌、田玄明謀殺武威王利鹿孤,利鹿孤殺之。
【注文】
[1]建和:南涼王禿髮利鹿孤在位時期的年號,公元400年至402年。
【譯文】
東晉安帝隆安四年(400年)春季正月,禿髮利鹿孤大赦全國,改年號為建和。夏季五月,楊軌、田玄明陰謀殺害武威王禿髮利鹿孤失敗,兩人都被禿髮利鹿孤斬殺。
【原文】
五年春正月,武威王利鹿孤欲稱帝,群臣皆勸之。安國將軍鍮勿曰:「吾國自上世以來,被髮左衽,無冠帶之飾,逐水草遷徙,無城郭室廬,故能雄視沙漠,抗衡中夏[1]。今舉大號,誠順民心[2]。然建都立邑,難以避患,儲畜倉庫,啟敵人心[3]。不如處晉民於城郭,勸課農桑,以供資儲,帥國人以習戰射,鄰國弱則乘之,強則避之,此久長之良策也[4]。且虛名無實,徒足為世之質的,將安用之[5]。」利鹿孤曰:「安國之言是也。」乃更稱河西王,以廣武公傉檀為都督中外諸軍事、涼州牧、錄尚書事。
【注文】
[1]安國將軍:武官名。設置及品級不詳。 鍮(tōu)勿:南涼將領。生卒年不詳。曾任安國將軍,勸阻禿髮利鹿孤暫緩稱帝。 被:通「披」,披散。
[2]誠:副詞。實在,的確。
[3]啟:開啟,啟示。
[4]勸課:鼓勵和督責。
[5]徒:只,僅僅。 質:箭靶。 的:靶心。 將:助詞,無實義。
【譯文】
東晉安帝隆安五年(401年)春季正月,武威王利鹿孤計劃稱帝,屬下的臣僚們也都慫恿他。安國將軍鍮勿說:「我們國家從祖先開始到現在,披散頭髮,穿著左衽的衣服,沒有帽子腰帶等飾物,追逐有水、草的地方而遷移生活,沒有城郭房屋,所以才能在沙漠中稱雄,才能與中原的漢人相抗衡。現在提出稱帝王之號,的確是順乎民心的好事。但是,施行營建都城、修築房屋的政策,很難避免災難。倉庫中儲存的糧食,會開啟敵人的貪心。因此,我們應該把漢族百姓安置在城郭中,鼓勵監督他們從事農業,以供給我們儲備;同時,帶領我們部族的人學習戰爭和騎射。鄰近的國家弱小時,我們可以乘機吞併他們;鄰國強大時,我們可以隨時躲避,這才是我們國家長治久安的好辦法。況且帝王的虛名,沒有實質的東西,僅僅足以成為世人所攻擊的箭靶和靶心,哪裡能夠用得上它呢!」禿髮利鹿孤說:「安國將軍說得對。」於是改稱河西王,任命廣武公禿髮傉檀為都督中外諸軍事、涼州牧、錄尚書事。
【原文】
夏六月,河西王利鹿孤命群臣極言得失[1]。西曹從事史暠曰:「陛下命將出征,往無不捷[2]。然不以綏寧為先,唯以徙民為務,民安土重遷,故多離叛,此所以斬將拔城而地不加廣也[3]。」利鹿孤善之。
【注文】
[1]極言:直言規勸。
[2]西曹:官職名。晉、南北朝稱功曹為西曹,掌管人事。 從事:官職名。亦稱從吏史、從事掾,漢代刺史的佐吏。漢武帝初設刺史時為屬吏,分為別駕從事史、治中從事史等,主管文書,察舉非法。漢末刺史權重,從事名目增多,文有文學從事、勸學從事等,武有武猛從事、都督從事等,均由刺史自行辟任。隋開皇十二年(592年),改稱參軍。 史暠(hào):南涼臣僚。生卒年不詳。曾任西曹從事史,多次提出中肯的意見。
[3]綏(suí)寧:安撫,撫慰。 安土重(zhòng)遷:成語。安於本鄉本土,不願輕易遷移。形容留戀故土。安,安心,習慣,安於。土,本鄉本土。重遷,把搬遷看得重,不隨便。語出班固《漢書·元帝紀》:「安土重遷,黎民之性;骨肉相附,人情所願也。」
【譯文】
晉安帝隆安五年(401年)夏季六月,河西王禿髮利鹿孤命令臣僚直言規勸朝政的治理得失。西曹從事史暠說:「陛下派將領出征,往往沒有不勝利的。但是打仗不以安撫為目的,只以遷移民眾為要務。百姓不願輕易遷移,所以許多人逃離背叛,這就是為什麼斬殺敵將、攻城拔地而地盤卻沒有擴大的原因。」禿髮利鹿孤認為史暠說得對。
【原文】
元興元年春三月,河西王禿髮利鹿孤寢疾,遺令以國事授弟傉檀[1]。初,禿髮思復鞬愛重傉檀,謂諸子曰:「傉檀器識,非汝曹所及也[2]。」故諸兄不以傳子而傳於弟。利鹿孤在位,垂拱而已,軍國大事皆委於傉檀[3]。利鹿孤卒,傉檀襲位,更稱涼王,改元弘昌,遷於樂都,諡利鹿孤曰康王[4]。是歲,秦王興遣使拜禿髮傉檀為車騎將軍、廣武公。
【注文】
[1]元興元年:元興是東晉安帝司馬德宗在位期間的年號,即公元402年至404年,共計三年。元興元年即402年。 寢(qǐn)疾:臥病。
[2]愛重:喜愛器重。 器識:器量與見識。此處動用。 汝曹:汝:你。曹:輩,們,類。
[3]垂拱:垂衣拱手,形容毫不費力。 委:託付,委託。
[4]弘昌:南涼王禿髮傉檀在位期間的第一個年號,公元402年至404年。
【譯文】
東晉安帝元興元年(402年)春季三月,河西王禿髮利鹿孤臥病在床,臨終囑託把國家大事交給弟弟禿髮傉檀監管。當初,他的父親禿髮思復鞬就喜愛和重視禿髮傉檀,對他的兒子們說:「禿髮傉檀有器量和見識,不是你們兄弟能夠比得上的。」因此,幾個兄長都沒有把王位傳給他們的兒子而是傳給了他們的弟弟。禿髮利鹿孤在位時,只是垂衣拱手而治,軍國大事都託付給禿髮傉檀處理。禿髮利鹿孤死後,禿髮傉檀繼承王位,改稱涼王,改年號為弘昌,並遷都於樂都。追加禿髮利鹿孤諡號為康王。這一年,後秦王姚興派遣使節冊封禿髮傉檀為車騎將軍、廣武公。
【原文】
三年春二月,南涼王傉檀畏秦之強,乃去年號,罷尚書丞郎官,遣參軍關尚使於秦[1]。秦王興曰:「車騎獻款稱藩,而擅興兵造大城,豈為臣之道乎[2]?」尚曰:「王公設險以守其國,先王之制也。車騎僻在遐藩,密邇勍寇,蓋為國家重門之防,不圖陛下忽以為嫌[3]。」興善之。傉檀求領涼州,興不許[4]。
【注文】
[1]去:取消。 罷:廢除。 丞:官職名。多作為輔佐官名。漢代除中央各官署如衛尉、太僕等本身有丞以外,所屬各署都有令有丞。縣令之下也有丞。 郎:帝王侍從官的通稱。戰國始置,秦漢相沿,有議郎、中郎、侍郎、郎中等名。秦漢初屬郎中令,後改屬光祿勛,無定員。出身由任子、資選,或由文學、技藝,為漢代重要的出仕途徑之一。 關尚:南涼臣僚。生卒年不詳。曾任參軍,出使後秦。 使:出使。
[2]車騎:古代常以人的官職代指本人。此處指車騎將軍禿髮傉檀。 獻款:歸順,投誠。 稱藩:向大國或宗主國承認自己的附庸地位。 擅:超越權限,自作主張。
[3]遐(xiá):遠,偏遠。 密邇(ěr):緊緊相接。邇,接近,靠近。 勍(qíng):強大。 不圖:不料,想不到。 嫌:可疑,懷疑。
[4]領:管轄,統領。
【譯文】
東晉安帝元興三年(404年)春季二月,南涼王禿髮傉檀畏懼後秦的強大,隨即取消了年號,廢除了尚書丞、郎等官職,派遣關尚出使後秦。後秦王姚興說:「車騎將軍既然已經向秦國投誠歸順,自稱藩屬,又怎麼擅自動用部隊、建造龐大的城池,難道這是做臣屬的道理嗎?」關尚說:「王公設置險要來守衛自己的國家,是前代早有的制度。車騎將軍遠在偏僻遙遠的封地,與周圍強大的敵國緊緊相接,車騎將軍這樣做正是重視國家的邊防安全,沒有想到陛下突然會因此懷疑車騎將軍。」姚興認為關尚說得對。禿髮傉檀上奏章請求統領涼州,姚興沒有答應。
【原文】
義熙二年夏六月,禿髮傉檀伐沮渠蒙遜,蒙遜嬰城固守[1]。傉檀至赤泉而還,獻馬三千匹、羊三萬口於秦[2]。秦王興以為忠,以傉檀為都督河右諸軍事、車騎大將軍、涼州刺史,鎮姑臧。征王尚還長安[3]。涼州人申屠英等遣主簿胡威詣長安請留尚,興弗許[4]。威見興,流涕言曰:「臣州奉戴王化,於茲五年,土宇僻遠,威靈不接,士民嘗膽抆血,共守孤城[5]。仰恃陛下聖德,俯仗良牧仁政,克自保全,以至今日。陛下奈何乃以臣等貿馬三千匹、羊三萬口,賤人貴畜,無乃不可[6]?若軍國須馬,直煩尚書一符,臣州三千餘戶,各輸一馬,朝下夕辦,何難之有[7]?昔漢武傾天下之資力,開拓河西,以斷匈奴右臂。今陛下無故棄五郡之地,忠良華族,以資暴虜,豈惟臣州士民墜於塗炭,恐方為聖朝旰食之憂[8]。」興悔之,使西平人車普馳止王尚,又遣使諭傉檀[9]。會傉檀已帥步騎三萬軍於五澗,普先以狀告之,傉檀遽逼遣王尚[10]。尚出自清陽門,傉檀入自涼風門[11]。
【注文】
[1]義熙二年:義熙是東晉安帝司馬德宗在位期間的年號,即公元405年至418年,共計十四年。義熙二年即406年。 沮渠蒙遜(368—433年):十六國時期北涼王(401—433年在位)。原系匈奴支系盧水胡族首領,博覽史書,勇略善權變,先依附後涼,後反叛,歸附涼州牧段業,公元401年,用計策攻滅段業,建立北涼,改元永安。412年,遷都姑臧,稱河西王,改元玄始。在位期間,使北涼在強敵環繞之下擴張為河西一帶最強大的勢力。病逝後諡武宣王,廟號太祖。其子沮渠牧犍繼位。 嬰城:環城而守。
[2]赤泉:地名。今甘肅民樂北、洪水河一帶。 獻:貢獻,下對上、卑對尊的進獻。
[3]王尚:人名。生卒年不詳。曾任後秦涼州刺史。
[4]申屠英:人名。涼州人,生平事跡不詳。 胡威:人名。生卒年不詳。任後秦涼州刺史王尚主簿,曾力勸姚興留王尚為涼州刺史,防守涼州。
[5]奉戴:奉事,擁戴。 王化:天子的教化。 於茲:至此,到現在。 威靈:威望。 抆(wěn):揩拭,擦去。
[6]無乃:比較委婉地表示對某一事情或問題的估計或看法,相當「恐怕」「只怕」。
[7]直:通「只」。 符:符信。古代朝廷傳達命令或徵調兵將用的憑證。
[8]旰(gàn)食之憂:為國家大事而吃不下飯。旰,天色晚。同「旰食之勞」,出自《晉書·郭璞傳》:「不然,恐將來必有愆陽苦雨之災,崩震薄蝕之變,狂狡蠹戾之妖,以益陛下旰食之勞也。」
[9]車普:人名。生卒年不詳。西平(今青海西寧)人,後秦主姚興曾派其出使隴西,前往阻止調任回朝的涼州刺史王尚,並勸諭禿髮傉檀放棄涼州刺史之職。但車普卻投靠了禿髮氏,逼令王尚離開涼州。
[10]五澗:地名。今甘肅天祝南。
[11]清陽門:城門名。亦稱「青陽門」,涼州姑臧中城的東門,前涼張氏營建。 涼風門:城門名。涼州姑臧中城的南門,前涼張氏營建。
【譯文】
東晉安帝義熙二年(406年)夏季六月,禿髮傉檀討伐沮渠蒙遜,沮渠蒙遜環城堅守。禿髮傉檀到達赤泉就回去了,向後秦貢獻三千匹馬、三萬隻羊。後秦王姚興認為禿髮傉檀很忠誠,任命他為都督河右諸軍事、車騎大將軍、涼州刺史,鎮守姑臧,同時,徵召原涼州刺史王尚回長安。涼州人申屠英等派遣主簿胡威到長安請求讓王尚留在涼州,姚興不許。胡威拜見姚興,流著淚說:「我們涼州擁戴您的教化,到現在已經五年了。涼州地處偏遠之地,接受不到朝廷的威望,但涼州的士人、百姓臥薪嘗膽、擦乾鮮血,同心協力守衛孤城。上面依靠陛下您的恩德,下面憑著優秀的地方官員的仁政,才能夠一直到現在還保全著地盤。陛下您為什麼用三千匹馬、三萬隻羊就把我們的地方官換掉了呢?這是輕賤人才而重視牲畜,恐怕說不通啊!如果國家的部隊需要馬匹,只需要尚書的一封符信,我們涼州三千多戶,一戶捐獻一匹馬,命令早上到,我們晚上就可以辦好,這有什麼困難!以前漢武帝盡天下的財力,打通河西,以切斷匈奴的右臂。現在陛下您無緣無故地放棄涼州五郡的忠臣和高門大族,來幫助殘暴的匈奴胡人,難道僅僅是陷涼州的百姓於泥潭和水火之中嗎?恐怕也正是國家的憂患啊!」姚興聽完胡威的話,非常後悔自己作出的決定,立即派西平人車普騎快馬前去阻止王尚回朝,又派人去告知禿髮傉檀情況。恰好禿髮傉檀已經率領步兵和騎兵三萬人駐紮在五澗,車普就先把詔書內容告訴了禿髮傉檀。禿髮傉檀急忙逼迫王尚回朝。王尚剛從清陽門出去,禿髮傉檀就從涼風門進入姑臧城。
【原文】
別駕宗敞送尚還長安,傉檀謂敞曰:「吾得涼州三千餘家,情之所寄,唯卿一人,奈何舍我去乎[1]?」敞曰:「今送舊君,所以忠於殿下也[2]。」傉檀曰:「吾新牧貴州,懷遠安邇之略如何[3]?」敞曰:「涼土雖弊,形勝之地[4]。殿下惠撫其民,收其賢俊,以建功名,其何求不獲。」因薦本州文武名士十餘人,傉檀嘉納之[5]。王尚至長安,興以為尚書。
【注文】
[1]宗敞:人名。生卒年不詳。曾任後秦涼州刺史王尚別駕、尚書等職。 寄:寄託,依靠。
[2]殿下:原指殿階之下,後來成為對皇族成員的尊稱,次於代表君主的陛下。漢朝開始稱呼太子、諸王為殿下,三國開始皇太后、皇后也稱殿下。唐代以後只有皇子、皇后、皇太后可以稱為殿下。
[3]邇(ěr):近,近處,與「遐」相對。
[4]弊:貧困,貧瘠。 形勝:地理位置優越,地形險要。
[5]嘉:稱讚,讚許。
【譯文】
別駕宗敞護送涼州刺史王尚回都城長安,禿髮傉檀對他說:「我得到涼州三千多家,但情感所寄託的卻只有你一人,為什麼要離我而去呢?」宗敞說:「現在護送原來的上司,正是對您的忠誠啊!」禿髮傉檀說:「我剛剛掌管涼州,你能告訴我如何安撫遠近百姓的策略嗎?」宗敞說:「涼州雖然土地貧瘠,但位置優越,地形險要。殿下您只要對百姓報以恩惠、施以撫慰,接納俊傑之士,樹立功業和聲望,還有什麼得不到呢?」於是,宗敞為禿髮傉檀推薦了十幾個有名氣的文武名士,禿髮傉檀讚賞地接納了他們。王尚回到長安後,姚興任命他做了尚書。
【原文】
傉檀燕群僚於宣德堂,仰視嘆曰:「古人有言『作者不居,居者不作』,信矣[1]。」武威孟禕曰:「昔張文王始為此堂,於今百年,十有二主矣,惟履信思順者可以久處[2]。」傉檀善之。
【注文】
[1]燕:通「宴」,宴請,宴飲。 宣德堂:宮殿名。涼州姑臧城中的宮殿,舉行大典、宴請賓客之所。前涼王張駿營建。
[2]孟禕(yī):後涼臣僚。生卒年不詳。武威(今甘肅武威)人,曾任昌松太守,戰敗被南涼所俘,拒不投降受職,禿髮傉檀感其忠義釋放回國。 張文王:即張駿(307—346年),十六國時期前涼第三任君主(324—346年在位)。字公庭,前涼王張寔之子,前涼成王張茂之侄,幼而奇偉,封霸城侯,繼位期間,極度擴大版圖,死後諡號「文王」。 履信思順:篤守信用,思念和順。出自《周易·繫辭》:「履信思乎順,又以尚賢也,是以自天佑之。吉,無不利也。」
【譯文】
禿髮傉檀在姑臧城的宣德堂宴請臣僚,抬頭看了看這間大堂,嘆息說:「古人說『建造者不住,住著的人不建造』,說得對啊。」武威人孟禕說:「以前,前涼文王張駿時就開始建造這間大堂,到今天已經近一百年了,住過它的人也已經十二個了,只有施行信義、順乎民心的人才能夠長久地居住在這裡。」禿髮傉檀認為孟禕說得對。
【原文】
秋八月,禿髮傉檀以興城侯文支鎮姑臧,自還樂都[1]。雖受秦爵命,然其車服、禮儀皆如王者[2]。冬十一月,禿髮傉檀遷於姑臧。
【注文】
[1]文支:即禿髮文支,南涼宗室、大臣。生卒年不詳。禿髮傉檀之弟,曾任湟河太守,封興城侯。後降北涼,任廣武太守。
[2]車服:又稱輿服,指古代車輿冠服與各種儀仗,古代車輿與冠服都有定式,以表尊卑等級。
【譯文】
晉安帝義熙二年(406年)秋季八月,禿髮傉檀下令派興城侯禿髮文支鎮守姑臧,自己回到了都城樂都。禿髮傉檀雖然接受了後秦的爵位和官職,但他的車輦、服飾、各種禮儀都像帝王的級別一樣。冬季十一月,禿髮傉檀把都城從樂都遷到姑臧。
【原文】
三年秋七月,禿髮傉檀復貳於秦,遣使邀乞伏熾磐,熾磐斬其使送長安[1]。九月,禿髮傉檀將五萬餘人伐沮渠蒙遜,蒙遜與戰於均石,大破之[2]。十一月,夏王勃勃帥騎二萬擊傉檀於支陽,殺傷萬餘人而還[3]。傉檀帥眾追之,勃勃逆擊於武陽下,大破之,殺傷萬計[4]。勃勃積屍而封之,號曰「髑髏台」。
【注文】
[1]貳:動詞。變節,背叛。 乞伏熾磐(?—428年):十六國時期西秦第三任君主(412—428年在位)。
[2]將:率領,帶領。 均石:地名。今甘肅張掖東。
[3]夏:即大夏、赫連夏,十六國時期政權之一。 勃勃:即赫連勃勃(?—425年),十六國時期夏國創建者(407—425年在位)。字屈孑(jié),匈奴族鐵弗部人,驍勇剽(piāo)悍,善騎射,多智謀,稱雄漠北,早年歸附後秦姚興,深得姚興信任,任驍騎將軍等,封為五原公。東晉義熙二年(406年)出鎮朔方,殺岳父沒弈干,次年,起兵反叛自立,稱大單于,大夏天王,年號龍升,並改劉姓為赫連。公元425年病死,諡武烈皇帝,廟號世祖,葬嘉平陵。 支陽:地名。今甘肅永登南。
[4]武陽:地名。今地不詳。
【譯文】
東晉安帝義熙三年(407年)秋季七月,禿髮傉檀再次背叛後秦,派遣使節邀請乞伏熾磐進攻後秦,乞伏熾磐斬殺使節後把首級送到後秦都城長安。九月,禿髮傉檀率領軍隊五萬人討伐沮渠蒙遜,沮渠蒙遜與他在均石激戰,打敗了禿髮傉檀。十一月,夏王赫連勃勃率領騎兵二萬人在支陽攻打禿髮傉檀,殺死打傷一萬多人後返回。禿髮傉檀率部追擊赫連勃勃,赫連勃勃在武陽城下迎戰,又一次打敗禿髮傉檀的軍隊,殺傷的士兵多達萬人。赫連勃勃把陣亡者的屍首堆積在一起埋葬,稱作「髑髏台」。
【原文】
四年夏五月,秦王興以禿髮傉檀外內多難,欲因而取之,使尚書郎韋宗往覘之[1]。傉檀與宗論當世大略,縱橫無窮[2]。宗退,嘆曰:「奇才英器,不必華夏,明智敏識,不必讀書,吾乃今知九州之外,五經之表,復自有人也[3]。」歸言於興曰:「涼州雖弊,傉檀權譎過人,未可圖也[4]。」興曰:「劉勃勃以烏合之眾猶能破之,況我舉天下之兵以加之乎[5]?」宗曰:「不然。形移勢變,返覆萬端,陵人者易敗,戒懼者難攻[6]。傉檀之所以敗於勃勃者,輕之也。今我以大軍臨之,彼必懼而求全。臣竊觀群臣才略,無傉檀之比者,雖以天威臨之,亦未敢保其必勝也[7]。」興不聽,使其子中軍將軍廣平公弼、後軍將軍斂成、鎮遠將軍乞伏乾歸帥步騎三萬襲傉檀,左僕射齊難帥騎二萬討勃勃[8]。吏部尚書尹昭諫曰:「傉檀恃其險遠,故敢違慢[9]。不若詔沮渠蒙遜及李暠討之,使自相困斃,不必煩中國之兵也[10]。」亦不聽。
【注文】
[1]尚書郎:官職名。東漢時取孝廉中有才能的人進入尚書台,在皇帝左右處理政務,初入尚書台稱為守尚書郎中,滿一年後稱尚書郎,三年稱侍郎。魏晉以後,尚書各曹有侍郎、郎中等官,綜理各曹曹務,通稱為尚書郎。 韋宗:後秦臣僚。生卒年不詳。曾出使並偵察南涼國情況,規勸姚興切勿輕易出兵。 覘(chān):偵察,偵探。
[2]縱橫:肆意,無所顧忌。
[3]九州:九州是中國古代典籍中所記載的夏、商、周時代的地域區劃,後成為中國的代稱。古代中國人將全國劃分為九個區域,即所謂的「九州」。根據《尚書·禹貢》的記載,九州分別是:冀州、徐州、兗州、青州、揚州、荊州、梁州、雍州和豫州。 五經:指儒家五部經典,即《周易》《尚書》《詩經》《禮記》《春秋》。 表:外,之外。 人:人才。
[4]權譎(jué):權謀、詭詐。
[5]劉勃勃:即赫連勃勃。 烏合之眾:像暫時聚合的一群烏鴉。比喻臨時雜湊的、毫無組織紀律的一群人。語出范曄《後漢書·耿弇(yǎn)傳》:「歸發突騎以轔(lín)烏合之眾,如摧枯折腐耳。」 加:施加,強加。
[6]返覆:返:通「反」。返覆:變化無常。 端:事務的一頭或一個方面。 陵:通「凌」,侵犯、欺侮。 戒懼:因恐懼而警惕。
[7]竊:私下,暗中。
[8]中軍將軍:武官名。亦稱中將軍,漢武帝時設。魏、晉、南北朝,中軍、鎮軍、撫軍三將軍,地位常僅次於驃騎將軍、車騎將軍、衛將軍。隋避楊忠諱,改稱內軍將軍。唐不置。 弼(bì):即姚弼(?—416年),後秦宗室、將領。姚興之子,歷任雍州刺史、尚書令、侍中、大將軍,封廣平公。義熙十二年(416年)為爭奪皇位,乘姚興病重,帶兵入宮作亂,後被其父姚興所殺。 後軍將軍:武官名。三國已有,品級不詳。 斂(liǎn)成:後秦將領。生卒年不詳。曾任後軍將軍。 鎮遠將軍:武官名。漢代已設,歷代沿置,品級不詳。 齊難:後秦大臣。生卒年不詳。曾任尚書左僕射,後在與赫連勃勃的木城(今甘肅環縣)之戰中被活捉。
[9]吏部尚書:官職名。掌管全國官吏的任免、考課、升降、調動、封勛等事務,是吏部的最高長官,為中央六部尚書之首。唐宋是正三品,明代是正二品,清代為從一品。通常稱為天官、冢宰、太宰。 尹昭:後秦大臣。生卒年不詳。曾任吏部尚書,勸諫姚興勿輕易出兵攻打南涼,未被採納。 違慢:違抗、怠慢。
[10]李暠(hào)(351—417年):十六國時期西涼政權的建立者(400—417年在位)。字玄盛,隴西成紀(今甘肅秦安)人,自稱西漢名將李廣之後,段業建北涼後,先後任效谷縣令、敦煌太守。400年,李暠叛段業自立,以敦煌為都,建立西涼。405年向東晉稱臣,並遷都酒泉,與北涼長期爭戰。李暠喜好讀書,在位時注重發展文化教育事業,境內文風頗盛。死後,諡武昭王,廟號太祖。唐朝李氏以其為先祖,追尊興聖皇帝。 困斃:無路可走,坐以待斃。 中國:本意為居中之國,得天地之正。不同時期有不同的含義。「中國」一詞最早出現在《詩經》中,如《大雅·民勞》「惠此中國」。但《詩經》中的「中國」實為「京城」,在當時人的眼裡,京師以外非中國。春秋戰國時期,華夏概念逐漸形成,這時「中國」指華夏民族居住區,大致相當於今陝西大部、山西西南部、河南西北部一帶。自秦始皇統一六國後開始,中國開始指中原地區,廣義的「中原」是以河南為中心,向河南臨近省份的部分地區滲透的一個廣闊區域。
【譯文】
東晉安帝義熙四年(408年)夏季五月,後秦王姚興認為禿髮傉檀內憂外患,處於多難之秋,計劃乘機消滅他,派遣尚書郎韋宗前去偵探。禿髮傉檀與韋宗談論當今大勢,無所顧忌,滔滔不絕。韋宗離開後驚嘆地說:「奇異之才,英雄之氣,不一定只是在中原地區才有。明智之人,敏銳之識,不一定讀書很多才能獲得,我現在知道九州之外還有高人,儒家五經之外還有妙論。」回到長安後,韋宗對姚興說:「涼州雖然土地貧瘠,但禿髮傉檀這個人權謀詭詐超過常人,不可圖謀。」姚興說:「劉勃勃帶著一群烏合之眾還能打敗禿髮傉檀,況且我是發動天下的兵馬來施加於他呢!」韋宗說:「不對。形勢變了,現在的情況反覆無常、變化多端,欺凌他人者容易失敗,因恐懼而戒備嚴密者難以攻克。禿髮傉檀被劉勃勃打敗的原因,是因為他輕敵了。現在我們大軍壓境,他必定恐懼,想辦法保全自己。我暗中觀察我們臣僚的才幹和謀略,沒有哪一個能比得上禿髮傉檀的,儘管您以天子的威嚴前去征討,也不敢保證一定能夠勝利。」姚興沒有聽從,命令兒子中軍將軍、廣平公姚弼,後軍將軍斂成,鎮遠將軍乞伏乾歸率領步兵、騎兵三萬人襲擊禿髮傉檀,命令左僕射齊難率領騎兵二萬人征討赫連勃勃。吏部尚書尹昭勸諫說:「禿髮傉檀依仗著位置遙遠、地形險要,所以才敢違抗和怠慢朝廷。不如下詔命令沮渠蒙遜和李暠前去討伐他,使他們自相殘殺,不必勞頓中原地區的兵士。」姚興也沒有聽從。
【原文】
興遺傉檀書曰:「今遣齊難討勃勃,恐其西逸,故令弼等於河西邀之[1]。」傉檀以為然,遂不設備[2]。弼濟自金城,姜紀言於弼曰:「今王帥聲言討勃勃,傉檀猶豫,守備未嚴,願給輕騎五千掩其城門,則山澤之民皆為吾有,孤城無援,可坐克也[3]。」弼不從。進至漠口,昌松太守蘇霸閉城拒之[4]。弼遣人諭之使降,霸曰:「汝棄信誓而伐與國,吾有死而已,何降之有[5]!」弼進攻,斬之,長驅至姑臧。傉檀嬰城固守,出奇兵擊弼,破之,弼退據西苑。城中人王鍾等謀為內應,事泄,傉檀欲追首謀者而赦其餘[6]。前軍將軍伊力延侯曰:「今強寇在外,而奸人竊發於內,危孰甚焉,不悉阬之,何以懲後[7]?」傉檀從之,殺五千餘人。命郡縣悉散牛羊於野,斂成縱兵鈔掠,傉檀遣鎮北大將軍俱延、鎮軍將軍敬歸等擊之,秦兵大敗,斬首七千餘級[8]。姚弼固壘不出,傉檀攻之,未克[9]。
【注文】
[1]逸(yì):逃,逃跑。 邀:阻攔,阻擋。
[2]然:這樣,如此。 設備:設防,防備。
[3]濟:渡,渡河。 姜紀:十六國時期後涼、南涼、後秦大臣。生卒年不詳。先後任後涼尚書,南涼尚書、大將軍,後秦武威太守。自幼苦讀兵書,有用兵方略,但其才能沒有被歷任統治者所認識,終生懷才不遇。 掩:襲擊。
[4]漠口:地名。今甘肅古浪黑松驛鎮。 蘇霸(?—408年):人名。曾任南涼昌松太守,在抵抗後秦姚弼的戰爭中城破被殺。
[5]與國:相互交好的國家。
[6]王鍾(?—408年):人名。南涼人,後秦攻南涼都城姑臧時,王鍾在城中謀為內應,事泄被禿髮傉檀所殺。 首謀:主犯。
[7]前軍將軍:武官名。晉武帝泰始初年置,領營兵千人,掌宿衛,為皇帝宮廷主要將領之一。與左軍、右軍、後軍將軍合稱四軍將軍。後改屬中領軍。東晉哀帝興寧二年(364年),因其不領營兵而罷。 伊力延侯:南涼將領。生卒年不詳。曾任前軍將軍,後秦攻南涼都城姑臧時,活埋城內叛徒五千餘人。 阬(kēng):同「坑」,活埋。
[8]鎮北大將軍:武官名。以鎮北將軍中資深者為大將軍。多為褒獎勛庸,無實職。 敬歸:即禿髮敬歸,南涼將領。生卒年不詳。曾任司隸校尉、鎮國將軍等職。
[9]固壘:加固營壘。指堅守。
【譯文】
姚興寫信給禿髮傉檀說:「現在我派遣齊難前去討伐赫連勃勃,我怕他向西逃跑,所以命令姚弼等人在河西一帶阻擊他。」禿髮傉檀以為真是這樣,於是並沒有設防。姚弼從金城渡河,姜紀對姚弼說:「現在我們的軍隊聲稱是在討伐赫連勃勃,禿髮傉檀猶豫不決,守衛防備都不嚴密,我願意率領輕裝騎兵五千人,突然襲擊禿髮傉檀的城門,那麼山澤里的百姓就會歸我們所有。沒有救援的孤城,我們坐著就可以攻克。」姚弼沒有聽從。姚弼進軍到達漠口,昌松太守蘇霸關閉城門抵抗。姚弼派人前去勸導,讓蘇霸投降,蘇霸說:「你背信棄義,討伐相互交好的國家,我只有一死罷了,談什麼投降!」姚弼攻城,斬殺了蘇霸,長驅直入來到姑臧城下。禿髮傉檀環城據守,並出奇兵襲擊姚弼,打敗了他,姚弼軍撤退,據守西苑。姑臧城裡的王鍾等人答應做姚弼的內應,消息泄露,禿髮傉檀想只殺死主謀,赦免其他參與者。前軍將軍伊力延侯說:「現在強大的敵人就在城外,而奸邪的人卻暗中在城內做內應,哪有比這更危險的?不活埋了全部的內應者,怎麼能夠防止後患!」禿髮傉檀聽從了他的話,殺死了五千人。命令各郡縣把所有牛羊都驅散到野外,斂成縱容部下大肆搶掠。禿髮傉檀派遣鎮北大將軍禿髮俱延、鎮軍將軍禿髮敬歸等攻擊他,後秦軍大敗,七千餘人的首級被砍掉。姚弼據守堡壘不出來交戰,禿髮傉檀進攻,沒能攻克。
【原文】
秋七月,興遣衛大將軍常山公顯帥騎二萬為諸軍後繼,至高平,聞弼敗,倍道赴之[1]。顯遣善射者孟欽等五人挑戰於涼風,弦未及發,傉檀材官將軍宋益等迎擊,斬之[2]。顯乃委罪斂成,遣使謝傉檀,慰撫河外,引兵還[3]。傉檀遣使者徐宿詣秦謝罪[4]。
【注文】
[1]衛大將軍:武官名。二品將軍。 顯:即姚顯,後秦宗室、將領。生卒年不詳。姚萇之子,姚興之弟,任衛大將軍,封長山公。 高平:地名。今寧夏固原。
[2]孟欽(qīn)(?—408年):後秦將領。擅長射箭,後在與南涼軍作戰中被殺。 涼風:即涼風門。 材官將軍:武官名。始見於西漢,掌兵事。曹魏、西晉置材官校尉,東晉復置材官將軍,南朝沿置,掌土木工程之事,戰時亦領軍,為中低級武官。 宋益:人名。生卒年不詳。曾任南涼材官將軍。
[3]委罪:推託罪責。 謝:認罪,道歉。
[4]徐宿:南涼臣僚。生卒年不詳。曾出使後秦。
【譯文】
晉安帝義熙四年(408年)秋季七月,姚興派遣衛大將軍、常山公姚顯率領騎兵二萬人為後繼部隊支援前線,姚顯軍到達高平,聽說姚弼戰敗,於是日夜兼程而行。姚顯派遣精通射擊的孟欽等五人到姑臧城外的涼風門挑戰,箭沒有射出去,禿髮傉檀的材官將軍宋益等人就趕到迎戰,斬殺了孟欽等人。於是,姚顯把罪責推到斂成身上,派遣使節向禿髮傉檀認罪,安撫了黃河以北的百姓,帶領部隊撤回。禿髮傉檀派遣使節徐宿到後秦謝罪。
【原文】
冬十一月,禿髮傉檀復稱涼王,大赦,改元嘉平,置百官[1]。立夫人折掘氏為皇后,世子武台為太子,錄尚書事[2]。左長史趙晁、右長史郭幸為尚書左、右僕射,昌松侯俱延為太尉[3]。
【注文】
[1]嘉平:十六國南涼王禿髮傉檀在位期間的第二個年號,即公元408年至414年,共計七年。
[2]折掘氏:十六國南涼王禿髮傉檀的皇后(王后),也是史書唯一明確記載的南涼皇后(王后)。嘉平元年(408年)十一月被立。 武台:即禿髮武(虎)台,南涼宗室。生卒年不詳。禿髮傉檀嫡長子,生母折掘氏。
[3]左長(zhǎng)史:官職名。秦置。西漢丞相下設兩長史,將軍慕府亦設。東漢太尉、司徒、司空三公府亦設。三國、晉、南北朝沿置。魏、晉以後,州、郡刺史中帶將軍稱號開府者亦設,多兼任首郡太守。 趙晁(cháo):南涼大臣。生卒年不詳。歷任左長史、尚書左僕射。
【譯文】
晉安帝義熙四年(408年)冬季十一月,禿髮傉檀恢復了涼王的稱號,大赦全國,改年號為嘉平,設置文武百官。冊立夫人折掘氏為皇后,嫡長子禿髮武台為太子、錄尚書事。左長史趙晁、右長史郭幸為尚書左、右僕射,昌松侯禿髮俱延為太尉。
蒙遜據張掖
【內容提要】
《蒙遜據張掖》敘述了匈奴族首領沮渠蒙遜起兵反叛後涼、推舉段業建立北涼、弒段業篡立的歷史過程。這一過程歷經東晉安帝隆安元年(397年)到義熙十四年(418年)共計二十二年的時間。
沮渠蒙遜的先祖是匈奴部落的左沮渠之官(後即以沮渠為姓)。沮渠蒙遜雖為北方蠻族,卻博覽史書,頗曉天文,雄傑英略,善於權變,贏得鄰近部落的歸附。後涼王呂光殺掉尚書沮渠羅仇後,蒙遜藉口為其伯父復仇,號召部眾反叛後涼,屯據金山。後涼王呂光派兵討伐,蒙遜戰敗逃入山中。蒙遜堂兄沮渠男成於樂涫(guàn)(今甘肅酒泉東南)起兵響應,推舉建康太守段業為盟主,建立政權,沮渠男成任輔國將軍,掌管軍權。
沮渠蒙遜聞訊率眾投奔段業,被任命為鎮西將軍。後涼王呂光進討段業,沮渠兄弟聯手大敗呂光軍,並攻占後涼重鎮西郡(今甘肅永昌),迫使晉昌太守王德、敦煌太守孟敏投降,沮渠蒙遜也因功封臨池侯。不久,段業把都城由樂涫遷至張掖。399年,段業即涼王位,改元天璽,史稱北涼。段業即位不久,後涼再次派大將呂紹、呂纂討伐北涼。段業聽從沮渠蒙遜的勸說,按兵不動,呂紹知難而歸;同時,北涼平定了酒泉太守王德的反叛,度過了建國以來最為艱難的時期。
隨著國內外的安定,北涼君臣之間猜忌日益嚴重。沮渠蒙遜因威名而遭到段業的疏遠,段業起用親信馬權替代蒙遜任張掖太守,蒙遜採用離間計使段業殺掉了馬權。沮渠蒙遜和堂兄沮渠男成商議欲謀殺段業奪位,但沮渠男成不配合,於是沮渠蒙遜再次設計,讓段業以謀反罪殺掉沮渠男成,又以段業枉殺沮渠男成為由,鼓動部眾為其復仇,不明真相的部眾紛紛響應,連鎮軍將軍臧莫孩、右將軍田昂、武衛將軍梁中庸等也都歸附於他。401年5月,沮渠蒙遜率軍攻入都城,殺死段業,梁中庸等共推沮渠蒙遜為大都督、大將軍、涼州牧、張掖公,赦其境內,改元永安。
沮渠蒙遜儘管奪得北涼政權,但內外形勢並不容樂觀。外部,強敵後秦攻滅後涼,其勢力已觸及涼州,另外周邊的南涼、西秦、西涼等政權也逐漸強大,威脅北涼;內部,酒泉、涼寧二郡反叛,國內動盪不安。內外情勢的變化,迫使沮渠蒙遜派其弟沮渠挐(rú)、張潛等人去姑臧(今甘肅武威)拜見後秦姚碩德,並請求率眾東遷,歸順後秦。同時,沮渠蒙遜接受沮渠挐堅守涼州乘機發展農業生產以加強國力的建議。從元興元年(402年)開始,沮渠蒙遜與南涼、西秦、西涼等國攻伐不息。411年,沮渠蒙遜終於攻克姑臧,次年遷都姑臧,並改稱河西王,改年號為玄始。為防備後秦的進攻,沮渠蒙遜向後秦朝貢。
本篇以沮渠蒙遜建立和鞏固北涼政權的始末為主線,真實再現了東晉十六國時期北部中國,特別是西北的涼州地區紛繁複雜的歷史面貌,描繪出涼州地區後涼、北涼、南涼、西涼、西秦等各個政權之間的利益之爭、君臣關係、恩怨情仇、陰謀諜戰以及社會生活動盪不安的生動場景。
【原文】
晉安帝隆安元年[1]。初,張掖盧水胡沮渠羅仇,匈奴沮渠之後也,世為部帥[2]。涼王光以羅仇為尚書,從光伐西秦。及呂延敗死,羅仇弟三河太守麴粥謂羅仇曰:「主上荒耄信讒,今軍敗將死,正其猜忌智勇之時也[3]。吾兄弟必不見容,與其死之無名,不若勒兵向西平,出苕藋,奮臂一呼,涼州不足定也[4]。」羅仇曰:「誠如汝言,然吾家世以忠孝著於西土,寧使人負我,我不忍負人也。」光果聽讒,以敗軍之罪殺羅仇及麴粥。羅仇弟子蒙遜,雄傑有策略,涉獵書史,以羅仇、麴粥之喪歸葬,諸部多其族姻,會葬者凡萬餘人。蒙遜哭謂眾曰:「呂王昏荒無道,多殺不辜[5]。吾之上世,虎視河西,今欲與諸部雪二父之恥,復上世之業,何如[6]?」眾咸稱萬歲[7]。遂結盟起兵,攻涼臨松郡,拔之,屯據金山[8]。
【注文】
[1]安帝:即晉安帝司馬德宗(382—418年),東晉第十任皇帝(396—418年在位)。 隆安元年:隆安是東晉安帝司馬德宗在位期間的年號,即公元397年至401年,共計五年。隆安元年即公元397年。
[2]盧水胡:民族名。漢代至南北朝時期活躍於中國西北的少數民族,族源複雜,既有匈奴、月氏的成分,又在民族演進中吸收了華夏、西戎、貲虜、雜胡、秦胡、羯族、氐羌乃至漢族等部族,故兼具白種人和黃種人的特徵,一般認為源自商代的盧方。 沮渠羅仇(?—397年):十六國時期盧水胡首領、後涼將領。沮渠蒙遜伯父,曾任西平太守、尚書,與其弟沮渠麴粥跟隨呂光征伐西秦,前軍敗績,麴粥懼禍,勸羅仇勒眾向西平,羅仇不聽,後因戰敗兩人均被呂光所殺。 沮渠:複姓。原為匈奴官名,後為姓氏。 部帥:部落首領。
[3]呂延(?—397年):後涼宗室、將領。 三河:郡名。治土城,今青海民和南。 麴(qū)粥(zhōu):即沮渠麴粥(?—397年),十六國時期盧水胡首領、後涼將領。沮渠蒙遜伯父,曾任三河太守,與其兄沮渠羅仇跟隨呂光征伐西秦,前軍敗績,麴粥懼禍,勸羅仇勒眾向西平,羅仇不聽,後因戰敗兩人均被呂光所殺。 荒耄(mào):昏亂,糊塗。 讒(chán):讒言,陷害別人的話。 智勇:智謀與勇敢。
[4]見容:被寬容,接受。 苕(tiáo)藋(diào):地名。今甘肅張掖東。 奮臂:振臂而起,常指舉大事。
[5]不辜(gū):無辜,無罪之人。辜:罪,犯罪。
[6]上世:指先代,前代。 雪:洗刷,昭雪。
[7]咸:副詞。全部,都。 萬歲:本意為永遠存在,為臣下對君主的祝賀之辭。在中國封建社會裡,「萬歲」一詞是最高統治者的代名詞。
[8]臨松:郡名。始置於前涼張天錫,北魏時撤為縣。故址在今甘肅民樂縣南古城,以郡西南有臨松山而得名。臨松山一名青松山,又名馬蹄山,當地鄉民俗稱平頂山。臨松郡因是北涼王朝沮渠蒙遜的故鄉而著稱於世。 金山:郡名。今甘肅山丹西南。
【譯文】
東晉安帝司馬德宗隆安元年(397年)。最初,居於張掖地區的盧水胡沮渠羅仇是匈奴族沮渠王的後代,世世代代為部落首領。後涼王呂光任命沮渠羅仇為尚書,隨從呂光討伐西秦。等到呂延戰敗被殺後,沮渠羅仇的弟弟三河太守沮渠麴粥對他說:「後涼王呂光昏亂糊塗,聽信讒言,如今軍隊戰敗,大將戰死,正好是他猜忌有智勇的部下的時候。我們兄弟一定不會被他容得下,與其平庸地死去,不如帶領軍隊進攻西平,闖過苕藋關口,振臂而起,一呼百應,足以平定涼州地區。」沮渠羅仇說:「確實如你所說。但是,我們沮渠氏世世代代以忠、孝稱名於河西之地,寧可別人背叛於我,我不忍心去背叛別人。」呂光果然聽信讒言,以戰爭失敗之罪斬殺了沮渠羅仇、沮渠麴粥兄弟。沮渠羅仇的侄子沮渠蒙遜英勇善戰,且有謀略,平時涉獵過大量經書和史書,他護送沮渠羅仇和沮渠麴粥的靈柩回家鄉安葬。家鄉周邊的許多部落都與沮渠氏有家族或姻族的關係,參加葬禮者達萬餘人。沮渠蒙遜哭著對他們說:「呂光昏亂糊塗,治國無方,殺死了很多無罪之人。我們的先祖,雄風威震河西之地,今天準備與諸位為我的兩位伯父報仇雪恨,復興我們祖先的偉業,你們覺得怎麼樣?」各部落首領都高喊萬歲。於是他們結成聯盟,起兵反叛後涼,進攻並占領了後涼的臨松郡,把軍隊駐紮在金山郡。
【原文】
夏五月,涼王光遣太原公纂將兵擊沮渠蒙遜於忽谷,破之,蒙遜逃入山中[1]。蒙遜從兄男成為涼將軍,聞蒙遜起兵,亦合眾數千屯樂涫[2]。酒泉太守壘澄討男成,兵敗,澄死[3]。男成進攻建康,遣使說建康太守段業曰:「呂氏政衰,權臣擅命,刑殺無常,人無容處[4]。一州之地,叛者相望,瓦解之形,昭然在目,百姓嗷然,無所依附[5]。府君奈何以蓋世之才,欲立忠於垂亡之國[6]。男成等既唱大義,欲屈府君撫臨鄙州,使塗炭之餘,蒙來蘇之惠,何如[7]?」業不從。相持二旬,外救不至,郡人高逵、史惠等勸業從男成之請[8]。業素與涼侍中房晷、僕射王詳不平,懼不自安,乃許之[9]。男成等推業為大都督、龍驤大將軍、涼州牧、建康公,改元神璽[10]。以男成為輔國將軍,委以軍國之任。蒙遜帥眾歸業,業以蒙遜為鎮西將軍。光命太原公纂將兵討業,不克。
【注文】
[1]忽谷:地名。今甘肅山丹西南。
[2]男成:即沮渠男成(?—401年),北涼將領。 樂涫:縣名。西漢文帝時置。今甘肅高台西南、酒泉東南。
[3]酒泉:郡名。 壘澄(?—397年):後涼臣僚。曾任酒泉太守,隆安元年(397年)五月,呂光派壘澄率步騎萬人攻討沮渠男成,戰敗被殺。沮渠男成順勢進攻建康(今甘肅高台西南),並且說服了建康太守段業反叛後涼。
[4]建康:郡名。西晉滅亡後,割據河西的前涼張氏政權為安置關內來投的難民,於335年在駱駝城(故址今甘肅高台西南)建郡,並以東晉王朝都城「建康」來命名,藉此標榜效忠晉王室來爭取北方漢人的支持。397年,段業在此建北涼政權。 擅命:擅自發號施令。
[5]相望:連綿不斷。 瓦解:瓦片碎裂。比喻崩潰或分裂。 昭然:明明白白,顯而易見。 嗷(áo)然:哀號的樣子。
[6]府君:對郡相、太守的尊稱。 蓋世:才能、功勳等壓倒當代,無人能比。 垂:接近,快要。
[7]唱:通「倡」,倡導,帶頭。 屈:委曲,屈尊。 撫臨:光臨安撫。 鄙:謙辭,用於自稱。 塗炭:陷入泥沼,墜入炭火。比喻極其艱難困苦。 余:餘下的人。 來蘇之惠:形容百姓盼望明君來解脫其苦難,帶來恩惠。語出《尚書·仲虺(huǐ)之誥(gào)》:「倏(shū)俎(zǔ)之民,室家相慶,曰:『徯(xī)予後,後來其蘇。』」
[8]高逵(kuí):後涼人。生卒年不詳。曾勸段業起兵反叛後涼。 史惠:後涼人。生卒年不詳。曾勸段業起兵反叛後涼。
[9]房晷(guǐ):後涼大臣。生卒年不詳。曾任侍中,後投降北涼,任左長史。 王祥(?—397年):後涼大臣。曾任尚書僕射,後參加郭黁(nún)反叛,作為內應,事情泄露被殺。 不平:不和,關係不好。
[10]龍驤大將軍:武官名。 神璽(xǐ):十六國時期北涼王段業在位期間的第一個年號,即公元397年至399年,共計二年。
【譯文】
晉安帝隆安元年(397年)夏季五月,後涼王呂光派遣太原公呂纂率兵在忽谷襲擊沮渠蒙遜,打敗了他。沮渠蒙遜逃進山中。沮渠蒙遜的堂兄沮渠男成為後涼的將軍,聽說沮渠蒙遜起兵反叛,也集合了幾千人屯駐於樂涫。後涼酒泉太守壘澄討伐沮渠男成,戰敗而死。沮渠男成進攻後涼的建康郡,派遣使者遊說建康太守段業說:「呂氏政權衰弱,權臣擅自發號施令,刑罰沒有法度,百姓沒有容身之處。一州地盤上的反叛者連綿不絕,後涼政權崩潰的形勢顯而易見,百姓飢餓哀號,沒有依靠。您的才能舉世無雙,為什麼要孝忠一個將要滅亡的國家!沮渠男成等人已經帶頭倡導起義,想讓您屈尊安撫本州的百姓,使遭到不幸和痛苦之後的人們能夠蒙受到重生的恩惠,你看怎麼樣?」段業沒有聽從。兩軍相持二十天左右,段業外援還沒有趕來,建康郡的高逵、史惠等人勸導段業接受沮渠男成的請求。段業平時與後涼侍中房晷、僕射王詳不和,心中害怕,於是就答應了沮渠男成的請求。沮渠男成等人推舉段業為大都督、龍驤大將軍、涼州牧、建康公,改年號神璽。段業任命沮渠男成為輔國將軍,把軍國大事全部委託給他。沮渠蒙遜也率領部隊歸附了段業,段業任命沮渠蒙遜為鎮西將軍。後涼王呂光下令太原公呂纂率軍討伐段業,沒有攻下來。
【原文】
二年夏四月,段業使沮渠蒙遜攻西郡,執太守呂純以歸[1]。純,光之弟子也。於是晉昌太守王德、敦煌太守趙郡孟敏皆以郡降業[2]。業封蒙遜為臨池侯,以德為酒泉太守,敏為沙州刺史[3]。
【注文】
[1]西郡:郡名。今甘肅永昌。 呂純:後涼宗室、大臣。生卒年不詳。後涼王呂光侄子,曾任西郡太守,後被沮渠蒙遜所俘。
[2]王德:後涼臣僚。生卒年不詳。曾任晉昌太守,後降北涼。 趙郡:郡國名。漢高帝四年(前203年)改邯鄲郡置趙國,治邯鄲(今河北邯鄲西南),轄境相當於今河北邯鄲、邢台、沙河等地和隆堯、永年西部地區。東漢建安中改郡。三國魏太和中復為國,移治房子(今河北高邑西南)。西晉末復為郡,轄境相當於今河北趙縣、元氏、高邑、內丘、臨城、柏鄉、贊皇全部及平鄉、隆堯等部分地區。北魏移治平棘(今河北趙縣),轄境漸小。隋初廢。 孟敏:後涼臣僚。生卒年不詳。曾任敦煌太守,後降北涼。
[3]沙州:州名。①十六國前涼置,治敦煌(今甘肅敦煌西),不久廢。②十六國西秦置,治樂都(今青海樂都),後移置西平(今青海西寧),不久廢。③十六國北涼置,治酒泉(今甘肅酒泉),不久廢。
【譯文】
東晉安帝隆安二年(398年)夏季四月,段業派沮渠蒙遜進攻後涼的西郡,抓獲西郡太守呂純。呂純是呂光弟弟的兒子。此後,後涼的晉昌郡太守王德、敦煌郡太守趙郡人孟敏都獻郡投降段業。段業冊封沮渠蒙遜為臨池侯,任命王德為酒泉太守,孟敏為沙州刺史。
【原文】
六月,涼常山公弘鎮張掖,段業使沮渠男成及王德攻之,光使太原公纂將兵迎之。弘引兵棄張掖東走,段業徙治張掖,將追擊弘。沮渠蒙遜諫曰:「歸師勿遏,窮寇勿追,此兵家之戒也[1]。」業不從,大敗而還,賴蒙遜以免[2]。業城安西,以其將臧莫孩為太守[3]。蒙遜曰:「莫孩勇而無謀,知進不知退,此乃為之築冢,非築城也。」業不從,莫孩尋為呂纂所破[4]。
【注文】
[1]歸師勿遏,窮寇勿追:成語。意思是思歸心切的軍隊不要去阻止,無路可退的敵人不要再追擊。語出《孫子》第七篇《軍爭篇》「餌兵勿食,歸師勿遏,窮寇勿迫」。
[2]賴:倚靠,仗恃。
[3]城:築城,建城。 安西:地名。今甘肅敦煌東北。 臧莫孩:北涼將領。生卒年不詳。歷任安西太守、輔國將軍等職。
[4]尋:副詞。頃刻,不久。
【譯文】
晉安帝隆安二年(398年)六月,後涼的常山公呂弘鎮守張掖,段業派遣沮渠男成和王德進攻呂弘。呂光派遣太原公呂纂率兵援救。呂弘帶兵放棄張掖向東逃跑,段業把都城遷移到張掖,準備去追擊呂弘。沮渠蒙遜勸諫說:「思歸心切的軍隊不要阻擋,無路可走的軍隊不要追擊,這是用兵的大忌。」段業沒有聽從,打了敗仗撤退回來,倚仗著沮渠蒙遜救援才倖免一死。段業營建安西城,讓他的大將臧莫孩任安西太守。沮渠蒙遜說:「臧莫孩有勇無謀,知道前進,不知道撤退。您這是給他建造墳墓而不是構築城池啊!」段業也沒有聽從,臧莫孩不久就被呂纂打敗了。
【原文】
三年春二月,段業即涼王位,改元天璽[1]。以沮渠蒙遜為尚書左丞,梁中庸為右丞[2]。
【注文】
[1]天璽:十六國時期北涼王段業在位時期的第二個年號,即公元399年至401年。
[2]尚書左丞:官職名。漢成帝建始四年(前29年)置尚書,員五人,丞四人。漢光武帝時,減二人,始分左、右丞。尚書左丞佐尚書令,總領綱紀;右丞佐僕射,掌錢穀等事,秩均四百石。 梁中庸:北涼大臣。生卒年不詳。敦煌(今甘肅敦煌)人,初仕北涼,段業時任尚書右丞,沮渠蒙遜時任西郡太守,後投奔西涼李嵩,任主簿。
【譯文】
東晉安帝隆安三年(399年)春季二月,段業登上北涼王之位,改年號為天璽。任命沮渠蒙遜為尚書左丞,任命梁中庸為尚書右丞。
【原文】
五年夏四月,北涼王業憚沮渠蒙遜勇略,欲遠之,蒙遜亦深自晦匿[1]。業以門下侍郎馬權代蒙遜為張掖太守[2]。權素豪雋,為業所親重,常輕侮蒙遜[3]。蒙遜譖之於業曰:「天下不足慮,惟當憂馬權耳[4]。」業遂殺權。
【注文】
[1]遠:疏遠,不親近。 晦(huì)匿(nì):隱蔽不露,韜光養晦。
[2]門下侍郎:官職名。秦、漢有黃門侍郎,與侍中俱管門下眾事,為帝王近侍。南北朝時地位逐漸提高,參與朝廷大政。唐天寶元年(742年)改稱門下侍郎。 馬權(?—401年):北涼臣僚。涼州地方豪族,為段業親信,曾任北涼門下侍郎、張掖太守等職,後因沮渠蒙遜誣陷,被段業所殺。
[3]豪雋(jùn):有勢力的地方才俊。雋:通「俊」。 輕侮:輕慢,欺辱。
[4]譖(zèn):誣陷,中傷,說壞話。
【譯文】
東晉安帝隆安五年(401年)夏季四月,北涼王段業畏懼沮渠蒙遜的勇敢和謀略,準備疏遠他,沮渠蒙遜也為避免災難把自己隱藏起來,不再外露才幹。段業任命門下侍郎馬權代替沮渠蒙遜任張掖太守。馬權是一個很有勢力的地方才俊,段業非常親信和重用,但他常常輕慢和欺辱沮渠蒙遜。於是,沮渠蒙遜誣陷馬權,對段業說:「天下沒有可憂慮的事情,您只要提防馬權就可以了。」於是,段業殺掉了馬權。
【原文】
蒙遜謂沮渠男成曰:「段公無鑒斷之才,非撥亂之主[1]。向所憚者惟索嗣、馬權,今皆已死[2]。蒙遜欲除之以奉兄,何如?」男成曰:「業本孤客,為吾家所立,恃吾兄弟,猶魚之有水[3]。夫人親信我而圖之,不祥[4]。」蒙遜乃求為西安太守,業喜其出外,許之[5]。
【注文】
[1]鑒斷:鑑識,決斷。 撥亂:消除混亂局面。撥:治理,消除。
[2]向:以前,以往。 索嗣(?—400年):北涼將領。敦煌(今甘肅敦煌)人,曾任右衛將軍,後欲與李暠爭奪敦煌太守之位發生戰爭,兵敗後被段業所殺。索姓是敦煌地區的豪族。
[3]孤客:單身旅居外地的人,此指段業不是涼州本地人。
[4]夫(fú):文言文的發語詞,無實義。 祥:吉利,吉祥。
[5]西安:郡名。今甘肅山丹西。
【譯文】
沮渠蒙遜對沮渠男成說:「段業沒有鑑識決斷的才能,不是個能平定混亂局面的君主。以前我所畏懼的人索嗣、馬權,現在全部都已經死去,我計劃除掉段業擁戴兄長您,怎麼樣?」沮渠男成說:「段業本來就是一個旅居涼州的外鄉人,是我們沮渠家族擁立他登上王位,他依靠我們就像魚兒離不開水一樣。人家親信於我們,而我們卻圖謀於他,不吉利啊!」於是,沮渠蒙遜請求到外地,做西安郡的太守,段業喜出望外地答應了他。
【原文】
蒙遜與男成約同祭蘭門山,而陰使司馬許咸告業曰:「男成欲以取假日為亂,若求祭蘭門山,臣言驗矣[1]。」至期,果然。業收男成,賜死[2]。男成曰:「蒙遜先與臣謀反,臣以兄弟之故,隱而不言。今以臣在,恐部眾不從,故約臣祭山而反誣臣,其意欲王之殺臣也。乞詐言臣死,暴臣罪惡,蒙遜必反,臣然後奉王命而討之,無不克矣[3]。」業不聽,殺之。蒙遜泣告眾曰:「男成忠於段王,而段王無故枉殺之,諸君能為報仇乎?且始者共立段王,欲以安眾耳,今州土紛亂,非段王所能濟也[4]。」男成素得眾心,眾皆憤泣爭奮,比至氐池,眾逾一萬,鎮軍將軍臧莫孩帥所部降之,羌胡多起兵應蒙遜者[5]。蒙遜進壁侯塢[6]。
【注文】
[1]蘭門山:山名。今甘肅山丹西南。 許咸:北涼臣僚。生卒年不詳。曾任沮渠蒙遜司馬。
[2]收:收捕,逮捕。
[3]詐言:謊稱。 暴:暴露,揭露。
[4]者:助詞。用在表時間的名詞後面,表示停頓。
[5]憤泣:悲憤流淚。 氐池:縣名。今甘肅民樂。 逾(yú):超過,越過。
[6]壁:駐紮,駐屯。 侯塢:地名。今甘肅張掖東。
【譯文】
沮渠蒙遜與沮渠男成相約一起去蘭門山祭祀,但暗地裡又派司馬許咸告訴段業說:「沮渠男成準備利用假期發動叛亂,如果他請求去蘭門山祭祀的話,就證明了我說對了。」到了那天,沮渠男成果然請假。段業逮捕並賜死了沮渠男成。沮渠男成臨終前說:「沮渠蒙遜之前與我商討謀反之事,我因兄弟之情,隱瞞了這件事。現在因為我還活著,沮渠蒙遜害怕我的部下不聽從他的命令,因此約我同去祭祀,但同時又誣陷我,他的意思是想讓您殺了我。我請求您假裝宣布我已經死了,揭露我的罪惡行為,沮渠蒙遜必然會反叛,然後我奉您的命令去討伐他,一定能夠打敗他。」段業沒有聽從,殺掉了沮渠男成。沮渠蒙遜哭泣著告訴部眾說:「沮渠男成忠誠於段王,但段王無緣無故地冤殺了他,你們大家能為他報仇嗎?而且剛開始我們擁立段王,是希望他可以安撫百姓罷了,但是現在涼州禍亂紛紛,不是段王能夠平定得了的。」沮渠男成平時深得部下之心,部眾聽後淚流滿面、悲憤不已,個個奮勇爭先,等到了氐池縣,部眾超過了一萬人。北涼的鎮軍將軍臧莫孩率領部隊投降了沮渠蒙遜,羌族、胡族的許多人也響應沮渠蒙遜。沮渠蒙遜率軍前進,駐紮在侯塢。
【原文】
業先疑右軍將軍田昂,囚之,至是召昂謝而赦之,使與武衛將軍梁中庸共討蒙遜[1]。別將王豐孫言於業曰:「西平諸田,世有反者,昂貌恭而心險,不可信也[2]。」業曰:「吾疑之久矣,但非昂無可討蒙遜者。」昂至侯塢,帥騎五百降於蒙遜,業軍遂潰。中庸亦詣蒙遜降。
【注文】
[1]先:起先,先前。 右軍將軍:武官名。晉武帝泰始初年置,領營兵千人,宿衛宮禁,為禁軍主要將領之一,與前軍、後軍、左軍將軍合成四軍將軍。 至是:這時。 昂:即田昂,北涼將領。生卒年不詳。西平(今青海西寧)人,曾任右軍將軍,被段業所疑忌囚禁。沮渠蒙遜反叛時,段業赦免並派其出兵討伐,田昂臨陣倒戈,投降沮渠蒙遜,任西郡太守。
[2]王豐孫:北涼臣僚。生卒年不詳。曾任別將,勸阻段業勿起用田昂討伐沮渠蒙遜,未被採納。
【譯文】
段業起先猜疑右將軍田昂,把他囚禁起來。到了這個時候又放出田昂,向他道歉並赦免了他,派遣他與武衛將軍梁中庸一起討伐沮渠蒙遜。別將王豐孫對段業說:「西平郡的田氏,世世代代都有反叛者,田昂貌似恭敬但用心險惡,不可相信他。」段業說:「我猜疑他已經很久了,但除了田昂沒有可以去討伐沮渠蒙遜的人。」田昂到達侯塢,率領騎兵五百人投降了沮渠蒙遜。段業的討伐大軍潰散,梁中庸也趕到沮渠蒙遜那裡請降。
【原文】
五月,蒙遜至張掖,田昂兄子承愛斬關內之,業左右皆散[1]。蒙遜至,業謂蒙遜曰:「孤孑然一已,為君家所推,願匄余命,使得東還與妻子相見[2]。」蒙遜斬之。
【注文】
[1]承愛:即田承愛,人名。生卒年不詳。田昂侄子,曾於沮渠蒙遜反叛段業進攻張掖城時做內應。 斬關:砍斷門閂(shuān),攻破城門。 內:動詞。放人入城內。
[2]孤:古代帝王的自稱。 孑(jié)然:孤孤單單。 匄(gài):通「丐」,乞求。
【譯文】
晉安帝隆安五年(401年)五月,沮渠蒙遜率軍到了北涼都城張掖,田昂的侄子田承愛砍開門閂,把他們放入城中,段業的侍衛和侍從都逃散了。沮渠蒙遜見到段業,段業對沮渠蒙遜說:「我孤孤單單一個人,被你們沮渠家族推上王位。我乞求你們不要殺我,讓我回到家鄉與我的妻子和兒子相見,度過餘生。」沮渠蒙遜斬殺了段業。
【原文】
業儒素長者,無他權略,威禁不行,群下擅命,尤信卜筮、巫覡,故至於敗[1]。
【注文】
[1]儒素:符合儒家思想的品格德行。 無他:沒有別的。 卜(bǔ)筮(shì):指用龜甲、筮草等工具預測某些事項,不同的時代使用的方法有不同,歷代有創新。它是利用一些無生命的自然物呈現出來的形狀來預卜吉凶。 巫(wū)覡(xí):古代稱女巫為巫,男巫為覡,合稱「巫覡」。後亦泛指以裝神弄鬼替人祈禱為職業的巫師。
【譯文】
段業是一位遵行儒家德行的君子,沒有其他權術和謀略,因此,威信和禁令沒有人執行,臣僚專權,發號施令,尤其是段業信奉卜筮、巫覡的行為,才最終導致了失敗。
【原文】
沮渠男成之弟富占、將軍俱傫,帥戶五百降於河西王利鹿孤[1]。傫,石子之子也[2]。
【注文】
[1]富占:北涼宗室。生卒年不詳。沮渠男成之弟,沮渠蒙遜誣殺其兄,叛殺段業後,逃奔南涼。 俱傫(lěi):北涼宗室、將領。生卒年不詳。沮渠男成之弟,沮渠蒙遜誣殺其兄,叛殺段業後,逃奔南涼。 利鹿孤:即禿髮利鹿孤(?—402年),十六國時期南涼第二任君主(399—402年在位)。
[2]石子:即沮渠石子,前秦將領。生卒年不詳。沮渠男成之父,曾任右將軍。
【譯文】
沮渠男成的弟弟沮渠富占、將軍沮渠俱傫,率領著五百戶投降了河西王禿髮利鹿孤。沮渠俱傫是沮渠石子的兒子。
【原文】
夏六月,梁中庸等共推沮渠蒙遜為大都督、大將軍、涼州牧、張掖公,赦其境內,改元永安[1]。蒙遜署從兄伏奴為張掖太守、和平侯,弟挐為建忠將軍、都谷侯,田昂為西郡太守,臧莫孩為輔國將軍,房晷、梁中庸為左右長史,張騭、謝正禮為左右司馬,擢任賢才,文武咸悅[2]。
【注文】
[1]永安:十六國時期北涼王沮渠蒙遜在位期間的第一個年號,即公元401年至412年,共計十二年。
[2]伏奴:即沮渠伏奴,北涼宗室。生卒年不詳。沮渠蒙遜的堂兄,任張掖太守,封和平侯。 挐(rú):即沮渠挐,北涼宗室、將領。生卒年不詳。沮渠蒙遜之弟,曾任建忠將軍、建康太守,封都谷侯。 建忠將軍:武官名。雜號將軍之一。東漢建安十八年(213年)已見有,三國魏沿置,秩第五品,掌征伐。北朝沿置,用於授予功臣。北魏、北齊位正四品下,北周時位正六命。 張騭(zhì):北涼臣僚。生卒年不詳。曾任左司馬。 謝正禮:北涼臣僚。生卒年不詳。曾任右司馬。
【譯文】
晉安帝隆安五年(401年)夏六月,梁中庸等人共同推舉沮渠蒙遜為大都督、大將軍、涼州牧、張掖公,赦免全境,改年號為永安。沮渠蒙遜任命堂兄沮渠伏奴為張掖太守、和平侯,弟弟沮渠拏為建忠將軍、都谷侯,田昂為西郡太守,臧莫孩為輔國將軍,房晷、梁中庸為左、右長史,張騭、謝正禮為左、右司馬。提拔任用賢良有才幹的人,文武官員都非常愉快。
【原文】
秋九月,沮渠蒙遜所部酒泉、涼寧二郡叛降於西涼,又聞呂隆降秦,大懼,遣其弟建忠將軍挐、牧府長史張潛見秦隴西公碩德於姑臧,請帥其眾東遷[1]。碩德喜,拜潛張掖太守,挐建康太守。潛勸蒙遜東遷。挐私謂蒙遜曰:「姑臧未拔,呂氏猶存,碩德糧盡將還,不能久也;何為自棄土宇,受制於人乎[2]!」臧莫孩亦以為然。
【注文】
[1]所部:管轄的部門或管領的部屬。 涼寧:郡名。西晉置,治今甘肅玉門西北,轄境相當於今甘肅玉門西部。北周廢。 西涼(400—421年):十六國時期政權之一。由漢族人李暠建立,都敦煌(今甘肅敦煌)。最盛時占有今甘肅西部酒泉、敦煌一帶,西抵新疆蔥嶺。公元421年為北涼所滅亡。歷三主,共二十二年。 呂隆(?—416年):十六國時期後涼末代君主(401—403年在位)。字永基,氐族,略陽(今甘肅天水東北)人。呂光侄子,401年,呂隆弟呂超殺後涼主呂纂,擁立呂隆繼位。在位時多殺豪望,不得人心,又不斷受到北涼及南涼攻擊,國勢日衰。403年,北涼、南涼圍後涼都城姑臧,呂隆投降後秦,並隨之東遷,後涼亡。416年,受姚弼謀反案的牽連被殺。 牧府:官署名。十六國時期前涼、西涼、北涼州牧府的省稱。前涼時亦稱少府。前涼、西涼、北涼政權統治者皆兼涼州牧,故州牧府成為僅次於都督府的行政機構,設長史(有時分置左、右)、司馬(有時分置左、右)等官屬,分執政務,其地位遠高於一般作為大臣僚佐的長史、司馬。 張潛:北涼大臣。生卒年不詳。曾任北涼牧府長史、張掖太守。 碩德:即姚碩德,十六國時期後秦宗室、將領。
[2]拔:奪取,占領。 受制:受到別人控制。
【譯文】
晉安帝隆安五年(401年)秋季九月,沮渠蒙遜所轄的酒泉、涼寧二郡反叛,向西涼投降,又聽說後涼的呂隆也投降了後秦,沮渠蒙遜非常害怕,於是派遣他的弟弟建忠將軍沮渠挐、牧府長史張潛到姑臧拜見後秦守將姚碩德,請求把部眾向東遷移。姚碩德很高興,於是任命張潛為張掖太守,沮渠挐為建康太守。張潛勸說沮渠蒙遜向東遷移。沮渠挐暗地裡對沮渠蒙遜說:「姑臧城沒有占領,呂氏還存在,姚碩德軍糧耗盡就會撤退,不會待很長時間,您為什麼要自己放棄領土,而受到別人的節制呢!」臧莫孩也認為沮渠挐說得對。
【原文】
蒙遜遣子奚念為質於河西王利鹿孤,利鹿孤不受,曰:「奚念年小,可遣挐也[1]。」冬十月,蒙遜復遣使上疏於利鹿孤曰:「臣前遣奚念,具披誠款,而聖旨未昭,復征弟挐[2]。臣竊以為苟有誠信則子不為輕,若其不信則弟不為重[3]。今寇難未夷,不獲奉詔,願陛下亮之[4]。」利鹿孤怒,遣張松侯俱延、興城侯文支將騎一萬襲蒙遜,至萬歲臨松,執蒙遜從弟鄯善苟子,虜其民六千餘戶[5]。蒙遜從叔孔遮入朝於利鹿孤,許以挐為質,利鹿孤乃歸其所掠,召俱延等還[6]。文支,利鹿孤之弟也。
【注文】
[1]奚念:即沮渠奚念,人名。沮渠蒙遜之子,生平事跡不詳。
[2]具:通「俱」,全部。 披:打開,敞開。 誠款:忠誠,真誠。 聖旨:帝王的意旨和命令。此指禿髮利鹿孤的回信。 昭:明白,明了。
[3]苟(gǒu):如果,假使。
[4]夷(yí):平定,消滅。 不獲:不能,不得。 亮:通「諒」,體諒。
[5]萬歲:地名。今地不詳。 鄯(shàn)善苟子:即沮渠鄯善苟子,南涼宗室。生卒年不詳。沮渠蒙遜的堂弟,後被南涼所俘。
[6]孔遮:即沮渠孔遮,人名。生卒年不詳。沮渠蒙遜的堂叔,曾出使南涼談判。
【譯文】
沮渠蒙遜派兒子沮渠奚念去河西王禿髮利鹿孤那裡做人質,請求救援。禿髮利鹿孤不接受,說:「沮渠奚念年紀太小,可以把沮渠挐派過來做人質。」隆安五年(401年)冬季十月,沮渠蒙遜再次派遣使節向禿髮利鹿孤說:「臣先前派兒子沮渠奚念為人質,是敞開了全部的誠意,但是您的答覆並沒有明了我的誠意,所以再次徵召我的弟弟沮渠挐。我私下裡認為,如果有誠意的話,兒子分量並不輕,如果沒有誠意,那弟弟的分量也不一定重。現在我大難當頭,敵人還沒有消滅,所以不能派弟弟沮渠挐做人質,以奉行您的詔令,希望陛下能體諒我。」禿髮利鹿孤大怒,派遣張松侯禿髮俱延、興城侯禿髮文支率領騎兵一萬人襲擊沮渠蒙遜,軍隊到達萬歲、臨松地區,抓獲了沮渠蒙遜的堂弟沮渠鄯善苟子,擄掠當地百姓六千多戶。沮渠蒙遜派堂叔沮渠孔遮去南涼拜見禿髮利鹿孤,答應派遣沮渠挐去做人質的要求,禿髮利鹿孤才把所擄掠的人口等,全部歸還給沮渠蒙遜,並召回了禿髮俱延等人。禿髮文支是禿髮利鹿孤的弟弟。
【原文】
元興元年[1]。秦王興遣使拜沮渠蒙遜為鎮西將軍、沙州刺史、西海侯。
【注文】
[1]元興元年:元興是東晉安帝司馬德宗在位期間的年號,共計三年,即公元402年至404年。元興元年即402年。
【譯文】
東晉安帝元興元年(402年)。秦王姚興派遣使節冊封沮渠蒙遜為鎮西將軍、沙州刺史、西海侯。
【原文】
二年秋八月,秦遣使者梁構至張掖,蒙遜問曰:「禿髮傉檀為公,而身為侯,何也[1]?」構曰:「傉檀凶狡,款誠未著,故朝廷以重爵虛名羈縻之[2]。將軍忠貫白日,當入贊帝室,豈可以不信相待也[3]。聖朝爵必稱功,如尹緯、姚晃,佐命之臣,齊難、徐洛,一時猛將,爵皆不過侯伯,將軍何以先之乎[4]?昔竇融殷勤固讓,不欲居舊臣之右,不意將軍忽有此問[5]。」蒙遜曰:「朝廷何不即封張掖,而更遠封西海邪?」構曰:「張掖,將軍已自有之,所以遠授西海者,欲廣大將軍之國耳。」蒙遜悅,乃受命。
【注文】
[1]梁構:後秦臣僚。生卒年不詳。曾出使北涼,安撫沮渠蒙遜並取得成功。
[2]凶狡:兇狠,狡詐。 著:明顯。 羈(jī)縻(mí):籠絡,懷柔。
[3]忠貫白日:成語。貫:貫通。忠誠之心可以貫通白日。形容忠誠無比。亦作「忠心貫日」。語出《宣和書譜·顏真卿》:「惟其忠貫白日,識高天下,故精神見於翰墨之表者,特立而兼括。」 贊:幫助,輔佐。
[4]尹緯:十六國前秦、後秦大臣。生卒年不詳。字景亮,祖籍隴右天水(今甘肅天水),仕苻堅為尚書令史,堅敗亡,擁立姚萇,歷任右司馬、輔國將軍、司隸校尉、尚書左右僕射。姚興嗣位,封清河侯,卒贈司徒,諡曰忠成侯。 姚晃:後秦宰相。生卒年不詳。羌族,南安赤亭(今甘肅隴西西)人。姚萇稱帝後任右僕射。姚興即位後升尚書令。 徐洛:後秦將領。生卒年不詳。曾任冠軍將軍,屢立戰功。
[5]竇融(前16—62年):東漢初大將。字周公,扶風平陵(今陝西咸陽西北)人。新莽末隨從王匡鎮壓綠林、赤眉軍,任波水將軍。後歸附劉玄,任張掖屬國都尉。劉玄敗,被推舉為行河西五郡大將軍事。光武即位後歸附東漢,多次推辭所授的高官。歷任涼州牧、安豐侯、大司空、將作大將等職。 殷勤:頻繁,反覆。 意:料想,料到。
【譯文】
晉安帝元興二年(403年)秋季八月,後秦派使者梁構到達張掖,沮渠蒙遜問道:「禿髮傉檀被封為公而我只封為侯,這是為什麼?」梁構答:「禿髮傉檀兇狠狡詐,看不出他明顯的忠誠,所以朝廷用尊崇的爵位和虛名來籠絡他。將軍您的忠誠可以穿透白日,應該讓您入朝輔佐王室,哪能用不信任的方式來對待您呢!朝廷的封爵必須得有功勞,例如,尹緯、姚晃都是輔佐稱命的忠臣,齊難、徐洛都是當時的勇猛之將,他們的爵位都不超過侯爵和伯爵,將軍您憑什麼爵位在他們之上呢!以前漢代的竇融屢次辭讓高級官爵,是不願意自己的職位居於老臣之上,不知道將軍您怎麼會突然有這種想法!」沮渠蒙遜問:「朝廷為什麼不立即封我做張掖侯,而是要遠封我西海侯呢?」梁構答:「將軍已經占有了張掖,朝廷給您冊封更遠的西海侯,是想擴大將軍您封國的地盤罷了。」沮渠蒙遜聽後非常高興,於是接受這個封號。
【原文】
義熙八年冬十月,沮渠蒙遜遷於姑臧[1]。
【注文】
[1]義熙八年:東晉安帝司馬德宗在位期間所用的年號,即公元405年至418年,共計十四年。義熙八年即公元412年。
【譯文】
東晉安帝司馬德宗義熙八年(412年)冬季十月,沮渠蒙遜把都城遷到姑臧。
【原文】
十一月,沮渠蒙遜即河西王位,大赦,改元玄始[1]。置百官,如涼王光為三河王故事[2]。
【注文】
[1]玄始:十六國時期北涼王沮渠蒙遜在位期間的第二個年號,即公元412年至428年,共計十七年。
[2]故事:先例,舊日的典章制度。
【譯文】
晉安帝義熙八年(412年)十一月,沮渠蒙遜登上河西王之位,大赦全國,改年號為玄始。設置文武百官,就像後涼王呂光為三河王時的設置一樣。
【原文】
[十四年]。河西王蒙遜奉表稱藩,拜涼州刺史[1]。
【注文】
[1]奉表:上表、上奏。 稱藩:自稱藩屬。向大國或宗主國承認自己的附庸地位。
【譯文】
晉安帝義熙十四年(418年)。河西王沮渠蒙遜向東晉朝廷上奏章,自稱藩屬之國,東晉朝廷冊封他為涼州刺史。
秦滅後涼
【內容提要】
《秦滅後涼》敘述了十六國時期後涼末年的國內外狀況以及後秦滅亡後涼的歷史過程。時間跨度從東晉安帝隆安三年(399年)到元興二年(403年),共計五年。
399年,後涼國君呂光執政十四年後因病去世,在彌留之際,他有兩件事情一直放不下:一件是王位順利承繼的問題,另一件是處理國外強敵後秦的問題。對於第一個問題,他做過明確的解釋:由嫡子呂紹繼位,請求呂纂、呂弘二位兄長輔政。但呂光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在呂光去世不久,呂纂就發動兵變逼呂紹自殺,篡奪皇位。後來又猜忌其弟呂弘,逼迫他起兵反叛,藉機殺害,並把其女眷賞賜給軍士為妾。呂纂即位後,不理朝政,嗜酒遊獵,不聽朝臣勸諫。呂光的侄子呂超對呂纂的奪位行為非常不滿,秘密結交朝臣杜尚圖謀政變。此時恰好呂超因擅自出兵被召回朝,擔心凶多吉少,在受到呂纂嚴厲責備後,呂超乘呂纂醉酒之機於宮中刺殺了他。之後,呂超推舉其兄呂隆繼位。呂隆即位後,為樹立自己的威信,屠殺當地豪門望族,引起國內形勢的再次混亂。
與此同時,呂光最擔心的第二個問題也出現在這個最混亂的時期。後涼人焦朗遊說後秦隴西公姚碩德討伐後涼王呂隆。姚碩德率大軍圍攻後涼都城姑臧(今甘肅武威),雖未攻陷,但震懾了涼州地區各種勢力,後涼巴西公呂佗(tuó)、西涼王李暠(gǎo)、南涼王禿髮利鹿孤、北涼王沮渠蒙遜全都歸附於後秦。姑臧城被後秦軍圍困三個多月後,城中叛逃者絡繹不絕,401年,呂隆被迫向後秦投降,繼續為後秦鎮守姑臧。不久,呂隆復叛後秦,並與南涼的禿髮傉(nù)檀和北涼的沮渠蒙遜互相攻殺。後終無力再戰,又怕被他們消滅,於403年,呂隆再次投降後秦。後秦王姚興把呂隆及其百官遷往都城長安,呂隆被封為散騎常侍、建康公,後涼滅亡。後涼自386年呂光稱王到403年呂隆投降後秦,傳四主,共歷十八年。
這篇歷史故事讓我們認識到兩點:第一,只有內部的安定團結,才能有足夠強大的力量對付外敵;第二,作為君主,最為重要的品質是要有寬廣的胸懷和可貴的誠信,施用德政,慎用刑罰。
【原文】
晉安帝隆安三年冬十二月,涼王光疾甚,立太子紹為天王,自號「太上皇帝」,以太原公纂為太尉,常山公弘為司徒[1]。謂紹曰:「今國家多難,三鄰伺隙,吾歿之後,使纂統六軍,弘管朝政,汝恭己無為,委重二兄,庶幾可濟[2]。若內相猜忌,則蕭牆之變,旦夕至矣[3]。」又謂纂、弘曰:「永業才非撥亂,直以立嫡有常,偎居元首[4]。今外有強寇,人心未寧,汝兄弟輯睦,則祚流萬世,若內自相圖,則禍不旋踵矣[5]。」纂、弘泣曰:「不敢。」又執纂手戒之曰:「汝性粗暴,深為吾憂,善輔永業,勿聽讒言。」是日,光卒。紹秘不發喪,纂排入哭,盡哀而出[6]。紹懼,以位讓之,曰:「兄功高年長,宜承大統。」纂曰:「陛下國之冢嫡,臣敢奸之[7]!」紹固讓,纂不許。驃騎將軍呂超謂紹曰:「纂為將積年,威震內外,臨喪不哀,步高視遠,必有異志,宜早除之[8]。」紹曰:「先帝言猶在耳,奈何棄之!吾以弱年負荷大任,方賴二兄以寧家國,縱其圖我,我視死如歸,終不忍有此意也[9]。卿勿復言。」纂見紹於湛露堂,超執刀侍側,目纂請收之,紹弗許[10]。超,光弟寶之子也[11]。
【注文】
[1]安帝:即晉安帝司馬德宗(382—418年),東晉第十任皇帝(396—418年在位)。 隆安三年:隆安是東晉安帝司馬德宗在位期間的第二個年號,即公元397年至401年,共計五年。隆安三年即公元399年。 天王:最高統治者的尊稱,與天子同義,在十六國時期廣泛為五胡首領用作名號。 太上皇帝:簡稱太上皇或上皇,是中國封建君主專制時期一種給予退位皇帝或當朝皇帝在世父親的頭銜,通常給予的對象是在世但已內禪的皇帝,且退位皇帝和現任皇帝系同一政權的元首。
[2]三鄰:指同居於涼州的三種勢力,南涼禿髮氏、西秦乞伏氏和北涼段氏。 歿(mò):死,去世。 六軍:又稱六師,指天子所統領的部隊。歷代六軍名稱不同。晉代稱領軍、護軍、左右二衛、驍騎、游擊為六軍。 無為:無所作為。 可濟:可以渡過。
[3]蕭(xiāo)牆之變:指產生於家中的禍亂,比喻由內部原因所致的災禍、變亂。蕭牆:指古代宮室內當門的小牆。典故出自《論語·季氏》:「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顓(Zhuān)臾(yú),而在蕭牆之內也。」 旦夕:即早、晚。比喻時間很短。
[4]永業:指呂紹,呂紹字永業。 直:通「只」,只是,僅僅。 嫡(dí):正妻所生的。 偎:緊依次序。 元首:君主。
[5]輯睦:團結和睦。 旋踵(zhǒng):掉轉腳跟,比喻時間極短。踵:腳後跟。
[6]秘不發喪:暫時不向外宣布死訊,是中國古代的一種政治策略。 排:推門。
[7]冢(zhǒng)嫡:嫡長子。 奸:干犯,擾亂。
[8]呂超:後涼宗室、將領。生卒年不詳。氐族,略陽(今甘肅天水東北)人,呂紹堂弟,曾任驃騎將軍、番禾太守,因擅自出兵攻西秦,遭到呂纂的責罵,呂超害怕,刺殺了呂纂,並擁立其兄呂隆繼位,任侍中、都督中外諸軍事、司隸校尉兼錄尚書事,並加輔國大將軍之號,封安定公。後秦滅後涼後,被遷至都城長安,任安定太守。 積年:多年,累年。 步高視遠:高視闊步,形容態度傲慢。
[9]弱年:年齡幼小。 負荷:繼承,擔負。 視死如歸:成語。把死看得像回家一樣平常。形容不怕犧牲生命。語出《管子·小匡》:「平原廣牧,車不結轍,士不旋踵,鼓之而三軍之士視死如歸,臣不如王子城父。」
[10]湛(zhàn)露堂:宮殿名。後涼都城姑臧皇宮內的宮殿。用於舉行大典、宴請賓客等。 目:遞眼色,使眼,示意。
[11]寶:即呂寶(?—392年),十六國時期後涼宗室、將領。氐族,略陽(今甘肅天水東北)人,呂婆樓之子,呂光之弟。呂光割據涼州建立後涼,封為右將軍。公元392年率軍進攻西秦,遭乞伏乾歸反擊兵敗被殺。其子呂隆繼位後,追尊為文帝。
【譯文】
東晉安帝司馬德宗隆安三年(399年)冬季十二月,後涼王呂光病得很厲害,冊立太子呂紹為天王,自己號稱「太上皇帝」,任命太原公呂纂為太尉,常山公呂弘為司徒。呂光對呂紹說:「現在國家正處在多災多難的時刻,禿髮氏、乞伏氏和段氏三個強鄰,正在等待時機,我去世之後,讓呂纂統帥六軍,讓呂弘掌管朝政,你只要恭順無為即可,把國家重任委託於二位兄長,或許可以渡過這個難關。如果你們之間相互猜忌,那麼蕭牆之變不久就會到來!」呂光又對呂纂和呂弘說:「呂紹沒有撥亂反正的才能,僅僅是因為讓嫡子繼位更符合常理,所以才讓他居於君主之位。現在外面有強大的敵人,人心不穩,你們兄弟之間要和睦相處,就可以把皇位流傳於萬世;如果你們兄弟之間互相圖謀,那麼禍亂很快就會來到啊!」呂纂、呂弘哭泣著說:「我們不敢這樣做。」呂光又握著呂纂的手勸誡道:「你的性格粗暴,這是我最擔心的。你要好好輔佐呂紹,千萬不要聽信讒言!」當天,呂光去世。呂紹封閉消息,不辦理喪事,呂纂推開宮門進入宮中痛哭流涕,排解了悲哀之情才出來。呂紹害怕,要把皇位讓給呂纂,說:「兄長功勞高、年紀長,應該繼承皇位。」呂纂說:「陛下您是國家的嫡長子,臣不敢幹犯擾亂!」呂紹堅持讓位,呂纂不答應。驃騎將軍呂超對呂紹說:「呂纂做將軍已經多年,聲威震懾四方,面對父親之喪沒有哀傷的表情,而是態度傲慢,必定有反叛的志向,應該及早除掉他。」呂紹說:「先帝說的話還在我的耳邊迴響,我怎麼可以不聽他的話呢!我以年少之人承擔國家大任,正是得依靠二位兄長才可以使國家和百姓安寧,縱然他真的要圖謀於我,我也會視死如歸,但最終也不忍心有除掉他的念頭。你不要再說了!」呂纂到湛露堂拜見呂紹,呂超手執鋼刀侍立在呂纂身旁,用眼睛示意請求呂紹拘押呂纂,但呂紹不允許。呂超是呂光弟弟呂寶的兒子。
【原文】
弘密遣尚書姜紀謂纂曰:「主上暗弱,未堪多難[1]。兄威恩素著,宜為社稷計,不可徇小節也[2]。」纂於是夜帥壯士數百逾北城,攻廣夏門,弘帥東苑之眾斧洪範門[3]。左衛將軍齊從守融明觀,逆問之曰:「誰也[4]?」眾曰:「太原公。」從曰:「國有大故,主上新立,太原公行不由道,夜入禁城,將為亂邪[5]?」因抽劍直前,斫纂中額,纂左右禽之[6]。纂曰:「義士也,勿殺。」紹遣虎賁中郎將呂開帥禁兵拒戰於端門,呂超帥卒二千赴之,眾素憚纂,皆不戰而潰[7]。纂入自青角門,升謙光殿[8]。紹登紫自殺,呂超奔廣武[9]。
【注文】
[1]暗弱:懦弱而不明事理。 堪(kān):忍受,承受。
[2]計:謀劃,打算。 徇(xùn):依從,曲從。 小節:瑣細微末的操守。
[3]廣夏門:城門名。涼州姑臧中城的西門,前涼張氏營建。 斧:名詞動用。用斧子劈、砍或破開。
[4]左衛將軍:武官名。品級不詳。 齊從:後涼將領。生卒年不詳。任左衛將軍,曾因阻止呂纂政變被擒。 融明觀(guàn):宮殿名。涼州姑臧城內的道教宮觀,前涼時修建。觀:道教的廟宇。 逆問:呵斥地問。
[5]大故:重大事故,如戰爭、災禍等。 行不由道:成語。又稱行不由徑,指不走邪道。比喻為人正直,行動正大光明。語出《論語·雍也》:「有澹臺滅明者,行不由徑,非公事,未嘗至於偃之室也。」
[6]斫(zhuó):用刀、斧等砍劈。 禽:通「擒」,抓獲,捉住。
[7]虎賁(bēn)中郎將:西漢元始年間置,統領虎賁禁兵,主宿衛,秩比二千石,隸屬光祿勛。東漢時常以侍中兼領,後多以貴戚充任。三國沿置。東晉興寧二年(364年)廢。南朝宋永初元年(420年)復置,齊、梁、陳及北魏、北齊沿置。 呂開:後涼將領。生卒年不詳。曾任虎賁中郎將,率禁軍抵抗呂纂政變。 端門:城門名。涼州姑臧城宮城的南門,前涼張氏營建。
[8]青角門:城門名。涼州姑臧城宮城的東門,前涼張氏營建。 謙光殿:宮殿名。涼州姑臧城內的宮殿,是國王和王后等處理政務與居住的地方,由前涼張駿所建。
[9]紫:宮殿名。涼州姑臧城內的宮殿,供皇室祈求平安、遊覽觀賞。廣武:郡名。十六國時期前涼置,治今甘肅永登東南。南涼禿髮烏孤曾在這裡建都。
【譯文】
呂弘秘密派尚書姜紀對呂纂說:「主上懦弱又不明事理,承受不了災難。兄長您的聲威恩德向來都名震涼州,應該為國家考慮,千萬不可以拘泥於細瑣的小節。」呂纂於當天夜裡率領壯士幾百人越過北城,進攻廣夏門,呂弘也率東苑的士兵用斧頭劈砍洪範門。左衛將軍齊從防守融明觀,呵問他們:「是誰?」眾兵說:「是太原公。」齊從說:「國家有大變故,新君剛剛繼位,太原公不從正道上走,而深夜進入禁城,是要叛亂嗎?」於是抽出刀劍徑直衝向前面,砍中呂纂的額頭,呂纂的部下抓獲了他。呂纂說:「他是個忠勇仁義的好漢,不要殺他!」呂紹派遣虎賁中郎將呂開率領禁軍到端門抵抗,呂超也率領士卒二千人趕赴,禁軍們平常就對呂纂非常害怕,所以都不戰而逃。呂纂從青角門進入皇城,登上謙光殿。呂紹登上紫自殺。呂超逃奔廣武城。
【原文】
纂憚弘兵強,以位讓弘。弘曰:「弘以紹弟也而承大統,眾心不順,是以違先帝遺命而廢之,慚負黃泉[1]。今復逾兄而立,豈弘之本志乎?」纂乃使弘出告眾曰:「先帝臨終受詔如此。」群臣皆曰:「苟社稷有主,誰敢違者。」纂遂即天王位,大赦,改元咸寧[2]。諡光曰懿武皇帝,廟號太祖;諡紹曰隱王[3]。以弘為大都督、督中外諸軍事、大司馬、車騎大將軍、司隸校尉、錄尚書事,改封番禾郡公。
【注文】
[1]慚負:慚愧辜負。 黃泉:在中國文化中是指人死後所居住的地方。打泉井至深時水呈黃色,又人死後埋於地下,故古人以地極深處黃泉地帶為人死後居住的地下世界,也就是陰曹地府。
[2]咸寧:十六國時期後涼王呂纂在位時期的年號,即咸寧元年(399年)十二月至咸寧三年(401年)一月。
[3]懿:音yì。
【譯文】
呂纂害怕呂弘的兵力強盛,要把皇位讓給呂弘。呂弘說:「我是因為呂紹是弟弟而繼承了皇位,造成了眾心不服的局面,於是才違抗了先帝的遺命而廢黜了他,愧對和辜負了黃泉之下的父親!現在再次越過兄長而繼位,這哪裡是我呂弘的本來願望啊!」聽到此話,呂纂於是派呂弘出門向眾人宣告說:「我們這樣做,是接受了先帝臨終時候的詔命。」文武百官都說:「如果國家有君主,我們誰也不敢違命!」於是,呂纂登上天王之位,大赦全國,改年號咸寧。給呂光上諡號為懿武皇帝,廟號為太祖。給呂紹上諡號為隱王。任命呂弘為大都督、都督中外諸軍事、大司馬、車騎大將軍、司隸校尉、錄尚書事,並改封為番禾郡公。
【原文】
纂謂齊從曰:「卿前斫我,一何甚也[1]?」從泣曰:「隱王先帝所立。陛下雖應天順人,而微心未達,唯恐陛下不死,何謂甚也[2]!」纂賞其忠,善遇之。
【注文】
[1]一何:副詞。多麼,何其。 甚:厲害,過分。
[2]微:卑微,低下。 達:通曉,通達。 何謂:怎麼說,說什麼。
【譯文】
呂纂對齊從說:「你不久前砍我,多麼地過分啊!」齊從說:「隱王呂紹是先帝所立的君主。陛下您雖然應合天理、順乎眾心,但是我卑微之心還不能夠通曉,當時只恐怕殺不死陛下您,怎麼能說是過分了呢?」呂纂賞識齊從的忠貞,於是對他很好。
【原文】
纂叔父征東將軍方鎮廣武,纂遣使謂方曰:「超實忠臣,義勇可嘉,但不識國家大體,權變之宜[1]。方賴其用,以濟世難,可以此意諭之[2]。」超上疏陳謝,纂復其爵位。
【注文】
[1]方:即呂方,後涼宗室、將領。生卒年不詳。氐族,略陽(今甘肅天水東北)人,呂纂叔父,曾任征東將軍。 大體:有關大局的重要道理。 權變之宜:靈活應付隨時變化的情況。
[2]其:賓語前置,即「用其」。
【譯文】
呂纂的叔父征東將軍呂方鎮守廣武,呂纂派遣使節對呂方說:「呂超確實是個忠臣,他的仁義和勇氣是值得嘉獎的,只是他不能識察國家大局的道理,缺乏靈活變化的能力。我正要依賴和重用他,共同渡過難關,你可以把我的意思傳達給他。」呂超上奏章表達了謝意,呂纂恢復了他的爵位和官位。
【原文】
四年春三月,涼王纂以大司馬弘功高地逼,忌之[1]。弘亦自疑,遂以東苑之兵作亂,攻纂。纂遣其將焦辨擊之,弘眾潰,出走[2]。纂縱兵大掠,悉以東苑婦女賞軍,弘之妻子亦在中。纂笑謂群臣曰:「今日之戰何如?」侍中房晷對曰:「天禍涼室,憂患仍臻[3]。先帝始崩,隱王廢黜。山陵甫訖,大司馬稱兵[4]。京師流血,昆弟接刃,雖弘自取夷滅,亦由陛下無常棣之恩,當省已責躬,以謝百姓[5]。乃更縱兵大掠,囚辱士女,釁自弘起,百姓何罪[6]?且弘妻,陛下之弟婦,弘女,陛下之侄也,奈何使無賴小人辱為婢妾,天地神明豈忍見此[7]?」遂欷歔流涕[8]。纂改容謝之,召弘妻子寘於東宮,厚撫之[9]。
【注文】
[1]功高地逼:功勞太大,地位逼人。
[2]焦辨:後涼將領。生卒年不詳。曾參與討伐呂弘的叛亂。
[3]仍:頻繁、重複。 臻(zhēn):到,來到。
[4]山陵:皇帝陵墓。此指呂光剛剛去世。 甫(fǔ):副詞。剛剛,才。 訖(qì):完結,終了。 稱兵:興兵,指採取軍事行動。
[5]昆:哥哥,胞兄。 接刃:刀刃相接。 夷滅:滅亡。 常棣(dì)之恩:典故。比喻兄弟之情。出自《詩經·小雅·常棣》:「常棣之花,鄂不(wěi),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省已責躬:同「責躬省過」。躬:自身。責問自身的所作所為,反省過錯。
[6]釁(xìn):爭端,禍亂。
[7]弟婦:弟弟的妻子。 神明:神靈。
[8]欷(xī)歔(xū):哭泣後不由自主地急促呼吸,抽搭。
[9]寘(zhì):同「置」,安置。
【譯文】
晉安帝隆安四年(400年)春季三月,後涼王呂纂因大司馬呂弘功勳太高、地位逼人,非常忌恨他。呂弘自己也懷疑被猜忌,內心非常不安,於是率領東苑之兵反叛,進攻呂纂。呂纂派遣大將焦辨回擊,呂弘兵潰逃走。呂纂縱容兵士肆意搶掠,把搶來的東苑婦女賞賜給他們,呂弘的妻子和女兒也在其中。呂纂笑著對文武百官說:「今天的戰鬥怎麼樣?」侍中房晷回答說:「上天降臨災禍給我們後涼,令人憂慮的禍患頻繁到來。先帝剛剛去世,隱王呂紹就被廢掉;先帝的墳陵剛剛安葬好,大司馬就興兵叛亂。京城血流遍地,兄弟之間兵刃相接。雖然是呂弘自取滅亡,但也因為陛下您不珍惜兄弟之情,應當好好反省和自責,以向天下的百姓謝罪;但您竟反而縱容士兵大肆搶掠,囚禁侮辱士人和婦女,挑起禍亂的是呂弘,老百姓有什麼罪?況且呂弘的妻子是陛下您的弟媳,呂弘的女兒是您的侄女,為什麼要讓無賴之徒把他們當作婢妾來侮辱?如果天地有神靈的話,哪能容忍這樣的事情發生!」房晷說得抽抽搭搭,淚流滿面。呂纂為他的話動容道歉,把呂弘的妻子、女兒安置在東宮,優厚地撫慰她們。
【原文】
弘將奔禿髮利鹿孤,道過廣武,詣呂方,方見之,大哭曰:「天下甚寬,汝何為至此[1]!」乃執弘送獄,纂遣力士康龍就拉殺之[2]。
【注文】
[1]道過:中途經過。 何為:為何,為什麼。
[2]力士:官職名。由力氣很大的人充任,主管金鼓旗幟,隨皇帝車駕出入及守衛四門。 康龍:後涼將領。曾任力士,殺死呂弘。 拉殺:用杖擊殺。
【譯文】
呂弘準備投奔禿髮利鹿孤,途中經過廣武,去拜見呂方,呂方見到他,大聲哭泣地說:「天下這麼寬闊,你為什麼要來到廣武!」於是抓獲呂弘送進監獄,呂纂派遣力士康龍用杖擊殺了他。
【原文】
纂立妃楊氏為後,以後父桓為尚書左僕射、涼都尹[1]。
【注文】
[1]楊氏(?—400年):十六國時期後涼王呂纂的皇后。後涼大臣楊桓之女,貌美。公元400年,呂超殺呂纂,擁立呂隆繼位後,自殺身亡。諡號穆皇后。 桓:即楊桓,後涼外戚、大臣。生卒年不詳。呂纂楊皇后之父,曾任尚書左僕射、涼都尹,呂隆即位後被呂超所逼逃往南涼,任左司馬,後被徵召到後秦。
【譯文】
呂纂冊立妃子楊氏為皇后,任命皇后之父楊桓為尚書左僕射、涼都尹。
【原文】
五年。涼王纂嗜酒好獵,太常楊穎諫曰:「陛下應天受命,當以道守之[1]。今疆宇日蹙,崎嶇二嶺之間,陛下不兢兢夕惕以恢弘先業,而沈湎游畋,不以國家為事,臣竊危之[2]。」纂遜辭謝之,然猶不悛[3]。
【注文】
[1]楊穎:後涼臣僚。生卒年不詳。曾任太常,規諫後涼王呂纂以國家為重。 應天受命:順應天道,承受天命。多指帝王登基。
[2]蹙(cù):緊迫,窘迫。 崎嶇(qíqū):形容山路不平。比喻處境艱難。 兢(jīng)兢夕惕:同「朝警夕惕」,形容一天到晚勤奮謹慎,不敢疏忽懈怠。兢兢:小心謹慎的樣子。 恢弘:發展,發揚。 沈緬:沉溺、沉迷。沈,同「沉」。 游畋(tián):出遊打獵。 危:以動用法。以為危險。
[3]遜辭:言語恭謙。亦指謙恭的言辭。 悛(quān):悔改。
【譯文】
晉安帝隆安五年(401年)。後涼王呂纂生性好酒,經常外出打獵,太常楊穎勸諫道:「陛下順應天意,承受天命,就當遵守天道。現在疆域日漸窘迫,局限於兩個山嶺之間,陛下不是日夜小心謹慎以發揚先祖的偉業為己任,而是沉迷於出遊打獵,不把國家大事當作正事,我自己認為這是個危險的信號。」呂纂以謙遜的語氣向楊穎表示歉意,但是仍然沒有悔改。
【原文】
番禾太守呂超擅擊鮮卑思盤,思盤遣其弟乞珍訴於纂,纂命超及思盤皆入朝[1]。超懼,至姑臧,深自結於殿中監杜尚[2]。纂見超,責之曰:「卿恃兄弟桓桓,乃敢欺吾,要當斬卿,天下乃定[3]。」超頓首謝[4]。纂本以恐愒超,實無意殺之[5]。因引超、思盤及群臣同宴於內殿。超兄中領軍隆數勸纂酒,纂醉,乘步輓車,將超等游禁中[6]。至琨華堂東閣,車不得過,纂親將竇川、駱騰倚劍於壁,推車過[7]。超取劍擊纂,纂下車禽超,超刺纂洞胸[8]。川、騰與超格戰,超殺之[9]。纂後楊氏命禁兵討超,杜尚止之,皆舍仗不戰[10]。將軍魏益多入,取纂首,楊氏曰:「人已死,如土石,無所復知,何忍復殘其形骸乎[11]!」益多罵之,遂取纂首以徇曰:「纂違先帝之命,殺太子而自立,荒淫暴虐[12]。番禾太守超順人心而除之,以安宗廟,凡我士庶,同茲休慶。」
【注文】
[1]思盤:即乞伏思盤,西秦將領。鮮卑族,生平事跡不詳。 乞珍:即乞伏乞珍,西秦將領。鮮卑族,乞伏思盤之弟,生平事跡不詳。
[2]殿中監:官職名。掌朝集禮儀之事,兼管皇帝起居。三國曹魏始置,晉、南北朝沿置,七品。北齊以殿中局為官署名,設監四人。隋稱殿內局,設監二人。煬帝升局為省,主官稱殿內監。唐改為殿中省,主官為殿中監,為從三品。北宋殿中監僅存虛名。 杜尚:後涼大臣。生卒年不詳。曾任殿中監,參與呂超宮廷政變。
[3]桓桓:勇武、威武的樣子。 要當:應當。
[4]頓首:九拜之一,跪而頭叩地。古人席地而坐,姿勢和跪差不多,行頓首拜時,取跪姿,先拱手下至於地,然後引頭至地,便立即舉起。因為頭觸地時間很短,只是略作停頓,所以叫頓首。古時人們在有重大的事情請求時也用「頓首」。 謝:道歉。
[5]愒(hè):嚇唬。
[6]中領軍:武官名。始置於秦,漢末曹操為丞相時設領軍,為相府屬官,後更名中領軍。由親信將領擔任,掌管禁軍,主持選拔武官,監督管制諸武將。中領軍可以開府,下設長史、司馬。魏晉時有領軍將軍,均統率禁軍。南朝沿設,北朝略同。與護軍將軍或中護軍同掌中央軍隊,為重要軍事長官之一。隋代設左、右領軍府。唐代左、右領軍衛為十六衛之兩位,設上將軍、大將軍及將軍,宿衛宮禁。 步輓車:又稱步挽,是古代一種供乘坐的、用人力拉的車子。 將:帶領,領著。 禁中:指帝王所居的宮內。
[7]琨(kūn)華堂:宮殿名。涼州姑臧城中的宮殿,用於舉行大典、宴請賓客。前涼張氏所建。 竇川(?—401年):後涼將領。後涼王呂纂貼身侍衛,在護衛呂纂時被呂超所殺。 駱騰(?—401年):後涼將領。後涼王呂纂貼身侍衛,在護衛呂纂時被呂超所殺。
[8]洞胸:穿透胸部。
[9]格戰:格鬥,搏鬥。
[10]舍(shě)仗:放下武器。
[11]魏益多(?—401):後涼將領。生卒年不詳。在呂超宮廷政變中親自砍下呂纂首級。後秦攻後涼,圍姑臧城數月,魏益多煽動叛亂,被後涼王呂隆所殺,株連三百餘人。 形骸(hái):指人的軀體。
[12]徇(xùn):對眾宣示。 茲(zī):這,此事。 休慶:喜慶。
【譯文】
番禾太守呂超擅自進攻西秦國的鮮卑將領乞伏思盤,乞伏思盤派他的弟弟乞伏乞珍向呂纂控訴,呂纂命令呂超和乞伏思盤都回到朝中。呂超害怕,到了都城姑臧,全力結交殿中監杜尚。呂纂見到呂超,指責他說:「你倚仗著兄弟勇武,竟敢欺侮我,應當斬殺了你才能安定天下!」呂超磕頭認罪。呂纂本來只是嚇唬呂超,實際並不是想真正殺他。然後,帶領呂超、乞伏思盤以及文武百官一起在內殿里聚餐。呂超的哥哥中領軍呂隆不斷地向呂纂勸酒,把呂纂灌醉了,呂纂坐著步輓車,帶著呂超等人遊覽皇宮。到了琨華堂東,車子過不去,呂纂的侍衛親將竇川、駱騰把劍靠在牆壁上,準備把車推過東。呂超突然拔劍刺向呂纂,呂纂下車捉拿呂超,呂超把呂纂胸口刺穿了一個血洞。竇川、駱騰與呂超格鬥,都被呂超所殺。呂纂的皇后楊氏命令禁軍討伐呂超,但受到杜尚的阻止,士兵都放下武器不戰。將軍魏益多進入宮中,要砍下呂纂的首級,皇后楊氏說:「人死了,像土石一樣再沒有知覺了,怎麼忍心再摧殘他的屍體呢!」魏益多大罵楊後,然後砍下呂纂的首級出門向眾人宣布說:「呂纂違抗先帝的遺囑,殺死太子篡奪皇位,荒淫殘暴。番禾太守呂超順應人心除掉了他,安定了國家的宗廟,凡是我們後涼的官員和百姓,都應該為這件大事慶祝!」
【原文】
纂叔父巴西公佗、弟隴西公緯皆在北城[1]。或說緯曰[2]:「超為逆亂,公以介弟之親,仗大義而討之,姜紀、焦辨在南城,楊桓、田誠在東苑,皆吾黨也,何患不濟[3]?」緯嚴兵欲與佗共擊超,佗妻梁氏止之曰:「緯、超俱兄弟之子,何為舍超助緯,自為禍首乎[4]?」佗乃謂緯曰:「超舉事已成,據武庫,擁精兵,圖之甚難。且吾老矣,無能為也。」超弟邈有寵於緯,說緯曰:「纂賊殺兄弟,隆、超順人心而討之,正欲尊立明公耳[5]。方今明公先帝之長子,當主社稷,人無異望,夫復何疑[6]。」緯信之,乃與隆、超結盟,單馬入城,超執而殺之。讓位於隆,隆有難色[7]。超曰:「今如乘龍上天,豈可中下[8]!」隆遂即天王位,大赦,改元神鼎[9]。尊母衛氏為太后,妻楊氏為後。以超為都督中外諸軍事、輔國大將軍、錄尚書事,封安定公[10]。諡纂曰靈帝。
【注文】
[1]佗(tuó):即呂佗,後涼宗室。生卒年不詳。氐族,略陽(今甘肅天水東北)人,呂纂叔父,封巴西公,後戰敗投降後秦。 緯:即呂緯(?—401年),後涼宗室。生卒年不詳。氐族,略陽(今甘肅天水東北)人,呂光之子,呂纂之弟,封隴西公,後被呂超所殺。
[2]或:有的人,某人。 說(shuì):勸說,遊說。
[3]介弟:對他人之弟的敬稱,或對自己弟弟的愛稱。 田誠:後涼將領。生平事跡不詳。
[4]嚴兵:陳兵,部署軍隊。
[5]邈(miǎo):即呂邈,後涼宗室。生卒年不詳。氐族,略陽(今甘肅天水東北)人,呂超之弟,欺騙呂緯,說其兄將擁立他為帝,呂緯入宮後被呂超所殺,後任龍驤將軍,在與後秦軍的戰鬥中被姚碩德所擒。 明公:舊時對有名位者的尊稱。此指呂緯。
[6]異望:謀叛的意圖。
[7]難色:為難的表情。
[8]中下:中途下來。
[9]神鼎:十六國時期後涼王呂隆在位期間的年號,即公元401年至403年,共計三年。
[10]輔國大將軍:職官名。東漢時期設立的高級將軍職位,為三品雜號將軍。唐、宋時期為武散官名,正二品,為武官的第二級。
【譯文】
呂纂的叔父巴西公呂佗、弟弟隴西公呂緯都在北城。有的人遊說呂緯說:「呂超挑起叛亂,您以兄弟之情、伸張正義為名征伐呂超,姜紀、焦辨在南城,楊桓、田誠在東苑,都是我們的死黨,有什麼擔心會不成功!」呂緯部署軍隊準備與呂佗一起進攻呂超。呂佗的妻子梁氏阻止他說:「呂緯、呂超都是兄弟之子,為何要拋棄呂超而幫助呂緯,你這是要做禍亂之首吧!」於是,呂佗對呂緯說:「呂超發動兵變已經成功,占據武器庫,擁有強兵,現在進攻太難了;況且我年事已高,無所作為了。」呂超的弟弟呂邈受到呂緯的寵信,他對呂緯說:「呂纂賊人殺害兄弟,呂隆、呂超順應人心討伐他,正是想擁立明公您啊。而今明公您是先帝的長子,應當入朝主持國家,人們都沒有認為您有圖謀的想法,您又有什麼疑惑!」呂緯聽信了他的話,於是與呂隆、呂超結盟,單人匹馬進入都城姑臧;呂超捉住並殺掉了他。呂超讓位給呂隆,呂隆非常為難。呂超說:「如今您是騎著龍在天上飛,哪能中途下來!」於是,呂隆即天王之位,大赦全國,改年號為神鼎。尊冊母親衛氏為太后,妻子楊氏為皇后。任命呂超為都督中外諸軍事、輔國大將軍、錄尚書事,封安定公之爵。追諡呂纂為靈帝。
【原文】
纂後楊氏將出宮,超恐其挾珍寶,命索之[1]。楊氏曰:「爾兄弟不義,手刃相屠,我旦夕死人,安用寶為[2]!」超又問玉璽所在,楊氏曰:「已毀之矣[3]。」後有美色,超將納之,謂其父右僕射桓曰:「後若自殺,禍及卿宗。」桓以告楊氏。楊氏曰:「大人賣女與氐以圖富貴,一之謂甚,其可再乎[4]!」遂自殺。諡曰穆後。桓奔河西王利鹿孤,利鹿孤以為左司馬。
【注文】
[1]挾(xié):攜帶。 索(suǒ):搜尋,搜查。
[2]爾(ěr):你,你們。 手刃:親手殺死。 為(wéi):助詞。表示反詰或感嘆的語氣。
[3]玉璽(xǐ):指皇帝用的玉印。
[4]大人:古代社會對他人或本人父母的敬稱。 氐(dī):古族名。
【譯文】
呂纂的皇后楊氏準備出宮去,呂超害怕她攜帶珍寶,派人去搜查她。楊氏說:「你們兄弟之間不講道義,親手互相屠殺,我是早晚要死的人,哪裡能用得上珍寶!」呂超又追問玉璽的下落。楊氏說:「已經毀壞了。」楊後長得漂亮,呂超打算娶她,對她的父親、右僕射楊桓說:「要是楊後自殺了,你全家族都將大禍臨頭。」楊桓把此話告訴了女兒楊氏。楊氏說:「父親把女兒出賣給氐人以謀求富貴,一次就已經過分了,難道還要再出賣我一次嗎?」說完楊氏自殺身亡,追諡為穆後。楊桓投奔河西王禿髮利鹿孤,禿髮利鹿孤任命他為左司馬。
【原文】
夏五月,涼王隆多殺豪望以立威名,內外囂然,人不自保[1]。魏安人焦朗遣使說秦隴西公碩德曰:「呂氏自武皇棄世,兄弟相攻,政綱不立,競為威虐,百姓饑饉,死者過半[2]。今乘其篡奪之際,取之易於反掌,不可失也。」碩德言於秦王興,帥步騎六萬伐涼,乞伏乾歸帥騎七千從之。
【注文】
[1]豪望:豪門望族。 立:樹立。 囂(xiāo)然:擾攘不寧的樣子。
[2]魏安:郡名。今甘肅古浪東。 焦朗:人名。生卒年不詳。魏安(今甘肅古浪東)人,後涼主呂隆大殺豪族,造成恐慌,焦朗勸說後秦姚碩德乘機擊滅後涼,歸南涼。南涼末年又叛,歸西秦。 武皇:即呂光,諡號武皇帝。 威虐:兇惡殘酷。 饑饉(jǐn):饑荒。指因為糧食歉收等引起的食物嚴重缺乏的狀況。饉:荒年。
【譯文】
晉安帝隆安五年(401年)夏季五月,後涼王呂隆大肆殺戮涼州的豪門望族,以樹立自己的威信和聲名,朝廷內外擾攘不寧,人人恐懼,不能自保。魏安人焦朗派使節遊說後秦隴西公姚碩德,說:「呂氏自從武皇呂光去世後,兄弟之間互相攻伐,朝廷綱紀無人遵守,像是比賽著虐待民眾,百姓連年饑荒,死亡超過一半。現在乘著他們互相爭權奪位之機,消滅他們易如反掌,這樣的機會不可失去。」姚碩德向後秦王姚興匯報後,率領步兵、騎兵六萬人征討後涼,乞伏乾歸也率領七千人隨從出征。
【原文】
秋七月,秦隴西公碩德自金城濟河,直趣廣武,河西王利鹿孤攝廣武守軍以避之[1]。秦軍至姑臧,涼王隆遣輔國大將軍超、龍驤將軍邈等逆戰,碩德大破之,生擒邈,俘斬萬計。隆嬰城固守。巴西公佗帥東苑之眾二萬五千降於秦。西涼公暠、河西王利鹿孤、沮渠蒙遜各遣使奉表入貢於秦[2]。
【注文】
[1]趣:通「趨」,趨向,奔向。 攝:統領,率領。
[2]暠(hào)(351—417年):即李暠,十六國時期西涼政權的建立者(400—417年在位)。參見前注。 入貢:向朝廷進獻財物土產。
【譯文】
晉安帝隆安五年(401年)秋季七月,後秦隴西公姚碩德從金城渡過黃河,徑直奔向廣武郡,河西王利鹿孤統領廣武郡的守軍撤退,以避開後秦征伐後涼的部隊。後秦軍到達姑臧,後涼王呂隆派遣輔國大將軍呂超、龍驤將軍呂邈等人迎戰,姚碩德打敗了後涼軍隊,生擒了呂邈,俘虜和斬殺後涼軍萬人。呂隆派軍環城堅守,巴西公呂佗率領東苑的部眾二萬五千人向後秦軍投降。西涼公李暠、河西王禿髮利鹿孤、北涼王沮渠蒙遜等涼州各個勢力都派出使節,向後秦朝廷上奏章和入朝貢獻。
【原文】
初,涼將姜紀降於河西王利鹿孤,廣武公傉檀與論兵略,甚愛重之,坐則連席,出則同車,每談論,以夜繼晝[1]。利鹿孤謂傉檀曰:「姜紀信有美才,然視候非常,必不久留於此,不如殺之[2]。紀若入秦,必為人患。」傉檀曰:「臣以布衣之交待紀,紀必不相負也[3]。」八月,紀將數十騎奔秦軍,說碩德曰:「呂隆孤城無援,明公以大軍臨之,其勢必請降。然彼徒文降而已,未肯遂服也[4]。請給紀步騎三千,與王松匆因焦朗、華純之眾,伺其釁隙,隆不足取也[5]。不然,今禿髮在南,兵強國富,若兼姑臧而據之,威勢益盛,沮渠蒙遜、李暠不能抗也,必將歸之,如此則為國家之大敵矣。」碩德乃表紀為武威太守,配兵二千,屯據晏然[6]。秦王興聞楊桓之賢而征之,利鹿孤不敢留。
【注文】
[1]連席:席位相連,同席,形容關係密切。
[2]信:確信。 美才:理想之才。 視候:觀察,察看。
[3]布衣之交:典故。平民之間的交往、友誼,也指顯貴與低級官僚或普通人相交往。布衣:古代貧民的衣著。語出西漢劉向《戰國策·齊策三》:「衛君與文布衣交,請具車馬皮幣,願君以此從衛君游。」
[4]徒:只是,僅僅。 文降:以虛文歸降,即表面投降。 而已:用在陳述句末,表示限止語氣,相當於「罷了」,常跟「只」「不過」「僅僅」等連用,對句意起沖淡作用。 遂:表示最後的結果,終於,到底。
[5]王松匆:人名。生平事跡不詳。 因:依靠,憑藉。 華純:人名。生平事跡不詳。 釁(xìn)隙:裂縫。引申為意見不合,感情有裂痕。
[6]武威:郡名。今甘肅武威。十六國時期前涼、後涼、南涼、北涼皆曾建都於此。隋開皇初廢。 晏然:縣名。今甘肅武威西北。
【譯文】
當初,後涼的將軍姜紀投降了河西王禿髮利鹿孤,廣武公禿髮傉檀與他談論用兵策略,非常喜愛並重用,同席而坐,同車而出,每次談論,夜以繼日。禿髮利鹿孤對禿髮傉檀說:「姜紀確實是個理想之才,但是我觀察他不是普通人,一定不會長時間留在我們這裡,不如殺掉他算了。如果讓姜紀跑到後秦,必定會成為我們的心腹大患。」禿髮傉檀說:「我以布衣之交的身份對待他,姜紀一定不會辜負我的。」隆安五年(401年)八月,姜紀率領幾十名騎兵逃奔後秦,遊說姚碩德說:「呂隆現在據守孤城,而又沒有外援到來,明公您率領大軍兵臨城下,呂隆必定會請求投降;但是他只是書面上的投降,而不是最終的臣服。我請求率領步兵、騎兵三千人,與王松匆一起憑藉焦朗、華純等人的部眾,等待他們出現分歧和矛盾的時候,消滅呂隆就沒有問題了。不然的話,如今禿髮氏在南方,軍隊強大,國家富裕,如果再兼併和占據姑臧,他們的勢力將更加強盛,涼州的沮渠蒙遜、李暠都會抵抗不住禿髮氏,必然歸附於他。如果這樣的話,那禿髮氏將會成為後秦最可怕的敵人。」於是,姚碩德上奏章請求任命姜紀為武威太守,分配給他二千人,讓他屯駐晏然。後秦王姚興聽說楊桓是賢明之才,便徵召他到京城長安,禿髮利鹿孤也不敢留下楊桓。
【原文】
閏月,秦隴西公碩德圍姑臧累月,東方之人在城中者多謀外叛,魏益多復誘扇之,欲殺涼王隆及安定公超,事發,坐死者三百餘家[1]。碩德撫納夷夏,分置守宰,節食聚粟,為持久之計[2]。涼之群臣請與秦連和,隆不許[3]。安定公超曰:「今資儲內竭,上下嗷嗷,雖使張、陳復生,亦無以為策[4]。陛下當思權變屈伸,何愛尺書、單使為卑辭以退敵?敵去之後,修德政以息民,若卜世未窮,何憂舊業之不復[5]。若天命去矣,亦可以保全宗族。不然,坐守窮困,終將何如?」隆乃從之。九月,遣使請降於秦。碩德表隆為鎮西大將軍、涼州刺史、建康公[6]。隆遣子弟及文武舊臣慕容築、楊穎等五十餘家入質於長安[7]。碩德軍令嚴整,秋毫不犯,祭先賢,禮名士,西土悅之[8]。
【注文】
[1]扇(shān):通「煽」,煽動,鼓動。 坐死:因株連被處死。
[2]守宰:地方長官的通稱。
[3]連和:聯合,交好。
[4]嗷嗷(áo):象聲詞。哀鳴聲;哀號聲。 張:即張良(約前250—前186年),秦末漢初傑出的軍事家、政治家。 陳:即陳平(?—前178年),漢初大臣。陽武(今河南原陽東南)人,少時家貧,好黃老之術。陳勝起義,投魏王咎,為太僕。後從項羽入關,任都尉。旋歸劉邦,任護軍中尉,建議用反間計使項羽去謀士范增,並以爵位籠絡大將韓信,為劉邦所採納。漢朝建立,封曲逆侯。惠帝、呂后時任丞相,以呂氏專權,不治事。呂后死,他與周勃設計,誅殺呂產、呂祿等,迎立文帝,任丞相。 復生:再生,重生。
[5]權變:靈活應付隨時變化的情況。 愛:愛惜,愛護。 尺書:書信。 單使:一個使臣。 卑辭:言辭謙恭。 卜(bǔ)世:占卜預測傳國的世數,亦泛指國運。 未窮:沒有到盡頭。
[6]鎮西大將軍:武官名。以鎮西將軍中資深者為大將軍。多為褒獎勛庸,無實職。 涼州:即涼州,州名。
[7]慕容築:十六國時期將領。生卒年不詳。曾任前燕洛州刺史、荊州刺史、征虜將軍、左中郎將,封武威王,鎮守洛陽時兵敗被前秦所俘,後跟從呂光經略涼州。後涼被後秦所滅後,被遷至都城長安為人質。 楊穎:後涼大臣。生卒年不詳。後涼被後秦所滅後,被遷至都城長安為人質。
[8]秋毫不犯:成語。指軍紀嚴明,絲毫不侵犯人民的利益。秋毫,鳥獸秋天新換的絨毛,比喻極細微的東西。犯,侵犯。語出西漢司馬遷《史記·項羽本紀》:「吾入關,秋毫不敢有所近,籍吏民,封府庫,而待將軍。」
【譯文】
晉安帝隆安五年(401年)閏八月,後秦的隴西公姚碩德已經圍困姑臧幾個月了,籍貫在東部的姑臧城裡的人紛紛謀劃向城外的後秦軍投降,後涼將軍魏益多又加以引誘和煽動,準備殺死後涼王呂隆和安定公呂超,消息泄露,因這件事連坐的達三百多家。姚碩德招撫接納漢族和少數民族的百姓,並分別設置了地方官管理他們,節省糧食,聚集粟米,準備打持久戰。後涼的文武百官請求與後秦聯繫交好,呂隆不同意。安定公呂超說:「現在我們國家物資和儲備已經枯竭,上層和下層的人都餓得嗷嗷直叫,即使漢代的謀臣張良和陳平現在再活過來,也沒有更好的辦法。陛下應該考慮權宜之變才能屈伸自如,何必愛惜一封書信和一個使臣,您讓使臣前去說一些謙恭的話就能使敵人撤退!敵人撤退後,您再修治德政,讓百姓休養生息,如果我們的國運沒有到達盡頭的話,何必憂慮我們的大業不能恢復呢!如果天命真的已經到了盡頭,我們也可以保全宗族。不然的話,我們只能坐在城中窮困地等待,最終將會怎麼樣呢?」呂隆聽從了呂超的話。九月,呂隆派遣使節前往後秦請求投降。姚碩德上奏章請求任命呂隆為鎮西大將軍、涼州刺史,封建康公。呂隆派遣兒子、弟弟以及慕容築、楊穎等文武百官五十多家到長安為人質。姚碩德軍令嚴明,絲毫不侵犯百姓的利益,祭拜當地逝去的先賢,禮待當時的名士,涼州百姓非常喜悅。
【原文】
冬十二月,呂超攻姜紀不克,遂攻焦朗。朗遣其弟子嵩為質於河西王利鹿孤以請迎,利鹿孤遣車騎將軍傉檀赴之[1]。比至,超已退,朗閉門拒之。傉檀怒,將攻之。鎮北將軍俱延諫曰:「安土重遷,人之常情[2]。朗孤城無食,今年不降,後年自服,何必多殺士卒以攻之?若其不捷,彼必去從他國,棄州境士民以資鄰敵,非計也,不如以善言諭之[3]。」傉檀乃與朗連和,遂曜兵於姑臧,壁於胡阬[4]。傉檀知呂超必來斫營,畜火以待之[5]。超夜遣中壘將軍王集帥精兵二千斫傉檀營,傉檀徐嚴不起[6]。集入壘中,內外皆舉火,光照如晝,縱兵擊之[7]。斬集及甲首三百餘級。呂隆懼,偽與傉檀通好,請於苑內結盟。傉檀遣俱延入盟,俱延疑其有伏,毀苑牆而入。超伏兵擊之,俱延失馬步走,凌江將軍郭祖力戰拒之,俱延乃得免[8]。傉檀怒,攻其昌松太守孟禕於顯美[9]。隆遣廣武將軍荀安國、寧遠將軍石可帥騎五百救之,安國等憚傉檀之強,遁還[10]。
【注文】
[1]嵩:即焦嵩,人名。焦朗侄子,生平事跡不詳。 請迎:請求救援。
[2]人之常情:成語。一般人通常有的感情。
[3]後年:過後一年,一年之後。與現代漢語「後年」之意不同。
[4]曜:炫耀,顯示。 壁:駐紮。 胡阬(kēng):地名。今甘肅武威西。
[5]斫(zhuó)營:砍殺攻擊敵人的營壘。 畜:通「蓄」。積,積聚。 火:火把。
[6]中壘將軍:武官名。晉及十六國時期後趙置,初領營兵,擔任宮禁宿衛。四品雜號將軍。 王集(?—401年):後秦將領。曾任中壘將軍,後在與南涼禿髮傉檀爭奪姑臧的戰鬥中被殺。 徐嚴:防守不嚴。 不起:不起床,睡覺。
[7]縱兵:發兵,出兵。
[8]凌江將軍:武官名。 郭祖:南涼將領。生卒年不詳。曾任凌江將軍。
[9]顯美:地名。今甘肅武威西北。
[10]荀安國:後涼將領。生卒年不詳。曾任廣武將軍。 石可:後涼將領。生卒年不詳。曾任寧遠將軍。
【譯文】
晉安帝隆安五年(401年)冬季十二月,後涼的安定公呂超進攻後秦武威太守姜紀的駐地晏然,沒有成功,於是轉而進攻駐守魏安的焦朗。焦朗派遣他的侄子焦嵩到河西王禿髮利鹿孤那裡做人質,請求發兵援救,禿髮利鹿孤派車騎將軍禿髮傉檀前去營救。等禿髮傉檀到達時,呂超已經撤退,焦朗關閉城門拒絕禿髮傉檀的軍隊入城。禿髮傉檀發怒,準備攻城。鎮北將軍禿髮俱延勸說道:「安於故土不願遷移是人之常情。焦朗據守孤城,又無糧食,就算今年不投降,明年也會主動投降,何必現在要犧牲那麼多兵士來進攻他們!如果他們戰敗,一定會逃離去依附別的國家。我們放棄魏安境內的士人和百姓而把他們送給鄰國的敵人,不是個好辦法,不如用好話來勸導他們。」於是,禿髮傉檀與焦朗和好,又到姑臧城外炫耀了一番,然後駐紮在胡阬一帶。禿髮傉檀知道呂超必定會來進攻他們的軍營,於是聚集了許多火把等候他的進攻。果然,呂超夜裡派遣中壘將軍王集率領精兵二千人襲擊禿髮傉檀的軍營,禿髮傉檀裝出戒備不嚴、兵士熟睡的樣子。等王集到了軍營後,軍營內外突然火把齊明,火光照耀如白晝,禿髮傉檀發兵進攻,斬殺了王集和戴著盔甲的精兵三百多人。呂隆很害怕,假裝與禿髮傉檀和好,請他到宮中結盟,禿髮傉檀派禿髮俱延前去結盟,禿髮俱延懷疑他們有伏兵,於是拆毀宮牆進入宮中。呂超的伏兵果然襲擊了他,禿髮俱延失掉了戰馬,步行逃跑,在凌江將軍郭祖的頑強抵抗下,禿髮俱延才僥倖逃脫,免去一死。禿髮傉檀大怒,派兵進攻後涼的昌松郡,與後涼昌松太守孟禕大戰於顯美。呂隆派遣廣武將軍荀安國、寧遠將軍石可率領五百名騎兵前去救援。荀安國等人害怕禿髮傉檀的強兵,都逃走退回。
【原文】
元興元年春正月,禿髮傉檀克顯美,執孟禕而責之,以其不早降[1]。禕曰:「禕受呂氏厚恩,分符守土[2]。若明公大軍甫至,望旗歸附,恐獲罪於執事矣[3]。」傉檀釋而禮之[4]。徙二千餘戶而歸,以禕為左司馬。禕辭曰:「呂氏將亡,聖朝必取河右,人無愚智皆知之[5]。但禕為人守城不能全,復忝顯任,於心竊所未安[6]。若蒙明公之惠,使得就戮姑臧,死且不朽[7]。」傉檀義而歸之。
【注文】
[1]元興元年:元興是東晉安帝司馬德宗在位期間所用的年號,即公元402年至404年,共計三年。元興元年即402年。 以:因為,由於。
[2]分符:又稱剖符,指帝王封官授爵,分與符節的一半作為信物。
[3]甫(fǔ):剛剛,才。 執事:對對方的敬稱,此指禿髮傉檀。
[4]禮:以禮相待,此處為以動用法。
[5]辭:推託,婉拒。 無:無論,不管。
[6]忝(tiǎn):辱,有愧於,常用作謙辭。 所:助詞。與後面的動詞結合,構成名詞性結構。
[7]就戮(lù):受戮,被殺。 且:尚,還,表示進一層。 不朽:不磨滅,永存。
【譯文】
東晉安帝司馬德宗元興元年(402年)春季正月,禿髮傉檀攻陷顯美,捉住後涼昌松郡太守孟禕,並因其投降太晚而加以斥責。孟禕說:「我受到了呂氏皇室的深厚恩情,剖符為後涼鎮守一方。如果明公您的大軍剛剛到達,我看到旗幟就投降了,恐怕得罪於您哪。」禿髮傉檀釋放了他,並以禮相待,把當地的二千多戶人口遷回國內,任命孟禕為左司馬。孟禕推辭說:「呂氏將要滅亡,您的政權必將占領黃河以西,這是無論聰明與否的人都知道的事實。但我孟禕為人鎮守城池不能保全,如果再接受您顯要的職務,自己心裡實在不安。如果承蒙明公您的恩惠,派我到姑臧去戰鬥,即使戰死也會不朽的。」禿髮傉檀認為他很有氣節,於是把他釋放了回去。
【原文】
姑臧大飢,米斗直錢五千,人相食,飢死者十餘萬口[1]。城門晝閉,樵採路絕,民請出城為胡虜奴婢者,日有數百[2]。呂隆惡其沮動眾心,盡阬之,積屍盈路[3]。
【注文】
[1]直:通「值」,價格,價值。 人相食:人類歷史上的殘酷現象。指人們互相殘殺啃食。
[2]樵採:砍柴,割草。 胡虜:秦漢時匈奴為胡虜,後世用為與中原敵對的北方部族之通稱。 奴婢:指喪失自由、為主人無償服勞役的人。其來源有罪人、俘虜及其家屬,亦有從貧民家購得者。通常男稱奴,女稱婢。後亦用為男女僕人的泛稱。
[3]沮(jǔ)動:破壞動搖。 阬:同「坑」,活埋。 盈:充滿,填滿。
【譯文】
姑臧城發生了嚴重的饑荒,一斗米價格要五千錢,出現了人吃人的可怕現象,餓死的人有十幾萬口。城門白天也關閉著,人們砍柴割草的道路也被斷絕,百姓請求出城去做胡人奴隸者,每天就有幾百人。呂隆痛恨他們這樣的行為會動搖人心,於是把他們全部活埋,屍體堆積填滿了道路。
【原文】
沮渠蒙遜引兵攻姑臧,隆遣使求救於河西王利鹿孤。利鹿孤遣廣武公傉檀帥騎一萬救之,未至,隆擊破蒙遜軍。蒙遜請與隆盟,留谷萬餘斛遺之而還[1]。傉檀至昌松,聞蒙遜已退,乃徙涼澤、段冢民五百餘戶而還[2]。中散騎常侍張融言於利鹿孤曰:「焦朗兄弟據魏安,潛通姚氏,數為反覆,今不取,後必為朝廷憂[3]。」利鹿孤遣傉檀討之,朗面縛出降,傉檀送於西平,徙其民於樂都[4]。
【注文】
[1]斛(hú):古代量器、容量單位。一斛本為十斗,後來改為五斗。 遺(wèi):留下,遺留。
[2]涼澤:地名。今地不詳,約今甘肅境內。 段冢:地名。今地不詳,約今甘肅境內。
[3]中散騎常侍:官職名。品級不詳。 張融:南涼臣僚。生卒年不詳。曾任中散騎常侍。 潛通:私通。
[4]面縛:雙手反綁於背而面向前。古代用以表示投降。
【譯文】
沮渠蒙遜率兵進攻後涼都城姑臧,呂隆派遣使節向河西王禿髮利鹿孤求救。禿髮利鹿孤派廣武公禿髮傉檀率領騎兵一萬人救援呂隆。禿髮傉檀的軍隊還沒有到達,呂隆就擊敗了沮渠蒙遜。沮渠蒙遜請求與呂隆結盟,留下一萬餘斛穀物後,撤軍回去。禿髮傉檀到達昌松郡時,聽說沮渠蒙遜已經退兵,於是強遷涼澤、段冢等地的百姓五百餘戶回去。中散騎常侍張融對禿髮利鹿孤說:「焦朗兄弟據守魏安郡,與後秦姚氏私通,而且多次反覆,如果現在不消滅他們,將來必定會成為朝廷的憂患。」禿髮利鹿孤派遣禿髮傉檀率兵征討他們,焦朗反綁雙手前來投降,禿髮傉檀把他押送到西平郡,把魏安郡內的百姓遷移到樂都。
【原文】
冬十月,南涼王傉檀攻呂隆於姑臧。
【譯文】
東晉安帝元興元年(402年)冬季十月,南涼王禿髮傉檀進攻後涼呂隆的都城姑臧。
【原文】
二年秋七月,南涼王傉檀及沮渠蒙遜互出兵攻呂隆,隆患之[1]。秦之謀臣言於秦王興曰:「隆藉先世之資,專制河外,今雖飢窘,尚能自支,若將來豐贍,終不為吾有[2]。涼州險絕,土田饒沃,不如因其危而取之[3]。」興乃遣使征呂超入侍。隆念姑臧終無以自存,乃因超請迎於秦[4]。興遣尚書左僕射齊難、鎮西將軍姚詰、左賢王乞伏乾歸、鎮遠將軍趙曜帥步騎四萬迎隆於河西,南涼王傉檀攝昌松、魏安二戍以避之[5]。八月,齊難等至姑臧,隆素車白馬迎於道旁[6]。隆勸難擊沮渠蒙遜,蒙遜使臧莫孩拒之,敗其前軍。難乃與蒙遜結盟。蒙遜遣弟挐入貢於秦。難以司馬王尚行涼州刺史,配兵三千,鎮姑臧[7]。以將軍閻松為倉松太守,郭將為番禾太守,分戍二城[8]。徙隆宗族、僚屬及民萬戶於長安。興以隆為散騎常侍,超為安定太守,自余文武,隨才擢敘[9]。
【注文】
[1]互:彼此,分別。
[2]藉:憑藉,依仗。 飢窘(jiǒng):飢餓困窘。 自支:獨立支撐。 豐贍(shàn):豐富,充足。
[3]險絕:地勢險要。 饒沃:豐饒肥沃。 因:乘著,乘機。 危:危機,危亡。
[4]自存:保全自己,獨立生存。 因:通過,特指通過某種關係。
[5]姚詰(jié):後秦將領。生卒年不詳。曾任鎮西將軍。 趙曜:後秦將領。生卒年不詳。曾任鎮遠將軍。
[6]素車白馬:成語。也作白馬素車。原指古代凶、喪之事所用的白車白馬。後用於政權的投降儀式中,表示亡國之喪。據《後漢書·范武傳》記載,山陽人範式跟汝南人張劭友好,劭去世後將埋葬,範式「素車白馬,號哭而來」。
[7]行:暫行,代理。
[8]閻松:後秦將領。生卒年不詳。曾任倉松太守。 倉松:即昌松,郡名。今甘肅武威東南。 郭將:後秦將領。生卒年不詳。曾任番禾太守。
[9]擢(zhuó)敘:提拔敘用。敘:評議等級次第。
【譯文】
晉安帝元興二年(403年)秋季七月,南涼王禿髮傉檀和北涼王沮渠蒙遜分別出兵進攻後涼王呂隆,呂隆害怕。謀臣對後秦王姚興說:「呂隆憑藉他的先祖遺留下來的基業,霸占了黃河之外的地盤,現在雖然飢餓窘迫,尚且還能獨自支撐,如果將來富足了,最終還是不會臣屬於我們。涼州地形險要,土地肥沃富饒,依我之見,不如乘著呂氏正處於危亡的時刻消滅了他。」於是,姚興派遣使節徵召後涼大將呂超到後秦都城長安任職。呂隆考慮到姑臧最終不能獨立存在,於是通過呂超,請求後秦前來迎接。姚興派遣尚書左僕射齊難、鎮西將軍姚詰、左賢王乞伏乾歸、鎮遠將軍趙曜率領步兵和騎兵四萬人前去河西迎接呂隆,南涼王禿髮傉檀率領著戍守昌松、魏安二郡的兵士避開後秦軍隊。八月,齊難等人到達姑臧,呂隆乘著白馬、拉著白車站在道路邊上迎接。呂隆勸說齊難進攻沮渠蒙遜,沮渠蒙遜派臧莫孩抵抗他,打敗了齊難的前軍。於是,齊難和沮渠蒙遜結盟。沮渠蒙遜派遣他的弟弟沮渠挐向後秦朝貢。齊難讓他的司馬王尚暫行涼州刺史之職,並分配給他三千兵力,讓他鎮守姑臧。任命將軍閻松為倉松太守,郭將為番禾太守,分別戍守二城。把呂隆的宗族親屬、下屬官僚以及一萬多戶百姓遷移到後秦都城長安。姚興任命呂隆為散騎常侍,呂超為安定太守,其他的文武百官都按他們的才能提拔任用。
【原文】
初,郭黁常言「代呂者王」,故其起兵,先推王詳,後推王乞基,及隆東遷,王尚卒代之。黁從乞伏乾歸降秦,以為「滅秦者晉也」,遂來奔,秦人追得,殺之。
【譯文】
當初,後涼的散騎常侍郭黁經常說「代替呂氏的人姓王」,所以郭黁起兵反叛後涼時,先推舉王詳,後來又推舉王乞基,等到呂隆東遷長安,王尚最終代替了呂氏。郭黁隨從乞伏乾歸投降後秦後,認為「滅亡後秦者是東晉」,於是向南逃跑準備投奔東晉,被後秦軍隊追獲殺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