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鑑紀事本末[譯註] · 卷十五

江左經略中原 【內容摘要】 《江左經略中原》敘述了東晉謀劃出兵北伐、收復中原的歷史。東晉建立後,中原地區已淪陷於胡人之手。雖然皇室只想偏安江南,但是愛國將士仍以北伐中原為己任,先後有庾(yǔ)亮北伐、褚(chǔ)裒(póu)北伐、殷浩北伐以及桓溫的二次北伐。 祖逖(tì)死後,東晉政權經過王敦和蘇峻兩次內亂,無力北伐,反而遭到後趙的連年進攻,中原之地盡失。此後,東晉太尉陶侃(kǎn)乘機收復了襄(xiāng)陽(今湖北襄陽)和新野(今河南新野南)地區,穩定了長江中上游地區的局面。東晉成帝咸康五年(339年),庾亮得知後趙石勒已死,意圖奪回北方失地,於是上書請求北伐。在進行了一系列準備工作後,決定移鎮所至石城(今湖北鍾祥),但沒有得到朝廷同意。此時,邾(zhū)城(今湖北黃岡西北)突然被後趙攻陷,北伐計劃無奈擱淺。東晉穆帝永和二年(346年),東晉任命桓溫為荊州刺史,掌管鎮守長江中游的軍事大權。次年,桓溫乘成漢政權內部不穩之際,率軍攻蜀。永和四年(348年),桓溫滅亡成漢,俘獲成漢皇帝李勢,聲威大振。永和五年(349年),後趙石虎病死,後趙宗室爭權,國內大亂,桓溫認為這又是興師北伐的大好機會,於是屢次要求出兵北伐。當時執掌朝政的司馬昱(yù)不便直接阻攔,於是派遣褚裒出兵北伐,結果遭到後趙攻擊,全軍覆沒。次年,後趙大將軍冉(rǎn)閔(mǐn)殺戮(lù)後趙宗室,自稱魏國皇帝,建立冉魏政權。東晉朝廷看到中原大亂,決定再次北伐,於是以揚州刺史殷浩為中軍將軍,委以北伐重任。最終,殷浩大敗而回,被免職為庶人。此後,東晉大權集於桓溫一身。 東晉穆帝永和十年(354年),桓溫首次北伐前秦,他親自率領四萬多名步兵、騎兵,連破苻(fú)健軍隊,直抵灞(bà)上(今陝西西安東)。但最終因軍糧不繼,未能攻克長安(今陝西西安),退返襄陽(今湖北襄陽)。翌(yì)年,桓溫第二次北伐,打敗羌(qiāng)族姚襄,成功收復洛陽(今河南洛陽東北)。東晉哀帝隆和元年(362年),桓溫建議還都洛陽,並將西晉末年南遷的士庶人等一律遷返故鄉。但東晉朝廷上自皇帝下至達官貴人都偏安於江南一隅(yú),不願北還,紛紛反對。桓溫的建議最終未被採納。前燕趁東晉內部相互猜忌和牽制,又奪回洛陽。桓溫的兩次北伐,儘管取得了一些軍事上的勝利,但總的來看,仍然沒有達到恢復中原的目的。 縱觀東晉王朝,雖曾「屢屢興師北伐」,但「每每功敗垂成」,始終未能恢復中原地區。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東晉內亂頻發不斷。東晉偏安江南,大權多掌握在重臣悍將之手,致使內亂頻發,如王敦之亂、蘇峻之亂以及桓玄篡立等,這都影響到北伐的根本大計。 【原文】 晉成帝咸康五年春三月,征西將軍庾亮欲開復中原,表桓宣為都督沔北前鋒諸軍事、司州刺史,鎮襄陽[1]。又表其弟臨川太守懌為監梁雍二州諸軍事、梁州刺史,鎮魏興;西陽太守翼為南蠻校尉,領南郡太守,鎮江陵;皆假節[2]。又請解豫州,以授征虜將軍毛寶[3]。詔以寶監揚州及江西諸軍事、豫州刺史,與西陽太守樊峻帥精兵萬人戍邾城[4]。以建威將軍陶稱為南中郎將、江夏相,入沔中[5]。稱將二百人下見亮,亮素惡稱輕狡,數稱前後罪惡,收而斬之[6]。後以魏興險遠,命庾懌徙屯半洲[7]。更以武昌太守陳囂為梁州刺史,趣漢中,遣參軍李松攻漢巴郡、江陽[8]。夏四月,執漢荊州刺史李閎、巴郡太守黃植送建康[9]。漢主壽以李奕為鎮東將軍,代閎守巴郡[10]。 【注文】 [1]晉:朝代名(266—420年),共歷一百五十五年,分為西晉與東晉。公元266年初,司馬炎取代魏帝自立為皇帝,國號「晉」,定都洛陽(今河南洛陽東北),史稱西晉。公元280年,西晉滅吳,三國鼎立的局面完全結束,晉武帝司馬炎終於統一全國,結束了長達近百年的分裂局面。時至公元316年,西晉皇帝被匈奴漢國所俘。次年琅(láng)邪(yá)王司馬睿(ruì)在建業(今江蘇南京)重建國家,史稱東晉。  成帝:即晉成帝司馬衍(321—342年),字世根,東晉明帝司馬紹之子,東晉第三代皇帝,公元325年至342年在位。他即位時由於年幼,便由母親庾(yǔ)太后輔政,庾太后死後由王導與庾亮輔政。他重用外戚庾亮,試圖排斥王導勢力,振興東晉皇室。司馬衍死後葬於興平陵(今江蘇南京江寧區雞籠山)。  咸康:東晉成帝司馬衍所用年號,即公元335年至342年。  征西將軍:將軍名號。東漢置,因西進征討赤眉軍而得名,與征東、征南、征北將軍合成「四征將軍」。晉沿置,三品,為持節都督時,升為二品。其中以資深者為征西大將軍。  庾亮(289—340年):東晉外戚、大臣,字元規,潁川鄢(yān)陵(今河南鄢陵北)人,他的妹妹為晉明帝司馬紹皇后。東晉初,被拜為中書郎,領著作,侍講東宮,與太子交好。明帝司馬紹即位後,任命他為中書監。東晉成帝太寧三年(325年),明帝司馬紹去世,庾亮以外戚身份與王導一同接受遺命輔立成帝司馬衍,任中書令,執掌朝政。公元328年,蘇峻和祖約聯合謀反作亂,但都被他成功平定。此後,他歷任征西將軍,鎮武昌,都督江、荊、豫、益、梁、雍六州諸軍事,領江、荊、豫三州刺史,仍遙制朝政。東晉成帝咸康五年(339年),後趙石勒去世,一時混亂,庾亮趁機進軍北伐。庾亮工行書、草書,為「四庾」(庾亮、庾翼、庾懌、庾准)之一。  中原:狹義「中原」指今河南一帶,廣義「中原」則是指黃河中下游一帶。中原是中國歷史上絕大部分時間的政治、經濟和文化中心所在地,也是中華文明的發源地。  表:古代的一種特殊文體,為大臣寫給君主的呈文。  桓宣(?—344年):譙(qiáo)國銍(zhì)縣(今安徽濉溪西南)人。東晉將領,義陽太守桓詡(xǔ)之孫,冠軍長史桓弼(bì)之子。長期駐守邊境,與北方後趙政權發生過多次戰爭。曾領兵協助收復襄陽(今湖北襄陽),之後鎮守、經營襄陽長達十餘年。但最終因北伐戰事失利而遭貶職,因受此打擊,不久患病而死,追贈鎮南將軍。  都督沔(miǎn)北前鋒諸軍事:官名,即都督沔北前鋒軍事事務的統帥。兩晉以都督一州或數州諸軍事為職權最高,督一州或數州諸軍事次之,監一州或數州諸軍事又次之。沔北,即東晉時荊州北部的襄陽一帶。  司州:西晉以京師周圍地區為司州,位於今陝西中部,山西西南部及河南西部。東晉南遷不設,後趙置司州於鄴城(今河北臨漳西南)。  刺史:官名,州最高軍政長官。漢武帝把全國劃分為十三州,每州設置刺史一人,負責監察所在州部的郡國,同時也不受丞相制約,直接隸屬於中央的御史中丞和御史大夫。到魏晉南北朝時,刺史有單車、領兵之別,單車即不領兵之意,而領兵刺史多加將軍號,如使持節都督(某某等州)諸軍事(即任一州刺史同時還都督數州軍事)。西晉統一之初,曾一度停止刺史加將軍號。但到西晉末年天下大亂,又再度恢復。  襄陽:縣名,隸屬於荊州襄陽郡,因治所在襄水之北而得名。東晉時,因雍州百姓避難流入襄陽等地,為安置流民,東晉孝武帝司馬曜(yào)於太元十四年(389年)以襄陽為中心僑置雍州。 [2]臨川:郡名,治所臨汝(rǔ)縣(今江西臨川),轄境相當於今江西撫州的絕大部分,並囊括廬陵、豫章、甌(ōu)閩部分地區。東連吳越,西接瀟湘,南控閩粵,北襟江湖,橫跨吳、越、楚三地,為古代通往閩粵沿海地區的要衝。  太守:州郡最高行政長官。漢景帝劉啟將郡守改稱太守,為郡的最高行政長官。此後歷代不變。南北朝時新增州漸多,郡的轄境縮小,太守權力逐漸為州刺史所奪。  懌(yì):即庾懌(293—342年),字叔豫,潁川鄢陵(今河南鄢陵北)人,庾亮的弟弟。曾參與討平蘇峻叛亂,以功封廣饒男。後密謀毒殺江州刺史王允之,但事情敗露,王允之將此事密奏晉成帝司馬衍,成帝大怒,庾懌心存恐懼而飲鴆(zhèn)自殺。  監梁雍二州諸軍事:即監管梁州、雍州兩州的軍事事務。梁州:州名。三國魏元帝景元四年(263年)分益州置,治所設在沔陽縣(今陝西勉縣東)。晉武帝太康年間治所遷至南鄭縣(今陝西漢中)。轄境相當於今陝西漢中、四川東部、重慶全境、貴州北部的廣大地區。雍州:東漢興平元年(194年)分涼州置,治所設在姑臧縣(今甘肅武威)。東漢建安十八年(213年),治所遷至長安(今陝西西安西北),轄境相當於今陝西中部、甘肅東南部、寧夏南部及青海黃河以南一帶。西晉沿置,東晉時將雍州僑治襄陽縣(今湖北襄陽)。  魏興:郡名。治所西城縣(今陝西安康西北漢江北岸)。  西陽:郡名。西晉元康初年分弋陽置國,治所設在西陽縣(今河南光山西南)。永嘉之亂後,治所遷至今湖北黃岡東。東晉改為西陽郡,治所設在西陽縣(今湖北黃岡)。  翼:即庾翼(305—345年),東晉將領、書法家。字稚恭,潁川鄢陵(今河南鄢陵北)人,庾亮的弟弟。初為陶侃太尉府參軍,累遷南蠻校尉,領南郡太守。庾亮死後,他出任都督江、荊、司、雍、梁、益六州諸軍事,荊州刺史。庾翼很有才能,他以北伐為己任,一心想收復江北失地。公元343年,他率領軍隊開始北伐,但不久晉康帝司馬岳病重而死,因朝中立帝之爭事關重大,他只好放棄北伐回朝。庾翼書法造詣很深,為「四庾」(庾亮、庾翼、庾懌、庾准)之一,年輕時與王羲(xī)之齊名。  南蠻校尉:兩晉南朝時管理荊楚一帶少數民族事務的武官,亦稱護南蠻校尉。  領:古代指高級職務者擔任較低官職時用「領某官」來表示。此外,中國古代官制有行、守、假之制。行:官缺則由職位低者兼代其事。守:試職,期限自初授起一年,到期稱職轉正。假:暫時代理。  南郡:郡名。始置於秦朝,三國時劉備設郡治於公安(今湖北公安東北)。晉代郡治移至江陵(今湖北荊州市荊州區)。  江陵:地名,今湖北江陵。  假節:魏、晉時期直接代表皇帝行使地方軍政權力的職官名。「節」為古代常用信物,皇帝所遣使者須持旌節,使命完成後歸還。根據「節」所加方式不同,可分為「使持節」「持節」「假節」三種。「使持節」可以殺郡守級別的官員;「持節」可殺無官位之人;「假節」可殺違反軍令的人。 [3]豫州:古九州之一。漢武帝元封五年(前106年),將全國除中央之外的地域分為十三個州刺史部,豫州轄境約今淮河以北、伏牛山以東的豫東、皖北與江蘇豐、沛兩地。東漢靈帝中平五年(188年),州成為一級行政區域,其中豫州治所設在譙縣(今安徽亳州),轄區在河南東部和安徽西部。三國曹魏時期,治所遷至安城縣(今河南正陽東北)。西晉時期,豫州治所設在陳縣(今河南淮陽)。東晉治所屢有遷徙,轄境伸縮無常。  征虜將軍:武官名號,負責統兵出征,下設長史、司馬、記室掾(yuàn)、中兵參軍、咨議參軍、行參軍和主簿等。  毛寶(?—339年):東晉名將,字碩真,滎(xíng)陽陽武(今河南原陽東南)人。蘇峻、祖約叛亂後,他勸說溫嶠與陶侃共同出兵征討,並率軍為溫嶠前鋒。平定叛亂後,因功升任輔國將軍、征虜將軍、南中郎將等職。後參加庾亮北伐,結果為後趙石虎重兵包圍,最終突圍失敗身亡。 [4]詔:天子下達臣屬的文體,分即位詔、遺詔、表詔、伏詔、密詔、手詔、口詔等。始於秦始皇,是一種命令文體。  監揚州及江西諸軍事:即監管揚州及江西郡軍事事務的官員。  樊(fán)峻(?—339年):東晉西陽太守。庾亮北伐時,他和征虜將軍毛寶共同守衛戰略要地邾城(今湖北黃岡西北),與後趙對峙,後被後趙石虎重兵包圍,最終突圍失敗而死。  邾城:城名。漢邾城縣故城,在今湖北黃岡西北。 [5]建威將軍:官名,雜號將軍之一,負責統兵征戰。「雜號將軍」又稱列將軍,中國古代武職官銜的一種統稱,始於漢代,盛行於南北朝。魏晉時期,有軍功者比比皆是,授予官職的難度加大。因此常在「將軍」前冠以某個名號以作為他的官職,這種名號並無一定,名號之間也無上下級關係,因此稱為「雜號將軍」。  陶稱(?—339年):廬江尋陽(今江西九江)人,名將陶侃之子,官至南平太守、建威將軍。東晉成帝司馬衍末年,為庾亮所忌,獲罪被殺。  南中郎將:官名,負責率師征伐,其地位高於一般將領,職任頗重。  江夏:郡名。西漢置,治所設在西陵(今湖北武漢新洲西)。三國時,魏、吳各置江夏郡,魏江夏郡治所設在上昶(chǎng)城(今湖北雲夢西南),吳江夏郡治武昌縣(今湖北鄂州)。晉滅吳(280年)後,改吳江夏郡為武昌郡,並將原魏江夏郡治所遷至安陸舊城(今湖北雲夢)。  沔中:即沔陽,以在沔水之北而名。 [6]輕狡:輕薄狡猾。 [7]半洲:地名,今江西九江西,時屬江州。 [8]武昌:縣名,三國吳置,治所設在今湖北鄂州。  趣(qū):前往、趕赴。  漢中:郡名。北倚秦嶺,南屏大巴山,中部是漢中盆地。治所設在南鄭縣(今陝西漢中)。它是華夏文明的源頭,自公元前312年秦惠文王首置漢中郡,迄今已有兩千餘年歷史。「漢族」的稱謂與漢中也有密不可分的關係。西晉末年,漢中地區歸於成漢。桓溫平定蜀地後,復設漢中郡,屬梁州。  參(cān)軍:官名,即參謀軍務之稱,簡稱「參軍」。最初是丞相的軍事參謀。魏晉以後軍府和王國始置此官員。大致相當於現在政府軍事參議官一職。  漢:又稱「成漢」「大成」,中國歷史上五胡十六國時期十六國之一。公元301年,巴氐(dī)族領袖李特在蜀地領導流民反抗晉朝的統治。公元304年,他的兒子李雄稱成都王。兩年後稱帝,國號「成」,定都成都。公元338年,李壽改國號為「漢」,據有今四川東部、重慶全部和雲南、貴州一帶。公元347年,被東晉桓溫所滅。  巴郡:初為巴國領地。秦朝時設郡,轄今四川東部和重慶。到西晉時,只轄四縣,基本都在今重慶。巴郡也與蜀郡合稱「巴蜀」,至今仍是對四川、重慶地區的別稱。  江陽:郡名,治所江陽縣(今四川瀘州)。 [9]荊州:古九州(即冀、兗、青、徐、揚、荊、豫、梁、雍)之一,西漢十三刺史部之一,因境內有荊山而得名。自古就有「七省通衢(qú)」之稱,歷來為兵家必爭之地。東漢治所設在漢壽縣(今湖南常德東北),轄境約為今湖南、湖北二省及河南、廣西、廣東、貴州一部分。漢末以後轄境漸小。東晉治所遷至江陵(今湖北荊州市荊州區),為當時長江中游重鎮。  李閎(hóng)(生卒年不詳):十六國時成漢荊州刺史。晉成帝司馬衍咸康五年(339年),被東晉軍擒獲,隨後押送至建康。  黃植(生卒年不詳):十六國時成漢巴郡太守。東晉成帝咸康五年(339年),被東晉軍擒獲,隨後押送至建康。  建康:故城在今江蘇南京。三國吳、東晉、南朝宋、齊、梁、陳先後在此建都,是六朝政治、經濟、文化中心。原名金陵。秦置縣,名秣(mò)陵。東漢獻帝建安十七年(212年),孫權在此築石頭城,改稱建業。西晉統一全國後,仍名秣陵。西晉武帝太康三年(282年),分秣陵北另置建鄴縣,治所設在今江蘇南京。後避晉愍帝司馬鄴諱更名建康。東晉南朝相承不改。 東晉南朝建康示意圖 [10]壽:即李壽(300—343年),十六國成漢政權皇帝,字武考,李驤(xiāng)之子、李特之弟,公元338年至343年在位。他聰明好學,豁達大度,深受武帝李雄器重,先後擔任前將軍、征東將軍、大將軍、大都督、侍中等職。成幽公李期玉恆四年(338年),他攻陷成都(今四川成都),廢成幽公李期為邛(qióng)都縣公,自立為皇帝,改元漢興,改國號為漢。  李奕(?—346年):李壽部將。公元338年,李壽率軍進攻成都,他被任命為先鋒。李壽廢黜李期後,他受封為西夷校尉。公元339年,出任鎮東大將軍。公元346年,他起兵反叛李勢,卻被士兵射死。  鎮東將軍:將軍名號,為東漢末臨時設置的鎮東、鎮南、鎮西、鎮北「四鎮」將軍之一。職掌征伐鎮戍,位在常設將軍之下。魏晉時期,鎮東將軍統領兗(yǎn)、青、徐、揚等四州,屯駐揚州(治今江蘇揚州)。地位低於徵東、征南、征西、征北等「四征將軍」。資深者為鎮東大將軍。 【譯文】 東晉成帝咸康五年(339年)春季三月,征西將軍庾亮想要收復中原地區,於是上表朝廷奏請任命桓宣為都督沔北前鋒諸軍事、司州刺史,鎮守襄陽。又上表奏請他的弟弟臨川太守庾懌(yì)擔任監梁雍二州諸軍事、梁州刺史,鎮守魏興;西陽太守庾翼為南蠻校尉,兼任南郡太守,鎮守江陵;均被授予假節。又請求解除自己豫州刺史的職務,轉授予征虜將軍毛寶。朝廷於是詔令任命毛寶為監揚州及江西諸軍事、豫州刺史,與西陽太守樊峻率領精兵一萬人戍守邾城。任命建威將軍陶稱為南中郎將、江夏相,進入沔中地區。陶稱率領二百人順流而下面見庾亮,庚亮厭惡陶稱輕浮狡猾,於是歷數陶稱的各種罪惡,收捕並殺了他。後因魏興地處偏遠,地勢險惡,於是命令庾懌將軍隊駐紮在半洲。改任武昌太守陳囂為梁州刺史,奔赴漢中,派遣參軍李松攻打成漢的巴郡、江陽郡。夏季四月,擒獲成漢荊州刺史李閎、巴郡太守黃植並將他們押送至建康。成漢君主李壽任命李奕為鎮東將軍,代替李閎鎮守巴郡。 【原文】 庾亮上疏言:「蜀甚弱而胡尚強,欲帥大眾十萬移鎮石城,遣諸軍羅布江、沔,為伐趙之規[1]。」帝下其議。丞相導請許之[2]。太尉鑒議,以為「資用未備,不可大舉」[3]。太常蔡謨議,以為:「時有否泰,道有屈伸,苟不計強弱而輕動,則亡不終日,何功之有[4]。為今之計,莫若養威以俟時。時之可否撃胡之強弱,胡之強弱系石虎之能否[5]。自石勒舉事,虎常為爪牙,百戰百勝,遂定中原,所據之地,同於魏世[6]。勒死之後,虎挾嗣君,誅將相,內難既平,翦削外寇,一舉而拔金墉,再戰而禽石生,誅石聰如拾遺,取郭權如振槁,四境之內,不失尺土[7]。以是觀之,虎為能乎,將不能也?論者以胡前攻襄陽不能拔,謂之無能為[8]。夫百戰百勝之強,而以不拔一城為劣,譬諸射者百發百中而一失,可以謂之拙乎?且石遇,偏師也,桓平北,邊將也,所爭者疆場之土,利則進,否則退,非所急也[9]。今征西以重鎮名賢,自將大軍欲席捲河南,虎必自帥一國之眾來決勝負,豈得以襄陽為比哉[10]。今征西欲與之戰,何如石生?若欲城守,何如金墉?欲阻沔水,何如大江[11]?欲拒石虎,何如蘇峻[12]?凡此數者,宜詳校之。石生猛將,關中精兵,征西之戰,殆不能勝也[13]。金墉險固,劉曜十萬眾不能拔,征西之守,殆不能勝也[14]。又當是時,洛陽、關中皆舉兵擊虎,今此三鎮反為其用,方之於前,倍半之勢也[15]。石生不能敵其半,而征西欲當其倍,愚所疑也。蘇峻之強不及石虎,沔水之險不及大江,大江不能御蘇峻,而欲以沔水御石虎,又所疑也。昔祖士稚在譙,佃於城北界,胡來攻,豫置軍屯以御其外[16]。谷將熟,胡果至,丁夫戰於外,老弱獲於內,多持炬火,急則燒谷而走。如此數年,竟不得其利。當是時,胡唯據河北,方之於今,四分之一耳,士稚不能捍其一,而征西欲以御其四,又所疑也[17]。然此但論征西既至之後耳,尚未論道路之慮也。自沔以西,水急岸高,魚貫泝流,首尾百里[18]。若胡無宋襄之義,及我未陣而擊之,將如之何[19]?今王土與胡,水陸異勢,便習不同[20]。胡若送死,則敵之有餘,若棄江遠進,以我所短擊彼所長,懼非廟勝之算也。」朝議多與謨同,乃詔亮,不聽移鎮。 【注文】 [1]蜀:此指成漢政權。  胡:此指後趙(319—351年),十六國之一。為羯(jié)族人石勒所建,建都於襄國(今河北邢台),後遷都鄴(今河北臨漳西南)。公元329年,石勒率軍攻破長安(今陝西西安西北),消滅前趙政權。至此,後趙政權以淮水與東晉為界,初步形成南北對峙局面。公元349年,後趙內亂,諸子爭立,互相殘殺。次年,冉閔乘亂奪取後趙政權,後趙政權至此滅亡。後趙強盛時疆域東起大海,南至淮河流域,西至今寧夏銀川,北至今長城沿線,包括今河北、山西、陝西、河南、山東及江蘇、安徽、甘肅、遼寧一部分。  石城:地名,今湖北鍾祥。 [2]丞相:也稱宰相,古代最高行政長官的通稱,職責為典領百官,輔佐皇帝治理國政。兩晉南北朝時期,常以此職授予權臣,獨攬軍政大權。  導:即王導(276—339年),東晉政權的奠基者之一。字茂弘,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北)人。永嘉元年(307年),晉懷帝司馬熾任命司馬睿為安東將軍,出鎮建鄴(後改建康,今江蘇南京),他相隨南渡,任安東將軍司馬。此後,他主動出謀劃策,聯合南北士族,擁立司馬睿為帝,建立東晉政權。他在位期間,官居宰輔,總攬晉元帝、晉明帝、晉成帝三朝國政。 [3]太尉:官名。秦朝以「丞相」「太尉」與「御史大夫」並為「三公」。太尉為中央掌武事的最高官員。魏晉以後,太尉位居極品而實權甚少,漸次演化成優寵宰相、親王的加官、贈官或虛銜。  鑒:即郗(xī)鑒(269—339年),東晉重臣。字道徽,高平金鄉(今山東嘉祥阿城鋪)人。官至車騎大將軍、太尉。曾協助晉明帝司馬紹平定王敦叛亂。他一生中雖然宦海沉浮,但始終忠於皇室,所以人稱「亂世忠臣」。 [4]太常:官名,掌宗廟禮儀,兼掌選試博士。原名奉常,西漢景帝時改稱太常。其主要職責是主管社稷祭祀、宗廟和朝會、喪葬等禮儀,祭祀時充當皇帝的助手。  蔡謨(mó)(281—356年):字道明,陳留考城(今河南民權東北)人。晉元帝司馬睿時歷任中書侍郎、義興太守、大將軍從事中郎、司徒左長史等職。蘇峻叛亂爆發後,他曾參與討伐蘇峻。叛亂被平定後,以功封濟陽男。後改任太常卿,領秘書監。東晉穆帝永和六年(350年),因固辭司徒而獲罪,免為庶人。  否(pǐ)泰:本為《周易》兩卦名。否:坤下乾上,表示天地不交,上下隔閡,閉塞不通之象。泰:乾下坤上,為上下交通之象。引申為通暢、安寧。後人們把命運的好壞、事情的順逆,皆稱為「否泰」。 [5]石虎(295—349年):字季龍,上黨武鄉(今山西榆社北)人,羯族,後趙開國君主石勒侄子,十六國時期後趙君主。公元333年,石勒死後,他的兒子石弘繼位。次年,石虎廢殺石弘,自稱為居攝趙天王。公元335年,石虎將都城由襄國(今河北邢台)遷至鄴城(今河北臨漳西南)。公元337年,自稱天王。公元349年,稱帝。石虎在位期間,生活十分荒淫奢侈,對百姓施行暴政,是五胡十六國時期有名的暴君。 [6]石勒(274—333年):字世龍,原名(bèi),小字匐(fú)勒,上黨武鄉(今山西榆社北)人,羯族,五胡十六國時後趙開國君主,公元319年至333年在位。早年曾投靠漢趙君主劉淵,後從漢趙分裂出去。在謀臣張賓輔助之下以襄國(今河北邢台)為根據地,陸續消滅王浚、邵續、段匹(dī)等西晉在北方的勢力,繼而消滅曹嶷(yí),進侵東晉以及消滅劉曜領導的漢趙,又北征代國,使後趙成為當時北方最強盛的國家。  魏世:指三國時期的魏國(220—265年),以其皇室姓曹,歷史上又稱「曹魏」。公元220年由魏文帝曹丕建立,都洛陽(今河南洛陽東北)。魏元帝咸熙二年(265年)十二月,司馬炎代魏稱帝,建國號為「晉」,史稱西晉,魏國滅亡,共歷五帝。它是三國時期最為強大的國家,它開創的九品中正制,對魏晉時代的政治產生深遠影響。 [7]嗣(sì)君:君位或職位的繼承人。此指石弘。石勒死後,石弘成為傀儡皇帝。東晉成帝咸和九年(334年),石虎逼石弘讓位,自稱天王,奪取皇位。  金墉(yōng):地名,位於今河南洛陽東。  石生(?—333年):十六國後趙官吏,上黨武鄉(今山西榆社北)人,羯族,石勒養子。曾任衛將軍、司州刺史、雍州刺史等,後封河東王。石勒死後,石虎專擅朝政,石生自稱秦州刺史,起兵攻討石虎,後被部下殺死。  石聰(?—333年):十六國後趙將領,石勒養子,曾任汲郡內史等職。後趙建平四年(333年),石勒去世,石虎專權,石聰向東晉請降求援,援軍還未到達,石聰便被石虎殺死。  振槁(gǎo):擊落枯葉。比喻事情極容易辦成。 [8]不能拔:指公元335年,後趙征虜將軍石遇向駐守在襄陽的桓宣發動進攻,結果未能攻下襄陽(今湖北襄陽)一事。 [9]石遇(生卒年不詳):十六國後趙征虜將軍,其餘事跡有待進一步的考證。  平北:即平北將軍,與平東、平西、平南將軍合稱「四平將軍」。平北將軍多兼任鎮守地區的刺史,統掌軍事、政務。 [10]河南:古地區名,泛指黃河以南地區。 [11]沔:即沔水。漢水流經沔縣後,又稱沔水。其發源地在陝西西南部秦嶺與米倉山之間的寧強嶓(bō)冢(zhǒng)山,而後向東南穿越陝南漢中、安康等地區。《水經》中只稱沔水,不稱漢水,《水經注》中則「沔」、「漢」共見。 [12]蘇峻(?—328年):東晉將領,字子高。永嘉之亂,他率自己的軍隊泛海南行,行至廣陵(今江蘇揚州),先後擔任淮陵內史和蘭陵相。東晉元帝時,他被任命為鷹揚將軍。王敦之亂平定後,庾亮執政,企圖解除他的兵權。東晉咸和三年(328年),他以討伐庾亮為名,與祖約起兵反晉,攻入建康(今江蘇南京),大肆殺掠並專擅朝政。不久溫嶠、陶侃起兵討伐,他戰敗被殺。 [13]關中:指陝西秦嶺北麓(lù)渭河平原區。因其東有潼(tóng)關,西有大散關,南有武關,北有蕭關,居四關之內,故稱關中。 [14]劉曜(yào)(?—329年),匈奴族,字永明,新興(今山西忻州)人,十六國前趙國君,也是漢趙最後一位君主。曾參與覆滅西晉的戰爭,並於西晉滅亡後駐鎮長安(今陝西西安)。後於靳准之亂中登上帝位,但登位不久,將領石勒自立,於是國家分裂。他在位期間,多次出兵平定和招降仇池、前涼等割據勢力,但終被石勒所殺,前趙政權隨後滅亡。 [15]當是時:指東晉成帝咸和八年(333年),石生、石朗、郭權舉兵反石虎一事。  洛陽:古都,因地處古洛水之北岸而得名。東漢、曹魏、西晉、北魏(孝文帝以後)、隋(煬帝)、五代唐等政權定都於此;新莽、唐、五代梁晉漢周、北宋、金(宣宗以後)皆以經後陪都。以洛陽為中心的河洛地區是華夏文明的主要發祥地,位於中國腹地,古人認為處「天下之中」。  三鎮:指石生所據守的關中,石朗所據守的洛陽(今河南洛陽東北)與郭權所據守的上邽(guī)縣(今甘肅天水)。 漢魏洛陽遺址示意圖 晉朝洛陽城布局示意圖 [16]祖士稚:即祖逖(tì)(266—321年),字士稚,范陽遒(qiú)縣(今河北淶水)人,東晉名將。他為人豁達,講義氣,與司空劉琨(kūn)交好,著名的「聞雞起舞」講的就是他和劉琨的故事。他雖力主北伐,但因東晉朝廷內亂,北伐失敗,病故於雍丘(今河南杞縣),冊贈為車騎將軍。  譙:即譙縣,今安徽亳(bó)州。  軍屯:漢代以來,政府利用軍隊開墾土地,以為軍餉(xiǎng),戰時又可使軍隊迅速進入戰鬥,這種方式就是軍屯。 [17]河北:地區範圍名,古代泛指黃河以北地區。 [18]里:長度單位,在不同時代長度各不相同。漢魏時期一里等於1800尺,約為415.8米。現今的市里一里為500米。則知漢魏的一里為今市裡的83.16%。 [19]宋襄:即宋襄公(?—前637年),春秋時宋國國君。子姓,名茲父。公元前642年,霸主齊桓公死,內臣易牙、寺人貂等殺群吏而立公子無虧。齊國內亂,齊太子昭逃至宋國避難,宋襄公認為此時正是自己稱霸的好時機。於是他以送齊太子昭回國繼位為名,率諸侯伐齊。齊人恐懼,殺其君無虧,立太子昭,是為齊孝公,宋齊之間發生戰爭,以宋軍勝利而告終。公元前638年,宋襄公率領軍隊與楚國在泓水(今河南柘城西北)交戰,結果宋軍大敗,次年宋襄公因重傷而亡。 [20]便習:所熟悉的作戰技能。此指南方便於用船,北方便於用馬。 【譯文】 庾亮上疏說:「蜀地的成漢國很弱小,而後趙卻很強大,我打算率領十萬軍隊駐軍在石城,派遣各路軍隊沿長江、沔水流域布陣,做好征討後趙的準備。」晉成帝(司馬衍)把庾亮的奏疏交給群臣商議,丞相王導同意庾亮的建議。然而太尉郗鑒卻認為「軍資費用尚未準備充足,不能大舉行動」。太常蔡謨則認為:「時運有背有順,事理有曲有伸。如果不考慮力量的強弱而輕舉妄動,那麼會迅速敗亡,還談什麼功業呢!現在最好的計策莫過於積蓄力量等待時機。時機成熟與否則取決於胡虜的強弱,而胡虜的強弱又在於石虎的能力。自從石勒起兵以來,石虎作為干將,百戰百勝,最終平定中原地區,所占據的土地,與當年的曹魏相當。石勒死後,石虎挾持剛剛繼位的幼主,誅殺將相,內部禍亂剛剛平定,又開始剪滅和削弱外部敵寇,一舉攻占金墉城,再戰又生擒石生,誅殺石聰如同拾起遺棄在路上的物品,戰勝郭權好比搖擺枯朽的樹葉那麼容易,國境四周,沒有喪失一尺土地。由此看來,石虎到底是有才能,還是沒有才能呢?議論者因為後趙先前攻打襄陽沒能攻下,就說他沒有能力。然而百戰百勝的強將只因沒有攻下一座城池就被認為才能低劣,就好比射手百發百中卻只有一次失誤,就說他技藝拙劣嗎?況且石遇率領的只是後趙的非主力軍隊,平北將軍桓宣也僅是一名戍邊將領,他們所爭奪的只是領土,有利則進攻,否則就退卻,並不是急迫的事情。現在征西將軍庾亮以軍事重鎮統帥的地位,想要親率大軍席捲黃河以南地區,石虎必定會親自率領全國的軍隊來決一勝負,難道可以用襄陽之戰來作比較嗎?現在征西將軍想要與石虎交戰,比起石生又怎麼樣呢?若想要堅守城池,比起金墉城又如何?想要藉助沔水設阻,比起長江又怎麼樣?想要抵禦石虎,比起蘇峻又如何呢?這幾個問題,我們應當仔細比較。石生是位猛將,擁有關中地區的精銳士卒,庾亮前去進攻,恐怕難以取勝。金墉城險要堅固,劉曜十萬大軍都沒能攻下,征西將軍的防守能力,恐怕不能勝過。況且那時洛陽、關中地區都起兵攻打石虎,現在這三鎮反被石虎所用,比起從前,石虎現在的實力有超出一倍的勢頭。石生不能抵敵石虎一半的兵力,而征西將軍卻想抵擋石虎相當於從前一倍的兵力,這不得不讓我懷疑。蘇峻的強盛比不上石虎,沔水的天險比不上長江,長江都不能阻擋住蘇峻,卻想用沔水來阻擋石虎,這又是我所懷疑的。以前祖逖在譙縣城北開荒種田,擔心胡虜前來進攻,預先在外圍布置軍隊駐守。等到穀子將要成熟的時候,胡虜果然來了,於是強壯的民夫在外圍作戰,年老體弱的百姓則在田內收割穀物,並攜帶很多火炬,戰況緊急時就焚燒穀物逃走。這樣連續幾年下來,最終也沒有得到屯田的益處。在那時,胡虜僅僅占據黃河以北的地區,和現在相比,僅擁有四分之一的土地,祖逖無法抵禦胡虜當初的一,而征西將軍卻想抵禦胡虜現在的四,這又是我所疑惑的。然而,這還只是討論征西將軍到達中原之後的事情罷了,還沒有討論行軍路途上所擔憂的問題。從沔水往西,水流湍急,兩岸高聳,戰船溯流魚貫而上,船隻首尾相連綿延百餘里。如果胡人沒有宋襄公那樣的仁義,趁我軍還沒有列好陣勢就進行攻擊,我們將怎麼辦呢?現在我們與胡虜的情況不同,雙方軍隊的作戰習慣與技能也不同。胡虜若前來送死,我們抵抗他們還有餘力,倘若我們放棄長江天險遠征北方,用我們的短處攻擊敵人的長處,這恐怕不是朝廷取勝敵人的謀略。」朝臣們的議論大多與蔡謨相同,於是朝廷詔令庾亮不許遷移鎮所。 【原文】 秋八月,南昌文成公郗鑒疾篤,以府事付長史劉遐,上疏乞骸骨,且曰:「臣所統錯雜,率多北人,或逼遷徙,或是新附,百姓懷土,皆有歸本之心[1]。臣宣國恩,示以好惡,處與田宅,漸得少安。聞臣疾篤,眾情駭動,若當北渡,必啟寇心。太常臣謨,平簡貞正,素望所歸,謂可以為都督、徐州刺史[2]。」詔以蔡謨為太尉軍司,加侍中[3]。辛酉(1),鑒薨,即以謨為征北將軍、都督徐兗青三州諸軍事、領徐州刺史、假節[4]。 【注文】 [1]南昌文成公:東晉爵位名,此指郗鑒。東晉成帝咸和二年(327年),蘇峻發動叛亂,攻入建康(今江蘇南京)。他率領軍隊渡江,與陶侃等奮力平叛。因功拜司空、加侍中,改封南昌縣公。  疾篤(dǔ):病重。  長(zhǎng)史:官名,戰國末期秦國始置。西漢時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府及主要將軍幕府皆設長史,相當於相府中的事務主官。此後歷代均設此官,成為幕僚之長,總管府內事務等。此外,西漢少數民族各郡太守下亦設長史,輔太守掌一郡兵馬。至魏晉,凡刺史帶將軍稱號者,其幕府亦設長史。  劉遐(xiá)(?—326年):東晉將領。字正長,廣平易陽(今河北永年)人。歷任龍驤將軍、臨淮太守、兗州刺史等,封泉陵公。  疏:朝臣向皇帝陳述意見的奏章。古代臣子向皇帝上奏政務有「疏」和「奏」兩種方式,這兩種方式略有區別。一般宋以前常稱「疏」。疏是臣下向皇帝陳述意見的奏章。而奏是臣下向皇帝進言或上書,是一種公文程式,即奏本,根據官員言事內容及章疏形式不同,又有奏片、奏書、奏摺等名稱。  乞骸(hái)骨:古時官員因年老等原因自請退休。在封建社會,官員年紀大了不能繼續為君效力,便請求君主賜還自己的殘軀,以歸葬故里,故把請求退休叫作乞骸骨,也叫乞身。 [2]都督:古代軍事長官。最初作為監督軍隊的官員。漢光武帝劉秀建武元年(25年),因征伐四方,於出征時暫時設置督軍御史以監督諸軍,事成回師後則罷官。魏晉後,發展為地方軍事長官。  徐州:州名。轄境範圍大致相當於在今山東東南和江蘇長江以北地區。東晉時由於淮河以北地區被割據政權占領,州治遷至京口(今江蘇鎮江丹陡區)。 [3]太尉軍司:相當於太尉的參謀長。軍司,即軍師,西晉時因避司馬師名諱而改稱。系軍隊出征時主帥的主要僚佐,職掌監察諸軍,輔佐主帥統領軍隊,常為主帥的繼任人選。  侍中:官名。秦始置,以往來殿中奏事,故名。兩漢沿置,為正規官職外的加官之一,加此官者可出入宮廷,擔任皇帝侍從。因此官身居君側,侍從左右、常備顧問應對,逐漸變為親信貴重之職。漢武帝以後,地位漸高。晉朝建立,侍中的地位和作用日益重要,不僅開始成為三公、執政的加銜,而且直接參與朝政。 [4]薨(hōng):古時各等級人去世時的稱謂有所不同:天子曰崩;諸侯死曰薨;大夫死曰卒;士(知識分子)曰不祿;庶人曰死。  征北將軍:武官名號。與征西、征南、征東合稱「四征將軍」,權任甚重,多為持節都督。征北將軍中以資深者為征北大將軍。  都督徐兗青三州諸軍事:即都督徐州、兗州、青州地區軍事事務的統帥。兗州:古「九州」之一。傳說大禹(yǔ)治水後,按照山川河流的走向,把全國劃分為青、徐、揚、荊、豫、冀、兗、雍、梁九州,兗州是其中之一。至漢武帝時,兗州為十三刺史部之一,約今山東西南部、河南東部。魏晉時,治所設在廩(lǐn)丘(今山東鄆城西北)。晉惠帝司馬衷永熙元年(290年),兗州全境淪陷,附屬後趙。東晉末,劉裕平定河南,治所設在滑台(今河南滑縣東)。青州:古「九州」之一。漢武帝元封五年(前106年),設青州刺史部,治所設在臨淄(zī)縣(今山東淄博北),轄境大致相當於今山東除東南部以外的地區。 【譯文】 東晉成帝咸康五年(339年)秋季八月,南昌文成公郗鑒病重,於是把府中事務交付給長史劉遐,上奏請求退休,並說:「臣所統領的軍隊來源錯綜複雜,大多是北方人,其中有的是受到逼迫而遷徙來的,有的則是新近歸附的,百姓懷念故土,都有返回家鄉的願望。臣宣揚國家恩德,指明正義與邪惡,賜給他們田地和宅院,才逐漸使得他們安定下來。聽說我病重之後,眾人的情緒驚駭騷動,如果此時北渡長江,必然誘發叛亂之心。太常蔡謨,忠貞正直,眾望所歸,可以任命為都督、徐州刺史。」朝廷於是下詔任命蔡謨為太尉軍司,加授侍中。辛酉日,郗鑒病死。朝廷立即任命蔡謨為征北將軍、都督徐兗青三州諸軍事、兼徐州刺史、假節。 【原文】 時左衛將軍陳光請伐趙,詔遣光攻壽陽[1]。謨上疏曰:「壽陽城小而固。自壽陽至琅邪,城壁相望,一城見攻,眾城必救[2]。又王師在路五十餘日,前驅未至,聲息久聞,賊之郵驛,一日千里,河北之騎,足以來赴[3]。夫以白起、韓信、項籍之勇,猶發梁焚舟,背水而陣[4]。今欲停船水渚,引兵造城,前對堅敵,顧臨歸路,此兵法之所誡。若進攻未拔,胡騎猝至,懼桓子不知所為,而舟中之指可掬也[5]。今光所將皆殿中精兵,宜令所向有徵無戰,而頓之堅城之下,以國之爪士擊寇之下邑,得之則利薄而不足損敵,失之則害重而足以益寇,懼非策之長者也。」乃止。 【注文】 [1]左衛將軍:武官名。三國魏元帝咸熙二年(265年),司馬炎分中衛將軍置,職掌宮禁宿衛,是中央禁軍主要將領。晉、南朝宋皆四品。  壽陽:縣名,治所設在今安徽壽縣。本為壽春縣,孝武帝時因避簡文帝之母祁太后諱而改名。 [2]琅邪:郡名,亦作琅琊,為秦朝所設置的三十六郡之一,治所設在琅邪(今山東膠南)。東漢建初五年(80年)治所遷至開陽(今山東臨沂),轄境大致相當於今山東半島東南部。三國時,轄區有所縮小,僅有今山東臨沂、臨沭(shù)、蒼山等地區。晉時,向北擴展到沂南、費縣、蒙陰等地區。 [3]郵驛:即驛站,是古代供傳遞官府文書和軍事情報的人或來往官員途中食宿、換馬的場所。 [4]夫以白起、韓信、項籍之勇:白起攻打楚國時,率領軍隊深入敵境,一路上破壞橋樑,焚燒船隻,打消士兵撤退的心理;項羽與秦軍作戰時,破釜沉舟,以激發士兵的鬥志;韓信同田廣交戰時,也曾背水列陣。白起(?—前257年):戰國秦昭王時名將,曾為秦國攻取七十餘座城池。因戰功被封為武安君。後為相國范雎(jū)所妒忌,被逼自殺。韓信(約前231—前196年):西漢開國功臣,為漢朝的建立立下赫赫戰功,先後被封為齊王、楚王,後遭到劉邦的猜忌,最後以謀反的罪名處死。項籍(前232年—前202年):字羽,即項羽,秦末起義軍領袖。秦亡後自立為西楚霸王,統治黃河及長江下游的梁、楚九郡。後在楚漢戰爭中為漢王劉邦打敗,在烏江(今安徽和縣)自刎(wěn)而死。 [5]桓子:即荀林父(?—前593年),春秋時晉國正卿、中軍元帥。晉文公擴編步卒分為左、中、右三行(háng)(軍隊的名稱,皆為徒兵,不用戰車),他率領中行,故稱中行桓子。  舟中之指可掬(jū):公元前597年,晉楚交戰,楚軍向晉軍進攻,晉軍統帥荀林父驚慌失措,下令撤退,並說「先逃到河對面的將士有獎賞」。士兵們爭相逃命,船中的士兵擔心船體過重,於是揮刀向士兵們攀著船沿的手砍去,結果滿船都是被砍斷的手指,多得可用手捧起來。 【譯文】 當時左衛將軍陳光請求討伐後趙,朝廷下詔派遣陳光攻打壽陽。蔡謨上疏說:「壽陽城雖小卻很堅固,從壽陽到琅邪,可以互相望見城牆,此城被攻,其餘各城必定會來救援。另外,我們的前驅部隊要在路上行軍五十餘日,軍隊還沒有到達戰場,消息已經傳出去了,敵人的驛馬郵遞,一日千里,黃河以北的騎兵完全可以趕來救援。以白起、韓信、項籍那樣的勇將,還要拆毀橋樑,焚燒戰船,背水而戰。現在我軍打算把艦船停泊在水中的小島上,率兵前往敵人城下,前面面對著敵人,還要回頭看退路,這是兵法的大忌。如果進攻沒能得手,胡人的騎兵突然到來,恐怕就連中行桓子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到時士兵爭相渡河以致船里被砍斷的手指多得可以捧起來的局面又將重演。現在陳光所率領的都是朝廷的精兵,應當讓他們所到之處,不會遇到抵抗,而現在卻要讓他們停留在堅固的城池之下,用國家的精銳士卒去攻打敵人的一個小城,即使獲勝也是利益微薄,不足以重創敵人,但倘若失敗則會損失慘重,讓敵人更加猖狂,這不是上策啊。」討伐後趙的事這才作罷。 【原文】 初,陶侃在武昌,議者以江北有邾城,宜出兵戍之[1]。侃每不答,而言者不已。侃乃渡水獵,引將佐語之曰:「我所以設險而禦寇者,正以長江耳。邾城隔在江北,內無所倚,外接群夷。夷中利深,晉人貪利,夷不堪命,必引虜入寇。此乃致禍之由,非禦寇也。且吳時戍此城用三萬兵,今縱有兵守之,亦無益於江南,若羯虜有可乘之會,此又非所資也[2]。」及庾亮鎮武昌,卒使毛寶、樊峻戍邾城。趙王虎惡之,以夔安為大都督,帥石鑒、石閔、李農、張貉、李菟等五將軍,兵五萬人,寇荊、揚北鄙,二萬騎攻邾城[3]。毛寶求救於庾亮,亮以城固,不時遣兵。 【注文】 [1]陶侃(259—334年):字士行,晉代著名詩人陶淵明的曾祖父,原籍東晉鄱陽郡(治今江西鄱陽),後遷居廬江郡尋陽縣(今江西九江)。歷任龍驤將軍、武昌太守、荊州刺史。在東晉建立和穩定東晉初年政局上,頗有建樹。 [2]吳:即三國時期孫權所建立的政權(221—280年),史稱孫吳或東吳。221年,孫權稱吳王。229年,孫權正式稱帝,國號「吳」,改元黃龍,最初建都於吳縣(今江蘇蘇州),後移至建業(今江蘇南京)。西晉太康元年(280年),東吳被西晉消滅,三國時代至此結束。吳國曆四帝,共五十九年。  江南:泛指長江以南地區。  羯虜:此指後趙。後趙是羯族建立的政權,稱其為「羯虜」含有貶義。 [3]夔(kuí)安(?—340年):十六國時後趙官吏。曾幫助石勒向河北發展勢力,為追隨石勒起事的十八騎之一。石勒稱趙天王后,他被任命為左司馬。石弘繼立後,又任命他以鎮軍將軍領左僕射。後石虎廢石弘自立後,他被授為侍中、太尉、守尚書令、太保,曾帶領文武百官力勸石虎稱帝。公元339年,他受命擔任征討大都督,率軍攻打東晉荊、揚二州北部,大勝而歸。  大都督:官名。三國時吳國、魏國在征戰時臨時設置的統領重兵的高級軍事主帥。魏末成為常設職務,地位極高。晉朝多以權臣擔任大都督,職掌數州軍事。「大都督」與「都督」有所不同,「大都督」一般是統帥諸軍的大將,而「都督」一職是軍中執法和辦理事務的武官。  石鑒(?—350年):十六國後趙國君主,字大郎,石虎第三子,石遵、石世之兄。石虎在位時,他受封義陽公,擁兵鎮守關中。石世即位後,他又被任命為右丞相。石遵在位時,他擔任侍中,封義陽王。公元349年,他與石(冉)閔合謀殺死石遵,自立為帝。但即位後的他時時受制於石閔。公元350年,石鑒打算殺死冉閔,但事情敗露,石鑒反被冉閔殺死。  石閔:即冉閔(?—352年),字永曾,魏郡內黃(今河南內黃西北)人,十六國時期冉魏政權建立者,公元350年至352年在位。公元350年,趁後趙內亂之時,他自立稱帝,建立冉魏政權。公元352年,他被慕容儁(jùn)俘虜,並被斬首。後被追封為武悼天王。  張貉(hé):後趙將領,生卒年不詳,以善戰聞名。  揚:即揚州。古「九州」之一,當時範圍相當於淮河以南地區。治所設在會(kuài)稽(jī)(今浙江紹興)。東漢時治所遷至歷陽(今安徽和縣)。漢獻帝時,曹操又將治所移至壽春(今安徽壽縣),後又移至合肥(今安徽合肥),曹魏建國後,再度移至壽春。西晉滅吳後,治所設在建鄴(原稱建業,即今江蘇南京)。 【譯文】 當初,陶侃駐守在武昌,參議政事的人認為長江北岸有邾城,應當分兵戍守。陶侃總是不予回答,但是卻總有人提及此事。陶侃於是渡江狩獵,召集將佐們並對他們說:「我之所以能夠設置險阻抵禦敵寇,正是因為有長江的緣故。邾城在長江之北,對內沒有所能依仗的地勢,對外同各夷族接壤。夷人居住地區的物產豐富,如果晉朝人再貪圖財物,夷族不堪忍受,必然招領賊寇領兵入侵。這是招災惹禍的根本原因,不是用以抵禦賊寇的好方法。況且三國東吳時只用三萬士兵戍守這座城池,現在即使有士卒守衛,對長江以南來說也沒有太大的好處,如果羯寇獲得可乘之機,占據這座小城又沒有什麼太大的好處。」等到庾亮鎮守武昌,最終還是派遣毛寶、樊峻戍守邾城。後趙石虎對此感到憎惡,於是任命夔安為大都督,率領石鑒、石閔、李農、張貉、李菟等五位將軍,以及軍隊共五萬人,進犯荊州、揚州的北部邊境,另外派遣二萬騎兵攻打邾城。毛寶向庾亮求救,庾亮認為邾城城池堅固,沒有迅速派兵增援。 【原文】 九月,石閔敗晉兵於沔陰,殺將軍蔡懷;夔安、李農陷沔南;朱保敗晉兵於白石,殺鄭豹等五將軍;張貉陷邾城,死者六千人,毛寶、樊峻突圍出走,赴江溺死[1]。夔安進據胡亭,寇江夏,義陽將軍黃沖、義陽太守鄭進皆降於趙[2]。安進圍石城,竟陵太守李陽拒戰,破之,斬首五千餘級,安乃退[3]。遂掠漢東,擁七千餘戶遷於幽、冀[4]。 【注文】 [1]沔陰:即沔水南岸。古人觀察太陽從東方升起經由南方最後落到西方,因而山的南面、水的北面的日照比山的北面、水的南面充足,故稱山南、水北為陽,山北、水南為陰。  蔡懷(?—339年):東晉將軍。公元339年,被石閔斬殺。  沔南:即沔水以南。  白石:地名,在今安徽含山西南地區。  鄭豹(?—339年):東晉將軍。公元339年,被後趙將領朱保斬殺。 [2]胡亭:地名,在今安徽阜(fù)陽西北。  義陽:郡名,西晉時治所在新野(今河南新野南),轄境大致包括今河南信陽、羅山、桐柏、唐河、新野、鄧州,湖北廣水、棗陽、隨州等地。東晉末,治所遷至平陽(今河南信陽)。 [3]竟陵:郡名。西晉惠帝元康九年(299年)分江夏郡置,治所設在石城(今湖北鍾祥)。  級:古人對人頭的別稱。秦商鞅變法時,實行軍功爵制:士兵每斬獲一個敵人的頭顱,則獲爵一級。古人稱頭為首,一「首」對應一「級」,久而久之,人們就將頭顱稱為「首級」。 [4]漢東:即漢水以東地區。漢水為長江最長支流,發源於陝西西南部寧強縣,流經陝西南部及湖北,在武漢注入長江。  幽:即幽州,古九州及漢十三刺史部之一。據《周禮》記載,轄境大致包括今北京市、河北北部及遼寧一帶。東漢時幽州治所設在薊(jì)縣(故址在今北京城區西南部的廣安門附近),轄境大致相當於今北京、山西小部、河北北部、遼寧南部及朝鮮西北部。魏晉以後,幽州轄境日漸縮小。  冀:即冀州,古九州之一,漢武帝元封五年(前106年)置,十三刺史部之一。治所初設高邑(yì)縣(今河北柏鄉北),後遷至鄴縣(今河北臨漳西南)。三國魏文帝黃初年間治所遷至信都縣(今河北冀州)。西晉又移治房子縣(今河北高邑西南)。轄境大致包括今河北中南部、河南北部、山東最西部的一部分,這裡是中華民族的主要發源地。 【譯文】 東晉成帝咸康五年(339年)九月,石閔在沔水南岸打敗了晉軍,斬殺了將軍蔡懷;夔安、李農攻陷了沔水以南地區;朱保在白石打敗了晉軍,斬殺了鄭豹等五位將軍;張貉攻陷邾城,殺死東晉六千名士兵,毛寶、樊峻突圍逃走,渡江時溺水而亡。夔安進而占據胡亭,入侵江夏地區,義陽將軍黃沖、義陽太守鄭進都相繼投降後趙。夔安進而包圍了石城,竟陵太守李陽奮起抵抗,大敗夔安,斬殺五千多人,夔安方才撤退。後趙軍隊於是乘勢搶掠漢水以東地區,挾持七千多戶百姓遷往幽州、冀州。 【原文】 是時庾亮猶上疏欲遷鎮石城,聞邾城陷,乃止。上表陳謝。自貶三等,行安西將軍[1]。有詔復位。以輔國將軍庾懌為豫州刺史,監宣城、廬江、歷陽、安豐四郡諸軍事、假節,鎮蕪湖[2]。 【注文】 [1]行:官缺時由職位低者兼代其事即稱「行」。  安西將軍:武官,為出鎮西方的軍事長官,或作為刺史兼理軍務的加官,權任頗重。與安東、安南、安北將軍合稱「四安將軍」。晉朝地方官員兼任將軍者,等級依次為征、鎮、安、平等幾個等級。庾亮原為征西將軍,現請求貶為安西將軍,等於降低了三級。 [2]輔國將軍:將軍名。始見於東漢末年,多授予外戚,魏晉沿置。位在「四鎮」將軍之上。  監宣城、廬江、歷陽、安豐四郡諸軍事:即監管宣城郡、廬江郡、歷陽郡以及安豐郡等四郡軍事事務的長官。宣城:治所設在宛陵縣(今安徽宣城市宣州區);廬江:治所設在舒縣(今安徽廬江西南);歷陽:治所設在歷陽(今安徽和縣);安豐:治所設在安風縣(今安徽霍邱)。  蕪(wú)湖:縣名,今安徽蕪湖東北。 【譯文】 這時庾亮還在上奏,打算把鎮所遷至石城,聽說邾城失陷,方才停止。於是上表請求治罪。請求自行貶官三等,暫時代理安西將軍。朝廷詔令他官復原位。任命輔國將軍庾懌為豫州刺史,監宣城、廬江、歷陽、安豐四郡諸軍事,賜予符節,鎮守蕪湖。 【原文】 六年春正月庚子朔,都亭文康侯庾亮薨[1]。以護軍將軍、錄尚書何充為中書令[2]。庚戌,以南郡太守庾翼為都督江荊司雍梁益六州諸軍事、安西將軍、荊州刺史、假節,代亮鎮武昌[3]。時人疑翼年少,不能繼其兄。翼悉心為治,戎政嚴明,數年之間,公私充實,人皆稱其才。 【注文】 [1]朔(shuò):指農曆每月初一。  文康:庾亮的諡(shì)號。諡號是古代帝王、貴族、大臣等死後,依其生前事跡所給予的稱號。一般而言,帝王后妃的諡號由禮部官員議定,再由皇上頒賜;貴族、大臣、士大夫的諡號則由朝廷直接賜予。 [2]護軍將軍:官名。魏、晉時,負責軍職選用,掌管中央軍隊,是重要軍事長官之一。  錄尚書:即錄尚書事。官名。初置時名為「領尚書事」。東漢永平十八年(75年),以太傅趙熹、太尉牟融並錄尚書事,自此,「領尚書事」更名為「錄尚書事」。「錄」為總領之意。錄、領相比雖職事相近,但「錄」的權位更重。魏晉時期,權臣均帶「錄尚書事」名號。  何充(292—346年):東晉大臣,字次道,廬江郡灊(qián)縣(今安徽霍山)人,以文章德行著稱。初為王敦幕僚,敢於直言。東晉成帝司馬衍時,任命他為給事黃門侍郎、吏部尚書等。曾參與平定蘇峻叛亂,因功封都鄉侯。晉穆帝司馬聃(dān)即位時年僅兩歲,他與大臣庾(yú)冰共同輔佐幼主。他身居宰相之位,執掌國政時剛強果敢,選任官員時功臣優先。但酷愛佛典,崇修佛寺,供養僧人數以百計,卻從不對貧困親友給予幫助,因此遭到時人的譏諷。  中書令:官名。三國魏文帝黃初年間(220—226年)置,與中書監並為中書省長官,位在中書監下,掌皇帝詔命的起草與發布,並典尚書奏事,權任頗重。晉朝沿置,但東晉以後,發布詔命的權力或歸他省,或移到中書侍郎、舍人,中書令位居三品,位望雖高,但權任漸輕。 [3]都督江荊司雍梁益六州諸軍事:即都督江州、荊州、司州、雍州、梁州、益州六州軍事事務的統帥。 【譯文】 晉成帝咸康六年(340年)春季正月庚子朔(初一日),都亭文康侯庾亮去世。朝廷任命護軍將軍、錄尚書何充為中書令。庚戌(十一日),朝廷任命南郡太守庾翼為都督江荊司雍梁益六州諸軍事、安西將軍、荊州刺史,賜予符節,代替庾亮鎮守武昌。當時有人懷疑庾翼年輕,沒有能力繼承他哥哥的事業。但庾翼盡心治理,軍政嚴正分明,幾年之間,官府和百姓的積蓄都很充實,人們都稱讚他的才能。 【原文】 八年[春三月],庾翼在武昌,數有妖怪,欲移鎮樂鄉[1]。征虜長史王述與庾冰箋曰:「樂鄉去武昌千有餘里,數萬之眾,一旦移徙,興立城壁,公私勞擾[2]。又江州當溯流數千里供給軍府,力役增倍[3]。且武昌實江東鎮戍之中,非但捍禦上流而已,緩急赴告,駿奔不難[4]。若移樂鄉,遠在西陲,一朝江渚有虞,不相接救。方岳重將,固當居要害之地,為內外形勢,使窺覦之心不知所向。昔秦忌亡胡之讖,卒為劉、項之資[5]。周惡檿弧之謠,而成褒姒之亂[6]。是以達人君子,直道而行,禳避之道,皆所不取,正當擇人事之勝理,思社稷之長計耳。」朝議亦以為然,翼乃止。 【注文】 [1]樂鄉:地名,今湖北松滋東北長江南岸。 [2]征虜長史:即征虜將軍的長史。參見前文「征虜將軍」「長史」條注。  王述(303—368年):東晉大臣,字懷祖,太原晉陽(今山西太原)人,東海太守王承之子。封藍田侯,人稱王藍田。歷任征虜長史、臨海太守、建威將軍、會稽內史、揚州刺史、衛將軍、散騎常侍、尚書令等。  庾冰(296—344年):字季堅,潁(yǐng)川鄢(yān)陵(今河南鄢陵北)人,庾亮之弟,曾參與平定蘇峻、祖約之亂。東晉成帝司馬衍咸康五年(339年)拜相,任中書監、錄尚書事、揚州刺史。他為相期間,廉潔奉公、勤於政事、選賢任能,時稱賢相。東晉咸康八年(342年)免相,遷任車騎將軍,後出鎮武昌兼江州刺史。終年四十九歲,贈侍中、司空,諡「忠成」。 [3]江州:州名,治所設在尋陽(今江西九江西南),轄境相當於今江西、福建一帶,為東晉鎮守長江中游的重要戰略地區。 [4]江東:古地區名,泛指今長江下游以南的江蘇、上海、安徽、浙江地區。此指東晉政權。 [5]秦忌亡胡之讖(chèn):方士盧生曾向秦始皇進獻圖讖:「亡秦者胡也。」秦始皇非常忌諱,便派大將軍蒙恬(tián)重兵防守北方,以抵禦胡人。但國內矛盾逐漸激化,秦朝政權最終被劉邦、項羽推翻。胡:中國古代稱北方邊地與西域的民族為胡。讖:預言吉凶得失的文字、圖記。  劉:即漢高祖劉邦(前256或前247—前195年),沛縣(今江蘇沛縣)人,曾擔任泗(sì)水亭長,後起兵於沛(今江蘇沛縣),稱沛公。秦亡後,被封為漢王。於楚漢戰爭中打敗西楚霸王項羽,成為西漢開國皇帝,廟號為高祖,西漢景帝劉啟時改為太祖。公元前195年,討伐英布叛亂,被流矢射中,不久去世。 [6]周惡檿(yǎn)弧之謠:檿弧,山桑木做的弓。根據《國語》記載,周宣王時,有童謠唱道:「檿弧萁(qí)服,實亡周國。」即山桑木做的弓和箕草編成的箭袋,將會使周朝滅亡,於是周宣王禁止民間買賣這些物品,有一對夫婦無意中觸犯了這個禁令,結果妻子被殺,丈夫逃亡。在逃亡的路上,丈夫撿到一個被遺棄的女嬰,即後來嫁給周幽王的褒(bāo)姒(sì)。古代史家把周幽王時的衰落歸咎到褒姒身上,而推究其根源,又認為由宣王時的童謠所引起。  褒姒之亂:褒姒為周幽王的寵妃。周幽王寵愛褒姒,從此不理朝政,還為博取褒姒一笑,不惜採用虢(guó)國石父的「烽火戲諸侯」奇計,最終導致失信於諸侯。公元前771年,犬戎兵至,周幽王被殺,褒姒被擄,西周王朝至此滅亡。 【譯文】 東晉成帝咸康八年(342年)春季三月,庾翼駐守在武昌,常有妖異荒誕的事情發生,於是計劃把鎮所遷移到樂鄉。征虜長史王述寫信給庾冰說:「樂鄉距離武昌一千餘里,數萬軍隊,一旦遷徙,則要興建城池堡壘,官府、百姓都會受到勞累,不得安寧。此外,江州需要溯流幾千里供給軍府物資,所費的勞役將會加倍。況且,武昌地處江東鎮戍地的中心位置,不僅可抵禦從上流而下的敵寇,而且一旦發生緊急情況或有需要快速向朝廷稟報的事情,快馬揚鞭便可及時達到。如果把鎮所遷至樂鄉,地處遙遠的西部邊陲(chuí),一旦長江沿岸出現危險,就不能立刻前去救援。鎮守一方的重要將領,本來就應當居住在要害之地,成為對內對外的有利屏障,讓那些伺機而動的敵人不知從哪裡下手。從前秦始皇忌憚秦朝將被胡人滅亡的讖言,結果被劉邦、項羽所利用。周宣王厭惡檿弧的童謠,卻造成了褒姒之亂。明曉事理的正人君子依據正道行事,不採用驅凶避禍的歪門邪道,只是在人事方面選擇合理的處置,思考國家的長久計劃而已。」朝臣們的議論也都認為這種說法有理,庾翼這才作罷。 【原文】 秋七月己未,以何充為驃騎將軍,都督徐州揚州之晉陵諸軍事、領徐州刺史,鎮京口,避諸庾也[1]。 【注文】 [1]驃(piào)騎(jì)將軍:將軍名號。漢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霍去病徵伐匈奴,建立卓著功勳,被任命為驃騎將軍。此後一些立有大功的高級軍官或重臣,常被授予此稱號,地位僅次於大將軍,統領中央常備軍,職掌征戰討伐。東漢以後各代沿置,有時加「驃騎大將軍」。  都督徐州揚州之晉陵諸軍事:即負責都督徐州和揚州的晉陵郡地區軍事事務的統帥。晉陵:郡名。西晉末年改毘(pí)陵郡置,治所設在丹徒(今江蘇鎮江東丹陡鎮),東晉時治所遷至京口(今江蘇鎮江)。西晉末年,中原大亂,徐州、淮北流民相繼逃到江南,居於晉陵郡界。咸和四年(329年),郗鑒又將淮南流民遷徙至晉陵各縣,並設立僑郡加以統轄。徐州在江北實際上只有廣陵、堂邑、鍾離三郡,而揚州境內的晉陵郡由於遷徙過來的徐州流民太多,因而也屬徐州,即所謂都督徐州、揚州之晉陵諸軍事。  京口:地名,今江蘇鎮江。 【譯文】 東晉成帝咸康八年(342年)秋季七月己未(初四日),朝廷任命何充為驃騎將軍,都督徐州、揚州的晉陵郡諸軍事,兼徐州刺史,鎮守京口,以避開庾氏家族。 【原文】 康帝建元元年[1]。庾翼為人慷慨,喜功名,不尚浮華。琅邪內史桓溫,彝之子也,尚南康公主,豪爽有風概,翼與之友善,相期以寧濟海內[2]。翼嘗薦溫於成帝曰:「桓溫有英雄之才,願陛下勿以常人遇之,常婿畜之,宜委以方、邵之任,必有弘濟艱難之勛[3]。」時杜乂、殷浩並才名冠世,翼獨弗之重也,曰:「此輩宜束之高閣,俟天下太平,然後徐議其任耳[4]。」浩累辭徵辟,屏居墓所,幾將十年,時人擬之管、葛[5]。江夏相謝尚、長山令王濛常伺其出處,以卜江左興亡[6]。嘗相與省之,知浩有確然之志。既返,相謂曰:「深源不起,當如蒼生何[7]!」尚,鯤之子也[8]。翼請浩為司馬;詔除侍中、安西軍司,浩不應[9]。翼遺浩書曰:「王夷甫立名非真,雖雲談道,實長華競。明德君子,遇會處際,寧可然乎[10]?」浩猶不起。 【注文】 [1]康帝:即晉康帝司馬岳(322—344年),字世同,晉成帝司馬衍之弟,先後獲封吳王、琅邪王。咸康八年(342年)六月,晉成帝去世,司馬岳即帝位,由中書監庾冰、錄尚書事何充輔政。建元二年(344年),去世,葬崇平陵(今江蘇南京),諡康皇帝。  建元:東晉康帝司馬岳所用年號,即公元343年至344年。建元二年(344年)九月,晉穆帝司馬聃即位沿用,次年改元永和元年(345年)。 [2]內史:官名,京師行政長官。魏晉時期以內史代替太守出任特別重要郡的行政長官。  桓溫(312—373年):東晉名將,字元子,譙國龍亢(今安徽懷遠西北)人,晉明帝司馬紹女婿。歷任琅邪內史、徐州刺史、安西將軍、荊州刺史、征西大將軍、侍中、大司馬、都督中外諸軍事等。他曾率軍剿滅盤踞在蜀地的「成漢」政權,又三次出兵北伐(前秦、姚襄、前燕),戰功累累,威名赫赫。自公元361年至373年獨攬朝政,晚年欲廢帝自立,未果而死。  彝(yí):即桓彝(276—328年),東晉將領,字茂倫,譙國龍亢(今安徽懷遠西北)人。歷任安東將軍、散騎常侍等。曾參與平定王敦叛亂,因功封萬寧縣男。蘇峻叛亂時,他率軍前去討伐,並在蕪湖(今安徽蕪湖)打敗叛軍,後被蘇峻部將韓晃所害。朝廷追贈為廷尉,諡「簡」。  南康公主:即司馬興男,晉明帝司馬紹與明穆皇后庾文君所生女兒,後嫁給桓溫。 [3]陛(bì)下:臣下對君主的尊稱,秦朝以後只用來稱皇帝,成為皇帝的專有稱號。「陛」本指宮殿台階。據東漢蔡邕(yōng)《獨斷》記載,大臣與皇帝對話,因距離較遠,要先呼立在陛下的侍者,由彼上達。陛下之稱,即由此而來。  方、邵:方即方叔,邵即邵虎,兩人都是周宣王時的名臣,輔佐周宣王,使得西周得以中興。 [4]殷浩(303—356年):東晉大臣,字淵源(一作深源),陳郡長平(今河南西華)人。他曾任建武將軍、揚州刺史等職,後因司馬昱提拔而一度與桓溫於朝中抗衡。東晉穆帝永和五年(349年),後趙皇帝石虎去世,後趙隨即就因諸子奪位而大亂,東晉朝廷亦決定乘後趙大亂而收復中原和關中地區,統一全國。殷浩於是在永和六年(350年)被任命為中軍將軍、假節、都督揚豫徐兗青五州諸軍事,率師北伐,但作戰不力,被廢為庶人。  束之高閣:捆起來後放在高高的架子上,比喻放著不用,也比喻把某事或某種主張、意見、建議等擱置起來,不予理睬和辦理。束,綑紮起來。之,代詞。高閣:儲藏書籍、器物的高架子。 [5]徵辟:又稱特詔或特徵,即徵召名望顯赫的人士出來做官,皇帝徵召稱「征」,官府徵召稱「辟」。這是擢(zhuó)用人才的一種制度,其意義在於通過皇帝徵聘和高官辟除的方式給予應徵者以特殊禮遇,可以使得一些本不願為官的名儒加入到統治階層中來。  管:即管仲(約前723或前716—前645年),春秋時期齊國著名政治家、軍事家。名夷吾(wú),潁上(潁水之濱)人。管仲少時喪父,生活貧苦,經常受到鮑(bào)叔牙的接濟。後經鮑叔牙力薦,被任為齊國上卿(即丞相)。他在齊國任相四十餘年,實行一系列革新,輔佐齊桓公成為春秋時期第一個霸主,有「春秋第一相」的美譽。  葛:即諸葛亮(181—234年),三國蜀漢政治、軍事家。字孔明,東漢末年琅邪陽都(今山東沂南南)人。早年隱居鄧縣隆中(今湖北襄陽西),被稱為「臥龍」。公元207年,在徐庶的推薦下,劉備請諸葛亮幫助自己實現統一。諸葛亮便向劉備提出占據荊(今湖南、湖北)、益(今四川)兩州,聯合孫權,對抗曹操,統一全國的建議(即著名的「隆中對」),從此成為劉備的得力助手。公元221年,劉備稱帝,建立蜀漢政權,諸葛亮被任為丞相。公元223年,劉備去世,劉禪即位,諸葛亮被加封為武鄉侯,領益州牧,輔佐劉禪,治理蜀國。後病死於五丈原軍中,諡「忠武侯」。 [6]謝尚(308—357年):字仁祖,東晉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人,世家大族出身。精通音律,善於舞蹈,工書法,尚清談。曾任江州刺史、豫州刺史、安西將軍、尚書僕射等職,後進號鎮西將軍,累官至散騎常侍、衛將軍,並開府儀同三司。世稱「謝鎮西」。  長山令:即長山縣令。長山:縣名,治所在今浙江金華。  王濛(309—347年):字仲祖,太原晉陽(今山西太原西南)人。曾任長山縣令、中書郎等。  江左:江,指長江。因長江在安徽境內向東北方向斜流,身處中原的古人以此段江為標準確定左右,故江左也稱「江東」,包括安徽蕪湖以下的長江下游南岸地區,即今蘇南、浙江及皖南部分地區。東晉及南朝各代的根據地都在江左,故當時人亦稱其統治下的全部地區為江左。 [7]深源:即殷浩,「深源」是他的表字。 [8]鯤(kūn):即謝鯤(280—323年),兩晉之際玄學名士。字幼輿(yú),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人。曾官至豫章太守,世稱「謝豫章」。 [9]司馬:官名,州、郡佐官。魏晉南北朝,諸將軍開府,府置司馬一人,位次將軍,掌本府軍事,相當於現在軍隊的參謀長。  軍司:官名,又稱司馬、軍司馬。總管將軍府的具體事務。 [10]王夷甫:即王衍(256—311年),西晉大臣。字夷甫,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北)人,士族出身,善清談。累居顯職,歷任尚書令、司空、司徒、太尉等。他雖身負重要官職,但專謀自保,不關心國家大事。永嘉五年(311年),為石勒所殺。 【譯文】 東晉康帝建元元年(343年)。庾翼為人慷慨,喜好建立功業,謀取名聲,不推崇華而不實的事情。琅邪內史桓溫是桓彝的兒子,娶南康公主為妻,為人豪爽而又有風采氣概,庾翼與他關係友善,兩人相約共同平定天下。庾翼曾向晉成帝司馬衍推薦桓溫,說:「桓溫是位英才,希望陛下不要把他當一般人對待,也不要把他當作尋常的女婿看待,應當委派他如周宣王時方叔、邵虎那樣的重任,他一定能建立拯救世間的功勳。」當時杜(yì)、殷浩二人才氣、名望冠絕於世,唯獨庾翼輕視他們,說:「這類人應束之高閣,等到天下太平後,再慢慢來商議他們的職位。」殷浩多次拒絕朝廷的徵召,隱居陵園將近十年,當時人把他比作管仲、諸葛亮。江夏相謝尚、長山縣令王濛經常窺探他的舉動,以推測晉朝的興亡。他們曾一同前去探望殷浩,得知殷浩有隱居的志向。回來後相互說:「殷浩不出來為官,黎民百姓們該怎麼辦啊!」謝尚,是謝鯤的兒子。庾翼邀請殷浩擔任司馬;朝廷下詔任命他為侍中、安西軍司,殷浩均不應召。庾翼致信殷浩說:「王衍的名聲偏離事實,雖說表面上談論老子、莊子之道,但實際上是助長了競相浮華之風。有智慧德行的君子,遇到建立功勳的機會時能這樣嗎?」殷浩依然不肯出來為官。 【原文】 殷羨為長沙相,在郡貪殘,庾冰與翼書屬之[1]。翼報曰:「殷君驕豪,亦似由有佳兒,弟故小令物情容之[2]。大較江東之政,以嫗煦豪強,常為民蠹,時有行法,輒施之寒劣[3]。如往年偷石頭倉米一百萬斛,皆是豪將輩,而直殺倉督監以塞責[4]。山遐為餘姚長,為官出豪強所藏二千戶,而眾共驅之,令遐不得安席[5]。雖皆前宰之惛謬,江東事去,實此之由[6]。兄弟不幸,橫陷此中,自不能拔足於風塵之外,當共明目而治之。荊州所統二十餘郡,唯長沙最惡,惡而不黜,與殺督監者復何異邪!」遐,簡之子也[7]。 【注文】 [1]殷羨(?—348年):字洪喬,東晉陳郡長平(今河南西華)人,出身世家大族,喜讀《老子》《莊子》,好玄學清談。曾擔任光祿勛等職,後被任命為豫章太守。成語「付諸洪喬」即與此人有關。史書記載,殷羨離開南京赴任的時候,很多人都托他帶信拉關係,殷羨則將信都拋進了水裡,並說我不能做郵遞員。後人就把托人捎信捎不到的情況,叫作「付諸洪喬」。  長沙:郡名,治所設在臨湘縣(今湖南長沙)。轄境大致涵蓋了今湖南大部分地區。 [2]佳兒:有個好兒子,此指殷浩。 [3]大較:大概。  嫗(yù)煦(xù):生養撫育。嫗,指地賦物以形體;煦,指天降氣以養物。 [4]斛(hú):古代量器名,亦是容量單位,多用於糧食,一斛本為十斗,後改為五斗。 [5]山遐(生卒年不詳):字彥林,河內懷縣(今河南武陟西南)人,西晉名士山簡之子。擔任餘姚縣令時,以嚴刑峻法聞名。  餘姚長:即餘姚縣令。餘姚,今浙江餘姚。 [6]前宰:此指王導(276—339年)。  惛(hūn)謬(miù):糊塗荒謬。 [7]簡:即山簡(253—312年),字季倫,「竹林七賢」之一的山濤之子,河內懷縣(今河南武陟西南)人。曾任太子舍人、侍中、雍州刺史、鎮西將軍、征南將軍等。西晉末年,任都督荊、湘、交、廣四州諸軍事。當時戰亂不斷,他卻不理政務,終日飲酒遊樂。永嘉六年(312年)去世,死後追贈征南大將軍。 【譯文】 殷羨擔任長沙相,在郡中貪婪殘暴,庾冰寫信給庾翼,托他關照殷羨。庾翼回信說:「殷羨驕橫放任,也似是因為有個好兒子,所以我也從人情出發對他稍加寬容。大概晉朝朝政由於縱容豪強,常常成為侵害百姓的蠹蟲,執行法令時僅僅針對平民百姓而已。比如往年有人偷石頭城糧倉一百萬斛穀米,都是豪強之流,卻只誅殺了倉庫督監來搪塞罪責。山遐擔任餘姚縣令,為官府搜出豪強隱藏的二千戶佃戶,於是眾豪強共同驅逐他,使山遐日夜不得安寧。這雖然都是由於前任宰相的昏庸、荒謬所致,但晉朝大業日漸衰微,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你我兄弟不幸,陷入其中,既然自己無法從塵世中脫身而出,就應當共同擦亮眼睛懲治那些貪污腐敗的事件。荊州所轄的二十多個郡,只有長沙郡的官吏最為兇惡,兇惡而不加貶黜,這與誅殺倉庫督監有什麼不同呢!」山遐,是山簡的兒子。 【原文】 翼以滅胡取蜀為己任,遣使東約燕王皝,西約張駿,刻期大舉[1]。朝議多以為難,唯庾冰意與之同,而桓溫、譙王無忌皆贊成之[2]。無忌,氶之子也[3]。 【注文】 [1]燕:此指前燕(337—370年),十六國之一,鮮卑族首領慕容皝(huàng)所建。東晉成帝咸康三年(337年),慕容皝自稱燕王,前燕自此建立。建國初期定都龍城(今遼寧朝陽),後遷都至鄴城(今河北臨漳西南)。盛時疆域包括今河北、山東和山西、河南、安徽、江蘇、遼寧的一部分,西接前秦,與東晉以淮水為界。公元366年,前燕重臣慕容恪(kè)病死,前燕王朝走向衰落。公元369年,東晉桓溫北伐,燕軍連敗失地,國力更加衰落。公元370年,前秦軍隊攻破前燕都城鄴城(今河北臨漳西南),前燕幽帝慕容(wěi)被俘,前燕至此宣布滅亡。前燕共歷三主、三十四年。  皝(huàng):即慕容皝(297—348年),字元真,小字萬年,昌黎棘城(今遼寧義縣西北)人,鮮卑族,慕容廆(wěi)第三子,十六國時前燕創建者。東晉成帝咸康三年(337年),他自稱燕王,史稱前燕。此後,他先後擊敗遼西段氏、宇文氏等割據勢力,國勢漸強。後遷都龍城(今遼寧朝陽)。在位期間,招徠(lái)流民,墾闢土地,鼓勵學習漢族文化。  張駿(307—346年):字公庭,前涼明王張寔(shì)之子,前涼成王張茂之侄。公元316年,封霸城侯。公元324年,張茂病死,張駿繼位。羈(jī)留涼州的西晉愍帝司馬鄴使節史淑以晉廷名義(時西晉已亡)拜張駿為大都督、大將軍、涼州牧、領護羌校尉、西平公。同年,前趙主劉曜也遣使拜張駿為涼州牧、涼王。張駿接受任命,但仍沿用晉愍帝建興年號。他秉(bǐng)政期間,極度擴大版圖,盡有隴西之地,先後打敗龜(qiū)茲(cí)、鄯(shàn)善等國,稱霸西域,軍力強盛。又發展經濟,減輕刑罰。公元346年,去世,葬大陵。其子張祚(zuò)稱涼王時,追諡他為文王,廟號世祖。 [2]譙王:東晉爵位名。譙,今安徽亳州、渦陽、蒙城一帶。晉初封宗室司馬遜為譙王,改譙郡為譙國。  無忌:即司馬無忌(?—350年),字公壽,譙王司馬氶(chéng)之子。襲封譙王。歷任散騎侍郎、屯騎校尉、中書侍郎、黃門侍郎、輔國將軍、南郡太守等。曾跟隨桓溫伐蜀,以功加前將軍。公元350年,去世,贈衛將軍,諡「烈」。 [3]氶:即司馬氶(264—322年),氶亦作「承」。晉朝宗室。字敬才,晉惠帝司馬衷之孫,嗣封譙王,領湘州刺史。東晉元帝永昌元年(322年),王敦舉兵反晉,他聯合建昌、零陵等太守共同聲討王敦。後在與王敦軍隊的交戰中,兵敗被俘,在押送至武昌的途中遇害。王敦叛亂平定後,被追贈為車騎將軍。 【譯文】 庾翼以消滅胡虜、奪取蜀地為己任,派使者東約前燕王慕容皝,西約前涼張駿,商定日期開展大規模行動。朝臣的議論大多認為這樣做會很困難,只有庾冰的意見和庾翼相同,而桓溫、譙王司馬無忌也都贊成這個建議。司馬無忌,是司馬氶的兒子。 【原文】 秋七月,趙汝南太守戴開帥數千人詣翼降[1]。丁巳,下詔議經略中原[2]。翼欲悉所部之眾北伐,表桓宣為都督司雍梁三州荊州之四郡諸軍事、梁州刺史,前趣丹水;桓溫為前鋒小督、假節,帥眾入臨淮,並發所統六州奴及車牛驢馬,百姓嗟怨[3]。 【注文】 [1]汝南:郡名,本秦陳郡地。西漢高祖四年(前203年)分陳郡潁河中下游以西地置。治所在上蔡縣(今河南上蔡西南)。轄境相當於今河南淮河以北,遂平、西平、商水以南,汝、洪、潁三河流域及潢川等地。東漢徙治平輿縣(今河南平輿北)。東晉時治所設在懸瓠(hù)城(今河南汝南)。 [2]經略中原:即收復、籌劃、治理中原地區。 [3]都督司雍梁三州荊州之四郡諸軍事:即都督司州、雍州、梁州三州以及荊州四郡軍事事務的官員。荊州四郡是指南陽、新野、襄陽、南鄉四郡。  丹水:縣名,治所在今河南淅川西南。  前鋒小督:晉代軍事職官名,桓溫曾任此職。據嚴衍《資治通鑑補》,「小」為「都」字。  臨淮:郡名,治所設在盱(xū)眙(yí)縣(今江蘇盱眙東北)。  六州:庾翼為都督江州、荊州、司州、雍州、梁州、益州諸軍事。 【譯文】 東晉康帝司馬岳建元元年(343年)秋季七月,後趙汝南太守戴開率領幾千人向庾翼投降。丁巳(初八日),朝廷下詔論議收復中原的事宜。庾翼打算率領自己的部隊北伐,上表奏請桓宣為都督司、雍、梁三州和荊州四郡諸軍事及梁州刺史,前往丹水;舉薦桓溫為前鋒小督、假節,率領軍隊進入臨淮,同時調發他所統轄的六州奴僕和車牛驢馬,百姓嘆息怨恨。 【原文】 八月,庾翼欲移鎮襄陽,恐朝廷不許,乃奏雲移鎮安陸[1]。帝及朝士皆遣使譬止翼,翼遂違詔北行。至夏口,復上表請鎮襄陽[2]。翼時有眾四萬,詔加翼都督征討諸軍事[3]。先是,車騎將軍、揚州刺史庾冰屢求出外,辛巳,以冰都督荊江寧益梁交廣七州豫州之四郡諸軍事、領江州刺史、假節,鎮武昌,以為翼繼援[4]。征徐州刺史何充為都督揚豫徐州之琅邪諸軍事、領揚州刺史,錄尚書事,輔政[5]。以琅邪內史桓溫為都督青徐兗三州諸軍事、徐州刺史[6]。征江州刺史褚裒為衛將軍,領中書令[7]。 【注文】 [1]安陸:縣名,秦置,治所在今湖北雲夢。東晉時,治所遷至今湖北安陸。 [2]夏口:地名,為漢水入江之口,因漢水自沔陽以下稱為夏水,故稱夏口。即今湖北武漢的漢口。 [3]都督征討諸軍事:官名,為征討軍隊最高統帥。 [4]都督荊江寧益梁交廣七州豫州之四郡諸軍事:即負責荊州、江州、寧州、益州、梁州、交州、廣州等七州和豫州四郡軍事事務的官員。晉武帝司馬炎將益州所管轄的建寧、興古、雲南、永昌四郡劃分出來,設置為寧州,其轄境範圍較之今雲南略小;交州,治所在交趾(今越南境內);廣州,治所在番(pān)禺(yú)(今廣東廣州);豫州之四郡指宣城、歷陽、廬江、安豐四郡。 [5]都督揚豫徐州之琅邪諸軍事:即負責揚、豫二州和徐州所轄琅邪郡軍事事務的官員。  輔政:在君主制下,已經即位的皇帝暫時不能管理國家時,由他人代替皇帝處理國政即為輔政。輔政者或由在位皇帝的直系親屬擔任,或由被稱為攝政王的皇親國戚擔任,或由德高望重、深具資歷經驗的大臣擔任。在攝政期間,攝政者給予建議,並讓皇帝從各項建議與執行中進行學習,直至能親自執政為止。 [6]都督青徐兗三州諸軍事:即都督青州、徐州、兗州三州軍事事務的統帥。 [7]褚裒(póu)(303—349年):字季野,河南陽翟(dí)(今河南禹州)人,他的女兒為東晉康帝司馬岳的皇后。東晉穆帝司馬聃繼位之初,他因不肯以皇太后父的地位執政,而受到時人的推重。穆帝永和五年(349年),他乘後趙石虎病死之機,率領軍隊北伐,進駐彭城(今江蘇徐州),最終失利退兵,不久病死。  衛將軍:官名。西漢文帝劉恆由代王入繼帝位,始設衛將軍,由親信宋昌擔任,統帥京城南北軍等禁兵。魏晉南北朝沿置,為重號將軍,多授予朝中大臣為加官。 【譯文】 東晉康帝司馬岳建元元年(343年)八月,庾翼打算把鎮所移到襄陽,擔心朝廷不准許,於是上奏說打算遷到安陸。晉康帝司馬岳和朝廷大臣都派遣使者曉諭阻止庾翼,庾翼於是違抗詔令向北行進。到夏口後,又上表請求鎮守襄陽。庾翼當時擁有四萬軍隊,朝廷下詔加授庾翼為都督征討諸軍事。在此之前,車騎將軍、揚州刺史庾冰屢次請求外出任職。辛巳(初二日),朝廷任命庾冰為都督荊江寧益梁交廣七州和豫州四郡諸軍事、兼江州刺史,授予符節,鎮守武昌,作為庾翼的後援。徵召徐州刺史何充為都督揚豫二州和徐州琅邪郡諸軍事、兼揚州刺史,錄尚書事,輔佐朝政。任命琅邪內史桓溫為都督青、徐、兗三州諸軍事、徐州刺史。徵召江州刺史褚裒任衛將軍,兼中書令。 【原文】 二年夏四月,征西將軍庾翼使梁州刺史桓宣擊趙將李羆于丹水,為羆所敗,翼貶宣為建威將軍[1]。宣慚憤成疾,秋八月庚辰,卒。翼以長子方之為義城太守,代領宣眾。又以司馬應誕為襄陽太守,參軍司馬勛為梁州刺史,戍西城[2]。 【注文】 [1]羆:音pí。 [2]司馬勛(?—366年):東晉權臣,字偉長。曾以梁州刺史一職北伐,但被前秦苻(fú)雄打敗。他為政暴酷,有謀位之心。東晉哀帝興寧三年(365年),他擁兵入劍閣,自號梁益二州牧、成都王。次年,被桓溫部將朱序殺死。  西城:縣名,治所設在今陝西安康。 【譯文】 東晉康帝建元二年(344年)夏季四月,征西將軍庾翼派遣梁州刺史桓宣前往丹水攻打後趙將領李羆,但被李羆打敗,庾翼於是把桓宣貶為建威將軍。桓宣憤恨成疾,秋季八月庚辰(初七日),去世。庾翼任用他的長子庾方之為義城太守,接管桓宣的軍隊。又任用司馬應誕為襄陽太守,參軍司馬勛為梁州刺史,戍守西城。 【原文】 中書令褚裒固辭樞要,閏月丁巳,以裒為左將軍,都督兗州徐州之琅邪諸軍事、兗州刺史,鎮金城[1]。 【注文】 [1]閏月:陰曆中的一種現象。陰曆是按照月亮的圓缺安排大月和小月,一個月的長度約為29.5日,這樣一年共354天,與陽曆的一年相差11天。如果按上述規定製定曆法,就會出現天時與曆法不合、時序錯亂顛倒的怪現象。為克服這一缺點,古人在天文觀測的基礎上,找出了「閏月」的辦法,即每隔二到四年,增加一個月,增加的這個月為閏月。  左將軍:官名。秦漢時有前、後、左、右將軍,均為領兵官。魏晉不常置,通常僅為虛銜。  金城:古城名,位於今江蘇句容北。曾為僑置琅邪郡治所。 【譯文】 中書令褚裒堅持辭讓中樞重任,建元二年(344年)閏八月丁巳(十四日),朝廷任命褚裒為左將軍,都督兗州及徐州琅邪郡諸軍事、兗州刺史,鎮守金城。 【原文】 秋九月,帝崩,穆帝即位[1]。以裒為侍中、衛將軍、錄尚書事,持節、督、刺史如故。裒以近戚,懼獲譏嫌,上疏固請居藩,改授都督徐兗青三州揚州之二郡諸軍事、衛將軍、徐兗二州刺史,鎮京口[2]。 【注文】 [1]穆帝:即東晉穆帝司馬聃(343—361年),字彭子,晉康帝之子,東晉第五代皇帝。公元344年,東晉康帝司馬岳去世,東晉穆帝即位,當時年僅一歲。由於年幼,便由褚太后執政、何充輔政。何充去世後,改由蔡謨(mó)與司馬昱(yù)輔政。晉穆帝在位期間,桓溫消滅了成漢政權,並於公元356年奪回洛陽(今河南洛陽東北),雖然不久就因為糧運不繼而撤退,但東晉的版圖仍然有所擴大。 [2]都督徐兗青三州揚州之二郡諸軍事:即負責徐、兗、青三州和揚州二郡軍事事務的官員。揚州二郡是指晉陵、義興二郡。 【譯文】 東晉康帝建元二年(344年)秋季九月,晉康帝司馬岳去世,晉穆帝司馬聃即位。朝廷任命褚裒為侍中、衛將軍、錄尚書事,依舊持節,擔任都督、刺史。褚裒因為是近臣外戚,害怕遭到譏諷和嫌疑,便上奏請求出任藩鎮長官,朝廷改授他為都督徐兗青三州和揚州二郡諸軍事、衛將軍、徐兗二州刺史,鎮守京口。 【原文】 冬十月,江州刺史庾冰有疾,太后征冰輔政,冰辭,十一月庚辰,卒。庾翼以家國情事,留子方之為建武將軍,戍襄陽[1]。方之年少,以參軍毛穆之為建武司馬以輔之[2]。穆之,寶之子也。翼還鎮夏口。詔翼復督江州,又領豫州刺史。翼辭豫州,復欲移鎮樂鄉,詔不許。翼仍繕修軍器,大佃積穀,以圖後舉。 【注文】 [1]家國情事:指從兄弟的情誼上講,庾翼應當給庾冰奔喪,而從國家大事上講,庾翼則應整頓軍隊北伐,以圖收復中原。  建武將軍:將軍名號。東漢獻帝興平(194—195年)間曹操置,負責統兵征戰。魏晉沿置,四品。 [2]毛穆之(?—380年):東晉將領。字憲祖,小字虎生(《晉書》因避諱作武生),滎陽陽武(今河南原陽)人,毛寶長子。初為安西將軍庾翼參軍。後跟隨桓溫平定成漢,收復洛陽(今河南洛陽東北),因功授冠軍將軍,封建安侯,累遷益州刺史,後在巴東(今重慶奉節東)去世。  建武司馬:即建武將軍的司馬。 【譯文】 東晉康帝建元二年(344年)冬季十月,江州刺史庾冰患病,太后徵召庾冰入朝輔佐朝政,庾冰辭讓,十一月庚辰(初九日),庾冰去世。庾翼因為家事、國事難以兼顧,於是留下兒子庾方之擔任建武將軍,戍守襄陽。因庾方之年輕,便任用參軍毛穆之為建武將軍司馬,輔佐庾方之。毛穆之,是毛寶之子。庾翼返回夏口鎮守。朝廷下詔讓庾翼恢復督統江州,併兼任豫州刺史。庾翼辭讓豫州刺史一職,想把鎮所遷到樂鄉,朝廷沒有同意。庾翼於是修繕兵器,大規模屯田,積蓄糧食,以便日後行事。 【原文】 穆帝永和元年春正月,詔征衛將軍褚裒欲以為揚州刺史、錄尚書事[1]。吏部尚書劉遐、長史王胡之說裒曰:「會稽王令德雅望,國之周公也,足下宜以大政授之[2]。」裒乃固辭,歸藩。壬戌(2),以會稽王昱為撫軍大將軍、錄尚書六條事[3]。 【注文】 [1]永和:東晉穆帝司馬聃所用年號,即公元345年至356年。 [2]吏部尚書:官名。吏部長官,掌管全國官吏的任免、考課、升降、調動、封勛等事務。  王胡之(?—348年):字修齡,東晉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北)人,書法家王廙次子。年少時就很有聲譽。初為褚裒(póu)部將,後歷任郡守、侍中、丹陽尹,頗有作為。後趙石虎死後,關中大亂,東晉朝廷欲乘機安撫河、洛,他被任命為西中郎將、司州刺史,卻不幸於臨行前去世。  說(shuì):說服、勸說。  會稽王:晉朝爵位名。會稽:位於今浙江紹興及周邊地區。  周公:姓姬(jī),名旦,西周時期政治家、軍事家,被尊為「元聖」。周文王第四子,周武王同母弟。因采邑在周,而被稱為周公。周武王死後,他的兒子成王繼位,因成王年幼,於是周公攝政當國,在鞏固和發展周王朝的統治上起了關鍵性作用。  足下:古代下稱上或同輩相稱的敬詞。 [3]昱:即司馬昱(320—372年),字道萬,晉元帝司馬睿少子。晉廢帝司馬奕太和六年(371年)十一月,他被桓溫擁立為帝,改年號為咸安。次年七月病逝,在位僅約八個月,朝政完全控制在桓溫手中。  撫軍大將軍:將軍名號,三國時曹魏置,位在大將軍之下、三公之上。  錄尚書六條事:官名,錄尚書事之下。尚書有吏部、三公、客曹、駕部、屯田、度支六曹。錄尚書六條事,即錄尚書六曹事。 【譯文】 東晉穆帝永和元年(345年)春季正月,朝廷下詔徵召衛將軍褚裒,打算任命他為揚州刺史、錄尚書事。吏部尚書劉遐、長史王胡之勸說褚裒:「會稽王司馬昱德行美善,聲望高尚,是當代的周公,足下您應該把大政交給他。」褚裒於是堅決辭讓朝廷的授官,返回藩鎮。壬戌日,朝廷任命會稽王司馬昱為撫軍大將軍、錄尚書六條事。 【原文】 都亭肅侯庾翼疽發於背,表子爰之行輔國將軍、荊州刺史,委以後任;司馬義陽朱燾為南蠻校尉,以千人守巴陵[1]。秋七月庚午,卒。 【注文】 [1]都亭肅侯:即庾翼,都亭侯是他的爵位名,肅為他的諡號。  疽(jū):一種毒瘡。  爰(yuán)之:即庾爰之,生卒年不詳,庾翼之子。他曾跟隨父親庾翼出兵北伐。桓溫執政後,被免官,徙居豫章(今江西南昌)。  巴陵:郡名。治所在巴陵縣(今湖南嶽陽)。轄境相當於今湖南嶽陽及湖北監利、通城、崇陽等地。 【譯文】 都亭肅侯庾翼背上的毒瘡發作,上表朝廷推薦他的兒子庾爰之為代理輔國將軍、荊州刺史,把後任委託給他;推薦司馬義陽人朱燾為南蠻校尉,率領一千人鎮守巴陵。永和元年(345年)秋季七月庚午(初三日),庾翼故去。 【原文】 庾翼既卒,朝議皆以諸庾世在西藩,人情所安,宜依翼所請,以庾爰之代其任[1]。何充曰:「荊楚,國之西門,戶口百萬,北帶強胡,西鄰勁蜀,地勢險阻,周旋萬里[2]。得人則中原可定,失人則社稷可憂,陸抗所謂『存則吳存,亡則吳亡』者也,豈可以白面少年當之哉[3]!桓溫英略過人,有文武器干,西夏之任,無出溫者[4]。」議者又曰:「庾爰之肯避溫乎?如令阻兵恥懼,不淺。[5]」充曰:「溫足以制之,諸君勿憂。」 【注文】 [1]西藩:西部藩鎮。 [2]荊楚:即荊楚之地。泛指今湖北中南部,長江中游和漢水下游的江漢平原腹地。 [3]陸抗(226—274年):三國時吳國名將,字幼節,吳郡吳縣(今江蘇蘇州)人。陸遜之子。歷任建武校尉、立節中郎將、奮威將軍等。三國吳孫皓鳳凰元年(272年),他率領軍隊打退晉將羊祜(hù)的進攻,並攻殺叛將西陵督步闡。後拜大司馬、荊州牧。  存則吳存,亡則吳亡:出自陸抗臨死時給皇帝上的奏書。吳國即三國時孫權建立的政權(222—280年),史稱孫吳或東吳。  白面少年:指缺乏經驗的年輕人。 [4]西夏:華夏西部,此指荊州西部。 [5]恥懼:指萬一控制不了庾爰之,將是國家的恥辱,而後果卻令人擔憂。 【譯文】 庾翼死後,朝臣們議論都認為庾氏家族世代駐守在西部藩鎮,已經習以為常,應當依照庾翼的請求,讓庾爰之接替他父親的職位。何充說:「荊楚地區是國家西部門戶,有一百萬戶,北邊與強大的胡虜接壤,西邊與強勁的成漢為鄰,地勢險要,要應付萬里軍機。用人得當可以平定中原,用人失當就會因此招致禍患,正如陸抗所說『荊楚存則東吳存,荊楚亡則東吳亡』的道理,怎麼能夠讓缺乏經驗的年輕人來擔當這個重任呢!桓溫英武謀略過人,具有文武才幹,駐守西部的重任沒有比桓溫更合適的人了。」參議政事的人又說:「庾爰之肯讓給桓溫嗎?如果庾爰之率兵抗拒,就會給國家帶來不小的恥辱和恐慌。」何充說:「桓溫完全可以制伏他,各位不必擔憂。」 【原文】 丹楊尹劉惔每奇溫才,然知其有不臣之志,謂會稽王昱曰:「溫不可使居形勝之地,其位號常宜抑之[1]。」勸昱自鎮上流,以己為軍司,昱不聽;又請自行,亦不聽。 【注文】 [1]丹楊尹:又作丹陽尹。官名,東晉丹陽郡最高行政長官。東晉都城建康(今江蘇南京)隸屬於原丹陽郡。為提高京都地位,顯示天子之尊,參照兩漢京兆、河南尹舊制,東晉元帝太興元年(318年)改丹陽郡守為丹陽尹,職掌相當於郡太守,並參與朝議。  劉惔(dàn)(生卒年不詳):東晉政治家、玄學家,字真長,沛國相(今安徽淮北市相山區)人。東晉穆帝永和三年(347年),他被任命為丹陽尹。他為政清廉,兩袖清風,年僅三十六歲,便卒於任所。 【譯文】 丹陽尹劉惔對桓溫的才能常常感到驚訝,同時也知道桓溫有不甘做人臣的野心,於是對會稽王司馬昱說:「不能讓桓溫駐守在地勢優越便利的地方,他的官位、名號應當加以抑制。」勸說司馬昱親自鎮守長江上游,任用他本人為軍司,司馬昱不聽;劉惔又請求自己前往,也沒有獲得批准。 【原文】 [八月]庚辰(3),以徐州刺史桓溫為安西將軍、持節、都督荊司雍益梁寧六州諸軍事、領護南蠻校尉、荊州刺史,爰之果不敢爭[1]。又以劉惔監沔中諸軍事,領義成太守,代庾方之[2]。徙方之、爰之於豫章[3]。 【注文】 [1]都督荊司雍益梁寧六州諸軍事:都管荊州、司州、雍州、益州、梁州、寧州等六州軍事事務的統帥。 [2]監沔中諸軍事:監管沔陽地區軍事事務的長官。  義成:郡名,為東晉孝武帝時設置,治所設在襄陽(今湖北襄陽)。 [3]豫章:郡名。楚漢之際置。轄境與今江西大致相當,治所設在南昌縣(今江西南昌)。三國吳以後轄境縮小,大致相當於今江西彭澤、星子、永修、南昌、豐城、新干、安福等以西地區。 【譯文】 東晉穆帝永和元年(345年)八月庚辰日,朝廷任命徐州刺史桓溫為安西將軍、持節,都督荊州、司州、雍州、益州、梁州、寧州等六州諸軍事,兼護南蠻校尉、荊州刺史,庾爰之果然不敢相爭。朝廷又任命劉惔為監沔中諸軍事,兼義成太守,代替庾方之。將庾方之、庾爰之遷徙到豫章。 【原文】 桓溫嘗乘雪欲獵,先過劉惔,惔見其裝束甚嚴,謂之曰:「老賊欲持此何為[1]?」溫笑曰:「我不為此,卿安得坐談乎[2]?」 【注文】 [1]嘗乘雪欲獵:曾趁著下雪去打獵。  老賊:此指桓溫。 [2]卿:您。古代用於第二人稱,表示尊敬。 【譯文】 桓溫曾經趁著下雪出去狩獵,出發時經過劉惔那裡,劉惔看到他裝束十分整齊,對他說:「老賊這身打扮,想幹什麼?」桓溫笑著說:「我不這樣,您怎麼能坐著閒談呢?」 【原文】 二年春二月,褚裒薦前光祿大夫顧和、前司徒左長史殷浩[1]。三月丙子,以和為尚書令,浩為建武將軍、揚州刺史[2]。和有母喪,固辭不起,謂所親曰:「古人有釋衰絰從王事者,以其才足干時故也[3]。如和者,正足以虧孝道,傷風俗耳。」識者美之。浩亦固辭。會稽王昱與浩書曰:「屬當厄運,危弊理極,足下沈識淹長,足以經濟[4]。若復深存挹退,苟遂本懷[5]。吾恐天下之事於此去矣。足下去就,即時之廢興,則家國不異,足下宜深思之。」浩乃就職。 【注文】 [1]光祿大夫:官名。初期職掌顧問應對,隸屬於光祿勛(負責皇宮保衛工作的官員)。魏晉以後皆為加官及褒贈之官。凡加金章紫綬者,稱為金紫光祿大夫,加銀章紫綬者,則稱為銀青光祿大夫。  顧和(288—351年):字孝君,吳郡(今江蘇蘇州)人,初為揚州從事、車騎參軍。後累遷光祿大夫,加散騎常侍,領尚書令。  司徒左長史:官名,三國魏分司徒長史置。與司徒右長史並為司徒府僚屬之長,協助司徒總管府內各部。兩晉南北朝及隋初治置。 [2]尚書令:官名,始於秦漢。本為少府屬官,掌管文書及群臣的奏章。東漢時,尚書令直接對皇帝負責,總攬事權,職權漸重。魏晉時,擔任此職者實際上即為宰相。 [3]衰(cuī)絰(dié):居喪之服。衰是綴在胸前的麻布,絰是頭上及腰間的散麻繩。 [4]經濟:經國濟民。 [5]挹(yì)退:謙抑,退讓。 【譯文】 東晉穆帝永和二年(346年)春季二月,褚裒(póu)推薦前任光祿大夫顧和、前任司徒左長史殷浩。三月丙子(十二日),朝廷任命顧和為尚書令,殷浩為建武將軍、揚州刺史。顧和正在為母親服喪,堅決推辭不去,並對親近的人說:「古人有脫下喪服跟隨君王建功立業的人,是因為他們的才幹足以扭轉時勢的緣故。像我這樣的人如果那樣做,只會有損於孝道,傷風敗俗了。」有識之士都稱讚他。殷浩也堅決辭讓。會稽王司馬昱(yù)寫信給殷浩說:「現在國家正處於艱難困苦之時,足下見多識廣,可以使社會繁榮,百姓安居。如果總持有退避的想法,苟且滿足了自己個人的心愿。我擔心害怕國家的事情就無法挽回了。您的去留事關時局的衰敗與興盛,而且個人和國家的命運沒有什麼不同,請您認真考慮這個問題。」殷浩於是就職。 【原文】 四年(夏四月)[秋八月],會稽王昱以揚州刺史殷浩有盛名,朝野推服,乃引為心膂,與參綜朝權,欲以抗溫;由是與溫浸相疑貳[1]。浩以征北長史荀羨、前江州刺史王羲之夙有令名,擢羨為吳國內史,羲之為護軍將軍,以為羽翼[2]。羨,蕤之弟;羲之,導之從子也。羲之以為內外協和,然後國家可安,勸浩及羨不宜與溫構隙,浩不從[3]。 【注文】 [1]心膂(lǚ):比喻得力的武將、親信或近侍武臣。膂,指脊骨。  浸相疑貳:漸漸地產生猜疑和隔閡。 [2]征北長史:征北將軍的長史。  荀羨(322—359年):字令則,東晉潁川郡潁陰(今河南許昌)人,荀崧之子。少年時即有大志,後拜駙馬都督,累立戰功。二十八歲時已官至徐州、兗州二州刺史。是東晉立國以來最年輕的刺史。  王羲之(303—361年),一作(307—365年):東晉書法家。字逸少,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北)人。王導之侄,初為秘書郎,為征西將軍庾亮參軍,累遷長史,進寧遠將軍,江州刺史,至右軍將軍、會稽內史。世稱王右軍,又稱王會稽,後稱病去職,與東土諸名士優遊自適以終。王羲之出身於兩晉名門望族,自十二歲開始,經父親傳授筆法論,少時師從著名女書法家衛夫人學習書法。以後他渡江北游名山,博採眾長,草書師法張芝,正書得力於鍾繇(yáo)。觀摩學習「兼撮(cuō)眾法,備成一家」,達到了「貴越群品,古今莫二」的高度。 [3]蕤(ruí):即荀蕤(生卒年不詳),金紫光祿大夫荀崧之子,字令遠。初為秘書郎,稍遷尚書左丞。此後,他逐漸為簡文帝司馬昱器重,先後擔任散騎常侍、東陽太守、建威將軍、吳國內史等。  構隙:結怨、結下隔閡。 【譯文】 東晉穆帝永和四年(348年)秋季八月,會稽王司馬昱因為揚州刺史殷浩久負盛名,朝廷內外推崇敬佩,於是拉攏他為心腹骨幹,讓他參與總攬朝廷大權,想要以此來與桓溫抗衡。從此,司馬昱與桓溫之間漸漸地產生了猜疑和隔閡。殷浩因為征北長史荀羨、前江州刺史王羲之素來就有好名聲,於是擢升荀羨為吳國內史,王羲之為護軍將軍,作為羽翼。荀羨,是苟蕤的弟弟。王羲之,是王導的侄子。王羲之認為朝廷內外應當同心協作,然後國家才可以安寧,於是勸說殷浩和荀羨不要與桓溫結怨,殷浩沒有聽從。 【原文】 五年夏六月,桓溫聞趙亂,出屯安陸,遣諸將經營北方。趙揚州刺史王浹舉壽春降,西中郎將陳逵進據壽春[1]。征北大將軍褚裒上表請伐趙,即日戒嚴,直指泗口[2]。朝議以裒事任貴重,不宜深入,宜先遣偏師。裒奏言:「前已遣前鋒督護王頤之等徑造彭城,後遣督護麋嶷進據下邳,今宜速發,以成聲勢[3]。」 【注文】 [1]王浹(jiā)(生卒年不詳):十六國時期後趙官吏,官至揚州刺史一職。東晉永和五年(349年),他率領軍隊投降晉朝。  壽春:魏晉南北朝時期淮南軍事重鎮,即今安徽壽縣。  西中郎將:官名。與南中郎將、東中郎將、北中郎將,合稱「四中郎將」。兩晉時多授予司馬氏及王氏皇親國戚,職任較重,鎮所設在歷陽(今安徽和縣)。  陳逵(kuí)(生卒年不詳):晉朝官吏,字大義,長城(今浙江長興)人。歷任太子洗馬、西中郎將等。 [2]征北大將軍:將軍名號,將軍中地位較高者。三國時期,與征南、征西、征東將軍合稱四征將軍。征北將軍中以資深者為征北大將軍。晉朝沿置。  泗口:又名清口,即古泗水入淮水之口,今江蘇淮安西南。 [3]彭城:地名,位於今江蘇徐州。  督護:官名。晉朝置,為州、郡及軍府僚屬,掌管軍務,有時也奉命率領軍隊出征。如刺史所屬的督護就有軍事指揮權,能統領部隊。因其所隸官府級別而地位高低不同,一般隸軍府者地位較高。與監軍有所不同的是,督護有直接指揮作戰的權力。  麋(mí)嶷(yí):晉朝官吏,生卒年不詳,曾任督護。  下邳(pī):地名,位於今江蘇睢(suī)寧西北。 【譯文】 東晉穆帝永和五年(349年)夏季六月,桓溫聽說後趙發生內亂,便率領軍隊駐紮安陸,並派遣眾將領開拓北方。後趙揚州刺史王浹獻出壽春投降,西中郎將陳逵進兵占據了壽春。征北大將軍褚裒上表朝廷請求討伐後趙,當天實行戒嚴,率兵直奔泗口。朝臣們認為褚裒身份高貴、責任重大,不應當親自率領軍隊深入敵境,應派遣偏師先行。褚裒上奏說:「先前已派遣前鋒督護王頤之等人直達彭城,後又派遣督護麋嶷進兵占據下邳,現在應當迅速發兵,以造成強大聲勢。」 【原文】 秋七月,加裒征討大都督、督徐兗青揚豫五州諸軍事。裒帥眾三萬,徑赴彭城,北方士民降附者日以千計。朝野皆以為中原指期可復,光祿大夫蔡謨獨謂所親曰:「胡滅誠為大慶,然恐更貽朝廷之憂[1]。」其人曰:「何謂也?」謨曰:「夫能順天乘時濟群生於艱難者,非上聖與英雄不能為也,自余則莫若度德量力[2]。觀今日之事,殆非時賢所及,必將經營分表,疲民以逞[3]。既而材略疏短,不能副心,財殫力竭,智勇俱困,安得不憂及朝廷乎!」 【注文】 [1]朝野:朝廷內外。  貽(yí):導致、帶來。 [2]順天乘時:順應天意,利用時機。 [3]時賢:此指褚裒等人。  經營分表:經營自己能力以外的事情。分表指分量之外,即力量所達不到的事。 【譯文】 東晉穆帝永和五年(349年)秋季七月,朝廷加授褚裒為征討大都督,都督徐、兗、青、揚、豫五州諸軍事。褚裒率領三萬軍隊直趨彭城,北方官吏與百姓投降歸附的人日以千計。朝廷內外都認為中原光復指日可待,但唯獨光祿大夫蔡謨(mó)對他親近的人說:「消滅胡虜確實是大慶,但只怕會給朝廷帶來更多的憂患。」那些親近的人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呢?」蔡謨說:「凡是能夠順應天意,利用有利時機,把百姓從艱難困苦中拯救出來的人,不是聖人和英雄是做不到的,其他的人最好掂量自己的德行,衡量自己的力量謹慎從事。觀察今日的事情,恐怕不是現在的賢才所能辦到的。如果一定要處理自己能力以外的事情,便只會煩擾百姓而逞強。不久之後,才疏智淺,力不從心,財力耗盡,智慧和勇氣全都枯竭,怎能不禍及朝廷呢?」 【原文】 魯郡民五百餘家相與起兵附晉,求援於褚裒,裒遣部將王龕、李邁將銳卒三千迎之[1]。趙南討大都督李農帥騎二萬與龕等戰於代陂,龕等大敗,皆沒於趙[2]。八月,裒退屯廣陵,陳逵聞之,焚壽春積聚,毀城遁還[3]。裒上疏乞自貶,詔不許,命裒還鎮京口,解征討都督[4]。時河北大亂,遺民二十餘萬口渡河欲來歸附,會裒已還,威勢不接,皆不能自拔,死亡略盡[5]。 【注文】 [1]魯郡:即兗州。參見前文「兗州」條注。 [2]代陂(bēi):地名,位於今山東滕(téng)州。 [3]廣陵:地名,今江蘇揚州。 [4]乞自貶:請求降職。  征討都督:官名。兩晉時職掌征伐的都督,不同於都督諸州軍事、都督中外諸軍事。西晉末年始置征討都督,以利於各地都督諸州軍事相互配合。東晉時期,征討都督開始在征討戰爭中廣泛使用。 [5]遺民:晉朝遺留的百姓。 【譯文】 魯郡百姓五百多家共同起兵歸附晉朝,向褚裒求援,褚裒於是派遣部將王龕(kān)、李邁率領三千名精銳士卒前去營救。後趙南討大都督李農率領二萬名騎兵與王龕等人在代陂交戰,王龕大敗,全軍覆沒。永和五年(349年)八月,褚裒撤退駐紮在廣陵,陳逵聽到這個消息後,焚燒掉壽春的儲備,毀壞城池後逃回。褚裒上奏請求降低自己官職,朝廷不准,命令褚裒返回京口鎮守,解除征討都督的職務。當時黃河以北地區大亂,二十多萬晉朝遺民渡過黃河打算前來歸附朝廷,恰巧此時,褚裒已經撤退,威勢不在,遺民無法自救,幾乎全部死亡。 【原文】 冬十一月,都鄉元穆侯褚裒還至京口,聞哭聲甚多,以問左右[1]。對曰:「皆代陂死者之家也。」裒慚憤發疾。十二月己酉,卒。以吳國內史荀羨為使持節、監徐兗二州揚州之晉陵諸軍事、徐州刺史,時年二十八,中興方伯未有如羨之少者[2]。 【注文】 [1]都鄉元穆侯:此指褚裒。都鄉侯,是其爵位名;元穆,是其諡號。 [2]中興:建武元年(317年)三月,司馬睿在建康(今江蘇南京)重建政權,史稱東晉,亦稱「晉朝中興」。  方伯:古代諸侯中的領袖之稱,謂一方之長。唐代後泛稱地方長官。 【譯文】 東晉穆帝永和五年(349年)冬季十一月,都鄉元穆侯褚裒回到京口,聽到很多哭聲,便詢問左右隨從。回答說:「這些都是代陂死難者的家屬。」褚裒羞愧憂鬱而病。十二月己酉(初七日),褚裒去世。朝廷任命吳國內史荀羨為使持節、監徐兗二州和揚州的晉陵郡諸軍事、徐州刺史。當時荀羨年僅二十八歲,晉朝中興以來的地方高級長官中沒有像荀羨這樣年輕的。 【原文】 六年春正月,朝廷聞中原大亂,復謀進取。己丑,以揚州刺史殷浩為中軍將軍、假節、都督揚豫徐兗青五州諸軍事,以蒲洪為氐王、使持節、征北大將軍、都督河北諸軍事、冀州刺史、廣川郡公,蒲健為假節、右將軍、監河北征討前鋒諸軍事、襄國公[1]。 【注文】 [1]中軍將軍:官名。西晉武帝泰始元年(265年)置,統率左衛、右衛、前軍、後軍、左軍、右軍及驍騎等宿衛七營禁軍,負責京師及宮廷警衛。東晉亦置,但不統禁軍。出外鎮守時,加持節都督,權任較重。  蒲洪(285—350年):又名苻洪,字廣世,略陽臨渭(今甘肅秦安東南)人。原姓蒲,後改為苻姓,是十六國時期前秦的奠基者。他原是氐族酋長,因為驍勇而多謀略而得氐人畏服,西晉永嘉四年(310年),被前趙劉聰任命為平遠將軍,但蒲洪不受,自稱護氐校尉、秦州刺史、略陽公。東晉咸康四年(338年),被石虎拜為使持節、都督六夷諸軍事、冠軍大將軍,西平郡公。東晉永和五年(349年),遷車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都督雍秦二州諸軍事、雍州刺史,進封為略陽郡公。同年,石虎去世,石遵繼位,削去蒲洪都督一職。此舉觸怒了蒲洪,於是憤而向東晉投降。次年,東晉朝廷以苻洪歸降,封他為氐王、使持節、征北大將軍、都督河北諸軍事、冀州刺史、廣川郡公。不久,被降將麻秋設計毒殺,享年六十六歲。他的兒子苻健稱帝後,追諡他為惠武皇帝,廟號太祖。  氐:古代少數民族名稱。原在中國北部和西部的廣大地區遊牧。從東漢起陸續內遷,主要居住在今陝西、甘肅、四川等地區,主要從事畜牧業和農業。在中原漢族經濟、文化的強烈影響下,氐人大量接受漢族文化和生產技術。歷史上曾建立過仇池、前秦、後涼等政權。  蒲健(317—355年):又名苻健,略陽臨渭(今甘肅秦安東南)人,氐族,字建業,蒲(苻)洪第三子,十六國時期前秦高祖景明皇帝。苻洪死後,他據有關中,建立前秦。在位期間,東擾關東,西擊前涼,推行省刑薄賦,修尚儒學,使關中稍得復甦。廟號世宗,後改稱高祖,陵號原陵。  襄國公:晉朝爵位名。襄國:封邑,位於今河北邢台。 【譯文】 東晉穆帝永和六年(350年)春季正月,東晉朝廷得知中原地區大亂,再次謀划進軍收復失地。己丑(十七日),任命揚州刺史殷浩為中軍將軍、假節、都督揚、豫、徐、兗、青五州諸軍事;任命蒲洪為氐王、使持節,征北大將軍、都督河北諸軍事、冀州刺史、廣川郡公;任命蒲健為假節、右將軍、監河北征討前鋒諸軍事、襄國公。 【原文】 七年。初,桓溫聞石氏亂,上疏請出師經略中原,事久不報[1]。溫知朝廷仗殷浩以抗己,甚忿之,然素知浩之為人,亦不之憚也。以國無他釁,遂得相持彌年,雖有君臣之跡,羈縻而已,八州士眾資調殆不為國家用[2]。屢求北伐,詔書不聽。十二月辛未,溫拜表輒行,帥眾四五萬順流而下,軍於武昌,朝廷大懼。殷浩欲去位以避溫,又欲以鄒虞幡駐溫軍[3]。吏部尚書王彪之言於會稽王昱曰:「此屬皆自為計,非能保社稷,為殿下計也[4]。若殷浩去職,人情離駭,天子獨坐,當此之際,必有任其責者,非殿下而誰乎?」又謂浩曰:「彼若抗表問罪,卿為之首[5]。事任如此,猜釁已成,欲作匹夫,豈有全地邪[6]!且當靜以待之,令相王與手書,示以款誠,為陳成敗,彼必旋師;若不從,則遣中詔;又不從,乃當以正義相裁,奈何無故怱怱,先自猖獗乎[7]!」浩曰:「決大事正自難,頃日來欲使人悶。聞卿此謀,意始得了。」彪之,彬之子也[8]。 【注文】 [1]石氏亂:此指公元351年,石祗聯合鮮卑、羌人夾擊冉閔,冉閔因屢勝而輕敵,導致大敗,傷亡慘重。  經略:治理,收復。桓溫上疏當在東晉永和五年(349年)駐軍於安陸(今湖北安陸)時,於此已兩年有餘。 [2]相持:此指殷浩與桓溫對峙。  羈(jī)縻(mí):指維繫鬆散的關係。「羈縻政策」是中央王朝籠絡少數民族而實行的一種地方統治政策。通過這種政策,處理中央與地方少數民族之間關係,以維繫中央集權制度的統治。「羈」是用軍事和政治的壓力加以控制。「縻」是以經濟和物質利益給以撫慰。  八州:即桓溫所管轄的荊州、司州、雍州、益州、梁州、寧州、交州、廣州等八州。 [3]鄒(zōu)虞(yú)幡(fān):一種繪有鄒虞圖形的旗幟,用以傳旨解兵。晉制有白虎幡、鄒虞幡。以白虎威猛,主殺,故用於督戰;鄒虞乃仁獸之名,每於危急時,用以傳旨解兵罷戰。 [4]王彪之(305-377年):王彬之子,字叔武,晉代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北)人。簡文帝司馬昱死後,他出任尚書僕射,曾力阻桓溫奪取帝位。桓溫死後,他又改任尚書令,與謝安共掌朝政。  此屬:這幫人,這些人。此指殷浩、桓溫等。  殿下:原指殿階之下,與「陛下」同義,也是對天子的敬稱。但稱謂對象隨著歷史的發展而有所變化。漢代以後,演變為對太子、親王的尊稱。後來成為對皇族成員的尊稱。 [5]問罪:宣布對方罪狀,加以討伐。此指問殷浩專權之罪。 [6]匹夫:古代指平民中的男子。亦泛指平民百姓。 [7]相王:即會稽王司馬昱。  中詔:宮中不經主管官吏而直接發出的帝王親筆詔令。 [8]彬:即王彬(278—336年),字世儒,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北)人。晉朝官員,東晉初年權臣王敦和王導的堂弟,荊州刺史王廙(yì)的弟弟。他先後擔任光祿勛和度支尚書等職。東晉成帝咸和四年(329年)蘇峻之亂被平定後,因宮殿在戰亂中被毀而以王彬為將作大匠,負責改築新宮。後遷尚書右僕射。東晉咸康二年(336年)二月,死於任上,享年五十九歲。朝廷追贈他為特進、衛將軍,加散騎常侍。諡號為「肅」。 【譯文】 東晉穆帝永和七年(351年)。當初,桓溫聽說石氏發生內亂,於是上奏朝廷請求再次出師北伐中原,過了很久都沒有得到答覆。桓溫知道朝廷倚仗殷浩來對抗自己,非常憤恨,然而他一向知道殷浩的為人,也不懼怕他。因為沒有發生其他的禍患,朝廷與桓溫平靜地相處了一年,雖然名義上保持著君臣關係,實際上僅僅是維持鬆散的關係而已。西部八州的財政賦稅,國家幾乎不能徵用。桓溫屢次要求北伐,朝廷下詔皆不允許。十二月辛未(十一日),桓溫向朝廷上表後即刻踏上征程,率領四五萬軍隊順長江而下,駐軍於武昌,朝廷大為震動。殷浩想要辭職以避讓桓溫,又想用鄒虞幡來讓桓溫軍隊停止前進。吏部尚書王彪之對會稽王司馬昱說:「他們這些人都是為自己考慮,而不能保全國家,更不可能為殿下考慮。如果殷浩辭職,人心離散驚駭,天子獨自一人坐在宮中,到這時候,必然要有承擔起責任的人,這人不是殿下還能是誰呢?」又對殷浩說:「他如果態度強硬地上表興師問罪,您是首當其衝的。這是由您所擔任的職務決定的,與桓溫猜忌和隔閡已經築成,您現在想要做平民,哪裡還有保全之地呢?暫且應當冷靜地對待桓溫。讓宰相寫封親筆信給桓溫,向他表明誠意,分析成敗的利害,他一定回師;如果不聽從,就送去皇帝的詔書;若還不聽從,就用正義的禮法制裁他。為何要無故匆忙,自己先敗下陣來呢!」殷浩說:「我正為決定大事為難,近日來非常煩悶。聽到您的這個計謀,我才明白了您的意思。」王彪之,是王彬的兒子。 【原文】 撫軍司馬高崧言於昱曰:「王宜致書,諭以禍福,自當返旆[1]。如其不爾,便六軍整駕,逆順於茲判矣[2]。」乃於坐為昱草書曰:「寇難宜平,時會宜接。此實為國遠圖,經略大算,能弘斯會,非足下而誰?但以比興師動眾,要當以資實為本。運轉之艱,古人所難,不可易之於始而不熟慮。頃所以深用為疑,惟在此耳。然異常之舉,眾之所駭,游聲噂,想足下亦少聞之[3]。苟患失之,無所不至,或能望風振擾,一時崩散[4]。如此則望實並喪,社稷之事去矣[5]。皆由吾暗弱,德信不著,不能鎮靜群庶,保固維城,所以內愧於心,外慚良友[6]。吾與足下雖職有內外,安社稷,保家國,其致一也。天下安危,系之明德。當先思寧國而後圖其外,使王基克隆,大義弘著。所望於足下,區區誠懷,豈可復顧嫌而不盡哉!」溫即上疏,惶恐致謝,回軍還鎮。 【注文】 [1]撫軍司馬:古代官名。撫軍將軍府掌管軍事的屬官。當時司馬昱為撫軍大將軍,以高崧為司馬。  高崧(sōng)(生卒年不詳):字茂琰(yǎn),廣陵(今江蘇揚州西北)人。簡文帝司馬昱輔政時,他為撫軍司馬。公元1998年,考古工作者在今江蘇南京太平門的東郊約十公里的仙鶴山,挖掘了六座墓葬。其中二號墓的主人就是高崧。  旆(pèi):古代旗末端狀如燕尾的垂旒(liú),泛指旌旗。 [2]六軍:泛指皇帝的禁軍。 [3]異常之舉:此指桓溫率領四五萬軍隊順長江而下,駐軍武昌(今湖北鄂州)這個舉動。  噂(zǔn)(tà):指相對談笑或議論紛紛。 [4]苟患失之,無所不至:語出《論語·陽貨》,意思是說假若害怕失去,便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此患失之語是指桓溫而言。 [5]社稷(jì):古代帝王、諸侯所祭的土神和穀神。後泛指國家。若桓溫失敗,名利皆無,國家亦失去倚靠,只能兩敗俱傷,所以說「社稷之事去矣」。 [6]暗弱:愚昧軟弱。 【譯文】 撫軍司馬高崧對司馬昱說:「您應當寫信給桓溫,向他說明利害關係,他自然就會率軍返回了。如果他不這樣做,朝廷就要整頓軍隊出兵討伐,叛逆和忠順就會明朗了。」於是就在座位上為司馬昱起草書信,寫道:「敵寇發難應當被平定,有利的機會應該抓住。北伐的確是為國家長遠打算,也是光復中原的遠大宏圖,能夠抓住這個時機,除了足下您還能有誰呢?但因接連興師動眾,需要以財力、物力為基礎。輾轉運輸的艱辛,古人也常常感到困難,不能剛開始的時候就輕視它而不加反覆考慮。近來朝廷對您北伐的行動深感疑慮,原因只在這裡啊。然而您非同尋常的舉動,眾人都感到驚駭,路人的流言蜚語,議論紛紛,想必足下也有所耳聞了。假如百姓擔心失去自己的既得利益,就會做出任何事情來,或許有的人觀望乘機起兵擾亂,您的軍隊就有可能崩潰逃散。倘若這樣,您的名望和實力將全部喪失,國家的大業也就無法挽回了。這一切都是由於我昏庸懦弱,沒有表現出崇高的道德和信譽,無法安定民眾,無法保衛國家,所以對內有愧,對外辜負好友。我和足下雖然有內外職務之分,但安定朝廷,保家衛國的目標是一致的。天下安危,掌握在賢明仁德的人手中。應當先考慮安定國內,然後再謀取向外擴展,以使帝王的基業興隆昌盛,道義弘揚彰顯。我寄希望於足下,這顆誠摯之心,怎麼還能再顧慮嫌疑而不把話說完呢!」桓溫接到信後立即呈上奏章,承認自己的過錯,率軍返回原來的鎮所。 【原文】 八年春正月,尚書左丞孔嚴言於殷浩曰:「比來眾情,良可寒心,不知使君當何以鎮之[1]?愚謂宜明受任之方,韓、彭專征伐,蕭、曹守管籥,內外之任,各有攸司[2]。深思廉、藺屈身之義,平、勃交歡之謀,令穆然無間,然後可以保大定功也[3]。觀頃日降附之徒,皆人面獸心,貪而無親,恐難以義感也[4]。」浩不從。嚴,愉之從子也[5]。 【注文】 [1]孔嚴(?—370年):晉朝官吏,字彭祖。歷任司徒掾、尚書殿中郎、尚書左丞。晉廢帝太和年間,拜為吳興太守。  使君:漢時稱刺史為使君。漢以後成為對州郡長官的尊稱。此指殷浩。 [2]韓、彭:即韓信和彭越,均為劉邦部將,漢初功臣。彭越(?—前196年),昌邑(今山東巨野南)人。西漢開國功臣,拜魏相國、建成侯,楚漢戰爭結束後又被封為梁王。與韓信、英布並稱漢初三大名將,後因被告發謀反,為劉邦所殺。  蕭、曹:即蕭何和曹參,均為漢初開國功臣。蕭何(前257—前193年),沛郡豐邑(今江蘇豐縣)人。楚漢戰爭時,他留守關中,使關中成為漢軍的鞏固後方,不斷地輸送士卒糧餉支援作戰,對劉邦戰勝項羽,建立漢政權起了重要作用。劉邦稱帝後,他重新制定律令制度,又協助高祖消滅韓信、英布等異姓諸侯王。公元前193年去世,諡文終侯。曹參(?—前190年),字敬伯,泗水沛(今江蘇沛縣)人,西漢開國功臣,是繼蕭何後的漢代第二位相國。賜爵平陽侯,西漢惠帝時官至丞相。  管籥(yuè):鑰匙。此指掌管後方的日常事務。蕭何在楚漢戰爭中,為漢丞相,留守關中,掌管府庫,輸送士卒糧餉,支援作戰。漢朝建立後,又與曹參相繼為相。故曰「守管籥」。 [3]廉、藺(lìn):即戰國時期趙國的廉頗、藺相如。廉頗(生卒年不詳),趙國名將,與白起、王翦、李牧並稱「戰國四大名將」。他的主要軍事生涯在趙惠文王、趙孝成王、趙悼襄王時期,也就是公元前298年至前244年間。藺相如(生卒年不詳),戰國趙國上卿,著名的政治家、外交家。根據《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所載,他的重要事跡有完璧歸趙、澠池之會與負荊請罪等。孔嚴所謂「廉藺屈身之義」即指「負荊請罪」而言。  平、勃:即陳平、周勃,均為西漢開國功臣。陳平(?—前178年),陽武(今河南原陽東南)人。在楚漢相爭時,他曾多次獻計幫助劉邦平定天下。呂后死後,他與太尉周勃合謀平定諸呂之亂,迎立代王為文帝。周勃(?—前169年),沛(今江蘇沛縣)人。西漢高祖六年(前201年),受封絳(jiàng)侯。繼因討平韓信叛亂有功,升為太尉,後官至右丞相。 [4]降附之徒:指當時投降東晉的張遇、姚襄、段龕(kān)等人。 [5]愉:即孔愉(268—342年),字敬康,會稽山陰(今浙江紹興)人,三國吳湘東太守孔恬之子。歷任鎮軍將軍、會稽內史,加散騎常侍等。  從子:從祖兄弟或從父兄弟的兒子稱為從子。 【譯文】 東晉穆帝永和八年(352年)春季正月,尚書左丞孔嚴對殷浩說:「近來眾人的情緒確實非常令人寒心,不知您將會用什麼辦法安定人心呢?我認為應當明確每個人接受委任的職責,韓信、彭越專管征伐,蕭何、曹參掌管國庫的鑰匙,對內外的責任,各有管轄的範圍。深深緬懷廉頗、藺相如委曲求全的道義,陳平、周勃相互交好的謀略,使大家和睦相處,然後可以保平定天下的功業。觀察近日來投降歸附的那些人,都是人面獸心,貪婪成性,殘酷無情,恐怕很難用大義來感化他們。」殷浩不聽。孔嚴,是孔愉的侄子。 【原文】 浩上疏請北出許、洛,詔許之[1]。以安西將軍謝尚、北中郎將荀羨為都統,進屯壽春[2]。謝尚不能撫慰張遇,遇怒,據許昌叛,使其將上官恩據洛陽,樂弘攻督護戴施於倉垣,浩軍不能進[3]。三月,命荀羨鎮淮陰,尋加監青州諸軍事,又領兗州刺史,鎮下邳[4]。 【注文】 [1]許:即許昌,今河南許昌東。位於河南中部,歷來是群雄逐鹿之地。  洛:即洛陽,今河南洛陽東北。 [2]北中郎將:又稱「匈奴中郎將」,領兵屯於今內蒙古托克托東北地區,以護衛南匈奴。與南中郎將、東中郎將、西中郎將,合稱「四中郎將」。  都統:武官名號,為率領青年士兵的將官。 [3]倉垣(yuán):城名。一名倉垣亭,位於今河南長垣西。 [4]淮陰:古縣名。治今江蘇淮安市淮陰區。 【譯文】 殷浩上奏請求出兵許昌、洛陽,朝廷下詔批准。任命安西將軍謝尚、北中郎將荀羨為都統,駐軍壽春。謝尚沒有能夠安撫好張遇,張遇惱怒,占據許昌反叛,讓他的部將上官恩占據洛陽,樂弘攻打在倉垣的戴施,殷浩的軍隊無法前進。東晉穆帝永和八年(352年)三月,朝廷命令荀羨鎮守淮陰,不久加授監青州諸軍事,又兼兗州刺史,鎮守下邳。 【原文】 姚弋仲卒,子襄帥歸晉[1]。襄單騎渡淮,見謝尚於壽春[2]。尚聞其名,命去仗衛,幅巾待之,歡若平生[3]。襄博學,善談論,江東人士皆重之[4]。 【注文】 [1]姚弋(yì)仲(280—352年):南安赤亭(今甘肅隴西西)人,十六國時羌族首領,十六國後秦奠基人。西晉末年,他率部東徙榆眉(今陝西千陽東),自稱扶風公。先後投靠前趙、後趙,曾任冠軍大將軍。東晉穆帝永和七年(351年)任車騎大將軍、大單于,封高陵郡公。次年,病故。姚萇(cháng)建立後秦後,追尊他廟號為始祖,諡景元皇帝。  襄:即姚襄(331—357年),字景國,南安赤亭(今甘肅隴西西)人,羌族,姚弋仲第五子,後秦開國皇帝姚萇之兄。曾隨姚弋仲歸附後趙。姚弋仲死後,他率部眾西入關中,被苻生打敗,於是轉而歸附東晉,因與東晉大臣殷浩不合而反叛東晉,但被桓溫擊破。後在三原(今陝西三原東北)與前秦軍作戰時因戰馬倒地而被殺。姚萇稱後秦帝時,他被追諡為魏武王。 [2]單騎:一人一馬,獨自騎馬。  淮:即今淮河,源自今河南境內的桐柏山,東經河南、安徽等省,自江蘇匯流於洪澤湖。 [3]幅巾:古代男子束髮的巾。因多裁取一幅長度和幅度各三尺的絲帛(bó)做成,故名。東漢後期王公名士多以戴幅巾為風雅。此風一直延續至魏晉時期。 [4]江東:此指吳越地區。東晉王朝正處於春秋時代的吳越兩國的故土上。 【譯文】 姚弋仲去世後,他的兒子姚襄率領軍隊歸附晉朝。姚襄單人匹馬渡過淮河,到壽春去謁見謝尚。謝尚聽說過他的名聲,於是命令撤去儀仗侍衛,頭上用絲巾束髮來接待他,歡快得就像老朋友一樣。姚襄博學,善於談論,江東的人士都很敬重他。 【原文】 夏四月,秦以張遇為征東大將軍、豫州牧[1]。六月,謝尚、姚襄共攻張遇於許昌。秦主健遣丞相東海王雄、衛大將軍平昌王菁略地關東,帥步騎二萬救之[2]。丁亥,戰於潁水之誡橋,尚等大敗,死者萬五千人[3]。尚奔還淮南,襄棄輜重,送尚於芍陂,尚悉以後事付襄[4]。殷浩聞尚敗,退屯壽春。秋七月,秦丞相雄徙張遇及陳、潁、許、洛之民五萬餘戶於關中,以右衛將軍楊群為豫州刺史,鎮許昌[5]。謝尚降號建威將軍。 【注文】 [1]秦:此指前秦(351—394年),十六國時期氐族苻健所建政權,建都長安(今陝西西安)。疆域東至大海,西抵蔥嶺,南控江淮,北極大漠,東南以淮﹑漢與東晉為界。歷六主,共四十四年。前秦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統一北方的少數民族政權,同時也是十六國時期漢化程度最深的國家。  張遇(?—353年):十六國時後趙豫州(今安徽蕪湖)刺史。公元350年,冉閔滅後趙,他據許昌(今河南許昌)降晉,因得不到謝尚安撫,又叛晉。次年被前秦苻健擊敗,苻健任命他為司空、豫州刺史。苻健把張遇的繼母納為自己的夫人,並對張遇經常加以侮辱。張遇於是陰謀起兵叛變,結果事情敗露被殺。  征東大將軍:武官名號。始置於曹操,與征西、征南、征北合稱「四征將軍」,權力很大。魏晉後,多為持節都督。征東將軍中資深者加為「征東大將軍」。  豫州牧:豫州的最高地方官員。古代將州的長官稱為「牧」,掌握軍政實權。「牧」是管理人民之意。 [2]雄:即苻雄(319—354年),字元才,略陽臨渭(今甘肅秦安東南)人,氐族,苻洪之子,苻堅之父,十六國時期前秦宗室、將領。他熟讀兵書、富於謀略,為前秦政權的建立立下汗馬功勞。苻健建立前秦後,他被任命為丞相、都督中外諸軍事、車騎將軍、領雍州刺史。他雖然具有輔國元勛的身份,權力接近君主,然而卻態度謙恭,愛民奉法,因此深得苻健倚重,被比作周公。公元354年,苻雄病逝,諡「敬武」。公元357年,其子苻堅即位後,他被追尊為文桓皇帝。  菁(jīng):即苻菁(?—355年),略陽臨渭(今甘肅秦安東南)人,氐族,苻健侄子。公元351年,苻健在長安自稱天王,他以取長安之功進位為大將軍,封平昌公。苻健稱帝後,他晉爵為王。他幫助苻健掠地關中,打敗晉軍,擊退涼兵,後官至太尉。公元355年,他乘苻健病重時發動宮廷政變,欲殺太子苻生自立,最終兵敗被殺。  關東:地區名。古代稱函谷關或潼關以東地區為關東。 [3]誡橋:地名,今河南許昌東。 [4]淮南:淮河以南地區。  輜(zī)重:行軍時攜帶的軍械、糧草、被服等物資。  芍(què)陂(bēi):古代淮河流域水利工程。在今安徽壽縣南。 [5]陳:即陳留郡。漢武帝元狩元年(前122年)置,治所設在陳留縣(今河南開封東南陳留城),時屬兗州刺史部,轄境大致相當於今河南民權、寧陵以西,開封、尉氏以東,延津、長垣以南,杞(qǐ)縣、睢縣以北地區。西晉時,治所遷至小黃(今河南開封東北)。  潁:即潁川郡。秦朝始置,原韓國舊地,範圍大致包括今河南許昌、平頂山、漯(luò)河、登封等地,治所設在陽翟(dí)(今河南禹州)。曹丕代漢後,治所遷至許昌(今河南許昌東)。  右衛將軍:官名。公元265年,晉王司馬炎分中衛將軍置。兩晉南北朝沿置,與左衛將軍共同掌管宮禁宿衛,為禁軍主要將領之一。 【譯文】 東晉穆帝永和八年(352年)夏季四月,前秦任命張遇為征東大將軍、豫州牧。六月,謝尚、姚襄在許昌共同攻打張遇。前秦主苻健派遣丞相東海王苻雄、衛大將軍平昌王苻菁出兵關東地區,率領二萬名步兵、騎兵救援張遇。丁亥(二十八日),雙方在潁水的誡橋交戰,謝尚等人大敗,將士陣亡一萬五千餘人。謝尚逃回淮南,姚襄則拋棄軍用物資,將謝尚送到芍陂,謝尚把後事全都託付給姚襄。殷浩聽說謝尚戰敗的消息,退回壽春駐紮。秋季七月,前秦丞相苻雄把張遇和陳留、潁川、許昌、洛陽的五萬多戶遷徙到關中地區,任命右衛將軍楊群為豫州刺史,鎮守許昌。謝尚降職為建威將軍。 【原文】 殷浩之北伐也,中軍將軍王羲之以書止之,不聽。既而無功,復謀再舉。[八月],羲之遺浩書曰:「今以區區江左,天下寒心,固已久矣,力爭武功,非所當作[1]。自頃處內外之任者,未有深謀遠慮,而疲竭根本,各從所志,竟無一功可論,遂令天下將有土崩之勢,任其事者豈得辭四海之責哉[2]!今軍破於外,資竭於內,保淮之志,非所復及[3]。莫若還保長江,督將各復舊鎮,自長江以外,羈縻而已。引咎責躬,更為善治,省其賦役,與民更始,庶可以救倒懸之急也[4]。使君起於布衣,任天下之重,當董統之任,而敗喪至此,恐闔朝群賢未有與人分其謗者[5]。若猶以前事為未工,故復求之於分外,宇宙雖廣,自容何所[6]?此愚智所不解也。」又與會稽王昱箋曰:「為人臣者,誰不願尊其主比隆前世,況遇難得之運哉?顧力有所不及,豈可不權輕重而處之也。今雖有可喜之會,內求諸己,而所憂乃重於所喜。功未可期,遺黎殲盡,勞役無時,徵求日重,以區區吳、越,經緯天下十分之九,不亡何待[7]?而不度德量力,不弊不已,此封內所痛心嘆悼而莫敢吐誠者也。『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8]。』願殿下更垂三思,先為不可勝之基,鬚根立勢舉,謀之未晚。若不行,恐麋鹿之游,將不止林藪而已[9]。願殿下暫廢虛遠之懷,以救倒懸之急,可謂以亡為存,轉禍為福也。」不從。 【注文】 [1]江左:此指東晉。 [2]處內外之任者:指擔任朝官和地方官的人。  任其事者:猶謂當權的人。此指殷浩等人。 [3]保淮之志:指以淮河為界並加以守衛的設想。 [4]倒懸之急:國家生死存亡的危急局勢,比喻處境極端危險。 [5]布衣:原指平民百姓所穿的衣服,後泛指普通百姓。  董統之任:督察百官和總理朝政的重任。 [6]前事:指殷浩派遣謝尚、姚襄進攻許昌(今河南許昌東)一事。 [7]遺黎:亡國之民。即遺留在中原的漢族百姓。  吳、越:指吳越地區。東晉王朝正處於春秋時代的吳越兩國的故土上。 [8]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出自《論語·微子》,意思是說已往的事情不可挽回,未來的卻還來得及。這是春秋戰國時楚國人接輿(春秋時代楚國著名隱士)走過孔子身邊時勸告孔子不要再從政而唱出的歌。 [9]麋鹿之游,不止林藪(sǒu):指國家一片荒涼,到處是野獸出沒。藪,有草無水的沼澤,或者是長滿水草的湖泊。 【譯文】 殷浩北伐時,中軍將軍王羲之寫信勸阻他,殷浩不聽。最終北伐沒有成功,但殷浩卻又策劃第二次北伐。永和八年(352年)八月,王羲之寫信給殷浩說:「現在我們憑藉區區江左地區,天下人感到寒心,這種情況本來已經很久了,力爭建立功勳不是現在應當做的事情。近來占據著朝廷內外重要職務的人沒有深謀遠慮,但卻竭盡資財,使國家的根基受損,以滿足各自的心愿,最終沒有一項功勳值得論說,就使國家有土崩瓦解的趨勢,擔任要職的人怎麼能推卸責任呢?現在,對外軍隊大敗,對內資財用光,保衛淮河的想法不再是力所能及的事情了。不如退回來確保長江,督促將領們各自回到原來鎮守的地區,長江以外的地區,維持鬆散的約束就可以了。勇於承擔罪責,進行深刻檢討,再從善治國,減免百姓的賦稅和勞役,給百姓迎換一個新的良好開端,或許可以解救國家存亡的危急局勢。使君您出身平民百姓,肩負著天下的重任,身居督統的要職,卻使國家敗亡到如此地步,恐怕滿朝的賢臣們沒有一個肯為別人分擔責任的。如果您還認為以前的事情做得不夠完美,因而要求再次尋找機會,那麼宇宙雖然廣闊,哪裡還能容身呢?這是我所不能理解的。」又去信給會稽王司馬昱說:「作為臣子,誰不願意尊奉自己的君主比前代王朝更加興隆,何況又遇上了難得的機會?只是在顧慮力所不及的情況下,怎麼可以不權衡輕重緩急而行事。現在雖然有了可喜的機會,但是捫心自問,憂患要大於喜慶。成功的日子遙遙無期,遺留在中原的百姓已經被屠殺得所剩無幾,勞役沒有時間的限制,賦稅一天比一天沉重,依靠區區的吳越之地想謀取天下十分之九的土地,這不是自取滅亡嗎?不揣度自己的德行、能力,不到徹底失敗不罷休,這就是百姓們感到哀嘆卻不敢實話實說的問題。『以往的行為無法挽回,未來的事情還能補救。』希望殿下您再三思,先奠定不可戰勝的基礎,等到根基穩固,勢力壯大的時候,再商議北伐的事情也不算晚。如果不這樣做,恐怕麋鹿的遊蕩將會不僅僅限于山林水澤的範圍之內了(而是在朝廷的廢墟上了)。希望殿下暫且放棄北伐的想法,來解救百姓的危急,這可以說是亡而復存,轉禍為福了。」司馬昱不聽。 【原文】 九月,浩屯泗口,遣河南太守戴施據石門,滎陽太守劉遯戍倉垣[1]。浩以軍興,罷遣太學生徒,學校由此遂廢[2]。 【注文】 [1]河南:郡名。西漢高祖二年(前205年),改秦三川郡置,治所設在雒(luò)陽縣(今河南洛陽東北),轄境相當於今河南黃河以南洛水、伊水下游,雙洎(jì)河、賈魯河上游地區及黃河以北原陽縣,其後轄境漸小。  石門:地名,今河南滎陽北。  滎陽:郡名。三國時,曹魏正始三年(242年),分河南郡置,不久廢除。西晉武帝泰始二年(266年),因滎陽地勢險要,復置滎陽郡,治所設在滎陽(今河南滎陽東北),轄境相當於今河南鞏義、新密以東,至原陽、中牟及開封西南部、偃師東南部地,時屬司州。  劉遯(dùn)(生卒年不詳):晉朝官吏,曾任滎陽太守。 [2]罷遣:廢除和遣散。  太學:設在京師的全國最高教育機構。太學的學生分經受業,經考試及格,任用為官吏。太學以《詩經》《尚書》《禮記》《周易》《春秋》等儒家經典為教材。 【譯文】 東晉穆帝永和八年(352年)九月,殷浩屯軍泗口,派遣河南太守戴施據守石門,滎陽太守劉遯戍守倉垣。殷浩因為興兵出征,停辦太學,把太學學生遣送回去,學校從此就關閉了。 【原文】 冬十月,謝尚遣冠軍將軍王俠攻許昌,克之[1]。秦豫州刺史楊群退屯弘農。征尚為給事中,戍石頭[2]。 【注文】 [1]冠軍將軍:武官名。負責統兵。西晉時定為三品,有營兵。 [2]弘農:郡名。漢武帝元鼎四年(前113年)置,治所設在弘農縣(今河南靈寶北),轄境約為今河南新安、嵩縣以西及陝西商洛地區。魏晉沿置,但只領有河南西部範圍。十六國前秦時治所遷至陝縣(今河南陝縣)。  給事中:加官。加此號得給事宮禁,服侍皇帝左右,備顧問應對。每日上朝謁(yè)見,分平尚書奏事,負責實際政務,為中朝要職,多以宗親充任。晉以後為正官。  石頭:地名,在今江蘇南京清涼山。石頭城以清涼山西坡天然峭壁為城基,環山築造,是保衛都城的軍事要塞。 【譯文】 東晉穆帝永和八年(352年)冬季十月,謝尚派遣冠軍將軍王俠攻打許昌,攻占了該城。前秦豫州刺史楊群撤退到弘農駐紮。東晉朝廷徵召謝尚為給事中,戍守石頭城。 【原文】 九年秋七月,張遇叛秦,伏誅。九月,姚襄屯歷陽,以燕、秦方強,未有北伐之志,乃夾淮廣興屯田,訓厲將士。殷浩在壽春,惡其強盛,囚襄諸弟,屢遣刺客刺之,刺客皆以情告襄。安北將軍魏統卒,弟憬代領部曲[1]。浩潛遣憬帥眾五千襲之,襄斬憬,並其眾。浩愈惡之,使龍驤將軍劉啟守譙,遷襄於梁國蠡台,表授梁國內史[2]。 【注文】 [1]安北將軍:武官名號,與安南、安西、安東將軍合稱「四安將軍」。為出鎮北方某一地區的軍事長官。或作為刺史兼理軍務的加官,權勢較大。  魏統(?—353年):原為魏兗州刺史,東晉穆帝永和七年(351年)八月降晉。永和九年(353年)去世。  憬(jǐng):即魏憬(?—353年),魏統兄弟。魏統死後,他代管其部下。公元353年,奉殷浩命,率軍襲擊姚襄,結果反被姚襄殺死,其軍隊也被姚襄兼併。  部曲:原為軍隊編制的名稱,泛指某人統率下的軍隊。到東漢末期,部曲逐漸成為世家大族的私人武裝。部曲絕對服從主人的命令,並對主人效忠。主人對部曲同時也有「保護」的責任。魏晉南北朝時,部曲專指家兵與私兵。 [2]龍驤(xiāng)將軍:將軍名號。西晉武帝司馬炎意圖伐吳,因吳童謠「不畏岸上獸,但畏水中龍」之語,於是拜益州刺史王濬(jùn)為龍驤將軍,使造船備戰,龍驤之號始此。龍驤將軍位居三品,兩晉時沿置。  劉啟(?—353年):殷浩部將,曾任龍驤將軍。公元353年,奉殷浩命攻打姚益,結果遭到姚襄反擊,最終兵敗身亡。  梁國:西漢高祖五年(前202年)置,治所設在睢陽縣(今河南商丘南),轄境相當於今河南商丘、寧陵、虞城、夏邑,安徽碭(dàng)山,山東曹縣、成武、單(shàn)縣等地。三國魏改為梁郡,西晉時復為梁國。  蠡(lǐ)台:地名,今河南商丘南。 【譯文】 東晉穆帝永和九年(353年)秋季七月,張遇反叛前秦,遭到誅殺。九月,姚襄駐軍歷陽,因為前燕、前秦實力正是強盛之時,沒有北伐的想法,於是在淮河兩岸大興屯田,勉勵將士、訓練士兵。殷浩在壽春,厭惡姚襄的強盛,於是囚禁了姚襄的弟弟們,並屢次派遣刺客行刺姚襄,而刺客們都把內情轉告給了姚襄。安北將軍魏統死後,兄弟魏憬代管他的部下。殷浩暗中派遣魏憬率領五千軍隊襲擊姚襄,姚襄殺了魏憬,兼併了他的軍隊。殷浩因此更加憎惡姚襄,命令龍驤將軍劉啟守衛譙城,把姚襄遷徙到梁國蠡台,上表請求授予姚襄為梁國內史。 【原文】 魏憬子弟數往來壽春,襄益疑懼,遣參軍權翼使於浩[1]。浩曰:「身與姚平北共為王臣,休戚同之。平北每舉動自專,甚失輔車之理,豈所望也[2]。」翼曰:「平北英姿絕世,擁兵數萬而遠歸晉室者,以朝廷有道,宰輔明哲故也。今將軍輕信讒慝之言,與平北有隙,愚謂猜嫌之端,在此不在彼也[3]。」浩曰:「平北姿性豪邁,生殺自由,又縱小人掠奪吾馬,王臣之體,固若是乎?」翼曰:「平北歸命聖朝,豈肯妄殺無辜。奸宄之人,亦王法所不容也,殺之何害!」浩曰:「然則掠馬何也?」翼曰:「將軍謂平北雄武難制,終將討之,故取馬欲以自衛耳。」浩笑曰:「何至是也。」 【注文】 [1]權翼(生卒年不詳):字子良,十六國時略陽(治今甘肅秦安東南)豪門,曾任姚襄參軍。姚襄兵敗被殺後,他投奔前秦苻堅,歷任給事黃門侍郎、司隸校尉、侍中、尚書右僕射等。淝水之戰前,力諫苻堅不要伐晉;淝水之戰失敗後,投靠後秦姚萇,任太常。 [2]姚平北:姚襄曾擔任平北將軍一職,故稱姚平北,古人常用官職來稱呼某人。  輔車:古代車輛車軸兩旁用以夾持車軸、不使傾側的方木。「輔」與「車」互相依存,因用以比喻一種互相支持的形勢。 [3]讒慝(tè):邪惡奸佞。 【譯文】 魏憬的子弟屢次往來於壽春,姚襄越來越疑慮、擔心,於是派遣參軍權翼為使,面見殷浩。殷浩說:「我與姚襄同是皇帝的臣下,休戚與共。但是姚襄的舉動總是獨斷專行,完全失去了輔車相依的道理,這難道是我所期望的嗎?」權翼說:「姚襄英姿蓋世,擁有軍隊數萬人卻遠歸晉朝皇室,是因為朝廷有道,輔政大臣賢明的緣故。如今將軍輕信讒言惡語,與姚襄產生了誤會與隔閡,我認為猜忌的開端在您這裡而不是其他方面。」殷浩說:「姚襄生性豪放不羈,隨意殺人,又縱容小人掠奪我的馬匹,君王臣下之間的體統,原本就是這樣的嗎?」權翼說:「姚襄歸順朝廷,怎麼肯濫殺無辜。奸惡作亂之徒,皇帝的法律是不能容忍的,殺了他們有什麼錯誤嗎?」殷浩說:「那為什麼要掠奪我的馬匹呢?」權翼說:「將軍認為姚襄雄強威武,難以控制,最終會去討伐他,所以他奪取馬匹想要自衛而已。」殷浩笑著說:「哪裡會到這種地步。」 【原文】 初,浩陰遣人誘秦梁安、雷弱兒,使殺秦主健,許以關右之任[1]。弱兒等偽許之,且請兵應接。浩聞張遇作亂,健兄子輔國將軍黃眉自洛陽西奔,以為安等事已成[2]。冬十月,浩自壽春帥眾七萬北伐,欲進據洛陽,修復園陵。吏部尚書王彪之上會稽王昱箋,以為:「弱兒等容有詐偽,浩未應輕進。」不從。浩以姚襄為前驅。襄引兵北行,度浩將至,詐令部眾夜遁,陰伏甲以邀之。浩聞而追襄至山桑,襄縱兵擊之,浩大敗,棄輜重走保譙城[3]。襄俘斬萬餘,悉收其資仗,使兄益守山桑,襄復如淮南。會稽王昱謂王彪之曰:「君言無不中,張、陳無以過也[4]。」 【注文】 [1]梁安(?—355年):略陽(今甘肅秦安東南)人,前秦左僕射。他曾與雷弱兒以詐降計大破晉殷浩軍,並受苻健遺命輔政。公元355年,被剛剛即位的苻生殺害。  雷弱兒(?—355年):十六國時前秦丞相,南安(今甘肅隴西東南)人,羌人首領。公元354年,他以詐降計大破東晉殷浩軍隊,因功拜為丞相。次年,受遺詔輔佐朝政。他性情剛烈直爽,因趙韶、董榮擾亂朝政,他常在朝廷中公開發表言論,因而得罪趙韶、董榮。後遭趙韶、董榮誣陷,而被苻生殺害。  關右:古時泛指函谷關以西地區。 [2]張遇作亂:張遇投靠前秦後,前秦皇帝苻健把張遇的繼母納為自己的夫人,並對張遇經常加以侮辱。張遇於是陰謀起兵叛變,事情敗露被殺。  黃眉:即苻黃眉(?—357年),前秦名將。略陽臨渭(今甘肅秦安東南)人,氐族,苻健之侄,苻生堂兄。苻生即位後,他受封廣平王。曾任衛大將軍,一生屢建功勳。後因勸諫苻生殺戮,為苻生所忌。公元357年,他謀反未果,為苻生所殺。 [3]山桑:縣名,治所在今安徽蒙城北。 [4]張、陳:即張良、陳平。張良(?—前189年或前190年),西漢初大臣,字子房,曾密謀刺殺秦始皇未遂,後更名改姓。公元前208年,投靠劉邦,成為其重要謀士,輔佐劉邦建立漢朝,以功封留侯。 【譯文】 當初,殷浩暗中派人引誘前秦的梁安、雷弱兒,讓他們刺殺前秦主苻健,並許諾事成之後封給他們關右地區的最高職位。雷弱兒等人假裝答應,並且請求派兵接應。殷浩聽說張遇作亂,苻健哥哥的兒子輔國將軍苻黃眉從洛陽往西逃奔,以為梁安等人答應的事情已經成功。永和九年(353年)冬季十月,殷浩率領七萬軍隊從壽春出發北伐,計劃進軍洛陽,修復先帝陵園。吏部尚書王彪之向會稽王司馬昱上書,認為:「雷弱兒等人或許有詐,殷浩不應當輕易進軍。」司馬昱不聽。殷浩讓姚襄作為前鋒。姚襄率兵向北進發,估計殷浩將到,假裝下令讓軍隊趁夜色逃亡,暗中卻設下伏兵截擊殷浩。殷浩得到消息後,就追趕姚襄到達山桑之後,姚襄出兵攻擊殷浩,殷浩大敗,丟棄軍用物資逃跑到譙城防守。姚襄俘虜斬殺敵軍一萬多人,收繳了所有的軍資兵器,並派遣哥哥姚益守衛山桑,姚襄則又回到了淮南。會稽王司馬昱對王彪之說:「您的預言不幸而言中,張良、陳平也不如您。」 【原文】 冬十一月,殷浩使部將劉啟、王彬之攻姚益於山桑,姚襄自淮南擊之,啟、彬之皆敗死[1]。襄進據芍陂。十二月,姚襄濟淮,屯盱眙,招掠流民,眾至七萬,分置守宰,勸課農桑[2]。遣使詣建康罪狀殷浩,並自陳謝。詔以謝尚都督江西、淮南諸軍事、豫州刺史,鎮歷陽[3]。 【注文】 [1]王彬之(?—353年):殷浩部將。公元353年,奉殷浩命攻打姚益,結果遭到姚襄反擊,最終兵敗身亡。 [2]盱(xū)眙(yí):古縣名,治所在今江蘇盱眙東北。  勸課農桑:即勸諭人們勤勉於農事。最高統治者時有勸農詔發布,責成地方官吏以勸農桑為己任,在整個農忙時節要保證農民不違農時播種、收穫。 [3]都督江西、淮南諸軍事:負責長江以西地區、淮河以南地區軍事事務的統帥。江西,與江東相對稱,指長江以西地區。 【譯文】 東晉穆帝永和九年(353年)冬季十一月,殷浩命令部將劉啟、王彬之進軍山桑,攻打姚益,姚襄從淮南出擊,劉啟、王彬之都兵敗身亡。姚襄占據了芍陂。十二月,姚襄渡過淮河,駐紮盱眙,招募或強行掠奪流民,人數達七萬餘人,分別設置地方長官,鼓勵和督責他們種田生產。同時,還派遣使者到都城建康控告殷浩的罪行,同時也承認了自己的過錯。朝廷於是下詔任命謝尚為都督江西、淮南諸軍事及豫州刺史,鎮守歷陽。 【原文】 十年。故魏降將周成反,自宛襲洛陽[1]。 【注文】 [1]魏:即冉魏政權(350—352年),十六國時期漢人冉閔所建立的政權。公元350年,冉閔殺死後趙君主石鑒,自立為帝,定都鄴(今河北臨漳),國號大魏,史稱冉魏。公元352年,冉閔被前燕君主慕容儁(jùn)擒獲並處斬,冉魏滅亡。  周成(生卒年不詳):原為冉閔部將。公元351年,降於東晉。  宛(wǎn):古城名,位於今河南南陽宛城區一帶,至今仍保留有殘存的城門和護城河、城河橋。 【譯文】 東晉穆帝永和十年(354年)。歸降東晉的前冉魏將領周成反叛,由宛城襲擊洛陽。 【原文】 殷浩連年北伐,師徒屢敗,糧械都盡。征西將軍桓溫因朝野之怨,上疏數浩之罪,請廢之。朝廷不得已,免浩為庶人,徙東陽之信安[1]。自此,內外大權一歸於溫矣。 【注文】 [1]庶人:原指平善之人,後泛指無官爵的平民。  徙:古代的一種流放刑罰。  東陽:郡名。三國吳寶鼎元年(266年)置,以郡在瀔(gǔ)水(即衢江)之東、長山之陽而得名,治所設在長山縣(今浙江金華),屬揚州。  信安:縣名。西晉太康元年(280年,一說太康三年)改東陽郡的新安縣置,治所在今浙江衢州。 【譯文】 殷浩連年北伐,屢戰屢敗,糧食吃光了、兵器用盡了。征西將軍桓溫利用朝野百姓對他的怨聲,上書皇帝歷數殷浩的罪狀,請求廢黜他。朝廷不得已,免去殷浩的官職,將他貶為平民,流放到東陽郡信安縣。從此,朝廷內外的大權都集中到桓溫一人之手了。 【原文】 春二月乙丑(4),桓溫統步騎四萬發江陵,水軍自襄陽入均口,至南鄉,步兵自淅川趣武關,命司馬勛出子午道以伐秦[1]。 【注文】 [1]均口:地名,今湖北老河口,均水(今丹江)入江漢之口。  南鄉:郡名。治所南鄉縣(今河南淅川西南)。  淅(xī)川:縣名,治所在今河南淅川東。  武關:關名。在今陝西丹鳳東南武關鎮。  子午道:古隘(ài)道名。是關中到漢中的南北通道。古人以「北」為「子」,「南」為「午」,故名。 【譯文】 東晉穆帝永和十年(354年)春季二月乙丑,桓溫統率四萬步兵、騎兵由江陵出發,水軍從襄陽進入均口,抵達南鄉;步兵從淅川奔赴武關;命令司馬勛經由子午道出發討伐前秦。 【原文】 姚襄遣使降燕。三月,桓溫別將攻上洛,獲秦荊二州刺史郭敬,進擊青泥,破之[1]。司馬勛掠秦西鄙,涼秦州刺史王擢攻陳倉以應溫[2]。秦主健遣太子萇、丞相雄、淮南王生、平昌王菁、北平王碩帥眾五萬,軍於嶢柳以拒溫[3]。夏四月己亥,溫與秦兵戰於藍田[4]。秦淮南王生單騎突陳,出入以十數,殺傷晉將士甚眾。溫督眾力戰,秦兵大敗,將軍桓沖又敗秦丞相雄於白鹿原[5]。沖,溫之弟也。溫轉戰而前,壬寅,進至灞上[6]。秦太子萇等退屯城南,秦主健與老弱六千固守長安小城,悉發精兵三萬,遣大司馬雷弱兒等與萇合兵以拒溫[7]。三輔郡縣皆來降,溫撫諭居民,使安堵復業[8]。民爭持牛酒迎勞,男女夾路觀之,耆老有垂泣者,曰:「不圖今日復睹官軍[9]!」 【注文】 [1]別將:主將以外的統兵官,即配合主力軍隊在其他地方作戰的軍隊將領。  上洛:地名,位於今陝西商洛。  秦州:州名。西晉武帝泰始五年(269年)置,治所在冀縣(今甘肅甘谷東南)。西晉武帝太康三年(282年)廢。太康七年(286年)復置,並移治上邽(guī)縣(今甘肅天水),轄境相當於今陝西、甘肅秦嶺以北渭水平原的廣大地區,以後轄境逐漸縮小。  青泥:城名,今陝西藍田。 [2]涼:十六國時期張寔(shí)建立的前涼政權(320—376年,一說314—376年)。公元301年,涼州漢族大姓張軌被晉朝任命為涼州刺史。公元314年,張軌病死,張寔襲位後據守涼州,使用西晉愍帝司馬鄴的建興年號,成為地方割據政權。公元320年,張茂改元永元,前涼遂成為獨立政權。公元345年,張寔之子張駿稱涼王,以所在地涼州為國號,史稱「前涼」。自張軌開始至張曜靈,前涼一直自稱晉臣,奉行晉朝年號,爵位僅為公爵。直到張祚(zuò)即位後才稱帝。故司馬光在《資治通鑑》記載前涼歷史,開始一概不稱國名,而為晉朝藩屬。前涼都城設在姑臧(今甘肅武威),鼎盛時有今甘肅、新疆及寧夏、青海部分地區,它是十六國中存在時間最久的國家。  王擢(zhuó)(生卒年不詳):後趙將領,曾任西中郎將。公元352年,他投靠東晉,被拜為秦州刺史,盤踞在隴西郡(治今甘肅臨洮)。同年十月,他又投靠前燕,受封益州刺史。十一月,他被苻雄打敗後又轉投前涼,被前涼王張重華委任為秦州刺史。公元354年,因受涼主排擠,又投向前秦。  陳倉:縣名。因山得名,治所在今陝西寶雞東,為關中、漢中間的交通要衝。 [3]太子:已確定繼承帝位或王位的帝王之子。太子地位僅次於皇帝,擁有類似於朝廷的東宮,官員配置完全仿照朝廷制度,還擁有一支類似於皇帝禁軍的衛隊。  萇(cháng):即苻萇(?—354年),略陽臨渭(甘肅秦安東南)人,氐族,苻健太子。公元354年,他在征討反秦大族喬秉的戰鬥中,因箭瘡突發而卒,諡號為獻哀太子。  生:即苻生(335—357年),十六國時期前秦皇帝,略陽臨渭(今甘肅秦安東南)人,苻健第三子,氐族。他即位後暴虐至極,以殘忍手段殺人無數,盡誅顧命大臣。後欲殺苻堅兄弟,結果反被苻堅殺死。  碩:即苻碩,生卒年不詳,前秦開國皇帝苻健第六子,略陽臨渭(今甘肅秦安東南)人,受封北平王。曾領軍拒戰晉朝桓溫於嶢柳(今陝西藍田東南)。  嶢(yáo)柳:地名,今陝西藍田東南。 [4]藍田:地名,今陝西藍田西。 [5]桓沖(328—384年):東晉大將,字幼子,譙國龍亢(今安徽懷遠西北)人,桓溫弟弟。曾跟從桓溫討伐成漢,擔任寧朔將軍,鎮守襄陽(今湖北襄陽)。東晉孝武帝寧康元年(373年),代替哥哥桓溫掌握兵權。  白鹿原:地名,一名灞陵原。位於今陝西西安東藍田西灞、滻(chǎn)二水之間,南連秦嶺,北抵灞岸。 [6]灞上:也作霸上。古地區名,在今陝西西安東南,藍田西,為古代咸陽、長安附近軍事要地。 [7]大司馬:中國古代對中央政府武職最高長官的稱呼。晉代大司馬在武官中排名第一,根據《晉書》記載,魏晉大司馬位在三公之上,居第一品。 [8]三輔郡縣:西漢時管轄首都長安地區的三個職官分別是京兆尹、左馮(píng)翊(yì)、右扶風,稱為三輔。後來就把三輔所管轄的地區稱為三輔地區。 [9]耆(qí)老:指六七十歲的老人。在中國古代,六十歲曰耆,七十歲曰老。 【譯文】 姚襄派遣使者歸降前燕。永和十年(354年)三月,桓溫別將率領軍隊進攻上洛,俘獲秦、荊二州刺史郭敬,進而又進攻青泥,攻占了該城。司馬勛劫掠前秦的西部邊境地帶,前涼秦州刺史王擢攻打陳倉以響應桓溫。前秦主苻健派遣太子苻萇、丞相苻雄、淮南王苻生、平昌王苻菁、北平王苻碩率領五萬軍隊,駐紮於嶢柳以抵抗桓溫。夏季四月己亥(二十二日),桓溫與前秦的軍隊在藍田地區交戰。前秦淮南王苻生單槍匹馬沖入桓溫軍陣,往返出入達十餘次,殺死、殺傷了很多東晉將士。桓溫督促軍隊奮力苦戰,前秦軍隊被打得大敗,將軍桓沖又在白鹿原打敗了前秦丞相苻雄。桓沖,是桓溫的弟弟。桓溫轉戰向前,壬寅(二十五日),軍隊抵達灞上地區。前秦太子苻萇等人退兵駐紮在城南,前秦主苻健與年老體弱的六千名士兵固守長安小城,調發全部三萬精兵,派遣大司馬雷弱兒等人與苻萇合兵用以抵禦桓溫。三輔地區的郡縣全都前來歸降東晉,桓溫安撫曉諭居民,讓他們安居並恢復生產。百姓爭著手持牛肉美酒來慰勞東晉將士,男女老少夾道歡迎,有的老人流下了熱淚,說:「沒有想到今日又見到朝廷的軍隊了!」 【原文】 夏五月,北海王猛,少好學,倜儻有大志,不屑細務,人皆輕之[1]。猛悠然自得,隱居華陰[2]。間桓溫入關,披褐詣之,捫虱而談當世之務,旁若無人[3]。溫異之,問曰:「吾奉天子之命,將銳兵十萬為百姓除殘賊,而三秦豪傑未有至者,何也[4]?」猛曰:「公不遠數千里,深入敵境,今長安咫尺而不度灞水,百姓未知公心,所以不至[5]。」溫嘿然無以應,徐曰:「江東無卿比也[6]。」乃署猛軍謀祭酒[7]。 【注文】 [1]北海:郡、國名。西漢景帝中元二年(前148年)始置,治所設在營陵縣(今山東昌樂東南)。東漢改為國,治所移至劇縣(今山東昌樂西)。魏、晉沿置。轄境相當於今山東濰坊及安丘、昌樂、壽光、昌邑等地。  王猛(325—375年):字景略。初為桓溫高官督護。前秦永興元年(357年),他進見苻堅,倍受重用。歷任始平令、京兆尹、尚書令,官至丞相。執政十六年,整頓吏治、打擊豪強、興復儒學、選拔人才、勸課農桑、整軍經武、嚴明法令,為苻堅統一北方奠定基礎。在軍中歷任輔國將軍、車騎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他善於治軍,軍紀嚴明,且用兵精於謀略。 [2]華陰:縣名。在西嶽華山之北,故名。治所在今陝西華陰東南,是進入關中的門戶。 [3]褐(hè):粗布或粗布衣服。  捫(mén)虱(shī):手捉虱子,形容不拘細節。 [4]三秦:指潼關以西的秦朝故地關中地區。項羽滅秦後曾將此地封給秦軍三位降將,故而得名。 [5]咫(zhǐ)尺:比喻距離很近。咫:古代長度單位,周制八寸,合今市尺六寸二分二厘。  灞水:水名。本作「霸水」,在今陝西西安東。 [6]無卿比:即「無比卿」,意為沒有比得上你的。 [7]軍謀祭酒:即軍師祭酒,軍中文職,職掌參謀、禮儀等事務。因避諱司馬師之諱,所以改「師」為「謀」。 【譯文】 東晉穆帝永和十年(354年)夏季五月,北海人王猛,從小好學,胸有大志,不屑於做細小瑣碎的事務,人們都輕視他。王猛悠然自得,隱居在華陰。聽說桓溫已入函谷關,便穿著粗布衣服去見桓溫,一邊捉虱子一邊談論當世的事務,旁若無人。桓溫覺得他與眾不同,問道:「我奉天子的命令,率領十萬精兵為百姓掃除殘餘的寇賊,而三秦地區的豪傑卻沒有人前來迎接,這是為什麼呢?」王猛說:「您不畏數千里的路途,深入敵境,現在長安近在咫尺卻不渡過灞水,百姓不了解您的意圖,所以不來。」桓溫默然無話可答,慢慢地說:「江東沒有一人能與您相比。」於是任命王猛為軍謀祭酒。 【原文】 溫與秦丞相雄等戰於白鹿原,溫兵不利,死者萬餘人。初,溫指秦麥以為糧,既而秦人悉芟麥,清野以待之,溫軍乏食[1]。六月丁丑,徙關中三千餘戶而歸。以王猛為高官督護,欲與俱還,猛辭不就[2]。呼延毒帥眾一萬從溫還[3]。秦太子萇等隨溫擊之,比至潼關,溫軍屢敗,失亡以萬數[4]。溫之屯灞上也,順陽太守薛珍勸溫徑進逼長安,溫弗從[5]。珍以偏師獨濟,頗有所獲。及溫退,乃還,顯言於眾,自矜其勇而咎溫之持重,溫殺之。 【注文】 [1]芟(shān):割草,引申為除去。  清野:指戰時在前線轉移人口物資,使入侵之敵無所掠奪。 [2]高官督護:職務是督護,但又加封了高官的頭銜。 [3]呼延毒(生卒年不詳):東晉將領。初為前秦將領,後率領三秦豪族起兵反秦,屯於長安之東的霸城。公元354年,東晉桓溫率軍北伐,曾與他聯絡。次年,桓溫兵敗退兵,他於是率領軍隊歸屬東晉。 [4]潼關:古關名,在今陝西潼關縣。潼關位於關中平原東部,是關中的東大門,雄踞秦晉豫三省要衝之地,地勢非常險要,歷來為兵家必爭之地。 [5]順陽:郡名。治所設在南鄉縣(今河南淅川南),轄境約為今河南西峽、淅川、老河口、丹江口和湖北谷城以及十堰、鄖(yún)縣以東地區,屬荊州。  薛珍(?—354年):東晉官吏,曾任順陽太守。公元354年,他跟隨桓溫征討前秦,屢立戰功。桓溫北伐失敗退軍後,他將失敗責任歸咎於桓溫。公元354年,被桓溫殺害。 【譯文】 桓溫與前秦丞相苻雄等人在白鹿原交戰,桓溫軍隊失利,陣亡一萬多人。當初,桓溫指望搶奪前秦的麥子作為軍糧。過後,前秦人收割了全部麥子,清理完了田野,讓桓溫無所掠奪,桓溫軍隊軍糧匱乏。永和十年(354年)六月丁丑(初一日),桓溫遷徙關中地區三千多戶返回東晉。任命王猛為高官督護,想要與他一同返回,王猛推辭沒有接受。呼延毒率領一萬軍隊跟隨桓溫返回東晉。前秦太子苻萇等人尾隨而至,對桓溫發動攻擊,等到了潼關,桓溫軍隊屢次失敗,喪失了一萬多人。桓溫屯軍灞上時,順陽太守薛珍勸說桓溫直接進攻長安,桓溫不聽。薛珍則率領自己的軍隊獨自渡過灞水,收穫頗豐。等到桓溫撤退時,薛珍才返回。薛珍在大家面前高談闊論,自誇他的勇敢而怪罪桓溫的慎重,最終桓溫殺了薛珍。 【原文】 秋九月,桓溫還自伐秦,帝遣侍中黃門勞溫於襄陽[1]。 【注文】 [1]黃門:宦官。黃門侍郎、給事黃門侍郎的簡稱。職掌侍奉皇帝及其家族,皆以宦官充任。故後世亦稱宦官為黃門。 【譯文】 東晉穆帝永和十年(354年)秋季九月,桓溫從討伐前秦的前線返回,晉穆帝派遣侍中黃門在襄陽慰勞桓溫。 【原文】 十一年夏四月,姚襄所部多勸襄北還,襄從之。五月,襄攻冠軍將軍高季於外黃,會季卒,襄進據許昌[1]。 【注文】 [1]高季(?—355年):曾任冠軍將軍,其餘事跡不詳。  外黃:縣名,治所在今河南民權西北。 【譯文】 晉穆帝永和十一年(355年)夏季四月,姚襄的部下都勸姚襄返回北方,姚襄聽從了他們的意見。五月,姚襄進攻駐紮在外黃的冠軍將軍高季,恰巧此時高季死去,姚襄進軍占據了許昌。 【原文】 冬十月,以豫州刺史謝尚督並冀幽三州,鎮壽春[1]。 【注文】 [1]並(bīng):即并州。漢武帝元封五年(前106年)置,為十三刺史部之一。東漢獻帝建安十八年(213年)併入冀州。三國魏文帝黃初元年(220年)復置。治所設在晉陽縣(今山西太原西南),轄太原、上黨、西河、雁門、樂平、新興等六郡,轄境約為今山西大部、陝西北部、內蒙古河套平原和鄂爾多斯高原,後轄境日漸縮小。 【譯文】 東晉穆帝永和十一年(355年)冬季十月,朝廷任命豫州刺史謝尚督統並、冀、幽三州,鎮守壽春。 【原文】 十二年春二月,桓溫請移都洛陽,修復園陵,章十餘上,不許[1]。拜溫征討大都督、督司冀二州諸軍事,以討姚襄。 【注文】 [1]修復園陵:因西晉建都於洛陽(今河南洛陽東北),西晉皇帝的陵墓分布在洛陽附近,隨著晉王室的東遷,皇帝陵墓多毀於戰火。 【譯文】 東晉穆帝永和十二年(356年)春季二月,桓溫請求遷都洛陽,修復先帝的陵園,奏章呈上十餘次,朝廷都沒有準許。朝廷任命他為征討大都督、督司冀二州諸軍事,以便討伐姚襄。 【原文】 夏(四)[五]月,姚襄自許昌攻周成於洛陽。 【譯文】 東晉穆帝永和十二年(356年)夏季五月,姚襄從許昌出兵攻打駐守在洛陽的周成。 【原文】 秋七月,姚襄攻洛陽,逾月不克。長史王亮諫曰:「明公英名蓋世,兵強民附。今頓兵堅城之下,力屈威挫,或為他寇所乘,此危亡之道也[1]。」襄不從。 【注文】 [1]明公:古人在日常交流中對稱呼很講究,「明公」即對地方割據長官的尊稱,意為「賢能的主公」,或「尊敬的主公」。 【譯文】 東晉穆帝永和十二年(356年)秋季七月,姚襄攻打洛陽,一個多月也沒有攻下。長史王亮勸諫道:「您英名蓋世,軍隊強盛,百姓歸附。現在軍隊停頓在堅固的洛陽城之下,軍力受到損失,威勢受到挫折,假如被其他敵寇偷襲,這是非常危險的做法。」姚襄不聽。 【原文】 桓溫自江陵北伐,遣督護高武據魯陽,輔國將軍戴施屯河上,自帥大兵繼進[1]。與寮屬登平乘樓,望中原,嘆曰:「遂使神州陸沈,百年丘墟,王夷甫諸人不得不任其責[2]!」記室陳郡袁宏曰:「運有興廢,豈必諸人之過[3]。」溫作色曰:「昔劉景升有千斤大牛,啖芻豆十倍於常牛,負重致遠,曾不若一羸牸,魏武入荊州殺以享軍[4]。」 【注文】 [1]魯陽:地名,今河南魯山。  河:此指黃河。 [2]平乘樓:大船中的樓。 [3]記室:古代官衙中的秘書部門。當時三公、州、郡府中皆設有記室,處理文書,內有記室令史、記室督、閣下記室令、記室省事令等名目的秘書官吏。  陳郡:郡名,三國魏時轄今河南太康、西華、商水、淮陽、鄲城、柘(zhè)城等地,西晉時陳郡併入梁國。  袁宏(生卒年不詳):字彥伯,小字虎,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人。初為安西將軍謝尚參軍,累遷大司馬桓溫府記室。他為人剛直不阿,官至東陽太守。 [4]劉景升:即劉表(142—208年),字景升,東漢至三國時期人,山陽郡高平(今山東微山)人,漢室宗親,曾任荊州牧。在東漢末年群雄割據時代,他占據湖南、湖北大部分地區。劉表在任期間,開經立學,愛民養士,從容自保。遠交袁紹,近結張繡,內納劉備,先殺江東孫堅,後又常抗曹操,是曹操強敵之一。然而劉表為人性多疑忌,後更寵溺後妻蔡氏。  啖(dàn):吃或給人吃。  芻(chú)豆:草和豆。指牛馬的飼料。  羸(léi)牸(zì):瘦弱的母牛。牸,雌性的牲畜。  魏武:即曹操(155—220年),字孟德,沛國譙縣(今安徽亳州)人,傑出的政治家和文學家,三國曹魏政權奠基人。他出身低微,父親為宦官養子。黃巾起義爆發後,他受任為騎都尉,參加了平定黃巾起義和董卓之亂的戰爭。在漢末群雄混戰中,他逐漸嶄露頭角,並於東漢建安元年(196年)迎漢獻帝都許昌(今河南許昌東),「挾天子以令諸侯」,取得政治上的優勢。又先後敗袁術、滅呂布、平張繡,逐漸統一了北方。建安二十一年(216年),受封為魏王。東漢獻帝延康元年(220年)正月,在洛陽(今河南洛陽東北)病逝。曹丕稱帝後,追尊他為武帝。 【譯文】 桓溫從江陵出兵北伐,派遣督護高武占據魯陽,輔國將軍戴施駐軍於黃河岸邊,自己則率領大軍隨後出發。桓溫與幕僚們登上大船的高樓,遙望中原,嘆息說:「神州大地沉淪,成為百年廢墟,王衍等人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記室陳郡人袁宏說:「時運有興衰,難道一定是這些人的罪過嗎?」桓溫臉色一沉說:「從前劉表有一頭千斤重的大牛,吃的草料和豆子是一般牛的十倍,但是背負重物走遠路,還不如一頭瘦弱的母牛,魏武帝(曹操)進入荊州後,殺掉大牛來犒勞軍隊。」 【原文】 八月己亥,溫至伊水,姚襄撤圍拒之,匿精銳於水北林中,遣使謂溫曰:「承親帥王師以來,襄今奉身歸命,願敕三軍小卻,當拜伏路左[1]。」溫曰:「我自開復中原,展敬山陵,無預君事。欲來者便前,相見在近,何煩使人?」襄據水而戰,溫結陳而前,親被甲督戰,襄眾大敗,死者數千人。襄帥麾下數千騎奔於洛陽北山,其夜,民棄妻子隨襄者五千餘人[2]。襄勇而愛人,雖戰屢敗,民知襄所在,輒扶老攜幼奔馳而赴之。溫軍中傳言襄病創已死,許、洛士女為溫所得者,無不北望而泣。襄西走,溫追之不及。弘農楊亮自襄所來奔,溫問襄之為人,亮曰:「襄神明器宇,孫策之儔,而雄武過之[3]。」 【注文】 [1]伊水:古水名,今名伊河。源出熊耳山,東北流至偃師市楊村注入洛河。桓溫即至洛陽城南的伊水。  路左:古代尊右,以左為較低級的位置。 [2]洛陽北山:即北邙(máng)山,又稱郟(jiá)山,位於今河南洛陽北。 [3]孫策(175—200年):字伯符,吳郡富春(今浙江杭州市富陽區)人,孫堅長子,孫權長兄。東漢末年割據江東,為三國時期吳國的奠基者。後在一次狩獵中為刺客所傷,不久身亡,年僅二十六歲。他的弟弟孫權接掌孫策勢力,孫權稱帝後,追諡孫策為長沙桓王。 【譯文】 東晉穆帝永和十二年(356年)八月己亥(初六日),桓溫抵達伊水,姚襄撤回包圍洛陽的軍隊來抵抗桓溫,把精銳士卒隱藏在伊水北邊的樹林之中,並派遣使者對桓溫說:「承蒙您親自率軍前來,姚襄現在以身歸順,希望您敕命三軍稍稍後退,我要恭敬地在路邊跪拜。」桓溫說:「我獨自恢復中原,祭掃先帝的陵園,與您不相干。如果想來就到面前,何必麻煩使者呢?」姚襄憑藉伊水而戰,桓溫列陣向前推進,親自穿著鎧甲督戰,最終姚襄軍隊大敗,數千人陣亡。姚襄於是率領手下幾千名騎兵逃到洛陽北山。當天夜裡,拋棄妻子兒女跟隨姚襄而去的有五千餘人。姚襄作戰勇敢而又愛戴百姓,雖然屢戰屢敗,百姓只要知道姚襄在何處,便會扶老攜幼跑來歸附。桓溫軍中謠傳姚襄因受傷已死,被桓溫遷徙而來的許昌、洛陽的男女老幼,沒有一人不遙望北方哭泣的。姚襄向西逃走,桓溫沒有追趕上。弘農人楊亮從姚襄那裡前來投奔,桓溫詢問他姚襄的為人如何,楊亮說:「姚襄的智慧、度量,與孫策匹敵,而雄才武略卻超過孫策。」 【原文】 周成帥眾出降,溫屯故太極殿前,既而徙屯金墉城[1]。己丑(5),謁諸陵,有毀壞者修復之,各置陵令[2]。表鎮西將軍謝尚都督司州諸軍事,鎮洛陽[3]。以尚未至,留潁川太守毛穆之、督護陳午、河南太守戴施以二千人戍洛陽,衛山陵[4]。徙降民三千餘家於江、漢之間,執周成以歸[5]。 【注文】 [1]太極殿:洛陽皇宮內建有太極殿。洛陽(今河南洛陽東北)是東漢舊都,宮廷及苑囿(yòu)都毀於漢末董卓之手。曹魏自鄴城遷都洛陽之後,就原來的舊址予以重建、改建和擴建。西晉時仍建都洛陽,利用原有宮殿和御苑。另有太極殿東堂,為皇帝議政之所;太極殿西堂,為皇帝休息之所。 [2]陵令:官名,負責皇帝陵墓的管理和護衛,隸屬於太常。 [3]鎮西將軍:軍事職官名稱,為鎮西、鎮東、鎮南、鎮北等四鎮將軍之一,職掌征伐背叛、鎮戍四方,權勢頗重。資深者為鎮西大將軍。 [4]陳午(生卒年不詳):晉朝官吏,曾任督護,後奉桓溫命率軍戍守洛陽。 [5]江、漢:即長江、漢江之間。 【譯文】 周成率領所屬軍隊出城投降,桓溫駐軍於原來的太極殿前,不久又遷移駐地至金墉城。永和十二年(356年)八月己丑日,桓溫拜謁先帝的陵墓,有毀壞的都重新修復,各處陵墓分別設置了守陵官。上表奏請鎮西將軍謝尚為都督司州諸軍事,鎮守洛陽。因為謝尚還沒有到任,於是留下潁川太守毛穆之、督護陳午、河南太守戴施率領二千軍隊戍守洛陽,護衛陵園。把三千多家歸降東晉的百姓遷徙到長江、漢水流域之間,押送周成返回。 【原文】 姚襄奔平陽,秦并州刺史尹赤復以眾降襄,襄遂據襄陵[1]。秦大將軍張平擊之,襄為平所敗,乃與平約為兄弟,各罷兵。 【注文】 [1]平陽:郡名。三國魏齊王正始八年(247年)分河東郡置,治所設在平陽縣(今山西臨汾西南),轄境相當於今山西霍州以南的汾河流域及其以西地區。  尹赤(生卒年不詳):羌族人。本是姚弋仲、姚襄父子的部下。公元352年,投降前秦,任前秦并州刺史。公元356年,又降於姚襄。  襄陵:縣名。治所在今山西臨汾東南。 【譯文】 姚襄逃往平陽,前秦并州刺史尹赤又率領軍隊投降姚襄,姚襄於是占據襄陵。前秦大將軍張平率軍進攻姚襄,姚襄被張平打敗,於是同張平結拜為兄弟,雙方各自罷兵。 【原文】 冬十一月,詔遣兼司空、散騎常侍車灌等持節如洛陽,修五陵[1]。十二月庚戌,帝及群臣皆服緦,臨於太極殿三日[2]。 【注文】 [1]散騎常侍:官名。秦漢時設散騎和中常侍。三國魏文帝曹丕將散騎與中常侍合併為一官,即散騎常侍。初為臨時性質,後才成為有定員的正式官職。兩晉、南北朝沿置,其職責是侍從皇帝左右、規諫過失、以備顧問。東晉時參掌機密,地位與侍中相當。  車灌(生卒年不詳):東晉官吏,曾任尚書、司空、散騎常侍等。桓溫收復洛陽(今河南洛陽東北)後,他曾和其他大臣持節前往洛陽(今河南洛陽東北),修整先帝的五座陵墓,並纂《晉修復山陵故事》五卷。  五陵:指晉宣帝司馬懿、晉景帝司馬師、晉文帝司馬昭、晉武帝司馬炎、晉惠帝司馬衷五人的陵墓,懷、愍二帝為匈奴所俘而害,無陵。 [2]緦(sī):細麻布。這是守喪時穿的一種喪服。 【譯文】 東晉穆帝永和十二年(356年)冬季十一月,朝廷下詔派遣司空、散騎常侍車灌等人手持符節前往洛陽,修繕先帝的五座陵墓。十二月庚戌(十九日),晉穆帝和群臣都穿著麻布做的喪服,在太極殿祭弔先帝三日。 【原文】 司州都督謝尚以疾不行,以丹楊尹王胡之代之,未行而卒。胡之,廙之子也[1]。 【注文】 [1]廙(yì):即王廙(276—322年),字世將,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北)人。他曾與王導一起倡導晉室南渡。東晉元帝永昌元年(322年),他被任命為平南將軍、荊州刺史,同年卒,諡「康」。 【譯文】 司州都督謝尚因病不能前往,朝廷讓丹楊尹王胡之代替他,王胡之還沒有來得及出發就去世了。王胡之,是王廙的兒子。 桓溫第一次北伐示意圖 桓溫第二次北伐示意圖 * * * (1)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東晉成帝咸康五年(339年)八月癸酉朔,無辛酉日。 (2)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東晉穆帝永和元年(345年)正月辛未朔,無壬戌日。 (3)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東晉穆帝永和元年(345年)八月戊戌朔,無庚辰日。 (4)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東晉穆帝永和十年(354年)二月己卯朔,無乙丑日。 (5)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東晉穆帝永和十二年(356年)八月甲午朔,無己丑日,己丑當為九月二十六日。 桓溫伐燕 【內容摘要】 《桓溫伐燕》記載了東晉桓溫第三次出兵北伐前燕的歷史。桓溫在他的戎馬生涯中曾三次出兵北伐,這次出兵,是他北伐的最後一次,也是失敗最慘重的一次。 桓溫在第二次北伐成功收復洛陽(今河南洛陽東北)後聲望提高,於東晉穆帝昇平四年(360年)進爵南郡公。東晉哀帝司馬丕興寧元年(363年),又升任大司馬、都督中外諸軍事、錄尚書事,正式掌握朝政,並掌握京畿(jī)地區軍事大權。東晉廢帝太和二年(367年),前燕慕容恪(kè)去世,桓溫決定抓住時機進行北伐。太和四年(369年)四月,桓溫率領五萬步兵、騎兵從姑孰(今安徽當塗)出發,兵分兩路。西路由袁真率領,計劃穿過譙、梁二郡,打通石門水道,把糧草運到黃河前線。桓溫則親自率領主力軍隊,從東線水路進入黃河,沿河西上與袁真會合。東路大軍出境不久就打敗了前來攔截的前燕軍隊。此後前燕大將慕容垂率領八萬大軍前來抵禦,再次被桓溫打敗。晉軍進入黃河前,曾在下一步戰略上發生爭論。謀士郗超獻上兩策,一是原地駐防,積聚軍需,等過了冬天再繼續前進。另一計是直搗前燕首都,逼燕軍主力決戰。桓溫認為前計太緩,後計太急,堅持按原定計劃沿河而上與袁真會合。但是袁真一直打不開石門一帶的水道,桓溫在行進至枋頭(今河南濬縣)一帶時因軍糧不濟,只得燒毀船隻,向南撤退,途中被前燕的精騎追擊,慘遭失敗。 桓溫第三次北伐大敗而歸,令桓溫的威望大降,所收復的淮北土地再次喪失。只因其權傾朝野,促使他放棄利用北伐來提升自己的名望,轉而對內實施廢立,並於太和六年(371年)廢黜(chù)司馬奕。然而,由於北伐失利,桓溫不但沒能實現他的篡位計劃,而且始終受制於謝安等門閥士族。同時,因為桓溫北伐,促使前燕與前秦互派使者,進行合作。當初,為抵禦晉朝軍隊的進攻,慕容(wěi)許諾割虎牢(今河南滎陽西北)以西土地給予前秦而請求增援。然而,戰爭結束後,慕容反悔了對前秦的承諾,前秦苻堅於是率領軍隊進攻前燕。最終,由鮮卑族建立的前燕政權被前秦消滅。 桓溫的第三次北伐動用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加重了南方地區百姓的經濟負擔,百姓怨聲載道。儘管如此,北伐也在一定程度上打擊了前秦、後趙和前燕的統治。 【原文】 晉穆帝昇平二年[1]。趙之亡也,其將高昌遣使降燕,已而降晉,又降秦,各受爵位,欲中立以自固[2]。燕主儁使司空陽騖討昌於東燕[3]。 【注文】 [1]昇平:東晉穆帝司馬聃的年號,即從公元357年至361年。昇平五年(361年)五月晉哀帝即位沿用,次年改元隆和元年。 [2]趙:此指羯族石勒所建的後趙政權(319—351年)。  高昌(?—361年):後趙將領。後趙滅亡時,他派遣使者向前燕投降,不久又降於東晉,繼而又向前秦投降,分別接受各國的爵位,想要利用中立的辦法來達到穩固自己地位的目的。  燕:此指前燕(337—370年)。  秦:此指前秦(351—394年)。 [3]儁(jùn):即十六國時期前燕國君慕容儁(319—360年),昌黎棘城(今遼寧義縣西北)人,字宣英,慕容皝(huàng)次子。公元348年,即燕王位;公元352年,正式稱帝。他在位期間,消滅了冉魏,占據原本由後趙所占領的中原地區,並遷都鄴城(今河北臨漳西南),前燕進入鼎盛時期,終與南方的東晉、關中的前秦政權三足鼎立。公元360年,因病去世,葬於龍陵(今遼寧朝陽)。  司空:官名。西周始置,與司馬、司寇、司士、司徒並稱「五官」,掌水利、營建事宜。東漢將大司空改為司空,與太尉、司徒同為宰相,參議國家大政。魏晉時,權力逐漸削弱,多作為大臣的加官,無實際權力。  陽騖(wù)(生卒年不詳):字士秋,陽耽之子,右北平無終(今天津薊縣)人。曾任十六國前燕左長史、郎中令、尚書令、輔義將軍、司空、太保等。與輔國將軍慕容恪、輔弼將軍慕容評,合稱「三輔」。  東燕:縣名,治所在今河南延津東北。 【譯文】 東晉穆帝昇平二年(358年)。後趙滅亡的時候,後趙將領高昌派遣使者向前燕投降,不久又投降了東晉,繼而又投降了前秦,分別接受各國的爵位,想要利用中立的辦法來達到穩固自己地位的目的。前燕主慕容儁派遣司空陽鶩討伐駐紮在東燕的高昌。 【原文】 三年(夏六月),高昌不能拒燕,秋七月,自白馬奔滎陽[1]。 【注文】 [1]白馬:縣名,治所在今河南滑縣東。 【譯文】 東晉穆帝昇平三年(359年),高昌不能抵禦前燕的進攻,秋季七月,高昌從白馬逃奔到滎陽。 【原文】 五年春二月,高昌卒,燕河內太守呂護並其眾,遣使來降,拜護冀州刺史[1]。護欲引晉兵以襲鄴[2]。三月,燕太宰恪將兵五萬,冠軍將軍皇甫真將兵萬人,共討之[3]。燕兵至野王,護嬰城自守[4]。護軍將軍傅顏請急攻之,以省大費[5]。恪曰:「老賊經變多矣,觀其守備,未易猝攻。頃攻黎陽,多殺精銳,卒不能拔,自取困辱[6]。護內無蓄積,外無救援,我深溝高壘,坐而守之,休兵養士,離間其黨,於我不勞而賊勢日蹙,不過十旬,取之必矣,何為多殺士卒以求旦夕之功乎[7]?」乃築長圍守之。 【注文】 [1]卒:古代指大夫死亡,後為死亡的通稱。古時各個等級的人去世時的稱謂有所不同,據《禮記》記載:天子曰崩,諸侯死曰薨(hōng),大夫死曰卒,士(知識分子)曰不祿,庶人(平民)曰死。  河內:郡名,治所在野王縣(今河南沁陽),轄境相當於今河南黃河以北,京漢鐵路以西地區。  呂護(?—362年):十六國前燕官吏,曾擔任河內太守。東晉昇平五年(361年)春季二月,高昌去世,他吞併高昌軍隊,並派遣使者向東晉投降,被東晉任命為冀州刺史。後又反叛東晉,投奔前燕,被任為廣州刺史。東晉哀帝隆和元年(362年),被流箭射死。 [2]鄴:即鄴城,為後趙都城,位於今河北臨漳西南。 [3]太宰:官名。殷商時已設,負責管理天下政務,輔佐君王。西晉初年,為避司馬師名諱,以太宰之名代太師。東晉十六國時多不實授,而用作重臣死後的贈官。  恪:即慕容恪(?—368年),十六國時期前燕名將,字玄恭,鮮卑族,昌黎棘城(今遼寧義縣西北)人,燕王慕容皝第四子。他一生屢立軍功,累官至太宰。他與輔義將軍陽騖(wù)、輔弼將軍慕容評,號稱「三輔」,又與陽騖、慕容評同為託孤重臣。  皇甫真:字楚季,生卒年不詳,十六國前燕官吏。歷任平州別駕、典書令等職。前燕滅亡後,他又出任前秦奉車都尉一職。 [4]野王:地名,今河南沁陽。 [5]傅顏(生卒年不詳):前燕將領,曾任右衛將軍、護軍將軍、長樂太守等。 [6]黎陽:地名,今安徽休寧東南。 [7]蹙(cù):緊迫。 【譯文】 東晉穆帝昇平五年(361年)春季二月,高昌去世,前燕河內太守呂護吞併了他的軍隊,並派遣使者向東晉投降,東晉任命他為冀州刺史。呂護打算帶領東晉的軍隊襲擊鄴城。三月,前燕太宰慕容恪率領五萬精兵,冠軍將軍皇甫真率領一萬精兵,共同討伐呂護。前燕的軍隊抵達野王,呂護環城據守。護軍將軍傅顏請求猛攻呂護,以便節省龐大的損耗。慕容恪則說:「呂護老賊經歷過的變故很多,觀察他的守衛情形,不容易發動急攻。之前攻打黎陽,就已經犧牲了許多精銳士卒,最終還是沒有攻下該城,反而自取困窘和恥辱。呂護城內沒有糧食積蓄,城外沒有救援,我軍深挖壕溝高築營壘,坐在這裡圍困他,休整軍隊保養士兵,離間呂護的黨羽,對我軍來說則不受煩勞而呂護的情勢日漸緊迫,不超過百天,一定能夠奪取城池,為什麼要犧牲士卒來獲取眼前的成功呢?」於是築起了長長的土圍子圍困呂護。 【原文】 夏四月,桓溫以其弟黃門郎豁督沔中七郡諸軍事,兼新野、義城二郡太守,將兵取許昌,破燕將慕容塵[1]。 【注文】 [1]黃門郎:官名,又稱黃門侍郎,即給事於宮門之內的郎官。宮禁之門稱為黃闥(tà),故稱黃門郎或黃門侍郎,負責侍從皇帝,傳達詔命。魏、晉、南朝官名前均有「給事」二字。因掌管機密文字,職位日漸重要。  豁(huò):即桓豁(320—377年),字朗子,桓彝之子。初仕司馬昱為撫軍從事中郎,其兄桓溫掌權之後,任命他為督沔中七郡軍事、建威將軍、新野太守、義城太守。此後,他與前秦苻秦在漢水和淮水一帶長期交戰。  督沔中七郡諸軍事:即都督沔中七郡軍事事務的軍事統帥。兩晉以都督一州或者數州諸軍事為職權最高,督一州或者數州諸軍事次之,監一州或者數州諸軍事又次之。沔中,即沔陽,以在沔水之陽而得名。七郡是指魏興、新城、上庸、襄陽、義城、竟陵、江夏等七郡。  新野:郡名。西晉惠帝永寧元年(301年)置,治所設在新野縣(今河南新野),轄境相當於今河南鄧州和新野等地。  義城:疑為「義成」。郡名,治所設在今湖北襄陽。  慕容塵(生卒年不詳):前燕官吏。昌黎棘城(今遼寧義縣西北)人。歷任鎮南將軍、青州刺史等。 【譯文】 東晉穆帝昇平五年(361年)夏季四月,桓溫任用他的弟弟黃門郎桓豁為督沔中七郡諸軍事,兼新野、義城二郡太守,率兵攻取許昌,打敗了前燕將領慕容塵。 【原文】 燕人圍野王數月,呂護遣其將張興出戰,傅顏擊斬之,城中日蹙[1]。皇甫真戒部將曰:「護勢窮奔突,必擇虛隙而投之。吾所部士卒多羸,器甲不精,宜深為之備[2]。」乃多課櫓楯,親察行夜者[3]。[秋七月],護食盡,果夜悉精銳趨真所部,突圍,不得出。太宰恪引兵擊之,護眾死傷殆盡,棄妻子奔滎陽。恪存撫降民,給其廩食,徙士人將帥於鄴,自余各隨所樂[4]。以護參軍廣平梁琛為中書著作郎[5]。 【注文】 [1]張興(?—361年):東晉呂護部將。東晉穆帝昇平五年(361年),他在與前燕軍隊的交戰中,兵敗被殺。 [2]羸(léi):瘦弱。 [3]櫓(lǔ)楯(dùn):大盾。櫓,撥水使船前進的工具,置於船邊,比槳長,用於搖動;楯,同「盾」。 [4]廩(lǐn)食:倉儲的糧食。 [5]廣平:郡名,西漢景帝中元元年(前149年)置,治所設在廣平縣(今河北雞澤東南)。北魏將治所遷至曲梁縣(今河北永年東南)。  梁琛(chēn)(生卒年不詳):前燕官吏。廣平(今河北雞澤東南)人。曾任給事黃門侍郎、主簿、記室督、中書著作郎等。東晉廢帝太和四年(369年),桓溫伐燕,他曾作為燕國使節前往前秦求援。前燕滅亡後,他投奔前秦。  中書著作郎:官名。掌禁中圖書秘籍,校訂異同。西晉武帝時,將秘書府並於中書省,置中書著作郎(又稱大著作郎)一人,專掌撰寫歷史和起居注修撰。晉惠帝即位後,改中書著作郎為秘書著作郎,從中書省改隸於秘書監。 【譯文】 前燕軍隊圍困野王城幾個月,呂護派遣他的部將張興出城交戰,傅顏迎戰並斬殺了張興,城中形勢日益緊迫。皇甫真告誡他的部將們說:「呂護勢孤力窮,必定會在我們防守空虛、防備不嚴的地方突圍。我們所率領的士卒大多瘦弱,兵器和鎧甲也不精良,應當深加防備,以防萬一。」於是經常檢驗武器,並親自檢查巡夜的哨兵。昇平五年(361年)秋季七月,呂護的糧食吃完了,果然趁夜色率領全部精銳的士卒直撲皇甫真的軍隊進行突圍,但沒有成功。太宰慕容恪率兵進攻,呂護的軍隊死傷殆盡,於是拋下自己的妻子兒女逃奔滎陽。慕容恪安撫歸降的百姓,供給他們糧食,把官吏和將帥都遷徙到鄴城,其餘的人則可以隨意選擇去處。任命呂護的參軍廣平人梁琛為中書著作郎。 【原文】 冬十月,呂護復叛,奔燕,燕人赦之,以為廣州刺史[1]。 【注文】 [1]赦(shè):赦免。  廣州:州名。東吳政權分東漢的交州為交、廣兩州,北部為廣州,治所在番禺(今廣東廣州),轄境相當於今廣西、廣東地區,只有南部今湛江、北海、玉林、欽州範圍屬於交州,北部桂林、賀州、韶關範圍屬於荊州。兩晉基本沿用三國建置。 【譯文】 東晉穆帝昇平五年(361年)冬季十月,呂護又反叛了東晉,投奔了前燕。前燕赦免了他,讓他擔任廣州刺史。 【原文】 哀帝隆和元年春正月,燕豫州刺史孫興請攻洛陽,曰:「晉將陳佑弊卒千餘,介守孤城,不足取也[1]。」燕人從其言,遣寧南將軍呂護屯河陰[2]。 【注文】 [1]哀帝:即東晉哀帝司馬丕(341—365年),公元361年至公元365年在位。東晉成帝咸康八年(342年),封琅邪王。昇平五年(361年),晉穆帝去世,皇太后褚氏立他為帝。次年改元隆和。他在位期間,由桓溫長期執掌國政。死後葬安平陵(今江蘇南京附近)。  隆和:或作崇和,東晉哀帝司馬丕所用,即公元362年至363年。 [2]寧南將軍:將軍名號,十六國時後趙始置,負責統兵征戰。與寧東、寧西、寧北將軍,合稱「四寧將軍」。前燕、後秦等亦置此官。  河陰:縣名,治所設在今河南孟津東北。 【譯文】 東晉哀帝隆和元年(362年)春季正月,前燕豫州刺史孫興請求進攻洛陽,說:「晉朝將領陳佑僅有疲憊睏乏的一千多名士卒,獨守孤城,攻取它輕而易舉。」前燕人聽了他的話,派遣寧南將軍呂護駐軍於河陰。 【原文】 二月辛未,以吳國內史庾希為北中郎將、徐兗二州刺史,鎮下邳,龍驤將軍袁真為西中郎將、監護豫司並冀四州諸軍事、豫州刺史,鎮汝南,並假節[1]。希,冰之子也。 【注文】 [1]吳國內史:吳國最高行政長官。  庾希(?—372年):字始彥,潁川鄢陵(今河南鄢陵北)人,庾冰之子。東晉官員,官至北中郎將、徐兗二州刺史。後因庾氏被大司馬桓溫誣陷謀反而出逃,在京口(今江蘇鎮江丹徒區)舉兵討伐桓溫,兵敗被殺。  袁真(?—370年):東晉官吏,初為廬江太守。公元350年,擔任龍驤將軍。後持節前往洛陽(今河南洛陽東北)修復五陵。不久,轉西中郎將,監護豫、司、並、冀四州諸軍事,豫州刺史。公元369年,他跟隨桓溫北伐,晉朝軍隊戰敗後,他被貶為平民。後因怨桓溫誣陷自己,於是在壽春(今安徽壽縣)反叛,投降前燕,被任命為征南大將軍、揚州刺史。  監護豫司並冀四州諸軍事:監管豫州、司州、并州、冀州軍事事務的長官。 【譯文】 東晉哀帝隆和元年(362年)二月辛未(初十日),東晉任命吳國內史庾希為北中郎將、徐兗二州刺史,鎮守下邳,龍驤將軍袁真為西中郎將、監護豫司並冀四州諸軍事、豫州刺史,鎮守汝南,全都授予符節。庾希,是庾冰的兒子。 【原文】 燕呂護攻洛陽。三月乙酉(1),河南太守戴施奔宛,陳祐告急。五月丁巳,桓溫遣庾希及竟陵太守鄧遐,帥舟師三千人助祐守洛陽[1]。遐,岳之子也[2]。 【注文】 [1]鄧遐(生卒年不詳):東晉驍將,字應遠,鄧岳之子。桓溫輔政時,他擔任參軍,多次跟隨桓溫南征北戰,立有戰功,被封為冠軍將軍。領數郡太守,號為名將。枋頭之戰,桓溫失敗後,他被免官。不久病故。 [2]岳(生卒年不詳):即鄧岳,字伯山,東晉官吏,初為王敦參軍,後轉從事中郎、西陽太守。司徒王導在任時,又被任命為從事中郎,後復為西陽太守。 【譯文】 前燕呂護攻打洛陽。隆和元年(362年)三月乙酉日,河南太守戴施逃奔宛城,陳祐告急。五月丁巳(二十七日),桓溫派遣庾希和竟陵太守鄧遐,率領三千名水軍援助陳祐守衛洛陽。鄧遐,是鄧岳的兒子。 【原文】 溫上疏請遷都洛陽,自永嘉之亂播流江表者,請一切北徙,以實河南[1]。朝廷畏溫,不敢為異,而北土蕭條,人情疑懼,雖並知不可,莫敢先諫。散騎常侍領著作郎孫綽上疏曰:「昔中宗龍飛,非惟信順協於天人,實賴萬里長江畫而守之耳[2]。今自喪亂已來,六十餘年,河、洛丘墟,函夏蕭條[3]。士民播流江表,已經數世,存者老子長孫,亡者丘隴成行,雖北風之思感其素心,目前之哀實為交切[4]。若遷都旋軫之日,中興五陵即復緬成遐域[5]。泰山之安,既難以理保,烝烝之思,豈不纏於聖心哉[6]。溫今此舉,誠欲大覽始終,為國遠圖,而百姓震駭,同懷危懼,豈不以反舊之樂賒,而趨死之憂促哉!何者?植根江外,數十年矣,一朝頓欲拔之,驅踧於空荒之地,提挈萬里,逾險浮深,離墳墓,棄生業,田宅不可復售,舟車無從而得,舍安樂之國,適習亂之鄉,將頓仆道塗,飄溺江川,僅有達者[7]。此仁者所宜哀矜,國家所宜深慮也。臣之愚計,以為且宜遣將帥有威名資實者,先鎮洛陽,掃平梁、許,清壹河南[8]。運漕之路既通,開墾之積已豐,豺狼遠竄,中夏小康,然後可徐議遷徙耳[9]。奈何舍百勝之長理,舉天下而一擲哉!」綽,楚之孫也,少慕高尚,嘗著《遂初賦》以見志[10]。溫見綽表,不悅,曰:「致意興公,何不尋君《遂初賦》,而知人家國事邪。」 【注文】 [1]永嘉之亂:指西晉懷帝永嘉年間發生的禍亂。西晉惠帝永興元年(304年),匈奴貴族劉淵在左國城(今山西離石)起兵,逐步控制并州部分地區,自稱漢王。光熙元年(306年),晉懷帝司馬熾繼位,改元永嘉。此時,劉淵派遣石勒等大舉南侵,屢破晉軍,勢力日益強大。永嘉二年(308年),劉淵正式稱帝。永嘉四年(310年)劉淵病死,他的兒子劉聰繼位。次年,劉聰派遣石勒、王彌、劉曜等率軍攻晉,在平城(今河南鹿邑西南)殲滅十萬晉軍,又殺死太尉王衍及諸王公。不久攻入京師洛陽(今河南洛陽東北),擄走晉懷帝,殺死王公士民三萬餘人,史稱「永嘉之亂」。  江表:即江外,長江以南地區。從中原看,地處長江之外,故稱江表。此指東晉政權。  河南:此指河南郡。桓溫上疏建議遷都洛陽,所以要求永嘉之亂時流亡到江南的百姓都遷回河南郡,以充實京師。 [2]中宗:即晉元帝司馬睿(276—323年)的廟號。公元317年,時任西晉丞相的司馬睿在建康(今江蘇南京)稱王,改元建武;次年稱帝,成為東晉開國皇帝。永昌元年(322年),王敦起兵攻入建康,司馬睿憂憤而死,廟號中宗。  龍飛:比喻皇帝的興起和即位。 [3]喪亂:指八王之亂、五胡亂華。  六十餘年:指從西晉惠帝永平元年(291年)的八王之亂至東晉哀帝隆和元年(362年)。  河、洛:指黃河和洛水,即東都洛陽一帶。洛水:發源於華山之陽,進入豫西後流經盧氏、洛寧、宜陽、洛陽,在偃師東與源於豫西欒川,流經嵩山、伊川、洛陽的伊河交匯,至鞏義後向北注入黃河。  函夏:指中原地區。 [4]數世:幾代。古代以三十年為一代。 [5]旋軫(zhěn):車馬迴轉。軫:古代指車箱底部四周的橫木,借指車輛。  中興五陵:即晉元帝司馬睿建平陵、晉明帝司馬紹武平陵、晉成帝司馬衍興平陵、晉康帝司馬岳崇平陵、晉穆帝司馬聃(dān)永平陵,皆在江南。 [6]烝烝(zhēng):淳厚的樣子。 [7]驅踧(cù):驅逐。  提挈(qiè):帶領、攜帶。 [8]梁:即梁國地區,今河南商丘西南地區。  清壹:完全統一。 [9]小康:中原稍稍康寧、安定。 [10]綽(chuò):即孫綽(314—371年),字興公,太原中都(今山西平遙)人,孫楚之孫。他博學善文,是東晉玄言詩的代表作家。歷任著作佐郎、永嘉太守等,官至廷尉卿,領著作。明人輯有《孫廷尉集》。  楚:即孫楚(?—293年),字子荊,西晉詩人,太原中都(今山西平遙)人。三國魏末,已四十多歲的他才入仕為鎮東將軍石苞參軍,後為晉扶風王司馬駿征西參軍。晉惠帝即位後,他出任馮翊太守,直至去世。他給後人留下了眾多詩賦、書信等,清朝人嚴可均編輯的《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共收錄他的賦十七篇。  《遂初賦》:賦名,其內容大致是希望實現隱遁(dùn)的初衷。 【譯文】 桓溫上奏請求還都洛陽,自從永嘉之亂以來流散到長江以南的百姓,全部北遷,以便充實黃河以南地區。朝廷畏懼桓溫,不敢提出異議,而北方的土地蕭條荒涼,人心恐懼不安,雖然都知道這樣做不行,但沒有一個人敢提出反對意見。散騎常侍兼著作郎孫綽上奏說:「從前中宗皇帝即位重建政權,不僅僅是上順天意、下合民心,而且是依賴萬里長江劃地防守。自從八王之亂、五胡亂華以來,已經六十多年了,黃河、洛水流域變為廢墟,中原大地一片荒涼。士兵和百姓遷徙到長江以南地區,已經有好幾代了,活著人的兒子已經年老,孫子已經長大成人。死去人的墳丘已經成排成列,雖然北風常常撩起百姓固有的思鄉之情,但眼前的哀痛實在是更為交融深切。倘若遷都返回故地,車駕返回那一天,中興以來的五座陵墓即刻又會留在遙遠的地域,使人們緬懷。遷都後是否有泰山般的安定,既然從道理上難以保證,而緬懷江南五帝的悠悠情思,怎能不在聖主心中纏繞?桓溫現在這一舉動,誠然是想把光復中原的大業全部承擔下來,為國家的長遠利益考慮,然而百姓感到震動驚駭,人人懷有恐懼不安之心,難道不是因為返回故鄉的歡樂遲緩,而走向死亡的憂慮緊迫嗎?為什麼這樣說呢?紮根江南的北方百姓,已經過了幾十年了,一旦想要遷徙他們,匆忙地把他們驅趕到空曠荒涼的土地上,使他們扶老攜幼跋涉萬里,跋山涉水,離開祖先的墳墓,扔下賴以為生的產業,田地和宅院不能重新出售再賣,舟船和車乘無處得到,捨棄安寧歡樂的國度,前往久經戰亂的異鄉,將會困頓跌倒在路途,葬身於江中,很少有人能到達目的地。這是仁慈的人所應當憐憫,國家所應當深思的。以我的看法,暫且應當派遣有威名、實力雄厚的將帥,先去鎮守洛陽,掃平梁國、許昌,統一全部黃河以南的地區。等到水運的道路已然通暢,墾荒積攢的糧食已經豐足,狼豺敵寇遠遠地逃竄,中原稍稍的康寧,然後才可以慢慢地商議遷都的事情。為什麼要捨棄必勝的長遠之理,用天下來孤注一擲?」孫綽,是孫楚的孫子,他從小就仰慕高尚的情操,曾經著《遂初賦》來表現他的志向。桓溫見到孫綽的表文,不大高興,說:「告訴孫綽,為什麼不去探究《遂初賦》,而來管國家的大事了。」 【原文】 時朝廷憂懼,將遣侍中止溫。揚州刺史王述曰:「溫欲以虛聲威朝廷耳,非事實也。但從之,自無所至。」乃詔溫曰:「在昔喪亂,忽涉五紀,戎狄肆暴,繼襲凶跡,眷言西顧,慨嘆盈懷[1]。知欲躬帥三軍,蕩滌氛穢,廓清中畿,光復舊京[2]。非夫外身徇國,孰能若此?諸所處分,委之高算。但河、洛丘墟,所營者廣,經始之勤,(政)[致]勞懷也[3]。」事果不行。溫又議移洛陽鍾虡,述曰:「永嘉不競,暫都江左,方當蕩平區宇,旋軫舊京[4]。若其不爾,宜改遷園陵,不應先事鍾虡[5]。」溫乃止。朝廷以交、廣遼遠,改授溫都督並司冀三州,溫表辭不受[6]。 【注文】 [1]五紀:六十年,古代以十二年為一紀。從西晉惠帝永興元年(304年)劉淵起兵以來,至今已五十九年。  戎(róng)狄(dí):古時稱西方少數民族為戎,稱北方少數民族為狄。戎狄常用以泛稱除華夏族以外的各少數民族。 [2]三軍:古代設上、中、下三軍。上軍是先鋒部隊;中軍是主將統率的部隊,也是主力;下軍主要擔任掩護和警戒任務。此外,有時三軍也指步、車、騎三軍。  中畿(jī):古稱天子所領之地,又稱王畿,後指京師地區。據《周禮》記載:古代有九畿,即侯、甸、男、采、衛、蠻、夷、鎮、蕃。王畿方千里,在九畿之中,故稱中畿。 [3]經始:開始經營。語出《詩經·大雅·靈台》:「經始靈台,經之營之。」大意為:開始規劃建造靈台,仔細經營巧妙安排。 [4]鍾虡(jù):鍾和鍾架。虡,懸掛鍾或磬(qìng)的木架。鍾虡為國家重器,故桓溫要將它由洛陽(今河南洛陽東北)移往建康(今江蘇南京)。 [5]園陵:泛指皇帝的陵墓。 [6]交:即交州。東漢改交趾刺史部置,治所設在今廣西梧州,不久遷至今廣東廣州,轄境包括今越南北、中部和廣東、廣西大部分。三國吳景帝永安七年(264年)交、廣分州後,交州治所遷至今越南河北仙遊東,轄境縮至今越南中部、北部及廣西欽州地區、廣州雷州半島。晉沿置。 【譯文】 當時朝廷憂慮恐懼,將要派遣侍中阻止桓溫。揚州刺史王述說:「桓溫是想虛張聲勢來威脅朝廷罷了,並不是真的要遷都。只要依從他,自然就不會像他說的那樣做。」於是朝廷下詔給桓溫說:「昔日死喪禍亂,轉眼已經過了五十多年了,戎狄恣意暴虐,後繼者重蹈他們的兇惡軌跡,回頭西望舊都,心中充滿感慨與嘆息。得知將軍打算親率三軍,掃蕩兇惡邪氣,肅清中原,光復故都。如果不是誓死報國、為國捐軀,誰能如此呢?各種事務的處置完全仰仗將軍的謀算。但是黃河、洛水流域一片廢墟,需要處理的事務太多,開始經營的要務非常辛苦,還要有勞將軍您了。」遷都的事情果然沒有實行。桓溫於是又提議遷移洛陽的編鐘,王述說:「永嘉年間國家不濟,暫時遷都江東,正應當掃平寰宇,掉轉車駕返回故都。如果不能這樣,也應當改遷先帝的陵園,不應當先搬遷編鐘。」桓溫於是作罷。朝廷因為交州、廣州遙遠,改授桓溫為都督并州、司州、冀州三州諸軍事。桓溫上表辭讓,沒有接受。 【原文】 秋七月,呂護退守小平津,中流矢而卒[1]。燕將段崇收軍北渡,屯於野王。鄧遐進屯新城[2]。八月,西中郎將袁真進屯汝南,運米五萬斛以饋洛陽。冬十二月,庾希自下邳退屯山陽,袁真自汝南退屯壽陽[3]。 【注文】 [1]小平津:渡口名,在今河南孟津東北黃河上。  矢(shǐ):箭矢,用弓或弩(nǔ)發射,結構上分為箭鏃(zú)、箭杆、箭羽。矢最早起源於新石器時代,是歷史最悠久的武器之一。 [2]新城:縣名,治所在今河南伊川西南。 [3]山陽:地名,位於今江蘇淮安。 【譯文】 東晉哀帝隆和元年(362年)秋季七月,呂護撤退到小平津防守,被流箭射死。前燕將領段崇收編了他的軍隊,並向北渡河,駐軍於野王。鄧遐進軍駐紮在新城。八月,西中郎將袁真進軍駐紮在汝南,運送五萬斛米到洛陽。冬季十二月,庾希從下邳退到山陽駐紮,袁真從汝南撤退到壽陽駐紮。 【原文】 興寧元年夏四月,燕寧東將軍慕容忠攻滎陽太守劉遠,遠奔魯陽[1]。五月,以西中郎將袁真都督司冀並三州諸軍事,北中郎將庾希都督青州諸軍事[2]。癸卯,燕人拔密城,劉遠奔江陵[3]。冬十月,燕鎮南將軍慕容塵攻陳留太守袁披於長平;汝南太守朱斌乘虛襲許昌,克之[4]。 【注文】 [1]興寧:東晉哀帝司馬丕的年號,即從公元363年至365年。公元365年,前燕奪取洛陽(今河南洛陽東北),哀帝病死,廢帝司馬奕即位,次年改元太和。  寧東將軍:參見前文「寧南將軍」條。  慕容忠(?—386年):鮮卑族。昌黎棘城(今遼寧義縣西北)人,慕容泓之子,西燕國君。公元386年,西燕內亂,他趁機殺死慕容瑤後即位,改元建武,太尉、尚書令慕容永實際執掌朝政。數月後,慕容忠又被將軍刁雲所殺。 [2]都督青州諸軍事:都督青州地區軍事事務的長官。 [3]密城:密縣縣治,即今河南新密東南古密城。 [4]鎮南將軍:官名,統兵將領,掌征伐背叛、鎮戍四方。與鎮北、鎮西、鎮東合稱「四鎮將軍」,地位低於「四征將軍」。其中,鎮南將軍中以資深者為鎮南大將軍。東晉十六國時期地方官員兼任將軍的,等級依次為征、鎮、安、平等幾個等級。  長平:縣名,治所在今河南西華東北。 【譯文】 東晉哀帝興寧元年(363年)夏季四月,前燕寧東將軍慕容忠進攻滎陽太守劉遠,劉遠逃奔至魯陽。五月,東晉朝廷任命西中郎將袁真為都督司、冀、並三州諸軍事,北中郎將庾希為都督青州諸軍事。癸卯(十九日),前燕軍隊攻陷密城,劉遠逃奔江陵。冬季十月,前燕鎮南將軍慕容塵攻打駐軍於長平的陳留太守袁披;汝南太守朱斌乘虛襲擊許昌,攻下了該城。 【原文】 二年春二月,燕太傅評、龍驤將軍李洪略地河南[1]。夏四月甲辰,燕李洪攻許昌、汝南,敗晉兵於懸瓠,潁川太守李福戰死,汝南太守朱斌奔壽春,陳郡太守朱輔退保彭城[2]。大司馬溫遣西中郎將袁真等御之,溫帥舟師屯合肥[3]。燕人遂拔許昌、汝南、陳郡,徙萬餘戶於幽、冀二州,遣鎮南將軍慕容塵屯許昌。秋八月,燕太宰恪將取洛陽,先遣人招納士民,遠近諸塢皆歸之[4]。乃使司馬悅希軍於盟津,豫州刺史孫興軍於成皋[5]。 【注文】 [1]太傅:官名,商周時與太師、太保合稱「三公」,為天子的輔佐大臣,掌管禮法的制定和頒行。除秦朝短時間被廢止外,以後各朝代都有設置,但多為虛銜,並無實權。能夠獲得這個稱號的,一般都是朝中重臣。  評:即慕容評(?—370年),十六國時前燕慕容廆(wěi)之子,前燕將領,歷任司徒、輔弼將軍、太宰、太傅等職,受封上庸王。他與輔國將軍慕容恪、輔義將軍陽騖,號稱「三輔」。他在任期間內殺忠臣,致使吳王慕容垂出奔前秦。前秦消滅前燕後,苻堅將他遠放為范陽太守。 [2]懸瓠(hú):城名,即今河南汝南。東晉、南北朝時為南北軍事要地,置重兵戍守於此。  李福(?—364年):東晉將領,曾任潁川太守。公元364年,在與前燕李洪軍隊交戰中戰死。  朱輔(?—371年):東晉陳郡太守。東晉哀帝興寧二年(364年),與前燕軍交戰,被打敗,撤退到彭城(今江蘇徐州)防守。後向前燕投誠,被前燕任命為荊州刺史。簡文帝咸安元年(371年),向前秦求援,被前秦任命為交州刺史。但前秦王鑑、張蚝援軍仍未能擋住桓溫軍的進攻,他被桓溫軍擒獲,隨後被押送至都城建康斬首。 [3]合肥:地名,即今安徽合肥。 [4]塢(wù):小障蔽物,防衛用的小堡。西晉末年,戰亂頻繁,北方各地塢堡林立,由有勢力的豪族地主擔任塢主,戰亂中的流民成為塢主的佃客、部曲。 [5]盟津:渡口名,今河南孟州西。  成皋(gāo):關名,位於今河南滎陽西北。古為黃河南岸東西交通的咽喉之地和戰爭要塞。 【譯文】 東晉哀帝興寧二年(364年)春季二月,前燕太傅慕容評、龍驤將軍李洪搶掠黃河以南地區。夏季四月甲辰(二十五日),前燕李洪進攻許昌、汝南,在懸瓠打敗了東晉軍隊,潁川太守李福戰死,汝南太守朱斌逃奔壽春,陳郡太守朱輔撤退到彭城防守。大司馬桓溫派遣西中郎將袁真等人抵禦前燕軍隊,桓溫則率領水師駐紮在合肥。前燕軍隊攻下許昌、汝南、陳郡,把一萬多戶百姓遷徙到幽、冀二州,派遣鎮南將軍慕容塵駐軍於許昌。秋季八月,前燕太宰慕容恪準備進攻洛陽,先派人招納士民,遠近各個土堡中的百姓都歸附了他。於是就讓司馬悅希在盟津駐軍,豫州刺史孫興則駐軍於成皋。 【原文】 初,沈充之子勁,以其父死於逆亂,志欲立功以雪舊恥,年三十餘,以刑家不得仕[1]。吳興太守王胡之為司州刺史,上疏稱勁才行,請解禁錮,參其府事,朝廷許之[2]。會胡之以病,不行。及燕人逼洛陽,冠軍將軍陳祐守之,眾不過二千。勁自表求配祐效力,詔以勁補冠軍長史,令自募壯士,得千餘人以行[3]。勁屢以少擊燕眾,摧破之。而洛陽糧盡援絕,祐自度不能守,乃以救許昌為名,九月,留勁以五百人守洛陽,祐帥眾而東。勁喜曰:「吾志欲致命,今得之矣。」祐聞許昌已沒,遂奔新城。燕悅希引兵略河南諸城,盡取之。 【注文】 [1]沈充(?—324年):字士居,吳興武康(今浙江德清西)人,為王敦參軍。他把同鄉錢鳳舉薦給王敦,三人朋比為奸,圖謀不軌。東晉元帝永昌年間(322—323年),助王敦叛亂。東晉明帝太寧二年(324年),王敦發動第二次叛亂時,他從吳興起兵會合王敦攻取建康。不久王敦病死,叛軍被鎮壓,他兵敗逃回吳興,被故將吳儒殺死。  勁:即沈勁(?—365年),字世堅,吳興武康(今浙江德清西)人,沈充之子。其父沈充在王敦叛亂時,起兵反晉,兵敗出逃時被部下所殺,他本應同被問罪,幸好被鄉人藏匿(nì),才保住性命。此後,他殺死仇人為其父報仇。東晉穆帝昇平年間(357—361年),前燕慕容恪進攻洛陽,冠軍將軍陳祐率領兩千軍隊守城。他被任命為冠軍長史,協助陳祐抵禦前燕軍隊。東晉哀帝興寧三年(365年),洛陽被慕容恪軍攻破,他也被前燕軍俘殺。  逆亂:叛逆作亂。 [2]吳興:郡名。三國吳寶鼎元年(266年)分吳郡、丹陽郡置,治所設在烏程(今浙江湖州南),轄境相當於今浙江臨安、餘杭、德清一線西北,兼有江蘇宜興地區。東晉安帝義熙元年(405年),治所遷至今浙江湖州,轄境自此日漸縮小。  禁錮(gù):中國古代終身禁止犯罪官吏本人及其親友為官的制度。 [3]冠軍長(zhǎng)史:即冠軍將軍的秘書長。長史:戰國末期秦國始置。西漢時丞相、太尉、御史大夫皆設長史,相當於相府中的事務主官。後歷代均設此官,成為幕僚長,總管府內事務等。 【譯文】 當初,沈充的兒子沈勁,因為他的父親叛亂被殺,立志要建立功勳來洗刷過去的恥辱,但已經三十多歲了,因為出身於受過刑罰的家庭而不得出任官職。吳興太守王胡之擔任司州刺史,上奏稱讚沈勁有才幹品行,請求解除他的禁錮,讓他參與本州事務,朝廷同意了他的請求。恰巧此時王胡之生病,不能成行。等到前燕軍隊迫近洛陽時,冠軍將軍陳祐守衛該城,士兵還不到兩千。沈勁於是上表朝廷請求到陳祐處為國效力,朝廷下詔任命他為冠軍長史,命令他自行招募壯士,於是招募了一千多名士兵後便啟程了。沈勁多次以少勝多,打敗了前燕軍隊。但是洛陽城中糧食吃盡,援軍斷絕,陳祐認為已無法守住城池,於是以救援許昌為名,九月,留下沈勁等五百人守衛洛陽,自己則率領軍隊向東逃跑。沈勁高興地說:「我的志向就是要獻出生命,今日就要實現了。」陳祐聽說許昌已經淪陷,於是逃奔新城。前燕悅希率兵攻占了黃河以南地區的眾城池。 【原文】 三年春正月,大司馬溫移鎮姑孰[1]。二月乙未,以其弟右將軍豁監荊州揚州之義城雍州之京兆諸軍事、領荊州刺史,加江州刺史桓沖監江州及荊豫八郡諸軍事,並假節[2]。 【注文】 [1]姑孰(shú):地名,即今安徽當塗。 [2]右將軍:官名。秦漢時有前、後、左、右將軍,均為領兵官。位次大將軍及驃騎、車騎、衛將軍。有兵事則典掌禁兵,戍衛京師,或任征伐。魏晉十六國時不常置,通常僅為虛銜。  監荊州揚州之義城雍州之京兆諸軍事:監管荊州、揚州的義城郡、雍州的京兆軍事事務的統帥。荊州揚州之義成、雍州之京兆:僑置郡名(即西晉末年某地民眾流亡到新的地區,仍保留原郡縣名,或雖然沿用新郡縣名,但仍管轄原來某地的民眾),治所設在襄陽(今湖北襄陽)。當初桓宣曾隨祖約退屯淮南郡(屬揚州),後鎮襄陽(屬荊州),陶侃便將他們帶到襄陽的淮南部曲安置在谷城,置義成郡(故治在今湖北老河口西北),又在郡下僑置淮南郡的平阿、下蔡二縣,這就使本屬於荊州的義成郡又統領揚州淮南的平阿、下蔡二縣,故稱荊州、揚州之義成。  監江州及荊豫八郡諸軍事:監管江州和荊州、豫州八郡軍事事務的統帥。當時桓沖為江州刺史,領西陽、譙二郡太守。今又加監荊州的江夏、隨郡,豫州的汝南、西陽、新蔡、潁川,加上所鎮尋陽,共八郡。 【譯文】 東晉哀帝興寧三年(365年)春季正月,大司馬桓溫遷移到姑孰鎮守。二月乙未(二十一日),任用他的弟弟右將軍桓豁為監荊州揚州的義城郡、雍州的京兆郡諸軍事,兼荊州刺史,加授江州刺史桓沖為監江州和荊州、豫州八郡諸軍事,全部授予符節。 【原文】 司徒昱聞陳祐棄洛陽,會大司馬溫於洌洲,共議征討[1]。丙申,帝崩於西堂,事遂寢[2]。 【注文】 [1]司徒:官名。西周始置,與司馬、司空、司士、司寇並稱「五官」,負責掌管國家土地與百姓。西漢哀帝時罷丞相之職,置大司徒,與大司馬、大司空,並稱三公。東漢光武帝建武二十七年(51年)復稱司徒,為三公之一,與太尉、司空同為宰相,參議國家大政。魏晉南北朝時多為大臣加官,以示尊崇,但無實權,其府屬僅處理戶籍、督課官吏等日常事務。  昱:即東晉簡文帝司馬昱(320—372年)。  洌(liè)洲:位於今江蘇南京江寧鎮西南長江中的小島。此島可泊舟以避烈風,故名烈洲,又稱洌州。洲上有山,山形如栗,因此亦稱溧(lì)洲。 [2]崩:皇帝去世。  西堂:太極殿西堂,為皇帝休息之所。 【譯文】 司徒司馬昱聽說陳祐棄守洛陽,與大司馬桓溫在洌洲會面,共同商議征討事宜。興寧三年(365年)二月丙申(二十二日),東晉哀帝司馬丕在太極殿西堂去世,征討的事情於是被擱置起來。 【原文】 燕太宰恪、吳王垂共攻洛陽[1]。恪謂諸將曰:「卿等常患吾不攻。今洛陽城高而兵弱,易克也,勿更畏懦而怠惰[2]。」遂攻之。三月,克之,執揚武將軍沈勁[3]。勁神氣自若,恪將宥之[4]。中軍將軍慕輿虔曰:「勁雖奇士,觀其志度,終不為人用,今赦之,必為後患[5]。」遂殺之。恪略地至崤、澠,關中大震,秦王堅自將屯陝城以備之[6]。燕人以左中郎將慕容築為洛州刺史,鎮金墉;吳王垂為都督荊揚洛徐兗豫雍益涼秦十州諸軍事,征南大將軍,荊州牧,配兵一萬,鎮魯陽[7]。 【注文】 [1]垂:即慕容垂(326—396年),本名慕容霸,字道明,小字道業。昌黎棘城(今遼寧義縣西北)人,鮮卑族,慕容皝(huàng)第五子。前燕時,歷任要職,曾在枋(fāng)頭(今河南濬縣西南淇門渡)打敗東晉桓溫北伐軍而威名大震,但卻遭到太后與太傅慕容評的排擠謀害,於是投奔前秦苻堅,幫助苻堅攻滅前燕。前秦淝水之戰失敗後,便前往河內(今河南沁陽)招兵買馬,與丁零人翟斌聯合,擊殺前秦大將苻飛等。後南渡黃河至滎陽,自稱大將軍、大都督、燕王。公元384年,攻克鄴城而稱帝,史稱後燕。公元384年至396年在位,年號燕元、建興。他在位期間,先後滅掉翟魏和西燕,國勢大盛。又攻打東晉青、兗(yǎn)等州,大獲全勝。公元395年,發兵進攻拓跋魏,大敗而歸。次年,親自領兵擊魏,克平城(今山西大同)。還至上谷沮(jù)陽(今河北懷來東南),因勞累病死,廟號世祖,諡「成武」。 [2]怠惰:畏懼怯懦、懈怠懶惰。 [3]揚武將軍:官名,雜號將軍,統兵出征。 [4]宥(yòu):寬容,饒恕,原諒。 [5]慕輿虔(生卒年不詳):曾任前燕中軍將軍、零陵公。《晉書·忠義·沈勁傳》「輿」字作「容」。 [6]崤(xiāo):即崤山,位於今河南洛寧,西接陝西界,東接澠池。崤山是秦嶺山脈東段的支脈,隔黃河與山西的中條山相望,共同構成一段岩石峽谷,有著名的三門峽。  澠(miǎn):即澠池,位於今河南澠池西。澠池之名來源於古水池名,本名黽池,以池內注水生黽(一種水蟲)而得名。三國魏始改縣名為澠池。  堅:即苻堅(338—385年),十六國前秦皇帝,字永固,略陽臨渭(今甘肅秦安東南)人,前秦苻健之侄,受封東海王。公元357年,他殺死苻生後自立為帝。他在位期間,先後攻滅前燕、前涼、代國,基本統一了北方。公元383年,集中全國兵力大舉進攻東晉,結果在淝水之戰中慘敗。北方各族首領乘機反秦自立,前秦漸告瓦解。公元385年,他被羌族首領姚萇所殺。  陝城:城名,今河南三門峽西。 [7]左中郎將:武官名。秦始置,漢代相沿。為郎中令(漢武帝改稱光祿勛)屬官,主宿衛宮殿門戶。統領若干中郎、侍郎、郎中等郎官。  慕容築(生卒年不詳):前燕官吏,曾擔任洛州刺史、荊州刺史、征虜將軍、左中郎將等職,受封武威王,曾受命鎮守洛陽(今河南洛陽東北)。公元368年,因援軍不至,上下分心,被前秦王猛俘虜。  洛州:前秦初置,治所屢遷不定,最初在宜陽縣(今河南宜陽西),後移到陝縣(今河南三門峽市陝州區),後又移至洛陽縣(今河南洛陽東北),再移豐陽縣(今陝西山陽)。  都督荊揚洛徐兗豫雍益涼秦十州諸軍事:即都督荊、揚、洛、徐、兗、豫、雍、益、涼、秦十州軍事事務的統帥。益:即益州。漢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東漢時治所設在雒(luò)縣(今四川廣漢北),東漢靈帝中平年間治所遷至綿竹縣(今四川德陽東北),東漢獻帝興平年間治所再遷至成都縣(今四川成都)。其轄境包括今四川盆地和貴州一帶。三國時劉備占據此地並建立蜀漢政權。三國末年曹魏滅蜀漢,分割益州,另置梁州。涼:即涼州。西漢置,為漢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因在中國西部,故稱西涼,意為「地處西方,常寒涼也」。東漢治所設在隴縣(今甘肅張家川),轄境約為今甘肅及寧夏全境、青海東北部、新疆東南部及內蒙古阿拉善盟一帶。三國魏文帝黃初元年(220年),治所遷至姑臧(zāng)縣(今甘肅武威)。魏晉以後轄境漸小,僅為今甘肅黃河以西地區。東晉十六國時期,前涼、北涼、後涼等都曾在此建立政權。  征南大將軍:武官官號。征南將軍與征西、征東、征北將軍合稱「四征將軍」,始置於曹操。魏晉後,多為持節都督。征南將軍中以資深者為征南大將軍。  牧:古代治民之官,即各州的行政長官。漢武帝時設刺史,漢成帝改刺史為州牧。東漢靈帝時,為鎮壓農民起義,政府再次提高州牧的地位,居郡守之上,掌一州之軍政大權。 【譯文】 前燕太宰慕容恪、吳王慕容垂一起進攻洛陽。慕容恪對將領們說:「你們經常抱怨我不進攻。現在洛陽城牆雖高而兵力薄弱,容易攻克,決不再畏懼怯懦了。」於是向洛陽發起進攻。興寧三年(365年)三月,燕軍攻克洛陽,抓獲了揚武將軍沈勁。沈勁神態自若,慕容恪想赦免他。中軍將軍慕輿虔說:「沈勁雖為不尋常的將領,但觀察他的志向態度,終究不會為我們所用,現在赦免了他,將來一定會成為後患。」於是殺了沈勁。慕容恪進攻崤谷、澠池,關中十分驚恐,前秦王苻堅親自率領軍隊屯駐於陝城,以防備慕容恪。前燕任命左中郎將慕容築為洛州刺史,鎮守金墉;吳王慕容垂為都督荊州、揚州、洛州、徐州、兗州、豫州、雍州、益州、涼州、秦州十州諸軍事,征南大將軍,荊州牧,配備一萬軍隊,鎮守魯陽。 【原文】 海西公太和元年冬十月,燕撫軍將軍下邳王厲寇兗州,拔魯、高平數郡,置守宰而還[1]。十二月,南陽督護趙億據宛城降燕,太守桓澹走保新野[2]。燕人遣南中郎將趙盤自魯陽戍宛。 【注文】 [1]海西公:即東晉廢帝司馬奕(342—386年),字延齡,晉哀帝司馬丕之弟。初封東海王。晉哀帝司馬丕死後,由皇太后扶立即位。在位僅六年(366—371年),便被權臣桓溫藉口其患病,而廢為東海王,後又降封為海西縣公。  太和:東晉廢帝司馬奕的年號,即公元366年至371年。  撫軍將軍:官名。三國蜀、吳始置,權任頗重。晉朝置為重號將軍,授予朝中大臣,三品。  厲:即慕容厲,生卒年不詳,前燕撫軍將軍,受封下邳王。公元369年,東晉大司馬桓溫北伐前燕,他奉命與桓溫在黃墟(今河南開封東,一說今河南蘭考東南)交戰,結果大敗而歸。  魯:今山東曲阜。  高平:郡名。西晉武帝泰始元年(265年)改山陽郡為高平國,治昌邑縣(今山東巨野南),轄境相當於今山東嘉祥、金鄉、巨野、鄒(zōu)城等地。  守宰:泛指地方長官。 [2]南陽:郡名,治所設在宛縣(今河南南陽)。西晉改為南陽國。南朝宋時復為郡。  桓澹(dàn)(生卒年不詳):東晉官吏,曾任南陽太守。東晉廢帝太和元年(366年),東晉南陽督護投降前燕慕容氏,時任南陽太守的他被驅逐出南陽。 【譯文】 東晉海西公太和元年(366年)冬季十月,前燕撫軍將軍下邳王慕容厲進攻兗州,攻下魯、高平等數郡,設置地方官吏後返回。十二月,南陽督護趙億占據宛城投降了前燕,太守桓澹逃到新野自保。前燕派遣南中郎將趙盤從魯陽前來戍守宛城。 【原文】 二年夏四月,燕慕容塵寇竟陵,太守羅崇擊破之[1]。 【注文】 [1]羅崇(生卒年不詳):東晉將領,曾任竟陵太守。公元367年,他率軍擊退前燕慕容塵對竟陵(今湖北鍾祥)的進攻。 【譯文】 海西公太和二年(367年)夏季四月,前燕慕容塵進攻竟陵,太守羅崇打敗了他。 【原文】 荊州刺史桓豁、竟陵太守羅崇攻宛,拔之,趙億走,趙盤退歸魯陽。豁追擊盤於雉城,擒之,留兵戍宛而還[1]。秋九月,以會稽內史郗愔為都督徐兗青幽揚州之晉陵諸軍事、徐兗二州刺史,鎮京口[2]。 【注文】 [1]雉(zhì)城:雉縣縣治,今河南南召東南。 [2]會稽內史:會稽郡最高行政長官。  郗(xī)愔(yīn)(313—384年):字方回,高平金鄉(今山東嘉祥阿城鋪)人,東晉大臣,太尉郗鑒長子,王羲之妻弟,官至平北將軍、徐兗二州刺史。  都督徐兗青幽揚州之晉陵諸軍事:即都督徐州、兗州、青州、幽州、揚州的晉陵軍事事務的長官。西晉永嘉之亂後,北方百姓大量流亡到淮南或江南,其中被安置到晉陵的很多,東晉政府於是設立僑郡縣以便管理。郗愔所督統的徐州、兗州、青州、幽州等四州皆為僑立於淮南的四州。 【譯文】 荊州刺史桓豁、竟陵太守羅崇進攻宛城,攻下了該城,趙億逃走,趙盤向魯陽撤退。桓豁追擊到雉城,擒獲趙盤,留下士兵戍守宛城後返回。太和二年(367年)秋季九月,東晉朝廷任命會稽內史郗愔為都督徐、兗、青、幽州和揚州的晉陵郡諸軍事、徐兗二州刺史,鎮守京口。 【原文】 四年春三月,大司馬溫請與徐兗二州刺史郗愔、江州刺史桓沖、豫州刺史袁真等伐燕。初,愔在北府,溫常雲「京口酒可飲,兵可用」,深不欲愔居之[1]。而愔暗於事機,乃遺溫箋,欲共獎王室,請督所部出河上[2]。愔子超為溫參軍,取視,寸寸毀裂,乃更作愔箋,自陳非將帥才,不堪軍旅,老病,乞閒地自養,勸溫並領己所統[3]。溫得箋大喜,即轉愔冠軍將軍、會稽內史,溫自領徐兗二州刺史[4]。夏四月庚戌,溫帥步騎五萬發姑孰。 【注文】 [1]北府:東晉時京口(今江蘇鎮江)的別稱。東晉定都建康(今江蘇南京),以京口為北府,歷陽為西府,姑孰為南州,北府兵是東晉最精銳的部隊。 [2]暗:糊塗、遲鈍。  箋(jiān):書信。 [3]超:即郗超(336—378年),字景興(或作敬輿),高平金鄉(今山東嘉祥阿城鋪)人,東晉大臣郗鑒孫子,郗愔兒子,大書法家王羲之的夫人是他的姑姑。曾任桓溫參軍,深獲信任。桓溫專權後,他被任命為中書侍郎,參與廢立密謀,是桓溫的主要謀臣。桓溫死後去職。 [4]轉:調任,此處指升任。 【譯文】 東晉海西公太和四年(369年)春季三月,大司馬桓溫請求與徐兗二州刺史郗愔、江州刺史桓沖、豫州刺史袁真等人共同討伐前燕。當初,郗愔在北府時,桓溫常說「京口的酒可飲,兵可用」,十分不願意郗愔駐守在京口。但郗愔不明白事情的奧秘,還寫信給桓溫,想要共同輔佐皇室,請求率領自己所屬的軍隊渡過黃河北上。郗愔的兒子郗超是桓溫的參軍,看過信之後,把信撕得粉碎,重新替父親寫了一封信,信中述說自己不是將帥之才,不能勝任軍中的職務,同時因為年老有病,請求調任到閒散的地方自我調養,勸說桓溫統領自己所屬的軍隊。桓溫看到書信後十分高興,立即調任郗愔為冠軍將軍、會稽內史,桓溫自己則兼任徐、兗二州刺史。夏季四月庚戌(初一日),桓溫率領五萬名步兵、騎兵從姑孰出發,開始北伐。 【原文】 大司馬溫自兗州伐燕。郗超曰:「道遠,汴水又淺,恐漕運難通[1]。」溫不從。六月辛丑(2),溫至金鄉,天旱,水道絕,溫使冠軍將軍毛虎生鑿鉅野三百里,引汶水會於清水[2]。虎生,寶之子也。溫引舟自清水入河,舳艫數百里[3]。郗超曰:「清水入河,難以通運[4]。若寇不戰,運道又絕,因敵為資,復無所得,此危道也。不若盡舉見眾,直趨鄴城,彼畏公威名,必望風逃潰,北歸遼、碣[5]。若能出戰,則事可立決。若欲城鄴而守之,則當此盛夏,難為功力,百姓布野,盡為官有,易水以南必交臂請命矣[6]。但恐明公以此計輕銳,勝負難必,欲務持重,則莫若頓兵河、濟,控引漕運,俟資儲充備,至來夏乃進兵,雖如賒遲,然期於成功而已[7]。舍此二策,而連軍北上,進不速決,退必愆乏[8]。賊因此勢以日月相引,漸及秋冬,水更澀滯。且北土早寒,三軍裘褐者少,恐於時所憂,非獨無食而已[9]。」溫又不從。 【注文】 [1]汴(biàn)水:河流名,自今河南滎陽東北接黃河,東南經今開封南、民權與商丘北,復東南經今安徽碭山、蕭縣北,至江蘇徐州北入泗水。魏晉時為中原通往東南沿海地區的重要水運幹道。  漕運:水道運糧。 [2]金鄉:縣名,治所在今山東嘉祥南,晉朝屬高平郡。  毛虎生(生卒年不詳):東晉將領。滎陽陽武(今河南原陽)人,毛寶之子。歷任東晉淮陰太守、冠軍將軍、益州刺史、右將軍、東燕太守等。  鉅野:縣名。西漢置,治所在今山東巨野東北。此外,還有巨野澤,位於今山東巨野北。  汶(wèn)水:河流名,即今山東西部大汶河,流經山東東平,至梁山東南流注入濟水。  清水:河流名,古濟水下游別名,故道起今山東梁山,東北經東阿、平陰、長清、厲城、濟陽、博興等,東流注入渤海。 [3]舳(zhú)艫(lú):首尾銜接的船隻。舳,船尾;艫,船頭。 [4]難以通運:從清水進入黃河,為逆流,道路又迂迴遙遠,故言難以通運。 [5]遼、碣(jié):即遼東碣石,今遼寧大部、河北東北部,為慕容氏早期根據地。 [6]易水:河流名,水道共三條,稱北易、中易、南易,皆發源於今河北易縣。本條中當指南易,即流經今徐水境的水道(今稱瀑河)。 [7]濟:即濟水,古水名,發源於今河南,流經山東入渤海。現在黃河下游的河道就是原來濟水的河道。今河南濟源、山東濟南、山東濟寧、山東濟陽都是因濟水而得名。  賒(shē):遲緩。 [8]愆(qiān)乏:指因失誤而導致匱竭。 [9]裘(qiú)褐(hè):泛指禦寒衣服。 【譯文】 大司馬桓溫從兗州出發征討前燕。郗超說:「道路遙遠,汴水又淺,恐怕運糧的水路難以通暢。」桓溫不聽。太和四年(369年)六月辛丑日,桓溫率軍抵達金鄉,因天氣乾旱,水道斷絕,桓溫派冠軍將軍毛虎生在鉅野挖通運河三百里,引汶水匯入清水。毛虎生,是毛寶的兒子。桓溫率領船隊從清水進入黃河,艦船前後綿延幾百里。郗超說:「從清水進入黃河,運輸難以通暢。如果敵寇不戰,運輸水道又斷絕不通,靠搶奪敵人的糧食作為軍用物資,又沒有其他來源,這是很危險的做法。不如出動現有的軍隊開赴鄴城,燕國畏懼您的威名與聲勢,必然望風逃回到北方的遼東碣石。倘若他們出城交戰,那麼勝負則立刻可以明了。倘若他們想在鄴城修築城池來固守,那麼值此盛夏,很難取得成功。百姓遍布曠野,全部會被官府控制,易水以南地區的百姓一定會拱手聽從我們的指令。只怕您認為這條計策輕率、鋒芒太露,勝負難以肯定。如果務必穩重從事,那不如把軍隊駐紮在黃河、濟水一帶,控制水路糧食運輸,等到軍用物資儲備充足,到了明年夏天再進軍,雖說有些遲緩,然而成功指日可待啊。不採用這兩條計策,而讓軍隊集結北上,如果進軍中不能迅速解決戰鬥,撤退時則必然因失誤而導致糧食匱乏。寇賊利用這種形勢來拖延時日,逐漸地到了秋季、冬季,水路則更加不暢通。而且北方地區寒冷來得早,三軍將士身穿皮或粗麻防寒冬裝的非常少,恐怕到了那時我們所憂慮的就不僅僅是缺乏食物而已。」桓溫又沒有聽從。 【原文】 溫遣建威將軍檀玄攻湖陸,拔之,獲燕寧東將軍慕容忠[1]。燕主以下邳王厲為征討大都督,帥步騎二萬逆戰於黃墟,厲兵大敗,單馬奔還[2]。高平太守徐翻舉郡來降。前鋒鄧遐、朱序敗燕將傅顏於林渚[3]。復遣樂安王臧統諸軍拒溫,臧不能抗,乃遣散騎常侍李鳳求救於秦[4]。 【注文】 [1]湖陸:縣名,治所在今山東魚台東南。 [2](wěi):即十六國時前燕末代皇帝慕容(350—384年),字景茂,昌黎棘城(今遼寧義縣西北)人,鮮卑族,慕容儁(jùn)第三子,母可足渾氏。初封中山王,後立為太子。公元360年,年僅十一歲的他繼位,皇太后可足渾氏臨朝稱制。他繼位前期在慕容恪攝政之下仍能保持國家穩定,但後期在慕容評主政下漸漸衰落。公元370年,前燕被前秦所滅,苻堅封他為尚書、新興侯。淝水之戰後,他隨苻堅回長安。公元384年,他準備聯合長安城內千餘名鮮卑人發動政變,不料走漏風聲,被苻堅處死,諡幽皇帝。  黃墟:地名。即黃城之墟,在今河南民權北。 [3]朱序(?—393年):字次倫,義陽平氏(今河南桐柏西)人,東晉重要將領,屢建戰功。公元377年,擔任梁州刺史,鎮守襄陽(今湖北襄陽)。前秦軍攻城,他率眾固守。後因部將叛變,城破被俘,苻堅任命他為度支尚書。淝水之戰時,他協助東晉戰勝前秦,之後又繼續為東晉抵抗後燕、西燕等北方民族政權的侵襲。  林渚(zhǔ):地名,今河南新鄭東北。 [4]臧(生卒年不詳):即慕容臧,十六國時期前燕宗室,昌黎棘城(今遼寧義縣西北)人。鮮卑族,受封樂安王。公元370年,他受命抵禦前秦進攻,為秦將梁成等擊敗。同年十一月,前燕都城為前秦軍隊攻陷,前燕滅亡。 【譯文】 桓溫派遣建威將軍檀玄進兵攻取了湖陸,抓獲前燕寧東將軍慕容忠。前燕慕容於是任命下邳王慕容厲為征討大都督,率領二萬步兵、騎兵在黃墟迎戰,結果慕容厲的軍隊被打得大敗,慕容厲隻身匹馬逃了回去。高平太守徐翻獻城投降。前鋒鄧遐、朱序在林渚打敗前燕將領傅顏。慕容於是又派遣樂安王慕容臧統領各路軍隊抵禦桓溫,慕容臧抵禦不住,於是派遣散騎常侍李鳳向前秦求救。 【原文】 秋七月,溫屯武陽,燕故兗州刺史孫元帥其族黨起兵應溫[1]。溫至枋頭,及太傅評大懼,謀奔和龍[2]。吳王垂曰:「臣請擊之,若其不捷,走未晚也。」乃以垂代樂安王臧為使持節、南討大都督,帥征南將軍范陽王德等眾五萬以拒溫[3]。垂表司徒左長史申胤、黃門侍郎封孚、尚書郎悉羅騰皆從軍[4]。胤,鍾之子;孚,放之子也[5]。 【注文】 [1]武陽:縣名,全稱為「東武陽」,治所設在今山東莘(xīn)縣西南。 [2]枋頭:地名,今河南濬縣西南淇門渡。  和龍:地名,即龍城,今遼寧朝陽。 [3]使持節:魏晉十六國時期直接代表皇帝行使地方軍政權力的職官名。「節」為古代常用信物,皇帝所遣使者規定持旌節,使命完成後歸還。「使持節」者可以殺郡守級別的官員。  征南將軍:官名。始置於曹操,與征西、征東、征北合稱「四征將軍」,權任甚重。魏晉後,多為持節都督。征南將軍中資深者加為「征南大將軍」。  范陽王:前燕爵位名。范陽:國名,今河北涿州、淶水一帶,治所設在涿縣(今河北涿州)。  德:即慕容德(336—405年),字玄明,昌黎棘城(今遼寧義縣西北)人,鮮卑族,前燕主慕容皝之子。慕容皝去世時,他才十二歲,沒有獲封。慕容儁稱帝後,被封為梁公。慕容在位時,被封為范陽王,征南將軍。公元398年,稱燕王,史稱「南燕」。次年,遷都廣固(今山東青州西北)。公元400年,正式稱帝,改元建平。公元405年去世,諡「獻武皇帝」,廟號世宗。 [4]申胤(yìn)(生卒年不詳):曾任前燕給事黃門侍郎、司徒左長史。  封孚(337—407年):十六國時期渤海蓨(tiáo)縣(今河北景縣)人,字處道。他天資聰穎,有士君子之稱。後燕慕容寶時,任吏部尚書。慕容寶被殺後,他南奔投晉,被任命為渤海太守。公元399年,又歸降於慕容德,被任命為尚書左僕射,外總機事,內參密謀,深得慕容德信賴。慕容超繼立後,被拜為太尉。當時政治悖亂,他多次上疏匡救,但都不被慕容超採納,於是他當面斥責慕容超為「桀紂之主」,最終被免官,不久便於家中去世。死後追贈太師,諡「文穆」。  尚書郎:官名。西漢始置四人,分掌尚書事務,初入台者稱「守尚書郎中」,滿一年稱「尚書郎」,滿二年稱「侍郎」。魏晉以後,尚書省分曹理事,各曹有「侍郎」「郎中」等官,通稱為「尚書郎」。  悉羅騰(?—384年):複姓悉羅、名騰。十六國前燕慕容的部將。前燕滅亡後,他跟隨慕容降於前秦。後欲助慕容謀殺苻堅,最終事情敗露,與慕容等一同被殺。 [5]鍾:即申鍾,生卒年不詳,十六國時期後趙司徒。公元334年,石虎殺石弘自立,稱居攝趙天王時,他被任命為侍中,後遷司徒。冉閔滅後趙,他與司空郎闓(kǎi)等上尊號於閔,閔遂建「大魏」政權,他被授為太尉。公元352年,前燕滅冉魏,他與諸王公卿被俘送於薊(今北京城西南隅)。燕主慕容儁任命他為大將軍右長史。 【譯文】 海西公太和四年(369年)秋季七月,桓溫駐軍於武陽,前燕的前兗州刺史孫元率領他的宗族與親屬起兵響應桓溫。桓溫抵達枋頭,慕容暐和太傅慕容評十分恐懼,商議逃奔和龍。吳王慕容垂說:「臣請求攻打桓溫,若不能獲勝,再逃也不遲。」慕容於是任命慕容垂代替樂安王慕容臧出任使持節、南討大都督,率領征南將軍范陽王慕容德等五萬軍隊抵禦桓溫。慕容垂上表請求司徒左長史申胤、黃門侍郎封孚、尚書郎悉羅騰隨軍。申胤,是申鐘的兒子;封孚,是封放的兒子。 【原文】 又遣散騎侍郎樂嵩請救於秦,許賂以虎牢以西之地[1]。秦王堅引群臣議於東堂,皆曰:「昔桓溫伐我,至灞上,燕不我救,今溫伐燕,我何救焉[2]?且燕不稱藩於我,我何為救之[3]?」王猛密言于堅曰:「燕雖強大,慕容評非溫敵也。若溫舉山東,進屯洛邑,收幽、冀之兵,引並、豫之粟,觀兵崤、澠,則陛下大事去矣[4]。今不如與燕合兵以退溫,溫退,燕亦病矣,然後我承其弊而取之,不亦善乎?」堅從之。八月,遣將軍苟池、洛州刺史鄧羌帥步騎二萬以救燕,出自洛陽,軍至潁川[5]。又遣散騎侍郎姜撫報使於燕。以王猛為尚書令。 【注文】 [1]散騎侍郎:官名,掌顧問應對,職位低於散騎常侍。  樂嵩(生卒年不詳):鮮卑人,前燕官吏,慕容時為散騎侍郎。  虎牢:關隘名,位於今河南滎陽西北。 [2]昔桓溫伐我:東晉穆帝永和十年(354年),桓溫率軍連破前秦苻健軍隊,直抵灞上(今陝西西安東)。 [3]稱(chēng)藩(fān):亦作「稱蕃」,自稱藩屬,向宗主國承認自己的附庸地位。 [4]山東:古代指崤山以東的地區。  洛邑:即今河南洛陽。 [5]苟池(?—385年):前秦左將軍、領軍將軍。曾參與前秦伐前涼之戰,又率軍與諸將一起攻打襄陽。後被西燕慕容永殺死。  鄧羌(?—379年):前秦名將。安定(今甘肅涇川北)人,歷任并州刺史、建節將軍等。曾參與前秦滅前燕、平定四公(苻柳、苻雙、苻武、苻廋)之亂、前秦滅代國等戰事,他作戰勇猛,被稱為「萬人敵」。他在政治上也頗有作為,曾擔任御史中丞,與王猛協作,斬豪強、貴戚二十餘人,整肅長安治安,大見成效。 【譯文】 慕容再次派遣散騎侍郎樂嵩向前秦請求救援,許諾把虎牢以西的土地作為回報贈送給他們。前秦王苻堅召集群臣在東堂商議,群臣都說:「昔日桓溫討伐我們,軍隊已到灞上,燕都不救援我們。現在桓溫討伐燕,我們為什麼要援救他呢?而且燕並沒有稱臣於我們,我們為什麼要去救他呢?」王猛悄悄地對苻堅說:「燕雖然強大,但慕容評不是桓溫的對手。倘若桓溫占領了崤山以東地區,進而駐軍洛邑,招收幽州、冀州軍隊,調用并州、豫州的糧食,在崤山、澠池一帶閱兵以顯示軍威,那麼陛下您統一天下的事業就終結了。現在不如與燕國合兵擊退桓溫,桓溫撤退,燕國也元氣大傷、疲憊不堪,然後我們在他疲憊的時候前去攻取他,不也是很好的事情嗎?」苻堅聽從了他的意見。太和四年(369年)八月,苻堅派遣將軍苟池、洛州刺史鄧羌率領二萬步兵、騎兵救援前燕,從洛陽出發,到潁川後紮營。又派遣散騎侍郎姜撫出使前燕。任命王猛為尚書令。 【原文】 太子太傅封孚問於申胤曰:「溫眾強士整,乘流直進,今大軍徒逡巡高岸,兵不接刃,未見克殄之理,事將何如[1]?」胤曰:「以溫今日聲勢,似能有為,然在吾觀之,必無成功。何則?晉室衰弱,溫專制其國,晉之朝臣,未必皆與之同心。故溫之得志,眾所不願也,必將乖阻以敗其事[2]。又溫驕而恃眾,怯於應變。大眾深入,值可乘之會,反更逍遙中流,不出赴利,欲望持久,坐取全勝[3]。若糧廩愆懸,情見勢屈,必不戰自敗,此自然之數也[4]。」 【注文】 [1]大軍:此指燕軍。  高岸:指黃河北岸。  太子太傅:官名,職掌輔導太子,與太子少傅合稱「太子二傅」。  逡(qūn)巡:有所顧慮而徘徊或不敢前進。 [2]乖阻:從中阻撓破壞。乖,背離、不一致。 [3]中流:指黃河中游。 [4]糧廩(lǐn):糧食供給。  愆懸:軍糧因運送延誤而斷絕。  數:規律。 【譯文】 太子太傅封孚問申胤說:「桓溫軍隊強盛嚴整,本應當順流直下,現在大軍卻徘徊在黃河岸邊,兵不交鋒,看不出有勝敗的道理,事情將會怎樣發展呢?」申胤說:「以桓溫現在的聲勢,似乎是能有所作為的,然而在我看來,必然不能成功。為何這麼說呢?晉朝皇室衰微軟弱,桓溫獨斷專行,朝臣未必都和他同心。所以桓溫雖然志在必得,但這正是眾人所不願意看到的,一定會從中阻撓,讓他不得成事。同時桓溫本人又依仗軍隊驕傲自大,不善於應變。孤軍深入,遇上可乘之機,反而在中途逍遙自在,不主動出擊,希望長久相持下去,坐等全面勝利。如果糧食因運輸延誤而斷絕,有利形勢就會遇到挫折,桓溫必定不戰自敗,這是自然法則。」 【原文】 溫以燕降人段思為鄉導,悉羅騰與溫戰,生擒思[1]。溫使故趙將李述徇趙、魏,騰又與虎賁中郎將染干津共擊斬之;溫軍奪氣[2]。初,溫使豫州刺史袁真攻譙、梁,開石門以通水運,真克譙、梁而不能開石門,水運路塞。 【注文】 [1]鄉(xiānɡ)導:帶路的人,即熟悉山川地理情況的人。「鄉」通「向」。 [2]李述(?—369年):初為後趙將領,後歸順東晉。公元369年,奉桓溫命與前燕軍隊交戰,結果戰敗被殺。  徇:通「殉」,攻取。  趙:即今河北地區。  魏:即今河南中、北部地區。  虎賁(bēn)中郎將:官名。皇宮禁衛軍隊的將領,負責皇帝的宿衛,兼管宮禁內辦公機構及官員的警衛。  染干津(生卒年不詳):鮮卑族,前燕將領,曾任虎賁中郎將。染干氏為鮮卑族的一支。  奪氣:喪失了士氣。 【譯文】 桓溫派遣前燕投降過來的段思作為嚮導,悉羅騰與桓溫交戰,活捉了段思。桓溫於是派遣前後趙將領李述攻取趙地、魏地,悉羅騰又和虎賁中郎將染干津共同攻打並斬殺了李述;桓溫的軍隊士氣受挫。當初,桓溫派遣豫州刺史袁真攻打譙郡、梁國,在石門挖掘運河以便疏通水運,袁真雖然攻克譙郡、梁國,卻無法開通石門,水上運輸道路堵塞。 【原文】 九月,燕范陽王德帥騎一萬、蘭台治書侍御史劉當帥騎五千屯石門,豫州刺史李邽帥州兵五千斷溫糧道[1]。當,佩之子也。德使將軍慕容宙帥騎一千為前鋒,與晉兵遇,宙曰:「晉人輕剽,怯於陷敵,勇於乘退[2]。宜設餌以釣之。」乃使二百騎挑戰,分余騎為三伏。挑戰者兵未交而走,晉兵追之,宙帥伏以擊之,晉兵死者甚眾。 【注文】 [1]蘭台:西漢中央檔案庫,位於皇宮中,隸屬於御史府,由御史中丞主管。蘭台典藏十分豐富,包括皇帝詔令、臣僚章奏、國家重要律令、地圖和郡縣計簿等。後稱御史台為蘭台。  治書侍御史:官名,亦稱持書侍御史。魏晉南北朝時,輔佐御史中丞掌管御史台事務,監察高級官員。  劉當(生卒年不詳):前燕官吏,曾擔任蘭台侍御史,後奉命率領精兵屯駐於石門(今河南滎陽東北)。 [2]慕容宙(?—398年):鮮卑族,昌黎棘城(今遼寧義縣西北)人。任後燕征虜將軍、章武王、樂浪威王。曾護送後燕君主慕容垂及成哀小段皇后的靈柩到龍城(今遼寧朝陽)安葬。他作戰很有謀略,曾設計大敗晉軍軍隊。公元398年,他被慕容隆的舊將段速骨、宋赤眉等殺死。 【譯文】 海西公太和四年(369年)九月,前燕范陽王慕容德率領一萬騎兵,蘭台治書侍御史劉當率領五千騎兵駐紮在石門,豫州刺史李邽率領本州五千軍隊截斷桓溫的運糧通道。劉當,是劉佩的兒子。慕容德派遣將軍慕容宙率領一千騎兵作為先鋒,與晉朝軍隊交戰,慕容宙說:「晉軍輕浮急躁,害怕沖入敵陣,勇於乘勝追擊退兵。應當設下誘餌使他們上鉤。」於是派遣二百名騎兵前去挑戰,把剩餘的騎兵分為三處埋伏。挑戰的士兵還沒有交戰就向後逃走,晉兵追趕,慕容宙率領伏兵出擊,晉兵死傷眾多。 【原文】 溫戰數不利,糧儲復竭,又聞秦兵將至,丙申,焚舟,棄輜重、鎧仗,自陸道奔還。以毛虎生督東燕等四郡諸軍事,領東燕太守[1]。 【注文】 [1]督東燕等四郡諸軍事:負責督統東燕郡等四郡的軍事事務長官。東燕郡:治所設在東燕縣(今河南延津東北),轄境相當於今河南延津、滑縣等地。 【譯文】 桓溫屢戰屢敗,糧食儲備瀕臨用盡,又聽說前秦的軍隊將要趕來,太和四年(369年)九月丙申(十九日),桓溫焚毀船隻,丟棄軍用物資、鎧甲儀仗,由陸路往回逃竄。任命毛虎生為督東燕等四郡諸軍事,兼任東燕太守。 東晉桓溫北伐前燕枋頭之戰示意圖 【原文】 溫自東燕出倉垣,鑿井而飲,行七百餘里[1]。燕之諸將爭欲追之,吳王垂曰:「不可。溫初退惶恐,(以)[必]嚴設警備,簡精銳為後拒,擊之未必得志,不如緩之。彼幸吾未至,必晝夜疾趨,俟其士眾力盡氣衰,然後擊之,無不克矣。」乃帥八千騎徐行躡其後[2]。溫果兼道而進。數日,垂告諸將曰:「溫可擊矣。」乃急追之,及溫於襄邑[3]。范陽王德先帥勁騎四千伏於襄邑東澗中,與垂夾擊溫,大破之,斬首三萬級[4]。秦苟池邀擊溫於譙,又破之,死者復以萬計。孫元遂據武陽以拒燕,燕左衛將軍孟高討擒之[5]。 【注文】 [1]鑿井而飲:汴水、濟水都是由北向南流動,桓溫害怕追兵在上游放毒,所以命人鑿井飲用。 [2]徐行:慢慢行進。 [3]襄邑: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睢縣。 [4]首:古人對人頭的別稱。秦漢初年,為褒獎軍功,曾設立嘉獎制度,凡是斬下敵人一個人頭,賜爵一級。古人稱頭為首,一「首」一級,故將人頭稱為首級。 [5]孟高(?—370年):前燕左衛將軍。公元370年,前燕國主慕容逃出鄴城時,他隨從護衛,途中不幸遭遇強盜,被殺身亡。 【譯文】 桓溫從東燕經倉垣逃走,一路上挖井飲水,走了七百餘里。前燕的將領們爭相要追趕桓溫,吳王慕容垂說:「不可追趕。桓溫剛剛撤退,心存惶恐,必會嚴加戒備,並挑選精銳的士卒作為後盾,攻打他們不一定能夠成功,不如暫緩攻擊。桓溫慶幸我們沒有追擊,必然晝夜兼行,等到他們軍隊力量耗盡,士氣衰落之時,我們再攻打他們,必定會取得勝利。」慕容垂於是率領八千騎兵慢慢行走,跟在桓溫的後面。桓溫果然加倍行進。幾天後,慕容垂告訴將領們說:「可以進攻了。」於是急速追擊,在襄邑追上了桓溫。范陽王慕容德預先率領四千精銳騎兵埋伏在襄邑東部的山澗中,和慕容垂夾擊桓溫,大敗桓溫軍隊,斬首三萬餘人。前秦苟池在譙郡截擊桓溫,又打敗晉兵,被殺死的晉軍數以萬計。孫元於是占據武陽抵抗前燕,前燕左衛將軍孟高討伐並捉獲了他。 【原文】 冬十月己巳,大司馬溫收散卒屯于山陽。溫深恥喪敗,乃歸罪於袁真,奏免真為庶人,又免冠軍將軍鄧遐官。真以溫誣己,不服,表溫罪狀;朝廷不報[1]。真遂據壽春叛降燕,且請救,亦遣使如秦。溫以毛虎生領淮南太守,守歷陽[2]。 【注文】 [1]不報:不予答覆。 [2]淮南:郡名。永嘉之亂爆發後,淮南流民南渡江南,加上蘇峻、祖約叛亂,淮南流民大批渡江。東晉成帝咸和四年(329年),東晉政府僑置淮南郡,治所設在今安徽當塗南,轄境相當於今安徽當塗、蕪湖、繁昌、南陵、銅陵等地。 【譯文】 海西公太和四年(369年)冬季十月己巳(二十二日),大司馬桓溫召集逃散的士卒駐紮在山陽。桓溫對這次失敗深感恥辱,於是把罪責都推到袁真身上,奏請免去他的官職,把他貶為平民,還免去了冠軍將軍鄧遐的官職。袁真認為桓溫誣陷自己,心中不服,於是上表陳說桓溫的罪狀;朝廷沒有答覆。袁真於是占據壽春反叛,投降了前燕,並向前燕請求救援,又派使者前往前秦。桓溫任命毛虎生兼任淮南太守,鎮守歷陽。 桓溫第三次北伐示意圖 【原文】 燕主遣大鴻臚溫統拜袁真使持節、都督淮南諸軍事、征南大將軍、揚州刺史,封宜城公[1]。統未逾淮而卒。 【注文】 [1]溫統(?—369年):前燕官吏,曾任大鴻臚。  大鴻臚(lú):古代朝廷掌管諸侯及少數民族事務的官員。秦稱典客。漢景帝時更名大行令,漢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改名大鴻臚。漢成帝時,將典屬國所轄職務併入。因所轄諸王入朝、郡國上計、封拜諸侯及少數民族首領等,多與禮儀有關,後遂變為襄贊禮樂之官。魏晉時,大鴻臚在掌一般殿廷禮儀的同時,還負責奪爵削地事務,其餘權力分歸尚書省吏部、禮部、刑部。 【譯文】 前燕主慕容派遣大鴻臚溫統授予袁真使持節、都督淮南諸軍事、征南大將軍、揚州刺史官職,加封宜城公。結果溫統還沒有渡過淮河就去世了。 【原文】 冬十一月辛丑,丞相昱與大司馬溫會塗中,以謀後舉[1]。以溫世子熙為豫州刺史、假節[2]。十二月,大司馬溫發徐、兗州民築廣陵城,徙鎮之[3]。時征役既頻,加之疫癘,死者什四五,百姓嗟怨[4]。秘書監太原孫盛作《晉春秋》,直書時事[5]。大司馬溫見之,怒,謂盛子曰:「枋頭誠為失利,何至乃如尊君所言[6]?若此史遂行,自是關君門戶事[7]。」其子遽拜謝,請改之。時盛年老家居,性方嚴,有軌度,子孫雖班白,待之愈峻。至是諸子乃共號泣稽顙,請為百口切計[8]。盛大怒,不許,諸子遂私改之。盛先已寫別本,傳之外國[9]。及孝武帝購求異書,得之於遼東人,與見本不同,遂兩存之[10]。 【注文】 [1]塗(chú)中:地名,指今安徽滁(chú)州市區一帶。 [2]世子:親王、諸侯法定繼承人的正式封號,多由嫡、長充任。漢初,親王法定繼承人的正式封號為王太子,後來為與皇太子相區別,改為世子,後世沿襲不改。  熙:即桓熙,生卒年不詳,字伯道,譙國龍亢(今安徽懷遠)人,桓溫長子。東晉穆帝昇平四年(360年)時封為臨賀縣公,後官至給事中。東晉海西公太和四年(369年),擔任征虜將軍、豫州刺史。後被立為世子。因能力平平,桓溫派遣桓沖接替他統領軍隊。桓熙於是密謀殺死桓沖,事情泄露,被發配長沙(今湖南長沙)。 [3]廣陵城:城名,位於今江蘇揚州。 [4]疫癘(lì):瘟疫。 [5]秘書監:官名。東漢桓帝延熹二年(159年)置,掌禁中圖書秘籍,校訂異同。後省。三國魏文帝黃初年間復置,為秘書署長官,掌藝文圖籍。西晉初罷。西晉惠帝永平元年(291年)復置,為秘書寺長官,兼統著作局,掌修撰國史及管理中外三閣圖書,三品。  太原:郡名,治所設在晉陽(今山西太原西南),轄境相當於今山西五台山和管涔(cén)山以南、霍山以北地區。魏晉時期,太原郡先後被前趙、後趙、前燕、前秦、後燕等五國交替統治。  孫盛(302—373年):東晉將領、史學家,字安國,晉代太原中都(今山西平遙)人。曾任長沙太守、秘書監加給事中等。同時,著有《魏氏春秋》《魏氏春秋異同》《晉春秋》等書,是一位「詞直而理正」的歷史學家。  《晉春秋》:書名。東晉孫盛撰。因東晉簡文帝母鄭太后名春,為避諱改為《晉陽秋》。該書為編年體東晉史,目前已佚。 [6]枋頭:此指桓溫被前燕慕容垂打敗的事情。  尊君:對別人父親的尊稱。 [7]君門戶事:關係到家族滿門性命的事情。 [8]稽(qǐ)顙(sǎng):古代一種跪拜禮,屈膝下拜,以額觸地,表示極度的虔誠。  百口:全家或近親一族。 [9]外國:東晉以外的國家。 [10]孝武帝:即東晉孝武帝司馬曜(362—396年),字昌明,河內溫縣(今河南溫縣西南)人,晉簡文帝司馬昱第三子,東晉第九位皇帝,公元372年至公元396年在位。四歲時被封為會稽王,公元372年被立為太子,同年晉簡文帝逝,他繼位,當時年僅十一歲。第二年改年號為寧康。一開始由太后攝政。十四歲時開始親政,改年號為太元。他改革收稅的方法,還試圖加強皇帝的權力和地位,並在淝水之戰中打敗前秦軍隊,被稱為東晉末年的復興。但謝安死後司馬道子當國,再加上他嗜酒成性,優柔寡斷,導致東晉政局再度陷入混亂。因他開玩笑說要廢棄當時寵信的張貴人,導致當晚張貴人一怒之下殺了他。死後葬於今江蘇南京的隆平。  遼東:郡名。始設於戰國時燕國,是秦擊敗東胡後所設五郡之一,治所設在襄平縣(今遼寧遼陽老城區),因郡治在遼河之東故名「遼東」。轄今遼寧大凌河以東地區。魏晉南北朝時沿置。 【譯文】 海西公太和四年(369年)冬季十一月辛丑(二十五日),丞相司馬昱和大司馬桓溫在塗中會面,商議以後出兵的事宜。任命桓溫的世子桓熙為豫州刺史、假節。十二月,大司馬桓溫徵發徐州、兗州的百姓修築廣陵城,並移鎮於此。當時勞役徵發非常頻繁,加上瘟疫流行,死亡的人數占到了十分之四五,百姓怨聲載道。秘書監太原人孫盛著《晉春秋》,直言不諱地記載了當時的事情。大司馬桓溫看見此書後,大怒,對孫盛的兒子說:「枋頭之戰確實是失利了,但何至於像你父親所說的那樣?如果這部史書最終流傳下來,會關係到你們家族的存亡。」孫盛的兒子急忙叩拜謝罪,請求修改此書。當時孫盛年老居家,性格剛正嚴厲,辦事有法度準則,雖然子孫頭髮已經半白,但對待他們更加嚴厲。到這時兒子們便一起號哭叩首,請求他為一家百口的性命考慮。孫盛非常生氣,堅決不肯修改,兒子們於是私自修改了史書。孫盛預先已經抄寫了副本,流傳到了其他國家。等到晉孝武帝收購此書,從遼東人的手中得到了這部副本,發現與現行的版本不同,於是就把兩本書都收藏起來。 【原文】 五年春二月癸酉,袁真卒。陳郡太守朱輔立真子瑾為建威將軍、豫州刺史,以保壽春[1]。遣其子乾之及司馬爨亮如鄴請命[2]。燕人以瑾為揚州刺史,輔為荊州刺史。 【注文】 [1]瑾(jǐn):即袁瑾(?—371年),東晉名將袁真之子。桓溫第三次北伐失敗後,其父袁真反叛,向前秦和前燕投降。袁真死後,他被陳郡太守朱輔立為建威將軍、豫州刺史,繼續占據壽春(今安徽壽縣),隨後被前燕正式任命為揚州刺史。東晉簡文帝咸安元年(371年),他在與桓溫軍隊交戰中兵敗被俘,隨後被押送至都城建康斬首。 [2]乾之:即朱乾之(生卒年不詳),東晉陳郡太守朱輔之子。  爨:音cuàn。 【譯文】 東晉海西公太和五年(370年)春季二月癸酉(二十八日),袁真去世。陳郡太守朱輔立袁真的兒子袁瑾為建威將軍、豫州刺史,繼續據守壽春。派遣自己的兒子朱乾之和司馬爨亮前往鄴城請求任命。前燕於是任命袁瑾為揚州刺史,任命朱輔為荊州刺史。 【原文】 夏四月,燕、秦皆遣兵助袁瑾,大司馬溫遣督護竺瑤等御之[1]。燕兵先至,瑤等與戰於武(兵)[丘],破之[2]。南頓太守桓石虔克南城[3]。石虔,溫之弟子也。 【注文】 [1]竺瑤(生卒年不詳):東晉桓溫部將,曾任水軍督護。袁瑾叛晉時,他率領水軍大破前燕援軍。公元371年,他又奉桓溫命逼廢晉帝司馬奕。 [2]武丘:地名,今河南沈丘東南。 [3]南頓:郡名。晉惠帝置,治所設在南頓縣(今河南項城西南)。南頓歷史悠久,目前保存有南頓夏商時代遺址、南頓故城遺址。南頓故城現存城牆、南頓故城古墓群、光武台遺址、光武廟等歷史遺蹟和文物。  桓石虔(qián)(?—388年):東晉大將,譙國龍亢(今安徽懷遠西北)人,桓溫之弟桓豁長子,以勇猛矯捷聞名,官至豫州刺史,曾以寧遠將軍、南頓太守率兵平定袁真之亂。 【譯文】 海西公太和五年(370年)夏季四月,前燕、前秦都派遣軍隊援助袁瑾,大司馬桓溫派遣督護竺瑤等率領軍隊抵禦他們。前燕的軍隊先到,竺瑤在武丘與之交戰,並打敗了他們。南頓太守桓石虔攻克壽春南城。桓石虔,是桓溫弟弟的兒子。 【原文】 秋(七)[八]月,大司馬溫自廣陵帥眾二萬討袁瑾,以襄城太守劉波為淮南內史,將五千人鎮石頭[1]。波,隗之孫也[2]。癸丑,溫敗瑾於壽春,遂圍之。燕左衛將軍孟高將騎兵救瑾,至淮北,未渡,會秦伐燕,燕召高還[3]。 【注文】 [1]襄城:古郡名。永嘉之亂後,豫民南徙。東晉元帝建武元年(317年),在春谷城(今安徽繁昌)僑置襄城郡,領僑置繁昌、定陶二縣。東晉孝武帝寧康二年(374年),廢襄城郡,併入繁昌縣。 [2]隗(wěi):即劉隗(273—333年),東晉大臣。字大連,彭城(今江蘇徐州)人。初任秘書郎,不久遷任冠軍將軍、彭城內史。「八王之亂」後,他避亂渡江,受到司馬睿賞識,被任為從事中郎,不久又遷丞相司直。他為官剛正,不畏權貴,先後上書彈劾戴淵、王籍之、梁龕等人,還為淳于伯申冤鳴屈,迫使王導引咎辭職。後遷侍中,封都鄉侯。司馬睿稱帝後,他與尚書令刁協同為司馬睿心腹。不久遷丹陽尹,拜鎮北將軍,都督青、徐、幽、平四州軍事,率軍鎮泗口(今江蘇淮陰)以抑制王敦。公元322年,王敦以討伐他為名起兵攻占建康(今江蘇南京),他被迫投奔石勒。後官至從事中郎、太子太傅。公元333年,隨石挺討石生,戰死。 [3]淮北:泛指淮河以北地區。 【譯文】 海西公太和五年(370年)秋季八月,大司馬桓溫從廣陵率領二萬軍隊征討袁瑾,任命襄城太守劉波為淮南內史,率領五千軍隊鎮守石頭。劉波,是劉隗的孫子。癸丑(十一日),桓溫在壽春打敗袁瑾,進而包圍了壽春。前燕左衛將軍孟高率領騎兵救援袁瑾,軍隊剛剛到達淮河以北,還沒有渡河,此時前秦討伐前燕,前燕於是召回孟高。 【原文】 簡文帝咸安元年春正月,袁瑾、朱輔求救於秦[1]。秦王堅以瑾為揚州刺史,輔為交州刺史,遣武衛將軍武都王鑑、前將軍張蚝帥步騎二萬救之[2]。大司馬溫遣淮南太守桓伊、南頓太守桓石虔等擊鑒、蚝於石橋,大破之,秦兵退屯慎城[3]。伊,宣之子也。丁亥,溫拔壽春,擒瑾及輔,並其宗族送建康斬之。 【注文】 [1]咸安:東晉簡文帝司馬昱的年號,即從公元371年至372年。咸安二年(372年)七月孝武帝司馬曜即位沿用,次年改元寧康元年。 [2]武衛將軍:武官名。三國魏文帝黃初年間(220—226年)置,掌宿衛禁軍,權任頗重。西晉武帝泰始三年(267年)罷。西晉惠帝永康年間(300—301年)復置,四品,但權任漸輕。東晉時省時置。  武都:郡名。漢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置,治所設在武都縣(今甘肅西和西南),轄境相當於今甘肅西和、隴南、康縣、成縣、徽縣、兩當,陝西略陽、鳳縣等地。東漢移治下辨道(今甘肅成縣西)。三國兩晉沿置,三國時屬蜀漢,西晉末屬仇(qiú)池國。  前將軍:將軍名號。有戰事時負責戍衛京師,亦率軍出征。魏晉南北朝時地位略高於一般雜號將軍,三品。  張蚝(háo):十六國前秦大將。本姓弓,上黨泫(xuàn)氏(今山西高平)人,生卒年不詳,後趙并州刺史張平養子。曾參與前秦滅前燕之戰、前秦滅代國之戰及淝水之戰等重要戰事,官至太尉。苻丕時又封為上黨郡公。他臂力過人,被人稱為「萬人敵」。 [3]桓伊(生卒年不詳):字叔夏,小字野王(一作子野),東晉譙國銍(zhì)縣(今安徽濉溪西南)人,桓宣族子。曾任淮南太守、都督豫州諸軍事、西中郎將、豫州刺史等。前秦苻堅率軍南下攻晉,他與謝玄在淝水大破秦軍,因功進位右將軍,封永修縣侯。  石橋:地名,今安徽壽縣一帶。  慎城:晉時屬汝陰郡,在今安徽阜陽境內。 【譯文】 東晉簡文帝咸安元年(371年)春季正月,袁瑾、朱輔向前秦求救。前秦王苻堅任命袁瑾為揚州刺史,任命朱輔為交州刺史,並派遣武衛將軍武都人王鑑、前將軍張蚝率領二萬步兵、騎兵前去救援。大司馬桓溫則派遣淮南太守桓伊、南頓太守桓石虔等人在石橋迎擊王鑑、張蚝,並大敗王鑑、張蚝。前秦軍隊撤退到慎城。桓伊,是桓宣的兒子。丁亥(十七日),桓溫攻占壽春,擒獲了袁瑾和朱輔,連同他們的宗族人一起押送至都城建康斬首。 * * * (1)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東晉哀帝隆和元年(362年)三月壬辰朔,無乙酉日。 (2)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太和四年(369年)六月庚戌朔,無辛丑日。 桓溫滅蜀 【內容摘要】 《桓溫滅蜀》主要記載了成漢後期的腐朽統治和桓溫平定巴蜀的歷史過程。 成漢政權的奠基者,原是魏晉時期著名的流民起義領袖李特,他曾經率領略陽、天水等六郡流民和巴蜀百姓與晉朝進行鬥爭。李特犧牲後,他的兄弟李流和兒子李雄繼續與晉朝軍隊作戰。西晉惠帝太安二年(303年),李雄終於攻下成都(今四川成都),驅逐了晉朝益州刺史羅尚,並於翌(yì)年建立政權,國號「大成」,史稱「成漢」,年號建興。李雄在位期間為政寬和,與民休息,輕徭薄賦,經濟有所發展,百姓富實,西蜀出現了少有的太平局面。李雄臨終時,把帝位傳給了自己的侄兒李班,而沒有傳給自己的兒子。李雄死後,他的兒子李越、李期作亂,合謀殺害李班,李期隨後稱帝。李期統治時期,荒淫無道,李雄的另一個侄子李壽藉機發動兵變,逼死李期,取而代之。 東晉康帝建元元年(343年),李勢在成漢繼位。李勢在位期間,驕奢淫逸,不理政事,刑法苛濫,恰逢饑荒,國勢衰落。東晉桓溫趁成漢內部不穩,國主荒淫無道的有利時機,決心西征。東晉穆帝永和二年(346年),桓溫用江夏相袁喬「宜先攻弱」之策,率領益州刺史周撫、南郡太守司馬無忌征討成漢。李勢依仗蜀道險阻,不作戰備。次年,桓溫長驅深入,已經到達離成都不遠的平原地區。此時李勢才如夢方醒,緊急命令叔父李福、堂兄李權、將軍昝(zǎn)堅等領兵迎戰。桓溫三戰三勝,直逼成都。李勢於是在笮(zuó)橋(今四川成都西南)率所有軍隊進行抵抗。桓溫前鋒初戰不利,參軍龔護戰死,士兵恐懼想要撤退,但當時擂鼓手卻誤擊鼓命士兵進攻,袁喬於是拔劍與成漢軍激戰,最終打敗了成漢軍隊。桓溫行至成都城下並燒了城門。李勢乘夜棄城逃至葭(jiā)萌(今四川廣元西南)。不久,李勢投降,桓溫將李勢及成漢宗室送到建康。至此,成漢滅亡,蜀地盡歸東晉。後李勢被封為歸義侯,在建康病故。 桓溫留駐成都三十餘天后,班師返回江陵(今湖北荊州市荊州區)。巴蜀平定之後,東晉統一了南方的廣大國土,為防止北方各族政權的南侵,創造了十分有利的形勢。同時,由於桓溫戰功卓著,於東晉穆帝永和四年(348年),升任征西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封臨賀郡公。自此桓溫逐漸掌握了東晉的軍政大權,同時也助長了他後來企圖篡奪東晉最高統治權的政治野心。 【原文】 晉明帝太寧二年[1]。成主雄,後任氏無子,有妾子十餘人,雄立其兄盪之子班為太子,使任後母之[2]。群臣請立諸子,雄曰:「吾兄,先帝之嫡統,有奇材大功,事垂克而早世,朕常悼之[3]。且班仁孝好學,必能負荷先烈[4]。」太傅驤、司徒王達諫曰:「先王立嗣必子者,所以明定分而防篡奪也[5]。宋宣公、吳余祭足以觀矣[6]。」雄不聽。驤退而流涕曰:「亂自此始矣。」班為人謙恭下士,動遵禮法,雄每有大議,輒令豫之。 【注文】 [1]明帝:即東晉明帝司馬紹(298—325年),字道畿(jī),晉元帝司馬睿之子,東晉第二任皇帝。東晉元帝大興元年(318年)三月立為皇太子。永昌元年(322年)十一月繼位。在位期間曾平定王敦叛亂。東晉成帝太寧三年(325年),因病去世,廟號肅宗。  太寧:或為大寧,東晉明帝司馬紹所用年號,即公元323年至326年。太寧三年(325年)晉成帝司馬衍即位沿用,次年二月改年號為咸和。 [2]雄:即李雄(274—334年),字仲俊,巴西宕渠(今四川渠縣東北)人,成漢奠基人李特第三子,成漢開國君主。以勇烈聞名,曾擊破荊州孫阜援軍,挽救流民政權於危亡。西晉惠帝太安二年(303年),李特被益州刺史羅尚擊殺,李雄以大都督名義繼續領導流民作戰,驅逐羅尚,攻占成都。西晉惠帝永興元年(304年)十月,稱成都王,改元建興,廢除晉法。兩年後稱帝,改元晏(yàn)平,國號大成,仿漢晉立百官制度。在位期間,寬簡愛人,刑法簡約,政役寬和。東晉成帝咸和九年(334年)六月,因病去世,諡武皇帝,廟號太宗。  後:即皇后,古代皇帝擁有眾多妻妾,其中正妻稱為皇后,在後宮的地位如同天子,是眾妃之主。  妾子:姬妾所生的兒子。  盪:即李盪(?—303年),李特次子,巴西宕渠(今四川渠縣東北)人。公元302年,擔任鎮軍將軍。次年,李特戰敗被殺,李流接管他的軍隊,他和三弟李雄成了李流的臂膀。後戰死。  班:即李班(288—334年),十六國成漢國君,字世文,巴西宕渠(今四川渠縣東北)人,成漢國武帝李雄侄子,李盪之子。他深得李雄信任,被立為太子。他為人謙遜,尊賢尚儒,十分節儉。李雄去世後,李班即位。公元334年,他被李雄之子李越密謀殺害。 [3]嫡(dí):指嫡系。中國古代實行一夫一妻多妾制,妻妾之間的地位是不平等的,這種不平等便體現在嫡庶之分上。「嫡」指正妻及其所生子女,「庶」指姬妾及其所生子女。  朕(zhèn):從秦始皇時起,專用做皇帝自稱。 [4]先烈:祖先。 [5]驤(xiāng):即李驤(?—328年),字玄龍,巴西宕渠(今四川渠縣東北)人,後遷居略陽(今甘肅秦安東南),西晉末流民起義首領之一。李特建立軍政府後,他擔任驍騎將軍。李雄稱帝後,被封為太傅,後因功進封大將軍。西晉懷帝永嘉五年(311年),他聚集眾人在樂鄉(今湖北松滋東北)起義,但被南平太守應詹(zhān)與醴(lǐ)陵縣令杜弢(tāo)擊敗。後荊州刺史王澄(chéng)派成都內史王機討伐他,他請求投降,王澄假裝接受投降,卻突然襲擊已經投降的李驤軍隊,並將他殺死。諡漢獻王,李壽即位後,被追諡為獻皇帝。  先王立嗣必子者:嫡長子繼承制是中國古代實行時間最長的繼承制度,即王位和財產必須由嫡長子繼承。 [6]宋宣公、吳余祭:分別是春秋宋國的國君宋宣公與吳國的國君余祭。宋宣公傳位於弟,吳國余祭接替兄長樊諸的王位。不久都引起王位的激烈爭奪、國內大亂。 【譯文】 東晉明帝太寧二年(324年)。成漢國主李雄的皇后任氏沒有兒子,但姬妾們生了十多個兒子,李雄立他哥哥李盪的兒子李班為太子,讓任後做他的養母。群臣請求在妾生的兒子們當中選立太子,李雄說:「我哥哥是先帝的嫡長子繼承人,具有奇才和功勳,在事業即將成功之際卻過早去世,我常常懷念他。況且李班仁慈、孝順、好學,必能擔負起祖先開創的大業。」太傅李驤、司徒王達勸諫說:「先王立繼承人之所以要從兒子當中選擇,為的是明確固定的身份地位,防止篡權奪位。宋宣公、吳國余祭不立子而引起大亂的事例,足以成為前車之鑑啊。」李雄不聽。李驤退出後流著淚說:「禍亂就要從此開始了。」李班為人謙虛恭敬,禮賢下士,遵守禮法,李雄每逢有重要事情商議,總是讓他參與。 【原文】 成帝咸和九年夏六月,成主雄生瘍於頭[1]。身素多金創,及病,舊痕皆膿潰,諸子皆惡而遠之,獨太子班晝夜侍側,不脫衣冠,親為吮膿[2]。雄召大將軍建寧王壽受遺詔輔政[3]。丁卯,雄卒,太子班即位。以建寧王壽錄尚書事,政事皆委於壽及司徒何點、尚書令王瓌,班居中行喪禮,一無所預。 【注文】 [1]咸和:東晉成帝司馬衍所用的年號,即公元326年至334年。 [2]衣冠:指古代士以上戴冠。 [3]大將軍:古代領兵的最高統帥。始於戰國,是將軍的最高封號。漢代沿置,職掌統兵征戰。事實上多由貴戚擔任,掌握政權,職位甚高。三國至南北朝時,大臣秉政,多加以「大將軍」之號,統領軍隊。  建寧王:成漢爵位名。建寧:成漢在今雲南設置的行政區劃,郡治設在味縣(今雲南曲靖)。  遺詔輔政:指已經即位的皇帝暫時不能管理國家時,由他人代替皇帝處理國政。輔政者多由在位皇帝的直系親屬擔任,如太子或母親,或是通常被稱為攝政王的皇親國戚,也有由德高望重、深具資歷經驗的大臣擔任的。輔政期直至能親自執政為止。 【譯文】 東晉成帝咸和九年(334年)夏季六月,成主李雄頭部生瘡。由於身上原來就有很多舊傷,這時全部化膿潰爛,兒子們都嫌棄而躲得遠遠的,只有太子李班晝夜守在身邊侍候,不脫衣帽,並親自為李雄吸吮膿水。李雄徵召大將軍建寧王李壽接受遺詔輔佐朝政。丁卯(二十五日),李雄逝世,太子李班即位。任命建寧王李壽為錄尚書事,政事都委託給李壽和司徒何點、尚書令王瓌(guī),自己則在宮中履行喪葬之禮,所有朝政都不處理。 【原文】 秋九月,成主雄之子車騎將軍越屯江陽,奔喪至成都[1]。以太子班非雄所生,意不服,與其弟安東將軍期謀作亂[2]。班弟玝勸班遣越還江陽,以期為梁州刺史,鎮葭萌[3]。班以未葬,不忍遣,推心待之,無所疑間,遣玝出屯於涪[4]。冬十月癸亥朔,越因班夜哭,弒之於殯宮,並殺班兄領軍將軍都,矯太后任氏令,罪狀班而廢之[5]。 【注文】 [1]車騎將軍:官名。西漢置,為重號將軍之一,僅次於大將軍、驃騎將軍,金印紫綬,位居二品,地位相當於上卿,職掌京師兵衛,皇宮宿衛,是戰車部隊的統帥。魏晉南北朝多沿置。  越:即李越(?—338年),十六國時期成漢李雄之子。公元334年,太子李班繼位。他與李期不服,於是合謀殺死李班並擁立李期為帝,他因功被封為相國、建寧王。公元338年,李壽發動政變,將他殺死。  奔喪:古代喪禮儀式之一,即子女在外時遇到父母去世,立即穿喪服急歸故鄉奔喪,途中素食,到家則自門外號哭於堂上。如官員遇父母大喪,一般皆須去職赴喪,只有朝廷重臣或身在軍中者,皇帝有權詔令不奔。在古代,不奔喪屬大不孝行為。  成都:地名,位於今四川成都。 [2]安東將軍:三國魏晉南北朝時武官名號。曹操始置,與安西、安北、安南將軍合稱「四安將軍」。位次四鎮將軍,三品,掌征討或鎮戍。為出鎮東方地區的軍事長官,或作為刺史兼理軍務的加官,權任較重。  期:即李期(314—338年),字世運,巴氐族,巴西宕渠(今四川渠縣東北)人,後遷居略陽(今甘肅秦安東南),李雄第四子,繼李班後為成國國君,公元334年至338年在位。公元334年,李雄病死,太子李班即位。隨即他與回成都奔喪的李雄之子李越合夥將李班秘密殺死,之後即皇帝位,改元玉恆,封李越為建寧王。他稱帝後,重用尚書令景騫、尚書姚華和田褒,國勢日益衰敗。公元338年,李壽率軍攻破成都,他被廢為邛(qióng)都縣公,軟禁在別宮,不久自殺。 [3]玝(wǔ):即李玝(?—347年),十六國時期成漢李盪第四子,曾任征北將軍、梁州刺史等。後投奔晉朝,被任命為巴郡太守。  葭(jiā)萌:縣名,治所設在今四川廣元西南。 [4]涪(fú):縣名,治所設在今四川綿陽東北。 [5]殯(bìn)宮:皇宮內停放靈柩(jiù)的宮殿。「殯」指停放靈柩或把靈柩送到墓地去,「宮」則專指帝王的住所。  領軍將軍:官名。曹操執政時始置,執掌中央禁軍,護衛皇帝及宮廷。公元207年,曹操將之改稱中領軍,下轄長史、司馬等官員。晉沿置,為禁軍統帥。  都:即李都(?—334年),巴西宕渠(今四川渠縣東北)人,李班哥哥,曾任十六國時成漢領軍將軍。公元334年,被李雄之子李越殺害。 【譯文】 東晉成帝咸和九年(334年)秋季九月,成主李雄的兒子車騎將軍李越駐軍江陽,趕到成都奔喪。因為太子李班不是李雄所生,心中不服,於是與他的弟弟安東將軍李期密謀作亂。李班的弟弟李玝勸李班命李越返回江陽,任命李期為梁州刺史,鎮守葭萌。李班因為李雄的靈柩還沒有安葬,不忍心遣送他回去,就推心置腹地對待他們,沒有任何的猜疑和隔閡,而且派遣李玝前去鎮守涪城。冬季十月癸亥朔(初一日),李越趁著李班夜間哭喪之機,把他殺死在停放李雄靈柩的宮殿中,同時又殺死李班的哥哥領軍將軍李都,假傳任太后的命令,列舉李班的罪狀並將他廢黜。 【原文】 初,期母冉氏賤,任氏母養之[1]。期多才藝,有令名[2]。及班死,眾欲立越,越奉期而立之。甲子,期即皇帝位,諡班曰戾太子[3]。以越為相國,封建寧王;加大將軍壽大都督,徙封漢王;皆錄尚書事[4]。以兄霸為中領軍、鎮南大將軍,弟保為鎮西大將軍、汶山太守;從兄始為征東大將軍,代越鎮江陽[5]。丙寅,葬雄於安都陵,諡曰武皇帝,廟號太宗[6]。 【注文】 [1]賤:出身卑微。 [2]有令名:有好的名聲。 [3]戾(lì):暴惡,罪過,乖張。 [4]相國:官名,或稱「相邦」「丞相」。魏晉南北朝時期,常以此職授予朝中權臣,獨攬軍政大權。 [5]霸:即李霸(?—334年),李雄之子,巴西宕渠(今四川渠縣東北)人。李期即位後,將他殺死。  中領軍:武官名。漢末曹操改領軍置。三國魏時又置領軍將軍。西晉時屬中軍將軍,後改中領軍,掌管禁軍、主持選拔武官、監督管制諸武將。晉以後,中領軍一職廢置無常,後改為中軍。東晉元帝永昌元年(322年)改稱北軍中候,不久又復稱領軍,仍為禁軍最高統帥,但不再統領護軍,也無直屬營兵。  鎮南大將軍:鎮南將軍中以資深者為鎮南大將軍。鎮南將軍為鎮南、鎮北、鎮西、鎮東「四鎮將軍」之一,統兵將領,掌征伐背叛、鎮戍四方。位次四征將軍。  鎮西大將軍:官名。三國時蜀漢置,職掌征伐背叛、出鎮西面,權勢頗重。晉沿置,二品,開府者升為一品。  汶山:郡名。治所設在汶山縣(今四川茂縣以北),轄境相當於今四川北川、汶川、茂縣等地。  從兄始:李始為李特長子,當是李期伯父、李壽從兄。 [6]廟號:古代皇帝死後在太廟裡立室奉祀時追尊的名號。學術界一般認為,廟號起源於商朝,如太甲為太宗、太戊為中宗、武丁為高宗。廟號最初非常嚴格,按照「祖有功而宗有德」的標準,開國君主一般是祖、繼嗣君主有治國才能者為宗。到魏晉南北朝時廟號開始泛濫。 【譯文】 當初,李期的母親冉氏身份低賤,任氏像生母那樣去撫養李期。李期多才多藝,有好的聲望。等到李班死去,眾人想要擁立李越,但李越卻尊奉李期立其為帝。咸和九年(334年)十月甲子(初二日),李期即皇帝位,為李班定諡號為戾太子。任命李越為相國,封為建寧王;加授大將軍李壽為大都督,改封為漢王;二人都錄尚書事。任命哥哥李霸為中領軍、鎮南大將軍,弟弟李保為鎮西大將軍、汶山太守;堂兄李始為征東大將軍,代替李越鎮守江陽。丙寅(初四日),將李雄安葬在安都陵,諡號為武皇帝,廟號為太宗。 【原文】 始欲與壽共攻期,壽不敢發。始怒,反譖壽於期,請殺之[1]。期欲藉壽以討李玝,故不許,遣壽將兵向涪[2]。壽先遣使告玝以去就利害,開其去路。玝遂來奔,詔以玝為巴郡太守。期以壽為梁州刺史,屯涪。 【注文】 [1]譖(zèn):說別人的壞話、誣陷、中傷。 [2]藉(jiè):同「借」,憑藉、藉助。 【譯文】 李始想和李壽共同進攻李期,但李壽不敢發兵。李始為此非常惱怒,於是向李期誣陷李壽,請求殺掉他。李期想藉助李壽來討伐李玝,所以沒有答應,派遣李壽率兵進攻涪城。李壽預先派遣使者告知李玝利害關係,並且為他逃走讓開道路。李玝於是投奔晉朝,被任命為巴郡太守。李期任命李壽為梁州刺史,駐守涪城。 【原文】 咸康元年秋九月,成太子班之舅羅演與漢王相天水上官澹謀殺成主期,立班子[1]。事覺,期殺演、澹及班母羅氏。期自以得志,輕諸舊臣,信任尚書令景騫、尚書姚華、田褒、中常侍許涪等,刑賞大政,皆決於數人,希復關公卿[2]。褒無他才,嘗勸成主雄立期為太子,故有寵。由是紀綱隳紊,雄業始衰[3]。 【注文】 [1]羅演(?—335年):李班舅舅。東晉成帝咸康元年(335年),他與上官澹謀劃殺死李期,擁立李班的兒子為國主,結果事情泄露被殺。  漢王:李壽曾受封漢王。  天水:郡名。漢武帝元鼎三年(前114年)置,當時此地有湖與天河相通,名為「天水井」,漢武帝就命令將新設的郡建在湖旁,取名「天水郡」。治所設在平襄縣(今甘肅通渭西北),轄境相當於今甘肅定西、甘谷、通渭、靜寧、秦安、清水、莊浪、張家川、天水等地。東漢明帝永平十七年(74年)改名為漢陽郡,治所遷至冀縣(今甘肅甘谷東南)。三國魏復稱天水郡。西晉治所移治上邽(guī)縣(今甘肅天水)。  上官澹(dàn)(?—335年):複姓上官,名澹,天水(今甘肅天水)人。東晉成帝咸康元年(335年),他與太子李班的舅舅羅演謀劃殺死李期,擁立李班的兒子為國主,事情泄露,被殺。 [2]景騫(qiān)(?—338年):成漢官吏,歷任司隸校尉、尚書令等職。公元338年,在李壽政變中被殺。  尚書:官名。魏、晉、南北朝時為尚書省屬下諸曹長官,都冠以曹名,下轄若干郎曹,是朝中重要大臣。  姚華(?—338年):成漢官吏,曾任尚書,為李期所寵信。公元338年,在李壽政變中被殺。  田褒(?—338年):成漢官吏,曾任尚書。因勸說成漢國主李雄立李期為太子,而深得李期寵信。公元338年,在李壽政變中被殺。  中常侍:西漢時皇帝近臣,服侍左右,職掌顧問應對,是僅有虛銜的加官。西漢前期只有常侍之名,獲此號者多為皇帝寵信之臣。中常侍之名出現於西漢晚期到東漢時,此時中常侍已非加官,而成為有具體職掌的官職,多以宦者擔任此職。居此位的宦官有時竟可權傾朝野。  許涪(fú)(?—338年):成漢官吏,曾任中常侍,為李期所寵信。公元338年,在李壽政變中被殺。 [3]隳(huī)紊(wěn):敗壞紊亂。  雄業:李雄的大業,指成漢政權。 【譯文】 東晉成帝咸康元年(335年)秋季九月,成漢太子李班的舅舅羅演與漢王相、天水人上官澹謀劃殺死李期,擁立李班的兒子為國主。事情泄露,李期殺死羅演、上官澹以及李班的母親羅氏。李期自以為得志,看不起各位舊臣,寵信尚書令景騫,尚書姚華、田褒以及中常侍許涪等人,凡是刑罰和獎賞等重大政事都由這幾個人決定,很少再與百官公卿商議。田褒沒有其他的才幹,曾經勸說成漢國主李雄立李期為太子,所以得到寵信。從此,成漢法度逐漸敗壞紊亂,李雄的大業開始衰落。 【原文】 四年。成主期驕虐日甚,多所誅殺,而籍沒其資財、婦女,由是大臣多不自安。漢王壽素貴重,有威名,期及建寧王越等皆忌之。壽懼不免,每當入朝,常詐為邊書,辭以警急[1]。初,巴西處士龔壯,父、叔皆為李特所殺[2]。壯欲報仇,積年不除喪[3]。壽數以禮辟之,壯不應,而往見壽[4]。壽密問壯以自安之策,壯曰:「巴、蜀之民本皆晉臣,節下若能發兵西取成都,稱藩於晉,誰不爭為節下奮臂前驅者[5]?如此,則福流子孫,名垂不朽,豈徒脫今日之禍而已。」壽然之,陰與長史略陽羅恆、巴西解思明謀攻成都[6]。期頗聞之,數遣許涪至壽所,伺其動靜,又鴆殺壽養弟安北將軍攸[7]。 【注文】 [1]邊書:報告邊境緊急軍情的信件。 [2]巴西:郡名,意為「巴郡以西」,郡治所設在閬(làng)中(今四川閬中)。東漢獻帝建安六年(201年)改巴郡置,轄閬中、安漢、西充國、南充國、宕(dàng)渠、漢昌、宣漢等七縣,相當於今四川閬中、武勝以東,廣安、渠縣以北,萬源、開江以西地區。  處士:古時稱有德才而隱居不願做官的人為處士,後泛指沒有做過官的讀書人。  龔壯(?—346年):字子偉,巴西郡(治今四川閬中)人。因李特殺死龔壯之父、叔,遂假手報仇,說服李壽襲取成都(今四川成都),盡殺李特宗族十餘人。李壽稱帝後,曾想拜他為太師,但他固辭未受。  李特(?—303年):字玄休,巴西宕渠(今四川渠縣東北)人,(cóng)人李氏家族成員之一,成漢政權主要奠基人。公元301年,益州刺史羅尚鎮壓流民,他率領三萬人起義,後戰死。公元306年,成都王李雄稱帝,被追諡為景皇帝,廟號始祖。 [3]除喪:由著喪服變著吉服或由著重喪服改著輕喪服。 [4]辟:徵召名望顯赫的人士出任官員。皇帝徵召稱「征」,官府徵召稱「辟」,這是選拔人才的一種制度。 [5]節下:對將領的敬稱。古代授節予將帥以加重職權,故敬稱將領為「節下」。後對使臣或地方疆吏亦稱「節下」。 [6]略陽:郡名。西晉武帝泰始年間(265—274年)改廣魏郡置,治所設在臨渭縣(今甘肅秦安東南),轄境約為今甘肅天水市、秦安、通渭、清水等地,屬秦州。東晉元帝大興二年(319年),郡地屬前趙,仍治臨渭縣(今甘肅秦安東南)。  羅恆(生卒年不詳):十六國時略陽(今甘肅秦安東南)人,氐族。初為李雄將領,後為李壽長史,曾協助李壽進攻成都廢黜李期。事成後,被任命為尚書令。  解思明(?—345年):巴西(治今四川閬中)人,曾任十六國時成漢廣漢太守。他富有智慧謀略,敢於直言勸諫。曾多次勸說成漢國主李壽向東晉稱臣。東晉穆帝永和元年(345年),他勸諫成漢國主李勢立其弟李廣為皇太弟,而被李勢懷疑與李廣暗中密謀,隨後遭斬首,並誅滅三族。 [7]鴆(zhèn):傳說中一種有毒的鳥,喜歡吃蛇,羽毛為紫綠色,放在酒中可毒死人。這裡指用毒酒殺人。  攸(yōu):即李攸(?—338年),李壽養弟,曾任安北將軍。公元338年,被李期毒死。 【譯文】 東晉成帝咸康四年(338年)。成主李期日益驕橫暴虐,不但經常殺人,而且還沒收死者的資財、婦女,因此朝廷中的大臣們感到不安。漢王李壽素來位尊任重,富有威名,李期和建寧王李越等人都忌怕他。李壽害怕被害,每逢應當入朝參見天子時,常常偽造邊關文書,以邊防緊急為由推辭入朝。當初,巴西隱士龔壯的父親、叔叔都被李特殺害。龔壯想要報仇,多年以來一直未脫喪服。李壽幾次徵召他為官,龔壯都沒有答應,此時龔壯主動要求面見李壽。李壽悄悄問龔壯自保之策,龔壯說:「巴、蜀地區的百姓原本都是晉朝的臣民,如果您能起兵向西奪取成都,向晉稱臣,誰不爭著為您向前衝殺呢?這樣,就會造福子孫,英名永垂不朽,哪裡僅僅是逃脫今日的禍患而已。」李壽認為說得很對,於是暗中和長史略陽人羅恆、巴西人解思明謀劃攻打成都。李期對此也有所耳聞,幾次派遣許涪到李壽的住地察看他的動靜,又用鴆酒毒死了李壽的養弟、安北將軍李攸。 【原文】 〔夏四月〕,壽乃詐為妹夫任調書,雲期當取壽,其眾信之[1]。遂帥步騎萬餘人自涪襲成都,許賞以城中財物;以其將李奕為前鋒。期不意其至,初不設備[2]。壽世子勢為翊軍校尉,開門納之[3]。遂克成都,屯兵宮門。期遣侍中勞壽。壽奏建寧王越、景騫、田褒、姚華、許涪及征西將軍李遐、將軍李西等懷奸亂政,皆收殺之,縱兵大掠,數日乃定[4]。壽矯以太后任氏令,廢期為邛都縣公,幽之別宮,追諡戾太子曰哀皇帝[5]。 【注文】 [1]詐為:偽造。任調當時在成都(今四川成都),故李壽偽造他的來信以激怒部下。  任調(生卒年不詳):李壽妹夫。曾與司馬蔡興、侍中李艷等人勸李壽自稱皇帝。李壽稱帝後,他被任命為鎮北將軍、梁州刺史。 [2]設備:設置防備。 [3]勢:即李勢(?—361年),字子仁,巴西宕渠(今四川渠縣東北)人,後遷居略陽(今甘肅秦安東南),李壽長子,繼李壽後成為成漢國君,公元343年至347年在位。他在位期間,昏庸殘暴,不理政事。公元347年,東晉大司馬桓溫率軍進兵成都,他兵敗投降,成漢政權至此滅亡。  翊(yì)軍校尉:武官名號。皇帝出行時,與五校護駕並行。 [4]李遐(xiá)(?—338年):成漢官吏,曾任征西將軍。公元338年,在李壽政變中被殺。  將軍:高級武官的泛稱。春秋時晉國以卿為軍將,遂有將軍之稱。戰國始為武官之名,位高者稱大將軍,皆主征伐之事。兩漢時,逐漸成為正式官稱,如大將軍、衛將軍等。將軍作為統帥之官,受命指揮京師禁兵;出征時則任主帥,統率諸將軍。魏晉南北朝時期,將軍名號繁多,權位各異。  李西(?—338年):成漢官吏,曾任將軍。公元338年,在李壽政變中被殺。 [5]邛都縣公:成漢爵位名。邛都縣,西漢元鼎六年(前111年)置,治今四川西昌東南。  追諡:追加諡號。 【譯文】 東晉成帝咸康四年(338年)[夏季四月],李壽偽造妹夫任調的書信,說李期將要攻取李壽,李壽的軍隊信以為真。李壽於是率領一萬多名步兵、騎兵由涪城出發進攻成都,並許諾把成都城中的財物作為賞賜;任命他的部將李奕為先鋒。李期沒有想到李壽會進攻,當初並沒有設防。李壽的世子李勢擔任翊軍校尉,打開城門迎接李壽。李壽於是攻克成都,駐軍在皇宮門前。李期派遣侍中慰勞李壽。李壽上奏說建寧王李越、景騫、田褒、姚華、許涪和征西將軍李遐、將軍李西等人都懷有奸心,擾亂朝政,把他們全部收捕殺掉,放縱士兵大肆搶掠,數日後才安定下來。李壽假託任太后的命令,廢黜李期為邛都縣公,幽禁在其他宮中,追贈戾太子諡號為哀皇帝。 【原文】 羅恆、解思明、李奕等勸壽稱鎮西將軍、益州牧、成都王,稱藩於晉,送邛都公於建康[1]。任調及司馬蔡興、侍中李艷等勸壽自稱帝。壽命筮之,占者曰:「可數年天子[2]。」調喜曰:「一日尚足,況數年乎?」思明曰:「數年天子,孰與百世諸侯?」壽曰:「朝聞道,夕死可矣[3]。」遂即皇帝位,改國號曰漢,大赦,改元漢興[4]。以安車束帛征龔壯為太師,壯誓不仕,壽所贈遺,一無所受[5]。 【注文】 [1]益州牧:即益州最高行政長官。 [2]筮(shì):指用龜甲、筮草等工具預測未來。古人常在龜板或獸骨上鑽刻,再用火灼,觀察裂紋來定吉凶。 [3]朝聞道,夕死可矣:春秋時孔子之語,見《論語·里仁篇》,大意是說,如果早上明白了人生的意義,那麼,就算晚上會死去,也是值得的。李壽引用此語,意在說明稱帝的決心。 [4]大赦:以君主命令的方式對某個時期的特定罪犯或一般罪犯實行免除或減輕罪責或刑罰。古代帝王常在皇帝登基、更換年號、立皇后等情況下,以施恩為名,頒布赦令,赦免犯人。  改元:指皇帝即位時或在位期間改換年號。每個年號開始的一年稱元年。新皇帝即位後,一般都要改變紀年的年號,稱為「改元」。  漢興:十六國時期成漢政權李壽所用年號,即從公元338年至343年。漢興六年(343年)八月李勢即位沿用,次年改元太和元年。 [5]安車:用馬拉的可以坐乘的小車。  束帛:古時聘任的禮物,帛五匹為束。  太師:官名。西周置,為輔弼國君之官。秦廢。漢復置。晉代避司馬師諱,曾改名太宰。晉之後復稱太師,多為重臣加銜,作為最高榮典以示恩寵,並無實職。 【譯文】 羅恆、解思明、李奕等人勸李壽稱鎮西將軍、益州牧、成都王,向東晉稱臣,將邛都公押送到建康。任調和司馬蔡興、侍中李艷等人勸李壽自稱皇帝。李壽命人占卜此事,卜卦的人告訴李壽說:「可以做幾年天子。」任調高興地說:「一天就足夠了,何況幾年呢?」解思明說:「幾年的天子,怎麼能比得上世代做諸侯呢?」李壽說:「早上明白了人生的意義,就算晚上會死去,也是值得的。」於是即皇帝位,改國號為漢,大赦罪犯,改年號為漢興。用安車、束帛徵召龔壯為太師,龔壯誓不做官,對李壽饋贈的禮物一概不接受。 【原文】 壽改立宗廟,追尊父驤曰獻皇帝,母昝氏為皇太后,立妃閻氏為皇后,世子勢為皇太子[1]。更以舊廟為大成廟,凡諸制度,多所改易[2]。以董皎為相國,羅恆為尚書令,解思明為廣漢太守,任調為鎮北將軍、梁州刺史,李奕為西夷校尉,從子權為寧州刺史[3]。公卿、州郡,悉用其僚佐代之。成氏舊臣、近親及六郡士人皆見疏斥[4]。邛都縣公期嘆曰:「天下主乃為小縣公,不如死。」五月,縊而卒[5]。壽諡曰幽公,葬以王禮。 【注文】 [1]改立:改李特、李雄一支的宗廟,而另立李驤(xiāng)一支的宗廟。  宗廟:古代帝王、諸侯或大夫為維護宗法制而設立的祭祀祖宗的場所。  皇太后:中國古代皇帝母親的尊號。 [2]舊廟:原來祭祀李特、李雄的宗廟。 [3]董皎(生卒年不詳):十六國時成漢相國,漢興元年(338年)至嘉寧二年(347年)在職。在任期間,他曾勸李勢為李特、李雄立廟祭祀,以收民心。  廣漢:郡名,位於四川腹心,是成都以北的重鎮,治所在今四川射洪南。  鎮北將軍:官名,為鎮南、鎮北、鎮東、鎮西四鎮將軍之一,職掌征伐背叛、鎮戍北方。魏晉時期,統領幽、冀、並三州,資深者稱為鎮北大將軍。  西夷校尉:官名。西晉  武帝司馬炎太康三年(282年)置,持節,統兵,並負責管理寧州(治今雲南晉寧東北)少數民族事務。寧州併入益州後,以益州刺史兼領,掌管益州境內少數民族事務,四品。  寧州:晉十九州之一。西晉武帝司馬炎以益州所轄郡縣太多,不便於管轄,將益州所轄的建寧、興古、雲南、永昌四郡劃出來,單獨設置寧州,治所設在滇池縣(今雲南晉寧東北)。至此,新建的寧州成為與益州同級的政區,其轄境範圍較之近代雲南略小。 [4]六郡士人:指當初和李特兄弟一同入蜀的略陽、天水等六郡流民後代。 [5]縊(yì):上吊而死,用繩子勒死。 【譯文】 李壽改立宗廟,追尊父親李驤為獻皇帝,母親昝(zǎn)氏為皇太后,立妃子閻氏為皇后,世子李勢為皇太子。又把原來祭祀李特、李雄的宗廟更名為大成廟,所有前朝的各種制度,多有改變。任命董皎為相國,羅恆為尚書令,解思明為廣漢太守,任調為鎮北將軍、梁州刺史,李奕為西夷校尉,侄子李權為寧州刺史。公卿、州牧郡守全部被李壽的幕僚參佐所取代。成漢政權原來的舊臣、近親和六郡士人全部遭到疏遠和排斥。邛都縣公李期嘆息說:「我這個天下之主卻成為小縣公,不如一死。」咸康四年(338年)五月,李期上吊自殺。李壽給他定諡號為幽公,用諸侯王的禮節將他安葬。 【原文】 夏六月,漢李奕從兄廣漢太守乾告大臣謀廢立[1]。秋七月,漢主壽使其子廣與大臣盟於前殿[2]。徙乾為漢嘉太守;以李閎為荊州刺史,鎮巴郡[3]。 【注文】 [1]乾:即李乾,生卒年不詳,李奕堂兄,曾任成漢廣漢太守、漢嘉太守等。 [2]廣:即李廣(?—345年),十六國時期成漢昭文帝李壽之子,成漢後主李勢之弟,官至大將軍。因李勢沒有兒子,他便要求當皇太弟,但未獲李勢同意。晉穆帝永和元年(345年),被李勢貶黜為臨邛侯,隨後自殺。 [3]漢嘉:郡名,今四川名山北。 【譯文】 東晉成帝咸康四年(338年)夏季六月,成漢李奕的堂兄、廣漢太守李乾告發大臣們謀劃廢黜舊主,擁立新君。秋季七月,漢主李壽命令他的兒子李廣和大臣們在前殿盟誓。調任李乾為漢嘉太守,任命李閎為荊州刺史,鎮守巴郡。 【原文】 八月,蜀中久雨,百姓飢疫,壽命群臣極言得失。龔壯上封事稱:「陛下起兵之初,上指星辰,昭告天地,歃血盟眾,舉國稱藩,天應人悅,大功克集,而論者未諭,權宜稱制[1]。今淫雨百日,飢疫並臻,天其或者將以監示陛下故也[2]。愚謂宜遵前盟,推奉建康,彼必不愛高爵重位以報大功。雖降階一等,而子孫無窮,永保福祚,不亦休哉[3]!論者或言二州附晉則榮,六郡人事之不便[4]。昔公孫述在蜀,羈客用事,劉備在蜀,楚士多貴[5]。及吳、鄧西伐,舉國屠滅,寧分客主[6]。論者不達安固之基,苟惜名位,以為劉氏守令方仕州郡,曾不知彼乃國亡主易,豈同今日義舉,主榮臣顯哉[7]!論者又謂臣當為法正[8]。臣蒙陛下大恩,恣臣所安,至於榮祿,無問漢、晉,臣皆不處,復何為效法正乎!」壽省書內慚,秘而不宣。九月,漢僕射任顏謀反,誅[9]。顏,任太后之弟也。漢主壽因盡誅成主雄諸子。 【注文】 [1]封事:密封的奏章。古代百官上疏奏請機密的事情,為防泄露,用皂囊封緘呈上,故稱封事。  歃(shà)血:古代舉行盟會時,微飲牲血,或含於口中,或塗於口旁,以示信守誓言的誠意。  應(yìng):古人講天人感應,這種觀念最早從《尚書·洪範》發展而來,把人事的「貌、言、視、聽、思」和天氣的「雨、暘、燠(yù,炎熱)、寒、風」合在一起,認為天氣變化,災異產生,都與君主的舉動及人事政治有關。 [2]臻(zhēn):到,來到。 [3]降階一等:從皇帝降一等稱王。 [4]二州:此指梁州、益州。  六郡人事之不便:指客居成都在李壽手下做事的六郡的異鄉人不便附晉。 [5]公孫述(?—36年):字子陽,扶風茂陵(今陝西興平東北)人。西漢末,補清水縣長。王莽篡漢,他受任為江卒正(即蜀郡太守)。王莽末年,天下紛擾,群雄競起,他在蜀地起兵,依仗地險眾附,多次擊敗朝廷軍隊,由此威震四方,吸引眾多人前來歸附,由此勢力大增。公元25年,與劉秀同年自立為帝,國號「成家」,改年號為龍興元年。但他並無遠志,任人唯親,只知效法西漢皇帝的禮儀制度,導致部下多有怨恨。公元36年,東漢大司馬吳漢攻破成都,他也被殺死。  蜀:今四川成都。  羈客:寄居作客之人。此指公孫述部將。  劉備(161—223年):字玄德,涿郡涿縣(今河北涿州)人。魏文帝黃初二年(221年),在成都稱帝,改元章武元年,以漢室宗親的身份重新建立漢朝,繼續東漢大統,史稱蜀漢。同年,發兵討伐東吳,意圖奪回荊州(今湖北荊州市荊州區江陵古城),但在夷陵之戰中被吳將陸遜打敗,最終撤退到白帝城(今重慶奉節東白帝山上)。章武三年(223年)四月病亡,諡號昭烈帝,廟號烈祖。 [6]吳:即吳漢(?—44年),字子顏,東漢南陽宛(今河南南陽)人,受封舞陽侯。在東漢劉秀攻蜀之戰中,他率部直驅成都(今四川成都),為東漢王朝的統一立下了卓越戰功。  鄧:即鄧艾(197—264年),三國時魏國名將。字士載,義陽棘(jí)陽(今河南南陽南)人。曾被司馬懿(yì)召為掾(yuàn)屬,後又遷尚書郎。他曾建議在兩淮屯田,為滅蜀、吳作準備。公元249年,與征西將軍郭淮擊敗蜀將姜維,賜爵關內侯,加討寇將軍,遷城陽太守。後隨鎮東大將軍諸葛誕(dàn)擊退吳將孫峻(jùn),任安西將軍,封方城亭侯。公元255年,率軍再敗蜀將姜維,並多次擊退蜀軍進攻,因功遷鎮西將軍、都督隴右諸軍事,封鄧侯。公元263年,率西路軍攻打蜀國,接連收降蜀將馬邈(miǎo)、諸葛瞻(zhān),並進軍蜀國都城成都(今四川成都),劉禪(shàn)率領太子諸王及群臣投降,蜀國至此滅亡。因他嚴整軍紀,且妥善安置歸降官吏,而得到蜀人擁護。後遭鍾會誣告謀反而被殺。 [7]劉氏:明指三國蜀漢劉備、劉禪父子,暗指李壽。劉禪(207—271年):字公嗣,涿(zhuō)郡涿縣(今河北涿州)人,劉備長子。公元223年,劉備去世,劉禪時年十七,繼位於成都(今四川成都),由丞相諸葛亮輔政。他為人懦(nuò)弱,不懂政事。諸葛亮死後,寵信宦官黃皓(hào),朝政完全為其所控制。公元263年,蜀漢為曹魏所滅,投降曹魏,被封為安樂公。一次,司馬昭問劉禪:「您還想念蜀地嗎?」劉禪答道:「這裡挺快活,我不想念蜀地了。」成語「樂不思蜀」即源於此。 [8]法正(176—220年):劉備謀士,字孝直,扶風郿(今陝西眉縣)人。東漢獻帝建安初入蜀,依附益州牧劉璋。後奉命迎劉備入蜀,北拒張魯。私下勸劉備奪取成都,又獻策奪取漢中。劉備稱漢中王后,他被任命為尚書令、護軍將軍。 [9]僕射(yè):官名。「仆」是主管的意思,古代重武,以善射者掌事,故諸官之長稱僕射。後來只有尚書僕射相承不改。魏晉南北朝的僕射專指尚書僕射,尚書省長官。  任顏(?—338年):十六國成漢官吏。李壽稱帝後,他被任命為尚書僕射。後因不滿李壽所為,欲設計誅殺李壽,結果事情敗露被殺。 【譯文】 東晉成帝咸康四年(338年)八月,蜀地大雨連綿不斷,百姓飢餓患病,李壽於是下令群臣可以直言不諱地指出朝政的得失。龔壯呈上密奏說:「陛下起兵之初,上指星辰,告知天地,與眾歃血盟誓,向晉朝稱藩臣,上天感應,下民歡悅,大功方才告成,然而議論政事的人不明白這個道理,認為用權宜之計稱帝。現在大雨連綿百日,饑饉與瘟疫一起降臨,或許是上天將要以此告誡、明示陛下。我認為應當遵守從前的盟約,推戴尊奉建康,晉朝廷一定不會吝惜高官厚爵來報答立有大功的人。雖然降級一等,然而子孫享用會無窮無盡,永遠擁有幸福,不是也很好嗎!議論政事的人或許會說益州、梁州依附晉朝必將受寵,但是六郡的人侍奉晉朝則不會獲利。從前公孫述在蜀地,作客的人管理政事,劉備在蜀地,楚地的人士大多顯貴。等到吳漢、鄧艾向西征伐蜀漢時,全都遭到屠殺,難道還分客人和主人嗎!議論政事的人不懂得鞏固根基的重要性,只是苟且吝惜名望與地位,認為蜀漢劉氏的太守、縣令正在州郡中任職,卻不知他們是國家滅亡、君主更換,怎能與今日的義舉同日而語,這將是主上榮耀,臣下顯赫啊!議論政事的人又說臣應當效法當年開城門迎接劉備當皇帝的法正。臣蒙陛下的恩寵,聽任臣安居,至於榮譽俸祿,無論是成漢,還是晉朝,臣都不會接受,又為何要效法法正呢!」李壽看到奏摺後,內心慚愧,秘藏起來沒有宣布。九月,漢國僕射任顏謀反被殺。任顏,是任太后的弟弟。漢主李壽藉此將成主李雄的兒子們全數誅殺了。 【原文】 五年秋九月,漢主壽疾病,羅恆、解思明複議奉晉,壽不從。李演復上書言之,壽怒,殺演[1]。壽常慕漢武、魏明之為人,恥聞父兄時事,上書者不得言先世政教,自以為勝之也[2]。舍人杜襲作詩十篇,託言應璩以諷諫[3]。壽報曰:「省詩知意。若今人所作,乃賢哲之話言;若古人所作,則死鬼之常辭耳。」 【注文】 [1]李演(?—339年):十六國時成漢大臣。東晉成帝咸康五年(339年),因向李壽提議尊奉晉朝,惹怒李壽而遭誅殺。 [2]漢武:即漢武帝劉徹(前156—前87年),漢朝第七任皇帝,漢景帝劉啟第十子。他在位期間開疆拓土,大破匈奴,通使西域,獨尊儒術,首創年號,功業輝煌。死後葬於茂陵,諡號孝武,廟號世宗。  魏明:即魏明帝曹叡(ruì)(206—239年),字元仲,沛國譙(今安徽亳州)人,曹丕之子。繼位後指揮曹真、司馬懿等人成功防禦了吳、蜀的多次攻伐,並且平定鮮卑,攻滅公孫淵,頗有建樹。 [3]舍人:官名。戰國秦時貴戚官僚屬員,類似賓客。至漢代發展成為正式官職,三國、兩晉、南北朝王國、公府、將軍府皆設,掌管文書。  應璩(qú)(190—252年):三國時曹魏文學家,字休璉,汝南南頓(今河南項城西南)人。三國魏文帝、明帝時,擔任散騎常侍。曹芳即位後,任侍中、大將軍長史。 【譯文】 東晉成帝咸康五年(339年)秋季九月,漢主李壽病重,羅恆、解思明再次上書提議尊奉晉朝,李壽不聽。李演又上奏說這件事,李壽發怒,誅殺了李演。李壽常常仰慕漢武帝、魏明帝的作為,以聽到父兄時期的事跡為恥辱,要求上書的人不許談及先世時的政治教化,自以為勝過了他們。舍人杜襲作了十首詩,假託是應璩所作,用委婉的語言來規諫李壽。李壽回答說:「看過這些詩篇之後知道它的含義。如果是今人所作,就是聖賢之語;如果是古人所作,那就是死鬼的老生常談。」 【原文】 七年冬十二月,漢主壽以其太子勢領大將軍、錄尚書事。初,成主雄以儉約寬惠得蜀人心。及李閎、王嘏還自鄴,盛稱鄴中繁庶,宮殿壯麗,且言趙王虎以刑殺御下,故能控制境內[1]。壽慕之,徙旁郡民三丁以上者以實成都,大修宮室,治器玩,人有小過,輒殺以立威[2]。左僕射蔡興、右僕射李嶷皆坐直諫死[3]。民疲於賦役,吁嗟滿道,思亂者眾矣。 【注文】 [1]嘏:音gǔ。  趙:此指羯族石勒所建的後趙政權(319—351年)。 [2]丁:壯年男子。 [3]左僕射:魏晉南北朝的僕射,專指尚書僕射,尚書省長官。漢獻帝建安四年(199年)始分置左右僕射。左右僕射分領尚書諸曹,左僕射又有糾彈百官之權,權力大於右僕射。  蔡興(?—341年):十六國成漢官吏,曾任尚書左僕射。李壽在位期間,他曾多次直言納諫,後下獄被殺。  右僕射:官名。魏晉南北朝時尚書省次官,與尚書令、左僕射同居宰相之任,有「朝右」之稱,負責出納王命,協理全國政務。  李嶷(yí)(?—341年):十六國成漢官吏,曾任尚書左僕射。李壽在位期間,他曾多次直言納諫,後下獄被殺。 【譯文】 東晉成帝咸康七年(341年)冬季十二月,成漢國主李壽任命太子李勢兼任大將軍、錄尚書事。當初,成漢國主李雄因勤儉節約、寬厚仁慈,深得蜀地人心。等到李閎、王嘏(gǔ)從鄴城回來,極力稱讚鄴城的繁榮富庶,宮殿壯麗,並且說後趙石虎憑藉嚴刑誅殺來掌控臣下,所以能夠控制國家。李壽羨慕後趙,於是遷成都附近郡縣家裡有超出三個以上壯年男子的百姓人家來充實成都,大修宮殿,製作娛樂器物,人若有小過,就立即殺死,以樹立威信。左僕射蔡興、右僕射李嶷都因直言勸諫被殺死。百姓因為賦稅和徭役過重而困苦不堪,嘆息之聲充滿道路,很多百姓想要作亂。 【原文】 康帝建元元年秋八月,漢主壽卒,諡曰昭文,廟號中宗。太子勢即位,大赦。 【譯文】 東晉康帝司馬岳建元元年(343年)秋季八月,成漢國主李壽逝世,諡號為昭文,廟號為中宗。太子李勢即皇帝位,大赦天下。 【原文】 二年夏四月,漢太史令韓皓上言:「熒惑守心,乃宗廟不修之譴[1]。」漢主勢命群臣議之。相國董皎、侍中王嘏以為:「景武創業,獻文承基,至親不遠,無宜疏絕[2]。」勢乃更命祀成始祖、太宗,皆謂之漢[3]。 【注文】 [1]太史令:古代掌管天文曆法的官名。最初掌管起草文書,冊命諸侯卿大夫,記載史事,編寫史書,兼管國家典籍、天文曆法、祭祀等。東漢之後,僅掌管推算曆法。  熒惑守心:指火星運行到心宿之中。「熒惑」是指火星,由於其熒熒似火,行蹤不定,因此中國古代稱它為「熒惑」。心:星宿名。二十八宿之一,蒼龍七宿的第五宿,有星三顆。「熒惑守心」的天象在古代被視為大凶之兆。 [2]景:諡號。指成漢始祖景皇帝李特。  武:諡號。指成漢武皇帝李雄。  獻:諡號。指成漢獻皇帝李驤。  文:諡號。指成漢昭文皇帝李壽。  至親不遠:李特、李驤均是李慕之子,為兄弟;李特之子李雄,李驤之子李壽為堂兄弟,故為至親。 [3]始祖:廟號。指成漢始祖李特。  太宗:廟號。指成漢太宗李雄。  皆謂之漢:東晉成帝咸康四年(338年),李壽改國號為漢,更立漢宗廟,以李特、李雄舊廟為大成廟。此時始以大成廟為漢宗廟,一併祭祀。 【譯文】 東晉康帝建元二年(344年)夏季四月,成漢太史令韓皓上書說:「出現火星守候在心星近旁不離去的天象,這是對我們不修宗廟的譴責。」成漢國主李勢於是下令群臣討論這件事。相國董皎、侍中王嘏認為:「景皇帝、武皇帝開創國家基業,獻皇帝、昭文皇帝繼承國家基業,至為親近,血緣關係並不遙遠,不應當疏遠、斷絕宗廟祭祀。」李勢於是重新下令祭祀成始祖李特、太宗李雄,稱他們為漢國的皇帝。 【原文】 穆帝永和元年秋八月,漢主勢之弟大將軍廣以勢無子,求為太弟,勢不許[1]。馬當、解思明諫曰:「陛下兄弟不多,若復有所廢,將益孤危[2]。」固請許之。勢疑其與廣有謀,收當、思明斬之,夷其三族[3]。遣太保李奕襲廣於涪城,貶廣為臨邛侯,廣自殺[4]。思明被收,嘆曰:「國之不亡,以我數人在也。今其殆矣!」言笑自若而死。思明有智略,敢諫諍,馬當素得人心,及其死,士民無不哀之。 【注文】 [1]太弟:皇帝諸弟中被定為繼承皇位的人。 [2]馬當(?—345年):十六國時成漢大臣。東晉穆帝永和元年(345年),他勸諫成漢國主李勢立其弟李廣為皇太弟,而被李勢懷疑與李廣暗中密謀,隨後遭斬首,並誅滅三族。 [3]夷其三族:即誅滅三支親族的嚴酷刑罰。關於「三族」的定義,有四種解釋:其一,「三族」指父族、母族、妻族;其二,「三族」指父、子孫;其三,「三族」指父母、兄弟、妻子;其四,「三族」指父昆弟、己昆弟、子昆弟。 [4]太保:官名,與太師、太傅合稱為「三公」,負責監護和輔佐年幼國君。 【譯文】 東晉穆帝永和元年(345年)秋季八月,成漢國主李勢的弟弟大將軍李廣因為李勢沒有兒子,請求立自己為皇太弟,李勢沒有答應。馬當、解思明勸諫說:「陛下兄弟不多,倘若再有廢免,將會更加孤立危險。」並堅決請求同意李廣的要求。李勢懷疑他們倆和李廣暗中密謀,於是收捕馬當、解思明斬首,誅滅三族。李勢派遣太保李奕率軍進攻駐守在涪城的李廣,貶黜李廣為臨邛侯,李廣自殺。解思明被捕時嘆息說:「國家沒有滅亡是因為有我們幾個人在,如今國家就危險了!」談笑自如而死。解思明富有智慧謀略,敢於直言勸諫,馬當素來深得民心,他們死時,百姓和士兵沒有不哀痛的。 【原文】 二年冬,漢太保李奕自晉壽舉兵反,蜀人多從之,眾至數萬[1]。漢主勢登城拒戰,奕單騎突門,門者射而殺之,其眾皆潰。勢大赦境內,改年嘉寧[2]。勢驕淫,不恤國事,多居禁中,罕接公卿,疏忌舊臣,信任左右,讒諂並進,刑罰苛濫,由是中外離心[3]。蜀土先無獠,至是始從山出,自巴西至犍為、梓潼,布滿山谷,十餘萬落,不可禁制,大為民患[4]。加以饑饉,四境之內,遂至蕭條。 【注文】 [1]晉壽:地名,今四川廣元附近。 [2]嘉寧:十六國成漢政權李勢所用第二個年號,即從公元346年至347年。這也是成漢政權的最後一個年號。公元347年,李勢向東晉桓溫投降,成漢滅亡。 [3]禁中:又稱「省中」,指皇宮內禁令所及範圍之內。皇宮是皇帝居處及處理日常政務的地方。古代皇帝是國家最高統治者,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因此,皇宮作為皇帝威嚴的象徵,一直是古代社會中最重要的建築。具體而言,禁中包括靜態與動態兩種形態:靜態禁中為皇宮內皇帝居所;動態禁中為皇帝日常活動之所。 [4]獠(lǎo):古代西南(今四川、貴州、雲南一帶)地區的少數民族。  犍(qián)為:郡名。西漢建元六年(前135年)置,轄境相當於今四川簡陽和新津以南,重慶大足、四川合江、貴州綏(suí)陽以西,岷江下游、大渡河下游和金沙江下游以東,雲南會澤、貴州水城以北地區。郡治屢有變動,晉朝治所在武陽縣(今四川彭山東)。  梓(zǐ)潼(tóng):郡名,治今四川梓潼,以「東倚梓林,西枕潼水」而得名。 【譯文】 東晉穆帝永和二年(346年)冬季,成漢太保李奕從晉壽起兵反叛,蜀地很多人都響應他,軍隊很快就達到了幾萬人。成漢國主李勢登上城牆指揮抵抗,李奕單槍匹馬衝擊城門,被守衛城門的士兵射死,軍隊全部潰散。李勢在境內實行大赦,改年號為嘉寧。李勢驕縱荒淫,身居宮中,不理朝政,很少接見公卿百官,疏遠猜忌舊臣,信任他身邊的人,於是進讒言和諂媚者蜂擁而至,刑罰苛刻泛濫,由此朝廷內外紛紛離心。蜀地先前沒有獠族人,到這時他們開始從山中出來,從巴西到犍為、梓潼,布滿山谷,擁有十餘萬個聚集地,已經無法控制,成為百姓的大患。加上饑荒流行,成漢境內,於是處於一片蕭條之中。 【原文】 安西將軍桓溫將伐漢,將佐皆以為不可。江夏相袁喬勸之曰:「夫經略大事,固非常情所及,智者了於胸中,不必待眾言皆合也[1]。今為天下之患者,胡、蜀二寇而已[2]。蜀雖險固,比胡為弱,將欲除之,宜先其易者。李勢無道,臣民不附,且恃其險遠,不修戰備。宜以精卒萬人輕齎疾趨,比其覺之,我已出其險要,可一戰擒也。蜀地富饒,戶口繁庶,諸葛武侯用之抗衡中夏,若得而有之,國家之大利也[3]。論者恐大軍既西,胡必窺覦,此似是而非。胡聞我萬里遠征,以為內有重備,必不敢動。縱有侵軼,緣江諸軍足以拒守,必無憂也。」溫從之。喬,瓌之子也[4]。十一月辛未,溫帥益州刺史周撫、南郡太守譙王無忌伐漢,拜表即行[5]。委安西長史范汪以留事,加撫督梁州之四郡諸軍事,使袁喬帥二千人為前鋒[6]。 【注文】 [1]袁喬(生卒年不詳):字彥叔,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人。以輔佐桓溫伐蜀有功,進號龍驤將軍,封湘西伯。 [2]胡、蜀:此指後趙、成漢政權。 [3]諸葛武侯:即諸葛亮(181—234年),「武侯」是其諡號。 [4]瓌(guī):即袁瓌(生卒年不詳),字山甫。他隨晉室南渡後,歷任治書御史、廬江太守、臨川太守等。蘇峻之亂爆發後,禮樂、教育廢弛,他上疏請備學徒博士,得到晉成帝支持。 [5]周撫(?—365年):字道和,廬江尋陽(今江西九江西南)人,祖籍汝南安城(今河南汝南東南),東晉梁州刺史、南中郎將周訪之子。東晉時曾協助王敦叛亂,王敦失敗後逃亡,後來獲赦免並再度入仕,官至鎮西將軍、益州刺史。 [6]安西長史:即安西將軍長史。  范汪(生卒年不詳):字玄平,東晉南陽順陽(今河南淅川南)人。曾任庾亮平西參軍、鷹揚將軍、安遠護軍、武陵內史等。在桓溫平蜀的過程中,因功封武興縣侯。  梁州之四郡:指梁州巴西、巴郡、巴東、涪陵四郡。 【譯文】 安西將軍桓溫將要征討成漢,部將僚佐們都認為不可行。江夏相袁喬勸說桓溫:「謀取天下的大事,本來就不是常人的見解能夠認識得到的,有智謀的人胸有成竹,不必等眾人的意見完全一致。現在成為天下禍患的,只有後趙、成漢兩個敵人而已。成漢雖然地勢險要,但與後趙相比力量薄弱,想要除掉禍患,應當先選擇容易奪取的一方。李勢無道,臣民離心,而且依仗國家險要偏遠,平時不做戰爭準備。應當派出一萬精銳士兵輕裝急行,待到他們發覺時,我軍已經越過了險要地帶,只要一戰就可以將李勢擒獲。蜀地富饒,戶口繁多,諸葛亮曾憑藉它與中原抗衡,如果我們占據此地,就是國家的最大收穫。議論政事的人還怕我軍西征之後,後趙必然會乘虛而入,這實際上是似是而非的說法。後趙聽說我們萬里遠征的消息,定會認為我國國內有重兵守備,必不敢輕舉妄動,縱然後趙有所侵犯,沿江的各路軍隊也足以能夠抵抗防守,絕不會有什麼後患。」桓溫聽從了袁喬的意見。袁喬,是袁瓌的兒子。永和二年(346年)十一月辛未(十一日),桓溫率領益州刺史周撫、南郡太守譙王司馬無忌征討成漢,呈上表文後即刻出行。委任安西長史范汪負責留守事務,授予周撫都督梁州四郡諸軍事,派遣袁喬率領二千人為前鋒。 【原文】 三年春二月,桓溫軍至青衣[1]。漢主勢大發兵,遣叔父右衛將軍福、從兄鎮南將軍權、前將軍昝堅等將之,自山陽趣合水[2]。諸將欲設伏於江南以待晉兵,昝堅不從,引兵自江北鴛鴦碕渡向犍為[3]。 【注文】 [1]青衣:縣名,治所在今四川雅安北。 [2]山陽:青衣山之南。約在今四川峨眉山南,岷江龔嘴水庫之北。  合水:地名。為青衣江注入岷江處,在今四川樂山東南。 [3]江南:此指岷江之南。  鴛鴦碕(qí):地名,在今四川彭山東。 【譯文】 東晉穆帝永和三年(347年)春季二月,桓溫的軍隊抵達青衣。成漢國主李勢調集大軍,派遣叔父右衛將軍李福、堂兄鎮南將軍李權、前將軍昝(zǎn)堅等人統帥軍隊從山陽趕赴合水。眾將領準備在長江以南設下伏兵等待東晉的軍隊,但昝堅不聽,率軍從長江北岸的鴛鴦碕渡江,向犍(qián)為進發。 【原文】 三月,溫至彭模[1]。議者欲分為兩軍,異道俱進,以分漢兵之勢。袁喬曰:「今懸軍深入萬里之外,勝則大功可立,不勝則噍類無遺[2]。當合勢齊力,以取一戰之捷;若分兩軍,則眾心不一,萬一偏敗,大事去矣。不如全軍而進,棄去釜甑,齎三日糧,以示無還心,勝可必也[3]。」溫從之。留參軍孫盛、周楚將羸兵守輜重,溫自將步卒直指成都[4]。楚,撫之子也。 【注文】 [1]彭模:地名,今四川彭山東南岷江東岸。 [2]噍(jiào)類:能吃東西的動物,特指活著的人。 [3]釜(fǔ)甑(zèng):古炊煮器名。釜:炊具,斂口,圓底,有的有兩耳,放在爐灶之上,類似現代的鐵鍋。甑:蒸食飲具。底部有許多透氣的小孔。可以把它放在釜上蒸煮。類似現代的蒸籠。  齎(jī):懷抱著、帶著。 [4]周楚(?—371年):東晉將領,廬江尋陽(今江西九江西南)人,周撫之子。曾跟從父親入蜀,監梁、益二州,襲爵建城公。 【譯文】 東晉穆帝永和三年(347年)三月,桓溫抵達彭模。有人建議把軍隊分為兩支,分道一起前進,以便分散成漢軍隊的勢力。袁喬說:「如今我軍孤軍深入萬里之外,勝利就可以建立功勳,不勝則不會留下一個活人。應當集中兵力,一齊用力,爭取一戰取勝;如果分為兩支軍隊,那麼眾人之心就不會統一,倘若一支軍隊失利,消滅成漢的事情就失敗了。不如全軍一起前進,扔掉釜甑等飲具,只攜帶三日軍糧,以顯示毫不後退的決心,必定能夠取勝。」桓溫聽從了他的意見。留下參軍孫盛、周楚率領老弱士兵守衛軍用物資,桓溫則親自率領步兵直指成都。周楚,是周撫的兒子。 【原文】 李福進攻彭模,孫盛等奮擊,走之[1]。溫進,遇李權,三戰三捷,漢兵散走歸成都,鎮東將軍李位都迎詣溫降。昝堅至犍為,乃知與溫異道,還,自沙頭津濟,比至,溫已軍於成都之十里陌,堅眾自潰[2]。 【注文】 [1]走:在古代漢語中,「走」是「逃跑」的意思。 [2]沙頭津:渡口名,在今四川彭山北岷江上。  十里陌:當在今成都南石羊場附近。距城十里,故稱「十里陌」。 【譯文】 李福進攻彭模,孫盛等人奮力反擊,趕跑了李福。桓溫率軍前進,遭遇李權,三戰三勝,成漢軍隊潰散逃回成都,鎮東將軍李位都前來桓溫軍中歸降。昝堅到了犍為,才知道和桓溫走的不是同一條路,急忙返回,從沙頭津渡江,等趕到戰場時,桓溫的軍隊已經駐紮在了成都的十里陌,昝堅的軍隊不戰自潰。 【原文】 勢悉眾出戰於笮橋,溫前鋒不利,參軍龔護戰死,矢及溫馬首[1]。眾懼,欲退,而鼓吏誤鳴進鼓,袁喬拔劍督士卒力戰,遂大破之[2]。溫乘勝長驅至成都,縱火燒其城門。漢人惶懼,無復鬥志。勢夜開東門走,至葭萌,使散騎常侍王幼送降文於溫,自稱「略陽李勢叩頭死罪」。尋輿櫬面縛詣軍門,溫解縛、焚櫬,送勢及宗室十餘人於建康;引漢司空譙獻之等以為參佐,舉賢旌善,蜀人悅之[3]。 【注文】 [1]笮(zuó)橋:橋名。在今四川成都西南郊外。因以竹索製成,故名笮橋。  龔護(?—347年):東晉將領,曾任桓溫參軍。公元347年,在討伐成漢的戰鬥中戰死。 [2]進鼓:擊鼓行軍。中國古代軍隊前進擊鼓,鳴金則表示收兵,主要作用是保持戰鬥隊形,減少傷亡。所謂一鼓作氣,就是交戰時聽到第一聲鼓響,會士氣大增。 [3]輿櫬(chèn)面縛:表示不再抵抗,自請受刑。這是古代君主戰敗投降的儀式。面縛,反綁著手面向勝利者,表示放棄抵抗;輿櫬,把棺材裝在車上。  軍門:軍營之門。古時行軍,樹兩旗為門。  譙獻之(生卒年不詳):初為成漢國司空,後隨李勢投降晉朝,被任命為參佐。  旌(jīng):表揚。 【譯文】 李勢率領全部軍隊在笮橋與晉軍交戰,桓溫的前鋒部隊失利,參軍龔護戰死,飛箭射中了桓溫的馬頭。士兵畏懼,想要撤退,可是鼓手卻誤敲了進軍的戰鼓,袁喬拔出寶劍督促士卒奮力苦戰,最終大敗敵軍。桓溫乘勝長驅直抵成都,放火焚燒城門。成漢人惶恐畏懼,不再有鬥志。李勢趁夜色打開城門向東逃走,到了葭萌,派散騎常侍王幼向桓溫送來了投降的文書,自稱「略陽人李勢叩頭死罪」。不久李勢抬著棺材並反綁著雙手來到桓溫的軍營門前投降。桓溫解開繩索,燒掉棺材,押送李勢和王族親屬十餘人前往建康;任命成漢國司空譙獻之等人為參佐,推舉賢人表彰善事,蜀人非常高興。 【原文】 漢故尚書僕射王誓、鎮東將軍鄧定、平南將軍王潤、將軍隗文等皆舉兵反,眾各萬餘[1]。桓溫自擊定,使袁喬擊文,皆破之。溫命益州刺史周撫鎮彭模,斬王誓、王潤。溫留成都三十日,振旅還江陵。李勢至建康,封歸義侯。 【注文】 [1]尚書僕射:參見前文「僕射」條注。  王誓(?—347年):十六國時成漢大臣,曾任尚書僕射。公元347年,起兵反晉,卻被東晉桓溫軍殺死。  平南將軍:古代武官名號,東漢獻帝建安初江東孫氏置。魏晉時與平東、平西、平北將軍合稱「四平將軍」。負責統兵征戰,或作為刺史兼理軍務的加官,統掌所在州的軍事、政務。三國兩晉前期地位較高。  王潤(?—347年):十六國時成漢平南將軍。公元347年,起兵反晉,卻被東晉桓溫軍殺死。 【譯文】 成漢前尚書僕射王誓、鎮東將軍鄧定、平南將軍王潤、將軍隗(kuí)文等人起兵反叛,各有軍隊萬餘人。桓溫自己攻打鄧定,派袁喬攻打隗文,兩人都取得了勝利。桓溫於是命令益州刺史周撫鎮守彭模,斬殺王誓、王潤。桓溫在成都停留三十天後,率領軍隊返回江陵。李勢被押送到建康後,封為歸義侯。 【原文】 夏四月丁巳,鄧定、隗文等入據成都。隗文、鄧定等立故國師範長生之子賁為帝而奉之,以妖異惑眾,蜀人多歸之[1]。 【注文】 [1]國師:中國古代帝王對於一些學德兼備的佛教徒和道教徒所給予的稱號。  范長生(?—318年):涪陵丹興(今重慶黔江)人,西晉末居於益州青城山(今四川都江堰西南),為天師道首領,擁有部曲千餘家。後擔任大成政權丞相,封為天地太師、西山侯。任相十二年,公元318年病卒。  賁(bēn):即范賁(?—349年),十六國成漢丞相范長生之子,曾任成漢侍中一職。公元347年,成漢滅亡後,成漢將領推舉他為帝。公元349年,東晉周撫、朱燾奉命率軍征討,他兵敗被殺。 【譯文】 東晉穆帝永和三年(347年)夏季四月丁巳(初五日),鄧定、隗文等人占據成都。隗文、鄧定等人擁立前國師範長生的兒子范賁為帝,尊奉他,並用妖言和怪事來迷惑百姓,蜀人大多歸附他們。 【原文】 五年夏四月,益州刺史周撫、龍驤將軍朱燾擊范賁,斬之,益州平。 【譯文】 東晉穆帝永和五年(349年)夏季四月,益州刺史周撫、龍驤將軍朱燾率軍進攻范賁,將他斬殺,至此益州完全平定。 桓溫廢立 【內容摘要】 《桓溫廢立》記載了桓溫晚年為了樹立威權,廢晉帝司馬奕,立會稽王司馬昱為帝,後又圖謀奪取帝位未成而死的歷史過程。 桓溫生活的東晉時代,執政的門閥士族終日奢侈享樂,滿足於建康朝廷歌舞昇平的偏安局面。桓溫雖然出身於士族大官僚家庭,但他有志收復中原,平定西蜀。東晉康帝司馬岳時,庾翼鎮守荊州(治今湖北荊州市荊州區江陵右城),準備北伐,但士族官僚中唯獨桓溫積極贊成。庾翼北伐終因受到阻撓而未能實現。桓溫接替庾翼鎮守荊州後,利用手中掌握的重兵,首先率兵西征,出奇制勝,以少勝多,一舉滅亡成漢政權,建立大功。平蜀之後,他先後兩次北伐,先伐前秦,後伐前燕。但這兩次北伐都以先勝後敗而告終。 桓溫自認為才幹威望蓋世,於是開始了第三次北伐,並想藉此建立功業以提高他的政治威望。然而第三次北伐,枋頭(今河南濬縣)之戰慘敗,使桓溫的聲望江河日下。參軍郗超建議他廢帝以重立威權,他認為此計可行。東晉海西公太和六年(371年),桓溫統帥大軍抵達都城建康(今江蘇南京),派人把以太后名義寫好的詔書送呈褚太后。太后無奈,被迫簽字贊同廢立之舉。於是,桓溫召集文武百官於朝堂,宣示太后的廢立詔令,並派散騎侍郎劉亨進宮收繳國璽,逼司馬奕離宮。司馬奕回到原東海王府,降封為海西公。同時,桓溫改立丞相、會稽王司馬昱為帝,是為簡文帝。桓溫廢帝使本來不太穩定的東晉政局再次出現危機,簡文帝司馬昱也終日生活在憂慮與恐懼之中。 桓溫擁立新帝後,開始迫害一些政見與他不合的皇族和大臣。司馬昱的哥哥武陵王司馬晞(xī)有軍事才幹,遭到桓溫猜忌。不久,桓溫就誣陷司馬晞謀反而將他免官,後來更是逼迫新蔡王司馬晃自誣與司馬晞及庾倩等人謀反,以求翦滅陳郡殷氏和潁川庾氏在朝廷中的勢力。東晉簡文帝咸安二年(372年)六月,桓溫既行廢立,亦誅滅了與司馬皇室關係密切的殷氏和庾氏,威勢達到頂峰。簡文帝去世後,桓溫原本希望司馬昱能夠在臨終前將帝位禪讓給自己,或者讓他像周公攝政般行事。但司馬昱的遺詔終令桓溫大失所望,桓溫於是拒絕入朝。東晉孝武帝寧康元年(373年),桓溫帶兵前往建康朝見孝武帝,群臣驚慌失措。此時吏部尚書謝安洞悉桓溫的野心,忠心匡扶朝廷,竭力不讓桓溫篡權的圖謀得逞。同年三月,桓溫退兵。七月,桓溫病死,終年六十一歲。桓溫死後,謝安擔任宰相,桓溫的弟弟桓沖擔任荊州刺史,兩人同心協力輔佐孝武帝,東晉王朝出現了少有的團結氣氛。 【原文】 晉穆帝永和二年冬十一月,安西將軍桓溫伐漢。朝廷以蜀道險遠,溫眾少而深入,皆以為憂,惟劉惔以為必克。或問其故,惔曰:「以博知之。溫善博者也,不必得則不為。但恐克蜀之後,溫終專制朝廷耳[1]。」 【注文】 [1]博:古代指下棋。  蜀:此指成漢政權。  專制:憑自己的意志獨斷專行,操縱一切。 【譯文】 東晉穆帝永和二年(346年)冬季十一月,安西將軍桓溫策劃討伐成漢。朝廷認為去往蜀地的道路艱險而又遙遠,桓溫所率軍隊人少而深入敵後,都為之擔憂,只有劉惔認為桓溫必定成功。有人問他怎麼知道的,劉惔說:「我從下棋中知道的。桓溫是個善於下棋的人,不是志在必得就不會出手。但是擔心他攻克成漢之後,最終會漸漸獨掌朝廷。」 【原文】 三年。漢主勢降於溫。事見《桓溫滅蜀》[1]。 【注文】 [1]《桓溫滅蜀》:記載了成漢後期的腐朽統治和桓溫平定巴蜀的歷史。 【譯文】 東晉穆帝永和三年(347年)。成漢國主李勢投降桓溫。此事參見《桓溫滅蜀》。 【原文】 四年秋八月,朝廷論平蜀之功,欲以豫章郡封桓溫。尚書左丞荀蕤曰:「溫若復平河、洛,將何以賞之[1]?」乃加溫征西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封臨賀郡公;加譙王無忌前將軍;袁喬龍驤將軍,封湘西伯[2]。蕤,崧之子也[3]。溫既滅蜀,威名大振,朝廷憚之。 【注文】 [1]尚書左丞:官名。西漢成帝建始四年(前29年)置尚書。東漢光武帝時,始分左、右丞。左丞輔佐尚書令,總領尚書台庶務,主管吏民章奏及台內小吏。在古代,「左」尊還是「右」尊,在不同的時期有不同的規定。秦漢以「右」為尊。而從東漢至隋唐、兩宋,又逐漸形成了左尊右卑的制度,左丞要高於右丞。 [2]征西大將軍:將軍名號。負責統領軍隊,地位很高,常都督數州諸軍事,出鎮在外。兩晉時為二品,開府者則升為一品。  開府儀同三司:三國魏置為大臣加號,享有開設府署、自辟僚屬的特權及與三司(太尉、司徒、司空)相同的禮儀待遇。晉沿置。  臨賀郡公:東晉爵位名。臨賀郡:三國東吳黃武五年(226年)分蒼梧郡置,治所設在臨賀縣(今廣西賀州東南),轄境大致包括今廣西賀州、富川、鐘山,湖南江華、江永地區。  譙王:東晉爵位名。譙:國名,轄境相當於今安徽亳(bó)州、渦(guō)陽、蒙城一帶。晉初封宗室司馬遜為譙王,改譙郡為譙國。  湘西伯:東晉爵位名。據《禮記·王制》載:「王者之制祿爵,公、侯、伯、子、男,凡五等。」爵位是世襲的。 [3]崧(sōng):即荀崧(263—329年),晉朝名士。字景猷(yóu),晉潁(yǐng)川潁陰(今河南許昌)人,一說臨潁(今河南臨潁西北)人。初任趙王司馬倫相國參軍,官至侍中、中護軍。西晉滅亡後,隨東晉朝廷南渡,征拜尚書僕射。 【譯文】 東晉穆帝永和四年(348年)秋季八月,朝廷議論平定成漢的功勞,打算將豫章郡封給桓溫。尚書左丞荀蕤(ruí)說:「如果桓溫再平定黃河、洛水流域,朝廷將要用什麼來賞賜他呢?」朝廷於是授予桓溫征西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封為臨賀郡公;授予譙王司馬無忌為前將軍;袁喬為龍驤將軍,封為湘西伯。荀蕤,是荀崧的兒子。桓溫滅蜀之後,威名大振,朝廷也懼怕他。 【原文】 昇平四年冬十一月,封桓溫為南郡公,溫弟沖為豐城縣公,子濟為臨賀縣公[1]。 【注文】 [1]南郡公:東晉爵位名。  豐城縣公:東晉爵位名。豐城縣,故城在今江西豐城南。  濟:即桓濟,生卒年不詳,字仲道,譙國龍亢(今安徽懷遠)人,桓溫次子,曾任給事中,以父勛封臨賀縣公。由於桓溫將後事託付予桓沖,他便在父親病重時與兄長桓熙密謀誅殺桓沖。事情失敗後,與桓熙一同被發配到長沙(今湖南長沙)。  臨賀縣公:東晉爵位名。臨賀縣,治所在今廣西賀州東南。 【譯文】 東晉穆帝昇平四年(360年)冬季十一月,朝廷封桓溫為南郡公,桓溫的弟弟桓沖為豐城縣公,兒子桓濟為臨賀縣公。 【原文】 哀帝興寧元年夏五月,加征西大將軍桓溫侍中、大司馬、都督中外諸軍、領尚書事,假黃鉞[1]。溫以撫軍司馬王坦之為長史[2]。坦之,述之子也。又以征西掾郗超為參軍,王珣為主簿,每事必與二人謀之[3]。府中為之語曰:「髯參軍,短主簿,能令公喜,能令公怒[4]。」溫氣概高邁,罕有所推,與超言,常自謂不能測,傾身待之,超亦深自結納[5]。珣,導之孫也,與謝玄皆為溫掾,溫俱重之[6]。曰:「謝掾年四十必擁旄杖節,王掾當作黑頭公,皆未易才也[7]。」玄,奕之子也[8]。 【注文】 [1]都督中外諸軍:官名,節制宮城內外,總領京師中央禁軍,掌管全國軍事。從西晉開始,其性質逐漸向虛銜、榮譽銜轉化。  領尚書事:即以他官兼領尚書政事,參與政務。或稱「錄尚書事」。魏晉時凡掌握重權的大臣常帶「錄尚書事」名號,總攬政務大權。  假黃鉞(yuè):古代重臣出征時所加稱號。黃鉞:以黃金為飾,古代帝王所用,後世用為儀仗。借之以增威重,有代表皇帝親征之意。 [2]王坦之(330—375年):東晉名臣,字文度,太原晉陽(今山西太原)人。初為撫軍將軍司馬昱掾屬,後為桓溫長史,襲父爵為藍田侯。桓溫死後,他與謝安共同輔佐幼主孝武帝,遷中書令。 [3]征西掾:征西將軍的屬官。掾,屬官,輔佐的助手。  王珣(xún)(349—400年):東晉官吏。字元琳,王導之孫,王羲之之侄。歷任左僕射、征虜將軍、太子詹事等。  主簿:官名。初置於漢朝,主管文書簿籍及印鑑,起草文件、管理檔案及各種印章等事務,大致相當於現代秘書一職。魏晉以後,統兵大臣的幕府中,主簿為重要僚屬,參與機要,總領府事。 [4]髯(rán):鬍子。 [5]結納:結交。 [6]謝玄(343—388年):字幼度,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人,東晉名將,出身名門望族,父謝奕曾任安西將軍,叔父謝安為當朝宰相。他初為大司馬桓溫部將,後官至都督徐兗青司冀幽并七州諸軍事。有經國才略,善於治軍。東晉孝武帝太元二年(377年),為抵禦前秦襲擾,他經謝安舉薦被任命為建武將軍、兗州刺史,領廣陵相,監江北諸軍事。他招募北來民眾中的驍勇之士,組建訓練一支精銳部隊,號為「北府兵」。 [7]旄(máo):古代用氂牛尾系在竿頭上做成的器物,用以指揮軍隊。  節:古代將帥或使臣統率軍隊時所持的憑證。  黑頭公:即頭髮不白,已經位在公侯之列。 [8]奕:即謝奕(?—358年),字無奕,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人,東晉大臣,謝安之兄,車騎將軍謝玄之父。他初為桓溫幕府司馬,官至安西將軍、豫州刺史。公元358年,在任內去世,朝廷追贈為鎮西將軍。 【譯文】 東晉哀帝興寧元年(363年)夏季五月,朝廷授予征西大將軍桓溫侍中、大司馬、都督中外諸軍、兼管尚書事務,假黃鉞。桓溫任命撫軍司馬王坦之為長史。王坦之,是王述之子。又任命征西掾郗超為參軍,王珣為主簿,桓溫每事必定要和這兩個人商議。征西大將軍府中的官員為此編歌謠說:「鬍子參軍,矮子主簿,能讓桓公歡喜,能讓桓公惱怒。」桓溫氣概清高不凡,很少有受他推崇的人,但與郗超交談,常常自以為深不可測,因而推心置腹地對待郗超,郗超也竭力與桓溫結交。王珣,是王導的孫子,與謝玄同為桓溫的屬官,桓溫都很看重他們。說:「謝玄年齡四十歲的時候必定會手持令旗和符節,王珣頭髮還黑的時候就會位及三公,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謝玄,是謝奕的兒子。 【原文】 二年夏五月戊辰,加大司馬溫揚州牧、錄尚書事[1]。壬申,使侍中召溫入參朝政,溫辭不至。 【注文】 [1]揚州牧:揚州的最高官員。揚州:治所設在建康(今江蘇南京),為東晉京畿之地。 【譯文】 東晉哀帝興寧二年(364年)夏季五月戊辰(二十日),朝廷任命大司馬桓溫為揚州牧、錄尚書事。壬申(二十四日),派遣侍中徵召桓溫返回都城參預朝政,桓溫推辭不來。 【原文】 秋七月丁卯,詔復征大司馬溫入朝。八月,溫至赭圻,詔尚書車灌止之[1]。溫遂城赭圻居之固,讓內錄,遙領揚州牧[2]。 【注文】 [1]赭(zhě)圻(qí):城名,位於今安徽繁昌西。 [2]內錄:指錄尚書事。 【譯文】 晉哀帝興寧二年(364年)秋季七月丁卯(二十日),朝廷再次詔令大司馬桓溫入朝。八月,桓溫行軍至赭圻,朝廷又詔令尚書車灌讓桓溫停止前進。桓溫於是修築赭圻城居住了下來,堅決辭讓朝廷授予的錄尚書事官職,只是名義上兼任揚州牧。 【原文】 三年。大司馬溫移鎮姑孰。二月丙申,帝崩於西堂[1]。帝無嗣,皇后詔以琅邪王奕承大統[2]。百官奉迎於琅邪第,是日即皇帝位,大赦。 【注文】 [1]崩:此指晉哀帝司馬丕死亡。 [2]琅邪王:東晉爵位名。 【譯文】 東晉哀帝興寧三年(365年)。大司馬桓溫轉而鎮守姑孰。二月丙申(二十二日),晉哀帝司馬丕在西堂去世。晉哀帝沒有兒子,皇太后下詔由琅邪王司馬奕繼承帝位。朝廷文武百官奉命前往琅邪王府迎接,司馬奕當天即皇帝位,大赦罪犯。 【原文】 海西公太和三年冬十二月,加大司馬溫殊禮,位在諸侯王上[1]。 【注文】 [1]殊禮:特別的禮遇。如贊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等特權。 【譯文】 東晉海西公太和三年(368年)冬季十二月,朝廷授予大司馬桓溫特殊禮遇,地位在諸侯王之上。 【原文】 簡文帝咸安元年[1]。大司馬溫恃其材略位望,陰蓄不臣之志,嘗撫枕嘆曰:「男子不能流芳百世,亦當遺臭萬年!」術士杜炅能知人貴賤,溫問炅以己祿位所至[2]。炅曰:「明公勛格宇宙,位極人臣。」溫不悅。溫欲先立功河朔以收時望,還受九錫[3]。及枋頭之敗,威名頓挫[4]。既克壽春,謂參軍郗超曰:「足以雪枋頭之恥乎?」超曰:「未也。」久之,超就溫宿,中夜,謂溫曰:「明公都無所慮乎?」溫曰:「卿欲有言邪?」超曰:「明公當天下重任,今以六十之年,敗於大舉,不建不世之勛,不足以鎮愜民望[5]。」溫曰:「然則奈何?」超曰:「明公不為伊、霍之舉者,無以立大威權,鎮壓四海[6]。」溫素有心,深以為然,遂與之定議。以帝素謹無過,而床笫易誣,乃言「帝早有痿疾,嬖人相龍、計好、朱靈寶等參侍內寢,二美人田氏、孟氏生三男,將建儲立王,傾移皇基」[7]。密播此言於民間,時人莫能審其虛實。 【注文】 [1]簡文帝:即司馬昱(320—372年)。 [2]不臣之志:不守臣節,不合臣道的心思,指想謀反篡位。  術士:指以占卜、星相等為職業的人。  杜炅(jiǒng)(生卒年不詳):字子恭,錢塘(今浙江杭州西)人,東晉道士。奉行五斗米道,有秘術,能為人治病。 [3]河朔:泛指黃河以北地區。  九錫:古代天子賜給諸侯、大臣的九種器物,是最高的禮遇。根據《禮記》記載九種特賜用物分別是車馬、衣服、樂(定音、校音器具)、朱戶(紅漆大門)、納陛、虎賁(bēn)(守門之軍)、斧鉞、弓矢、鬯(chàng)(供祭禮用的香酒)。 [4]枋頭之敗:枋頭,今河南濬縣東南淇門渡。公元369年,桓溫第三次北伐,結果在枋頭被前燕打敗。 [5]六十之年:六十歲的高齡。  愜(qiè):滿足、稱心。 [6]伊、霍:指歷史上的伊尹與霍光。伊尹是商朝初年大臣,他曾把縱慾無度的商王太甲廢黜並流放;霍光是西漢大臣,他曾廢除即位後淫亂不堪的皇帝劉賀,另立漢宣帝劉詢。 [7]床笫(zǐ):床和墊在床上的竹蓆,指男女房中之事。  痿(wěi)疾:陽痿。無法過正常的夫妻生活。  嬖(bì)人:或稱佞幸,嬖臣。一般指官僚士大夫的寵幸。  相龍、計好、朱靈寶:生卒年不詳,均為簡文帝寵幸之人。  侍內寢:皇后或妃嬪陪同皇帝安歇。又稱「侍寢」。  建儲:確立皇位繼承人。  傾移皇基:改變皇家血統。 【譯文】 東晉簡文帝咸安元年(371年)。大司馬桓溫憑藉他的才智謀略與地位聲望,暗中積聚不臣野心,他曾經撫摸著車後的橫木嘆息道:「男子不能夠流芳百世,也應當遺臭萬年!」方術之士杜炅能夠預知人的貴賤,桓溫問他自己能夠做到什麼官位。杜炅說:「您的功勳大如宇宙,您的地位在人臣極點。」桓溫聽了不大高興。桓溫想先在河朔建立功勳,從而贏得名望,然後再返回朝廷接受賜予九錫的最高禮遇。但是枋頭之戰的失敗,使桓溫的威名遭受挫折。攻克壽春之後,桓溫對參軍郗超說:「這次勝利可以洗刷枋頭的恥辱嗎?」郗超說:「不能。」很長一段時間後,郗超到桓溫處留宿,半夜時分對桓溫說:「您都沒有需要顧慮的了嗎?」桓溫說:「你有話要對我說嗎?」郗超說:「您擔負著天下重任,而今已六十歲高齡,但在北伐燕國的戰爭中遭受挫敗,倘若不建立非同尋常的功勳,就不足以保持和提高您在百姓中的威望。」桓溫說:「那怎麼辦呢?」郗超說:「如果您不做伊尹、霍光那樣的事,就無法建立強大的權威,鎮服天下。」桓溫素來就有這種想法,對郗超的建議非常贊同,於是就和他策劃此事。因為皇帝(司馬奕)平素謹慎沒有過失,而床上的事情最容易誣陷,桓溫於是編造說「皇上患有陽痿的疾病,他所寵愛的男子相龍、計好、朱靈寶等人參與服侍寢臥,他們與田氏、孟氏兩個美人生了三個男孩,準備將這三個男孩立為皇位繼承人和加封王位,傾覆皇家基業。」然後把這些話秘密地散布到民間,當時的百姓都無法辨別此話的真假。 【原文】 十一月癸卯,溫自廣陵將還姑孰,屯於白石。丁未,詣建康,諷褚太后,請廢帝立丞相會稽王昱,並作令草呈之[1]。太后方在佛屋燒香,內侍啟雲「外有急奏」,太后出,倚戶視奏數行,乃曰:「我本自疑此[2]。」至半,便止,索筆益之曰:「未亡人不幸罹此百憂,感念存沒,心焉如割[3]。」 【注文】 [1]建康:東晉都城,位於今江蘇南京。  褚太后(?—384年):名蒜子,出身於世代官宦家庭。其祖父褚洽是武昌太守,父親褚裒(póu)官拜左將軍、兗州刺史。她天生麗質,加上家庭良好的文化修養,從小就見識開闊,氣度寬宏。十多歲便被選為琅邪王司馬岳的妃子。公元343年,司馬岳即帝位,她被立為皇后。此後,她曾三度臨朝,扶立了六位皇帝。 [2]內侍:在宮廷侍奉皇帝的官員。 [3]未亡人:古代寡婦的自稱。  存沒:謂活著的人及其已去世的親人。指海西公、自己和已故東晉諸帝。 【譯文】 簡文帝咸安元年(371年)十一月癸卯(初九日),桓溫準備從廣陵出發返回姑孰,駐軍在白石。丁未(十三日),桓溫抵達都城建康,婉言暗示褚太后,請求廢黜司馬奕,擁立丞相、會稽王司馬昱,並且還起草了詔令的草稿進呈褚太后。太后此時正在佛堂里燒香,內侍啟奏說「外面有緊急奏章」,太后走出佛堂,靠著門看了幾行奏章,說:「我本來就疑心是這件事。」看到一半,就叫人拿來筆,在詔令上加上幾句話:「我這個未亡人不幸遭受這樣的百般憂患,感懷生者與死者,心如刀割。」 【原文】 己酉,溫集百官於朝堂[1]。廢立既曠代所無,莫有識其故典者,百官震慄[2]。溫亦色動,不知所為。尚書僕射王彪之知事不可止,乃謂溫曰:「公阿衡皇家,當倚傍先代[3]。」乃命取《霍光傳》,禮度儀制,定於須臾[4]。彪之朝服當階,神彩毅然,曾無懼容,文武儀准,莫不取定,朝廷以此服之[5]。於是宣太后令,廢帝為東海王,以丞相、錄尚書事會稽王昱統承皇極[6]。百官入太極前殿,溫使督護竺瑤、散騎侍郎劉亨收帝璽綬[7]。帝著白帢單衣,步下西堂,乘犢車出神虎門,群臣拜辭,莫不歔欷[8]。侍御史、殿中監將兵百人衛送東海第[9]。溫帥百官具乘輿法駕,迎會稽王於會稽邸[10]。王於朝堂變服,著平巾幘、單衣,東向流涕,拜受璽綬[11]。是日,即皇帝位,改元。溫出次中堂,分兵屯衛。溫有足疾,詔乘輿入殿。溫撰辭,欲陳述廢立本意,帝引見,便泣下數十行,溫兢懼,竟不能一言而出。 【注文】 [1]朝堂:朝廷議政之處。國有大事,均在朝堂商議。 [2]曠代:當代無人能及。  故典:此指廢立國君的先例。  震慄(lì):震驚害怕。 [3]阿衡:商代官名,伊尹曾任此職。後引申為輔導帝王,主持國政。桓溫主持國政,又欲行伊尹之事,故說他阿衡皇家。 [4]《霍光傳》:即《漢書·霍光傳》。《漢書》為東漢史學家班固編撰,是第一部紀傳體斷代史。該書敘述了上起西漢漢高祖元年(前206年),下至新朝王莽地皇四年(23年),共二百三十餘年的史事。書中記載了霍光廢黜西漢第九位皇帝劉賀的舊例。  定於須臾:按照霍光廢昌邑王劉賀的先例,片刻制定。 [5]當階:站在皇宮台階上。 [6]東海王:東晉爵位名。 [7]璽(xǐ):專指皇帝的玉印。中國古代常用印信來表示信用。到秦朝時又有璽和印之分,皇帝用的印叫「璽」,臣民用的稱為「印」。「璽」由符節令丞掌管。  綬(shòu):用彩絲織成的長條形飾物,蓋住裝印的肇(zhào)囊或繫於腹前及腰側,故稱印綬。古代綬最初是作為連接玉器的實用物品,後來逐漸演變成附屬於祭服、朝服等禮服上的裝飾品。不同的身份所佩綬帶在顏色、長度、密度及構成要素上都有嚴格區分。 [8]白帢(qià):古代身居官位的讀書人戴的一種帽子。  單衣:僅次於朝服的盛裝。東晉江東人士晉見尊貴的人時常穿這種服裝。  犢(dú)車:牛車。  歔欷(xū xī):悲泣,抽噎。 [9]侍御史:官名。西漢在御史大夫之下,負責接受公卿奏事,彈劾非法之舉;有時也受命辦案。魏、晉、南北朝時,又增設殿中侍御史一職。兩晉侍御史共九人,下設吏曹、課第曹、直事曹、印曹、中都督曹、外都督曹、媒曹、符節曹、水曹、中壘曹、營軍曹、法曹、算曹等十三曹。  殿中監:官名,多以皇親、貴臣擔任,掌管皇帝生活起居之事。 [10]乘輿法駕:天子車駕儀仗。 [11]平巾幘(zé):「幘」本是古時的頭巾。東漢時用一種平頂的幘做戴冠時的襯墊物,稱為平巾幘。西晉末,出現了一種小冠,前面呈半圓形平頂,後面升起呈斜坡形尖突,戴時不能覆蓋整個頭頂,只能罩住髮髻,稱平巾幘,也稱小冠。 【譯文】 簡文帝咸安元年(371年)十一月己酉(十五日),桓溫召集文武百官到朝堂中。廢舊主、立新君這件事因為很久都沒有經歷過了,沒有人知道這方面的舊例,百官震驚恐懼。桓溫神色也有所改變,不知所措。尚書僕射王彪之知道此事已經無法阻止,於是對桓溫說:「您仿效伊尹整頓皇家,應當效法前代的規矩。」於是命令取出《漢書·霍光傳》,廢立的禮儀很快就制定出來了。王彪之身穿朝服站在皇宮台階之上,神情堅定,毫無懼色,文武官員行動的禮儀都依據《霍光傳》作出裁定,朝廷百官沒有不服從他的。於是宣布皇太后的詔令,廢黜司馬奕為東海王,讓丞相、錄尚書事會稽王司馬昱繼承皇位。百官進入太極前殿,桓溫命令督護竺瑤、散騎侍郎劉亨收回了司馬奕的玉璽綬帶。司馬奕頭戴白色便帽,身穿日常服裝,走下西堂,乘著牛車出了神虎門,群臣叩拜辭別,沒有人不嘆息流淚的。侍御史、殿中監率兵一百人護送司馬奕到東海王府。桓溫率領百官準備好御用的車馬,到會稽王府邸迎接會稽王司馬昱。會稽王在朝堂里更換了服裝,頭戴平頂冠,身穿日常服裝,向東流淚叩拜,接受了皇帝玉璽綬帶。當日,即皇帝位,更改年號。桓溫出宮,居住在中堂,分派士兵屯駐守衛。桓溫有腳病,朝廷詔令他可以乘車進入宮殿。桓溫想要撰寫辭章陳述廢黜和擁立皇帝的本意,簡文帝接見桓溫,立刻就流下眼淚。桓溫謹慎恐懼,竟沒有說一句話就退了出去。 【原文】 太宰武陵王晞好習武事,為溫所忌,欲廢之,以事示王彪之[1]。彪之曰:「武陵親尊,未有顯罪,不可以猜嫌之間便相廢徙[2]。公建立聖明,當崇獎王室,與伊、周同美。此大事,宜更深詳[3]。」溫曰:「此已成事,卿勿復言。」乙卯,溫表:「晞聚納輕剽,息綜矜忍[4]。袁真叛逆,事相連染。頃日猜懼,將成亂階。請免晞官,以王歸蕃。」從之,並免其世子綜、梁王等官。溫使魏郡太守毛安之帥所領宿衛殿中[5]。安之,虎生之弟也。庚戌,尊褚太后曰崇德太后。 【注文】 [1]武陵王:東晉爵位名。武陵郡,西漢高帝改黔中郡置,治所設在義陵縣(今湖南漵浦南),漢元帝以後轄境約當今湖南沅(yuán)江流域以西,貴州東部,湖北長陽、五峰、鶴峰、來鳳等地,以及廣西三江、龍勝等地。東漢治所遷至臨沅縣(今湖南常德西)。  晞(xī):即司馬晞(316—381年),字道叔,晉元帝司馬睿之子。東晉穆帝司馬聃時,官至鎮軍大將軍、太宰。東晉簡文帝時,桓溫告發他謀反,奏請逮捕他並處以死刑,簡文帝不答應。後流放到揚州(治今江蘇揚州)。 [2]武陵親尊:司馬晞是晉元帝司馬睿的兒子,出繼武陵王司馬喆(zhé),故地位「親尊」。 [3]周:即周公姬旦,周文王第四子,周武王同母弟,西周時期政治家、軍事家,被尊為「元聖」。因采邑在周,故稱周公。周武王死後,即位的成王年幼,於是由他攝政,在鞏固和加強周王朝的統治上起了關鍵性作用。 [4]聚納輕剽(piāo):召集輕浮急躁之徒。  息綜:其子司馬綜。  矜(jīn)忍:傲慢殘忍。 [5]魏郡:郡名。西漢高祖十二年(前195年)置,治所設在鄴縣(今河北臨漳西南),轄境大致相當於今河北大名、磁縣、涉縣、武安、臨漳、肥鄉、魏縣、邱縣、成安、廣平、館陶,河南滑縣、濬縣、內黃及山東冠縣等地。  毛安之(生卒年不詳):字仲祖,滎陽陽武(今河南原陽)人,東晉官吏。簡文帝時,先後擔任游擊將軍、右衛將軍、魏郡太守、宿衛殿中等職。 【譯文】 太宰武陵王司馬晞愛好習武,桓溫對此非常忌恨,想要廢黜他,於是把這件事告訴了王彪之。王彪之說:「武陵王是皇親國戚,沒有明顯的罪過,不能因為猜忌就把他廢黜。您要建立賢明聲望,就應當尊崇輔佐皇家,與伊尹、周公媲美。這是大事,應該再進行深入詳細的考慮。」桓溫說:「這事已經定了,您不要再說了。」咸安元年(371年)十一月乙卯(二十一日),桓溫上奏說:「司馬晞聚集招納輕浮之士,兒子司馬綜傲慢殘忍。袁真反叛,事情與他有牽連。近日司馬晞心懷疑懼,必將釀成禍亂。請免去司馬晞的官職,並以諸侯王的身份遣返藩鎮。」朝廷聽從了桓溫的建議,同時還免去了他的世子司馬綜、梁王司馬等人的官職。桓溫派遣魏郡太守毛安之率軍在皇宮中擔任警衛的任務。毛安之,是毛虎生的弟弟。庚戌(十六日),尊奉褚太后為崇德太后。 【原文】 初,殷浩卒,大司馬溫使人齎書吊之。浩子涓不答,亦不詣溫,而與武陵王晞游[1]。廣州刺史庾蘊,希之弟也,素與溫有隙[2]。溫惡殷、庾宗強,欲去之。辛亥,使其弟秘逼新蔡王晃詣西堂叩頭自列,稱與晞及子綜、著作郎殷涓、太宰長史庾倩、掾曹秀、舍人劉強、散騎常侍庾柔等謀反[3]。帝對之流涕,溫皆收付廷尉[4]。倩、柔,皆蘊之弟也。癸丑,溫殺東海王三子及其母[5]。甲寅,御史中丞譙王恬承溫旨,請依律誅武陵王晞[6]。詔曰:「悲惋惶怛,非所忍聞,況言之哉[7]!其更詳議。」恬,(承)[氶]之孫也。乙卯,溫重表固請誅晞,詞甚酷切。帝乃賜溫手詔曰:「若晉祚靈長,公便宜奉行前詔;如其大運去矣,請避賢路。」溫覽之,流汗變色,乃奏廢晞及三子,家屬皆徙新安郡[8]。丙辰,免新蔡王晃為庶人,徙衡陽[9]。殷涓、庾倩、曹秀、劉強、庾柔皆族誅,庾蘊飲酖死[10]。蘊兄東陽太守友子婦,桓豁之女也,故溫特赦之[11]。庾希聞難,與弟會稽王參軍邈及子攸之逃于海陵陂澤中[12]。溫既誅殷、庾,威勢翕赫,侍中謝安見溫遙拜[13]。溫驚曰:「安石,卿何事乃爾?」安曰:「未有君拜於前,臣揖於後。」 【注文】 [1]涓:即殷涓(?—371年),陳郡長平(今河南西華)人,殷浩之子,曾任著作郎。公元371年,在殷氏遭到桓溫清肅時被殺。 [2]庾蘊(?—371年):東晉官員,潁川鄢陵(今河南鄢陵西北)人,庾冰之子,北中郎將庾希之弟,官至廣州刺史。公元371年,在庾氏遭到桓溫清肅時自殺身亡。 [3]秘:即桓秘(生卒年不詳),東晉將領,字穆子,譙國龍亢(今安徽懷遠)人。宣城內史桓彝第四子,桓溫之弟,官至散騎常侍。  著作郎:官名,掌編纂國史及起居注。  庾倩(?—371年):字小彥,潁川鄢陵(今河南鄢陵西北)人,庾冰之子,官至太宰長史。公元371年,在庾氏遭到桓溫清肅時被殺。  曹秀(?—371年):東晉官吏。公元371年,被桓溫誣陷謀反而被殺。  劉強(?—371年):東晉官吏。公元371年,被桓溫誣陷謀反而被殺。  庾柔(?—371年):東晉官員,曾任散騎常侍。公元371年,在庾氏遭到桓溫清肅時被殺。 [4]廷尉:官名,主管司法的最高官吏。戰國秦始置,秦、西漢沿置,西漢景帝時改名大理,西漢武帝時恢復舊稱。職掌天下刑獄,還負責掌管每年全國斷獄總數匯總、州郡疑難案件報請等事務。此外,常派員為地方處理某些重要案件。魏晉南北朝時廷尉職掌與兩漢無太大區別。 [5]東海王三子及其母:即田氏、孟氏二美人及其所生三子。 [6]御史中丞:官名。西漢時為御史大夫主要屬官,亦稱御史中執法,掌管圖書檔案,內領侍御史,外督部刺史,以糾察百官,並參治刑獄。東漢御史中丞為御史台長官,號稱憲台,主管監察、執治,與尚書令、司隸校尉合稱「三獨坐」,權任頗重,隸屬少府,成為一獨立的監察系統的主要長官。魏晉時四品。  恬:即司馬恬(?—390年),字元瑜,河內溫(今河南溫縣)人,譙王司馬氶(zhěng)之孫,官至鎮北將軍、兗青二州刺史。 [7]惶怛(dá):惶恐痛苦。 [8]新安郡:郡名。西晉太康元年(280年)改新都郡置,治所設在始新縣(今浙江淳安西),轄境大致相當於今安徽黃山、績溪,江西婺(wù)源,浙江淳安等地。 [9]衡陽:郡名。三國吳太平二年(257年)分長沙郡西部置,治所設在湘南縣(今湖南湘潭西)。以在衡山之陽得名。轄境相當今湖南安化、益陽以南,衡陽以北,湘江以西,雙峰、漣源等以東地區。西晉永嘉以後改屬湘州。南朝宋移治湘西縣(今湖南株洲西南),南部轄境略為縮小。隋文帝開皇九年(589年)廢。 [10]酖(dān):同「鴆」,傳說中的一種毒鳥,把它的羽毛放在酒里,可以毒殺人。 [11]友:即庾友,生卒年不詳,字玉台,潁川鄢陵(今河南鄢陵北)人,庾冰第三子,曾任中書郎、東陽太守等。  子婦:即兒媳婦。 [12]邈:即庾邈(?—372年),庾希之弟,潁川鄢陵(今河南鄢陵北)人。因庾氏被大司馬桓溫誣陷謀反而出逃,後在京口(今江蘇鎮江)舉兵討伐桓溫,兵敗被殺。  海陵:縣名,治所設在今江蘇泰州。 [13]謝安(320—385年):字安石,東晉宰相。他在任期間,成功挫敗桓溫篡位陰謀,並且以總指揮的身份在淝水之戰中打敗號稱百萬的前秦軍隊,致使前秦一蹶不振,為東晉贏得幾十年的安靜和平局面。但戰後功名太盛而被皇帝猜忌,於是前往廣陵(今江蘇揚州)避禍,後病死。 【譯文】 當初,殷浩去世的時候,大司馬桓溫派人帶去祭弔的書信。殷浩的兒子殷涓既沒有答覆,也沒有上門還禮,而與武陵王司馬晞交遊。廣州刺史庾蘊是庾希的弟弟,素來與桓溫有隔閡。桓溫厭惡殷姓、庾姓宗族強盛,想要除掉他們。咸安元年(371年)十一月辛亥(十七日),桓溫命令他的弟弟桓秘逼迫新蔡王司馬晃到西堂叩頭自首,聲稱與司馬晞和他的兒子司馬綜、著作郎殷涓、太宰長史庾倩、掾史曹秀、舍人劉強、散騎常侍庾柔等人謀反。簡文帝流下了眼淚,桓溫把他們全都收捕並交付廷尉。庚倩、庾柔,都是庾蘊的弟弟。癸丑(十九日),桓溫誅殺了東海王司馬奕的三個兒子和他們的母親。甲寅(二十日),御史中丞譙王司馬恬稟承桓溫旨意,請求依照法律誅殺武陵王司馬晞。簡文帝於是下詔說:「悲痛惋惜,惶恐慘痛,不忍心聽,何況說出這些事!再詳細地商議吧。」司馬恬是司馬氶的孫子。乙卯(二十一日),桓溫重新上表堅決請求誅殺司馬晞,言詞非常嚴厲迫切。簡文帝便賜給桓溫手書說:「若晉朝能夠綿延長久,您就應奉行前詔;如果晉朝的大運已去,請求讓我為賢才讓路。」桓溫看過詔書後,汗流滿面,驚慌失措,於是奏請廢黜司馬晞及他的三個兒子、家屬皆遷徙到新安郡。丙辰(二十二日),免去新蔡王司馬晃官職,貶為平民,遷徙到衡陽。殷涓、庾倩、曹秀、劉強、庾柔皆滿族抄斬,庾蘊喝毒酒自盡。庾蘊的哥哥東陽太守庾友的兒媳是桓豁的女兒,所以桓溫特赦了她。庾希聽說這場災難後,與弟弟會稽王參軍庾邈和兒子庚攸之逃到海陵郡的水澤之中。桓溫殺了殷姓、庾姓兩家之後,威勢顯赫,侍中謝安看見桓溫遠遠地就行叩拜禮。桓溫吃驚地說:「安石,您為何要這樣做?」謝安說:「沒有君主在前面叩拜,臣下在後面作揖的。」 【原文】 戊午,大赦,增文武位二等。己未,溫如白石,上書求歸姑孰。庚申,詔進溫丞相,大司馬如故,留京師輔政。溫固辭,仍請還鎮。辛酉,溫自白石還姑孰。 【譯文】 簡文帝咸安元年(371年)十一月戊午(二十四日),實行大赦,增加文臣武將的官位二等。己未(二十五日),桓溫前往白石,上書朝廷請求返回姑孰。庚申(二十六日),朝廷詔令晉升桓溫為丞相,大司馬的官職如舊,留在京師輔佐朝政。桓溫堅決辭讓,請求返回原來鎮守的地方。辛酉(二十七日),桓溫從白石返回姑孰。 【原文】 秦王堅聞溫廢立,謂群臣曰:「溫前敗灞上,後敗枋頭,不能思愆自貶以謝百姓,方更廢君以自說[1]。六十之叟,舉動如此,將何以自容於四海乎[2]?諺曰『怒其室而作色於父』,其桓溫之謂矣[3]。」 【注文】 [1]秦:此指前秦(351—394年)。 [2]叟(sǒu):年老的男人。 [3]怒其室而作色於父:本來生妻子的氣,卻把臉色給父親看。比喻大逆不道。 【譯文】 前秦王苻堅聽說桓溫廢立之事,對群臣說:「桓溫之前在灞上打了敗仗,後又在枋頭戰敗,不反省過失自請貶官來向百姓謝罪,反而廢黜君主來自我開脫。六十歲的老翁,如此辦事,將靠什麼在天下容身呢?諺語說『惱怒自己的妻子卻對父親做出臉色』,大概說的就是桓溫吧。」 【原文】 十二月,大司馬溫奏:「廢放之人,屏之以遠,不可以臨黎元[1]。東海王宜依昌邑故事,築第吳郡[2]。」太后詔曰:「使為庶人,情有不忍,可特封王。」溫又奏:「可封海西縣侯[3]。」庚寅,封海西縣公。 【注文】 [1]黎元:即百姓。 [2]昌邑:指霍光廢昌邑王之事。公元前74年,漢昭帝病死。因其無後,霍光以皇太后的名義立昌邑王劉賀繼位。劉賀入朝後,霍光又以其行淫亂、失帝王禮儀、亂漢制度為名,率群臣上奏皇太后將其廢黜。  故事:在古代漢語中表示先例、典故。  吳郡:郡名。治所設在吳縣(今江蘇蘇州)。 [3]海西縣侯:東晉爵位名。海西縣:治在今江蘇灌南縣。 【譯文】 東晉簡文帝咸安元年(371年)十二月,大司馬桓溫上奏說:「廢黜流放的人,應該把他們流放到偏遠的地方,不能讓他們接近黎民百姓。東海王應該依照昌邑王的前例,在吳郡修築府第。」皇太后下詔說:「倘若讓東海王做平民,於心不忍,可以特別封他一個王位。」桓溫又上奏:「可以封為海西縣侯。」庚寅(二十六日),封司馬奕為海西縣公。 【原文】 溫威振內外,帝雖處尊位,拱默而已,常懼廢黜[1]。先是,熒惑守太微端門,逾月而海西廢[2]。辛卯,熒惑逆行入太微,帝甚惡之[3]。中書侍郎郗超在直,帝謂超曰:「命之修短,本所不計,故當無復近日事邪[4]?」超曰:「大司馬臣溫,方內固社稷,外恢經略,非常之事,臣以百口保之[5]。」及超請急省其父,帝曰:「致意尊公,家國之事,遂至於此,由吾不能以道匡衛,愧嘆之深,言何能諭[6]。」因詠庾闡詩云:「志士痛朝危,忠臣哀主辱[7]。」遂泣下沾襟[8]。帝美風儀,善容止,留心典籍,凝塵滿席,湛如也。雖神識恬暢,然無濟世大略,謝安以為惠帝之流,但清談差勝耳[9]。 【注文】 [1]拱默:拱手沉默不言。形容任人擺布,毫無實權。 [2]熒惑守太微端門:熒惑為火星別名,因隱現不定,令人迷惑,故名。太微為星名,屬三大星區之一的太微垣,在北斗之南,張、軫、翼三宿以北,有星十顆。其中南藩兩星,東稱左執法,西稱右執法。左、右執法之間叫「端門」。古人認為「熒惑守太微端門」是皇帝不祥徵兆。  逾(yú)月:十一月司馬奕被廢為東海王,今為十二月,故稱。 [3]熒惑逆行入太微:古人以星象定吉凶。熒惑出現在太微星當中,是皇帝不祥的徵兆。所以簡文帝感到厭惡。 [4]中書侍郎:官名。是中書省的副長官,協助中書監、令管理中書省的事務。  在直:在朝值班。直同「值」。 [5]以百口保之:此指以全家性命擔保桓溫無此打算。 [6]請急:請假。按晉制,五日為一急,一年請假以六十日為限。  尊公:對別人父親的尊稱。郗超的父親郗愔,為司空。 [7]庾闡(生卒年不詳):東晉文學家,字仲初,潁川鄢陵(今河南鄢陵西北)人。西晉末隨舅父南渡。蘇峻叛亂發生後,他出奔郗鑒,為司空參軍,以功賜爵吉陽縣男,拜彭城內史。後為散騎常侍,領大著作。有文才,作《揚都賦》傳世。 [8]沾襟:淚濕衣襟。 [9]惠帝:即西晉惠帝司馬衷(259—306年),字正度,河內溫縣(今河南溫縣西南)人,西晉武帝司馬炎第二子,西晉第二任皇帝,公元290年至306年在位。他為人痴呆不任事,即位初期由太傅楊駿輔政,之後皇后賈南風殺害楊駿,掌握大權。在他統治期間發生了長達十六年之久的「八王之亂」,從此西晉開始走向衰敗。公元306年,他因食物中毒而死(相傳是東海王司馬越下毒)。  清談:魏晉時社會上出現的一種崇尚老莊思想,空談高深玄理,脫離現實的風氣,這種不切合實際的談論被稱為「清談」。 【譯文】 桓溫威震朝廷內外,簡文帝雖然身處皇帝的地位,但也只是拱手默認而已,還常常害怕被廢黜。當初,熒惑星守候在太微星端門,一個月後,海西公司馬奕就被廢黜。咸安元年(371年)十二月辛卯(二十七日),熒惑星反向運行進入太微星,簡文帝非常厭惡這個徵兆。中書侍郎郗超此時正在殿中值班,簡文帝對郗超說:「壽命的長短,朕本來並不計較,不會再出現廢立的事情了吧?」郗超說:「大司馬桓溫,對內鞏固國家,對外開疆拓土,臣用一家百口性命擔保不會再發生。」等到郗超請假回去探望父親時,簡文帝說:「請把我的意思帶給令尊,朝廷的事情最後到了這種地步,都是由於我不能用道義匡正守衛,慚愧感嘆,言語都無法表達。」接著朗誦庾闡的詩句說:「有志之士痛心朝廷的危殆,忠心之臣悲哀君主的恥辱。」吟罷便淚流滿面沾濕了衣襟。簡文帝儀表堂堂,風度優美,言談舉止得體,專心閱讀典籍,席上落滿了灰塵,也怡然自得。他雖然神情恬淡,學識通達,然而沒有拯救時世的雄才大略,謝安認為他是像西晉惠帝司馬衷一樣的皇帝,只是在清談方面略勝一籌而已。 【原文】 郗超以溫故,朝中皆畏事之。謝安嘗與左衛將軍王坦之共詣超,日旰未得前,坦之欲去,安曰:「獨不能為性命忍須臾邪[1]!」 【注文】 [1]日旰(gàn):天色晚,日暮。 【譯文】 郗超因為結交桓溫的緣故,朝廷大臣都懷著畏懼的心情去事奉他。謝安曾經與左衛將軍王坦之一起到郗超那裡,天色已晚還沒有得到接見,王坦之便想離去,謝安說:「你不能為了保全性命再忍耐一會兒嗎?」 【原文】 二年春三月戊午,遣侍中王坦之徵大司馬溫入輔,溫復辭[1]。 【注文】 [1]王坦之(330-375年):東晉太原晉陽(今山西太原)人,字文度,東晉名臣、尚書令王述之子。簡文帝司馬昱為撫軍將軍時,辟王坦之為掾,累遷參軍、從事中郎,加散騎常侍,後為大司馬桓溫長史。公元368年,他的父親王述逝世,王坦之離職守喪。事後被征拜為侍中,並襲父爵藍田侯。公元371年,桓溫廢黜司馬奕,王坦之領左衛將軍。 【譯文】 東晉簡文帝咸安二年(372年)春季三月戊午(二十五日),朝廷派遣侍中王坦之徵召大司馬桓溫入朝輔政,桓溫再次推辭。 【原文】 夏四月,徙海西公於吳縣西柴里,敕吳國內史刁彝防衛,又遣御史顧允監察之[1]。彝,協之子也[2]。 【注文】 [1]西柴里:地名,位於今江蘇蘇州。  敕(chì):皇帝的命令或詔書。  刁彝(yí)(生卒年不詳):東晉將領,字大倫,尚書令刁協之子,渤海饒安(今河北鹽山)人。他的父親被王敦殺害時,他年齡尚小。等到王敦被誅後,他斬殺其私黨,以祭奠父墓,然後自己請罪。朝廷赦免了他,並被任命為尚書吏部郎、吳國內史、北中郎將。  御史:官名。先秦時為負責記錄的史官、秘書官。到秦漢時,成為監察官。三國曹魏時設置殿中侍御史,負責記錄朝廷動靜,糾彈百官朝議。至西晉,御史名目很多,有督運御史、符節御史、檢校御史等。 [2]協:即刁協(?—322年),渤海饒安(今河北鹽山)人,字玄亮。初任濮陽王文學,後任渤海郡大中正等。避江南渡後,司馬睿(東晉元帝)為相時,他被任命為左長史。元帝即位後,升尚書左僕射。當時東晉初立各項制度,皆由他草創。東晉元帝大興初年,升尚書令,在職數年,加金紫光祿大夫。後被王敦部將殺死。 【譯文】 東晉簡文帝咸安二年(372年)夏季四月,海西公被遷徙到吳縣西柴里,敕令吳國內史刁彝負責防衛,又派遣御史顧允監視海西公。刁彝,是刁協的兒子。 【原文】 六月,庾希、庾邈與故青州刺史武沈之子遵聚眾夜入京口城,晉陵太守卞眈逾城奔曲阿[1]。希詐稱受海西公密旨誅大司馬溫。建康震擾,內外戒嚴。卞眈發諸縣兵二千人擊希,希敗,閉城自守。溫遣東海內史周少孫討之[2]。秋七月壬辰,拔其城,擒希、邈及其親黨皆斬之。眈,壼之子也[3]。 【注文】 [1]京口城:晉陵郡治所,在今江蘇鎮江丹徒區。  曲阿:縣名,治所在今江蘇丹陽。 [2]東海內史:東海郡最高行政長官。東海郡:秦置,治所設在郯(tán)縣(今山東郯城北)。東晉元帝初僑置,治所設在今江蘇常熟北,東晉穆帝永和中遷至今江蘇鎮江。 [3]壼(kǔn):即卞壼(281—328年),字望之,濟陰冤句(今山東菏澤)人,出身名門望族,官宦之家。公元318年,東晉元帝司馬睿在建康即位,他被召為從事中郎,負責官員選拔,深受寵信。後歷任太子中庶子、散騎常侍、太子詹事、御史中丞等。公元323年,明帝司馬紹即位,他被任命為吏部尚書。公元325年,明帝病危,他又被任命為宰相,與司徒王導同受顧命,輔佐幼主成帝司馬衍執掌朝政,並被加封為給事中、尚書令。 【譯文】 東晉簡文帝咸安二年(372年)六月,庾希、庾邈與前青州刺史武沈的兒子武遵聚集軍隊,趁夜色攻入京口城,晉陵太守卞眈翻過城牆逃奔曲阿。庾希假稱自己接到海西公的密旨,誅殺大司馬桓溫。晉都建康震動恐慌,內外戒嚴。卞眈出動各縣二千多名士兵進攻庾希,庾希戰敗,關閉城門自守。桓溫於是派遣東海內史周少孫討伐庾希。秋季七月壬辰(初一日),周少孫攻陷京口城,擒獲並斬殺庾希、庾邈及其親信黨羽。卞眈,是卞壼的兒子。 【原文】 甲寅,帝不豫,急召大司馬溫入輔,一日一夜發四詔,溫辭不至[1]。初,帝為會稽王,娶王述從妹為妃,生世子道生及弟俞生[2]。道生疏躁無行,母子皆以幽廢死。餘三子,郁、朱生、天流,皆早夭[3]。諸姬絕孕將十年,王使善相者視之,皆曰:「非其人。」又使視諸婢媵,有李陵容者,在織坊中,黑而長,宮人謂之「崑崙」,相者驚曰:「此其人也[4]。」王召之侍寢,生子昌明及道子[5]。己未,立昌明為皇太子,生十年矣。以道子為琅邪王,領會稽國,以奉帝母鄭太妃之祀[6]。遺詔:「大司馬溫依周公居攝故事[7]。」又曰:「少子可輔者輔之,如不可,君自取之。」侍中王坦之自持詔入,於帝前毀之。帝曰:「天下,儻來之運,卿何所嫌[8]!」坦之曰:「天下,宣、元之天下,陛下何得專之[9]?」帝乃使坦之改詔曰:「家國事一稟大司馬,如諸葛武侯、王丞相故事[10]。」是日,帝崩。 【注文】 [1]不豫:身體不舒服。 [2]從妹:堂妹。  道生:即司馬道生(生卒年不詳),字延長,東晉簡文帝司馬昱之子。司馬昱封會稽王時,立他為世子。曾擔任散騎侍郎、給事中等職。後舉止失禮,廢黜而死。 [3]早夭:早年夭折。 [4]婢媵(yìng):婢妾。  崑崙:古代泛稱今中印半島南部及南洋諸島之地或其居民為崑崙。崑崙的居民皮膚很黑,故李陵容被比喻為「崑崙」。 [5]昌明:即東晉孝武帝司馬曜(362—396年)。  道子:即司馬道子(364—402年),簡文帝司馬昱幼子,會稽王。他在職期間昏庸無道,擅權納賄,寵信奸佞小人。 [6]鄭太妃(?-326年):即會稽太妃。簡文帝司馬昱封琅邪王時,生母鄭夫人去世。後徙封會稽王,又追奉鄭夫人為會稽太妃。以司馬道子領會稽國,是讓他奉會稽太妃之祀。 [7]周公居攝:西周時周公旦在武王去世後,攝政輔佐年幼的周成王。 [8]儻(tǎng)來:無意中得到。簡文帝原本為王,只因司馬奕被廢,才得以登位。皇位於他確屬「儻來之運」。 [9]宣:即晉宣帝司馬懿(179—251年),字仲達,河內溫縣(今河南溫縣西南)人,西晉王朝奠基人。曾任曹魏大都督、太尉、太傅,是輔佐魏國三代的託孤輔政重臣,後成為掌控魏國朝政的權臣。司馬炎稱帝後,他被追尊為宣皇帝。  元:即晉元帝司馬睿(276—323年),字景文,河內溫縣(今河南溫縣西南)人。初襲封琅邪王。後擔任安東將軍、都督揚州江南諸軍事,並鎮守建康(今江蘇南京)。他依靠中原南遷大族顧榮、賀循等人的支持,統治長江中下游和珠江流域。公元317年,劉曜攻占長安,時任西晉丞相的司馬睿在建康稱王,改元建武;次年稱帝,成為東晉的開國皇帝。公元322年,王敦起兵攻入建康,他憂憤而死,廟號中宗。 [10]諸葛武侯、王丞相:即諸葛亮、王導,二人均是輔佐君主的名臣。 【譯文】 簡文帝咸安二年(372年)七月甲寅(二十三日),簡文帝司馬昱身體不適,急宣大司馬桓溫入朝輔政,一天之內連續發出四道詔令,桓溫都推辭不來。當初,簡文帝任會稽王的時候,娶王述的堂妹為妃,生下世子司馬道生和弟弟司馬俞生。司馬道生粗魯急躁,品行不好,母子都因此被幽禁廢黜而死。其餘三個兒子,司馬郁、司馬朱生、司馬天流都早年夭折。眾妃妾們將近十年都沒有懷孕,會稽王讓善於相面的人觀察她們,相面的人都說:「他們都不是生兒子的人。」又讓他觀察各個婢女和隨嫁女,有一個名叫李陵容的女子,在紡織作坊里,因皮膚黝黑,身材高大,被宮人稱為「崑崙」,相面人看見她後,吃驚地說:「她就是生兒子的人。」會稽王於是把她召來陪宿,生下兒子司馬昌明和司馬道子。己未(二十八日),朝廷立司馬昌明為皇太子,這時他已經十歲了。任命司馬道子為琅邪王,兼領會稽國,以尊奉簡文帝的母親鄭太妃的祭祀。簡文帝留下遺詔說:「大司馬桓溫依照周公處理朝政的前例。」又說:「皇太子可以輔佐就輔佐,如果不行,您可以取代他自立為帝。」侍中王坦之拿著詔書入宮,在簡文帝的面前把它撕毀。簡文帝說:「天下對我來說是偶然得到的,您有什麼不滿!」王坦之說:「天下是宣帝司馬懿、元帝司馬睿的天下,陛下怎能獨自決定呢?」簡文帝於是讓王坦之修改詔書說:「皇族和國家的事務一概稟承大司馬,如同諸葛亮、王導輔政的前例。」當日,簡文帝駕崩。 【原文】 群臣疑惑,未敢立嗣,或曰「當須大司馬處分」[1]。尚書僕射王彪之正色曰:「天子崩,太子代立,大司馬何容得異?若先面諮,必反為所責。」朝議乃定。太子即皇帝位,大赦。崇德太后令,以帝沖幼,加在諒闇,令溫依周公居攝故事[2]。事已施行,王彪之曰:「此異常大事,大司馬必當固讓,使萬機停滯,稽廢山陵,未敢奉令,謹具封還[3]。」事遂不行。 【注文】 [1]立嗣:冊立皇太子。嗣子在封建時代有很高的法律地位,不僅能夠繼承所嗣者的財產,而且更重要的是能夠繼承所嗣者在家族中的身份和地位。 [2]崇德太后:即康帝後褚蒜子。穆帝時歸政,居崇德宮。簡文帝即位後,尊她為崇德太后。  沖幼:年幼。  諒闇(àn):居喪時所住的房子,借指居喪,多用於皇帝。 [3]稽廢:停止和廢黜。  山陵:山嶽高原。山陵高而固,故用來比喻帝王陵墓。 【譯文】 群臣疑慮困惑,不敢確立皇位繼承人,有人說「應當等大司馬桓溫來處理」。尚書僕射王彪之表情嚴肅地說:「天子駕崩,太子接替皇位,大司馬還會提出什麼異議嗎?如果向他詢問,一定會被他責備。」於是經過朝臣討論就決定了。太子即皇帝位,大赦天下。崇德太后下令,因為皇帝年幼,加上正在服喪,命令桓溫依照周公輔佐朝政的前例行事。命令已經公布,王彪之說:「這是異乎尋常的大事,大司馬桓溫會堅決辭讓,致使政事停頓滯留,先帝安葬的事情也要被擱置,所以我不敢奉命,謹把詔書原封送還。」於是讓桓溫輔政的事情最終沒有實行。 【原文】 溫望簡文臨終禪位於己,不爾便當居攝[1]。既不副所望,甚憤怨,與弟沖書曰:「遺詔使吾依武侯、王公故事耳。」溫疑王坦之、謝安所為,心銜之。詔謝安征溫入輔,溫又辭。冬十月,彭城妖人盧悚自稱大道祭酒,事之者八百餘家[2]。十一月,遣弟子許龍如吳,晨到海西公門,稱太后密詔,奉迎興復[3]。公初欲從之,納保母諫而止[4]。龍曰:「大事垂捷,焉用兒女子言乎!」公曰:「我得罪於此,幸蒙寬宥,豈敢妄動。且太后有詔,便應官屬來,何獨使汝也?汝必為亂。」因叱左右縛之,龍懼而走。甲午,悚帥眾三百人晨攻廣莫門,詐稱海西公還,由雲龍門突入殿庭,略取武庫甲仗,門下吏士駭愕不知所為[5]。游擊將軍毛安之聞難,帥眾直入雲龍門,手自奮擊[6]。左衛將軍殷康、中領軍桓秘入止車門,與安之併力討誅之,並黨與死者數百人[7]。海西公深慮橫禍,專飲酒,恣聲色,有子不育,時人憐之。朝廷以其安於屈辱,故不復為虞。 【注文】 [1]禪位:古代君主實行的王位禪讓。 [2]妖人:以邪說迷惑眾人的人。  祭酒:本指宴會時推一名年長的人舉酒祭神,稱為祭酒,後來成為官名。 [3]興復:恢復帝位。 [4]保母:古代宮廷中為帝王撫養子女的女妾。 [5]廣莫門:建康(今江蘇南京)城北門。  雲龍門:建康宮門。  武庫:古代儲藏武器的倉庫。 [6]游擊將軍:官名。西漢始置,統兵出征,為雜號將軍。三國魏為禁軍將領,領宿衛營中游擊營兵,掌宮掖及京城宿衛。晉沿置,四品。 [7]止車門:建康宮門。也有學者認為此門是宮廷前大臣停車之處。 【譯文】 桓溫期望簡文帝臨終時把皇位禪讓給自己,不能這樣的話,也應當執掌朝政。這個希望沒有實現,桓溫十分憤怒,於是寫信給弟弟桓沖說:「遺詔只讓我依照諸葛亮、王導的前例而已。」桓溫懷疑這是王坦之、謝安所為,於是對他們懷恨在心。朝廷詔令謝安徵召桓溫入朝輔政,桓溫再次推辭。咸安二年(372年)冬季十月,彭城妖人盧悚自稱大道祭酒,信仰他的人有八百餘家。十一月,盧悚派遣他的弟子許龍前往吳郡,許龍清晨來到海西公的門前,聲稱皇太后密詔,迎接海西公恢復皇位,振興皇室。海西公最初想聽從他,後來接受女妾的勸諫才打消了這個念頭。許龍說:「大事就要成功,怎麼能夠聽信婦孺的話呢!」海西公說:「我獲罪被流放到這裡,幸而蒙受寬恕,怎敢妄自行動。況且皇太后有詔,就應該讓屬官前來,為什麼只派你一個人來呢?你一定是要作亂。」於是命令身邊的人去捆綁許龍,許龍驚恐逃走。甲午(初五日),盧悚率領三百人在清晨攻打都城廣莫門,假稱海西公回來了,從雲龍門沖入宮廷,搶掠武庫的鎧甲兵器,守衛雲龍門的將士驚駭愕然,不知所措。游擊將軍毛安之聽說宮中發生變亂,率領軍隊直接沖入雲龍門,親自奮力搏擊。左衛將軍殷康、中領軍桓秘從止車門入宮,與毛安之合力討伐誅殺了盧悚,一同被殺死的還有其黨羽幾百人。海西公擔心惹來橫禍,一味飲酒,縱情於音樂和美女,有兒子也不養育,當時的人很可憐他。朝廷認為他安心屈辱,所以不再防備他。 【原文】 [孝]武帝寧康元年春二月,大司馬溫來朝[1]。辛巳,詔吏部尚書謝安、侍中王坦之迎於新亭[2]。是時,都下人情恟恟,或雲欲誅王、謝,因移晉室[3]。坦之甚懼。安神色不變,曰:「晉祚存亡,決於此行。」溫既至,百官拜於道側。溫大陳兵衛,延見朝士,有位望者皆戰懾失色,坦之流汗沾衣,倒執手板[4]。安從容就席,坐定,謂溫曰:「安聞諸侯有道,守在四鄰,明公何須壁後置人邪[5]?」溫笑曰:「正自不能不(然)爾。」遂命左右撤之,與安笑語移日[6]。郗超常為溫謀主,安與坦之見溫,溫使超臥帳中聽其言。風動帳開,安笑曰:「郗生可謂入幕之賓矣。」時天子幼弱,外有強臣,安與坦之盡忠輔衛,卒安晉室。 【注文】 [1][孝]武帝:即司馬曜。  寧康:東晉孝武帝司馬曜的年號,即從公元373年至375年。 [2]新亭:地名,在今江蘇南京南。 [3]恟(xiōng)恟:同「洶洶」,騷亂不安。 [4]手板:即笏(hù)板,又稱玉板、朝笏或朝板。古時文武百官朝見君王時,雙手執笏以記錄君命或旨意,也可將要對君王上奏的話記在笏板上,以防止遺忘。至清朝,笏板才廢棄不用。 [5]諸侯有道,守在四鄰:語出《左傳》昭公二十三年:「諸侯守在四鄰,諸侯卑,守在四境。」意即守法的封疆大吏,應以防守邊疆為己任。謝安引此,意在譏諷桓溫威脅同僚是為政不道,別有用心。  壁後置人:桓溫準備隨時收捕謝安、王坦之等。 [6]移日:日影移動。比喻時間長久。 【譯文】 東晉孝武帝寧康元年(373年)春季二月,大司馬桓溫前來朝見。辛巳(二十四日),詔令吏部尚書謝安、侍中王坦之在新亭迎接桓溫。這時,京城人心惶惶,有人說桓溫想要誅殺王坦之、謝安,取代晉朝政權。王坦之十分恐懼。謝安神色不變,說:「晉朝的存亡取決於此行。」桓溫來到新亭,文武百官在道路上叩拜。桓溫陳列很多士兵警衛,接見朝臣,有地位和名望的人都驚恐失色,王坦之汗流浹背,連笏板都拿倒了。謝安從容不迫地入座,坐穩以後,對桓溫說:「我聽說諸侯有道,軍隊駐守在與鄰國交界的邊境上,您何必在牆壁後面設置衛兵呢?」桓溫笑著說:「正是由於不得不這樣做。」於是命令左右侍從撤走牆壁後面的人,與謝安談笑甚歡。郗超經常充當桓溫的主要謀臣,謝安與王坦之會見桓溫,桓溫讓郗超藏在圍帳里竊聽他們談話。微風吹來吹開了圍帳,謝安笑著說:「郗超真可以說是進入帳幕的賓客了。」當時天子年幼,外有強權之臣,謝安與王坦之盡心竭力輔佐,最終穩定了晉朝皇室。 【原文】 三月,溫有疾,停建康十四日,甲午,還姑孰。 【譯文】 東晉孝武帝寧康元年(373年)三月,桓溫患病,在建康停留了十四天,甲午(初七日),返回姑孰。 【原文】 秋七月己亥,南郡宣武公桓溫薨[1]。 【注文】 [1]南郡宣武公:公元360年,朝廷封桓溫為南郡公。後來他的兒子桓玄建立了桓楚政權,追諡桓溫為宣武皇帝,廟號「太祖」。 【譯文】 東晉孝武帝寧康元年(373年)秋季七月己亥(十四日),南郡宣武公桓溫逝世。 【原文】 初,桓溫疾篤,諷朝廷求九錫,屢使人趣之[1]。謝安、王坦之故緩其事,使袁宏具草。宏以示王彪之,彪之嘆其文辭之美,因曰:「卿固大才,安可以此示人!」謝安見其草,輒改之,由是歷旬不就[2]。宏密謀於彪之,彪之曰:「聞彼病日增,亦當不復支久,自可更少遲回[3]。」宏從之。 【注文】 [1]諷:暗示或勸告。 [2]歷旬不就:十天後都沒有寫好。 [3]支久:再支撐多久。 【譯文】 當初,桓溫病重,暗示朝廷請求賜予自己九錫,並屢次派人催促。謝安、王坦之故意拖延,讓袁宏草擬詔令。袁宏把草擬好的詔書給王彪之看,王彪之感嘆他的文辭優美,於是說:「您本來是個傑出的人才,怎麼能夠寫這樣的詔書給人家看呢!」謝安看過袁宏草擬的詔書,就進行了修改,因此十幾天也沒有定稿。袁宏和王彪之秘密商議,王彪之說:「聽說桓溫的病情日益加重,不能再支持多久,自然可以再稍稍地遲緩一點。」袁宏聽從了王彪之的意見。 【原文】 溫弟江州刺史沖問溫以謝安、王坦之所任,溫曰:「渠等不為汝所處分[1]。」其意以為,己存,彼必不敢立異,死則非沖所制;若害之,無益於沖,更失時望故也。 【注文】 [1]渠等:他們,古代吳地方言。 【譯文】 桓溫的弟弟江州刺史桓沖向桓溫詢問謝安、王坦之應該擔任的職務,桓溫說:「他們不用你安排。」桓溫的意思是,自己活著,他們一定不敢公開抗衡,自己死了之後就不是桓沖所能控制的了;如果害死他們,對桓沖毫無裨益,更會失去當時的聲望。 【原文】 溫以世子熙才弱,使沖領其眾。於是桓秘與熙弟濟謀共殺沖。沖密知之,不敢入。俄頃,溫薨,沖先遣力士拘錄熙、濟而後臨喪[1]。秘遂被廢棄,熙、濟俱徙長沙。詔葬溫依漢霍光及安平獻王故事[2]。沖稱溫遺命,以少子玄為嗣,時方五歲,襲封南郡公[3]。 【注文】 [1]俄頃:不久。  臨喪:治喪,參加葬禮。 [2]安平獻王:此指西晉安平獻王司馬孚死後皇帝特賜用部分天子禮儀治喪。 [3]玄:即桓玄(369—404年),字敬道,桓溫幼子,譙國龍亢(今安徽懷遠)人,也是東晉末期桓楚政權的建立者。曾剷除了掌握朝政的司馬道子父子,篡位建立桓楚政權。但三個月後不敵劉裕軍隊而逃奔江陵,後被益州督護馮遷殺害。 【譯文】 桓溫因為世子桓熙能力平平,便命令桓沖統領他的軍隊。於是桓秘與桓熙的弟弟桓濟謀劃刺殺桓沖。桓沖暗中知道了這件事,不敢入府。不久,桓溫去世,桓沖搶先派力士拘捕了桓熙、桓濟,然後再為桓溫弔喪。桓秘被廢黜,桓熙、桓濟都被遷徙到了長沙。朝廷詔令依照漢朝霍光和安平獻王司馬孚的先例安葬桓溫。桓沖聲稱桓溫留下遺囑,讓幼子桓玄作為繼承人,當時桓玄才五歲,便繼承了南郡公的封爵。 【原文】 庚戌,加右將軍荊州刺史桓豁征西將軍、督荊揚雍交廣五州諸軍事[1]。以江州刺史桓沖為中軍將軍、都督揚豫江三州諸軍事、揚豫二州刺史,鎮姑孰[2]。竟陵太守桓石秀為寧遠將軍、江州刺史,鎮尋陽[3]。石秀,豁之子也。沖既代溫居任,盡忠王室。或勸沖誅除時望,專執時權,沖不從。始溫在鎮,死罪皆專決不請,沖以為生殺之重,當歸朝廷,凡大辟皆先上,須報,然後行之[4]。 【注文】 [1]督荊揚雍交廣五州諸軍事:負責督統荊、揚、雍、交、廣五州軍事事務的統帥。 [2]都督揚豫江三州諸軍事:都督揚、豫、江三州軍事事務的長官。 [3]桓石秀(生卒年不詳):譙國龍亢(今安徽懷遠)人,東晉征西大將軍桓豁之子。桓豁任荊州刺史時,他被任命為鷹揚將軍、竟陵太守。不久,他代叔父桓沖擔任寧遠將軍、江州刺史、領鎮蠻護軍、西陽太守。  尋陽:又為「潯陽」,縣名,西漢置,治所在今湖北黃梅西南。東晉咸和中治所遷至今江西九江西南。義熙八年(412年)廢入柴桑縣。 [4]大辟:中國古代的一種死刑。其執行方法主要是斬首。 【譯文】 東晉孝武帝寧康元年(373年)七月庚戌(二十五日),朝廷任命右將軍荊州刺史桓豁為征西將軍、都督荊揚雍交廣五州諸軍事。任命江州刺史桓沖為中軍將軍、都督揚豫江三州諸軍事、揚州刺史、豫州刺史,鎮守姑孰。任命竟陵太守桓石秀為寧遠將軍、江州刺史,鎮守尋陽。桓石秀,是桓豁的兒子。桓沖代替桓溫的職位以後,竭盡效忠王室。有人勸桓沖誅殺當時有名望的人,獨攬大權,桓沖不聽。起初桓溫在鎮所時,處死罪犯都獨自決定不加以請示,桓沖認為生殺這樣重要權力應當歸屬朝廷,凡是死刑都預先上奏,等到朝廷批覆後才執行。 【原文】 謝安以天子幼沖,新喪元輔,欲請崇德太后臨朝[1]。王彪之曰:「前世人主幼在襁褓,母子一體,故可臨朝;太后亦不能決事,要須顧問大臣。今上年出十歲,垂及冠婚,反令從嫂臨朝,示人君幼弱,豈所以光揚聖德乎[2]?諸公必欲行此,豈仆所制,所惜者大體耳。」安不欲委任桓沖,故使太后臨朝,己得以專獻替裁決,遂不從彪之之言[3]。八月壬子(1),太后復臨朝攝政。 【注文】 [1]新喪元輔:此指桓溫去世。 [2]襁(qiǎng)褓(bǎo):背負嬰兒用的寬帶和包裹嬰兒的被子。後亦指嬰兒。成帝年幼登基,由庾太后臨朝。穆帝嗣位時年齡尚小,由褚太后攝政。  冠婚:古時貴族男子成年舉行的禮儀。  從嫂臨朝:孝武帝司馬曜和康帝司馬岳都是東晉元帝司馬睿的孫子,康帝是孝武帝的從兄(堂兄),而褚太后是康帝的皇后,故褚太后於孝武帝為從嫂。 [3]獻替:為「獻可替否」的略語,意為諍言進諫。 【譯文】 謝安因為皇帝年幼,首輔大臣剛剛去世,想請崇德太后臨朝聽政。王彪之說:「前代人主年幼尚在襁褓之中,母子一體難以分開,所以太后可以臨朝聽政;即使這樣,太后也不能決定政事,還必須詢問大臣們的意見。現在皇上已經十歲,馬上就要到加冠結婚的年齡,反而要讓堂嫂崇德太后臨朝聽政,顯露出皇帝年幼怯弱,難道這就是發揚光大聖德的行為嗎?諸位一定想要這麼做,豈是我能阻止的,所遺憾的是有傷國家體統而已。」謝安不想委任桓沖重任,所以讓太后臨朝聽政,自己得以擁有進諫、決斷的權力,於是沒有聽從王彪之的話。寧康元年(373年)八月壬子日,太后再次臨朝聽政。 【原文】 太元二年冬十二月,臨海太守郗超卒[1]。初,超黨於桓氏,以父愔忠於王室,不令知之。及病甚,出一箱書授門生曰:「公年尊,我死之後,若以哀惋害寢食者,可呈此箱;不爾,即焚之[2]。」既而愔果哀惋成疾,門生呈箱,皆與桓溫往返密計。愔大怒曰:「小子死已晚矣!」遂不復哭。 【注文】 [1]太元:東晉孝武帝司馬曜的年號,即從公元376年至396年。太元二十一年(396年),晉安帝即位沿用,次年改元隆安元年。  臨海:郡名。三國吳太平二年(257年)置,治所設在臨海(今浙江臨海)。後遷至章安(今浙江台州市椒江區北)。隋文帝開皇中廢。 [2]門生:魏晉南北朝時世家豪族的依附人口。 【譯文】 東晉孝武帝太元二年(377年)冬季十二月,臨海太守郗超去世。當初,郗超與桓氏結為黨羽,因為父親郗愔(yīn)效忠皇家,就沒讓他知道實情。等到郗超病重,取出一箱書信交給門生說:「父親年高,我死之後,如果父親因為哀痛、惋惜而影響到了睡覺、吃飯,可以呈上這個箱子;如果沒有,就把它燒掉吧。」郗超死後,郗愔果然哀痛惋惜,以致病倒,門生呈上箱子,裡面都是郗超與桓溫密謀的往來書信。郗愔憤怒地說:「這小子死得太晚了!」於是不再悲傷。 【原文】 十一年冬十月甲申,海西公奕薨於吳[1]。 【注文】 [1]薨:此指司馬奕作為諸侯死去時的稱謂。 【譯文】 東晉孝武帝太元十一年(386年)冬季十月甲申(十六日),海西公司馬奕死於吳郡。 * * * (1)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東晉孝武帝寧康元年八月丙辰朔,無壬子日。 苻氏據長安 苻堅篡立 【內容摘要】 《苻氏據長安》主要記載了前秦王朝的興起與苻堅取得前秦政權的歷史。 魏晉時期,氐族是中國西北地區的一支少數民族。在首領蒲洪(苻洪)統一了氐族各部後,先後依附於前趙、後趙。前趙、後趙為了擴大自己的霸權地位,都希望蒲洪歸順自己,而蒲洪為了發展自己的力量,更希望得到大國的扶持,於是雙方形成了相互依託的關係,這就為蒲洪的發展提供了良好的外部環境。在取得後趙石虎的信任之後,蒲洪提出了把氐族各部遷徙到中原的請求,得到石虎的准許後,他邁出了爭霸中原的第一步。而後,他又幫助後趙對外討伐前燕,對內鎮壓梁犢起義,為後趙立下了汗馬功勞,同時自己的軍事力量也得到了更加迅速的發展。東晉成帝咸康四年(338年),蒲洪被石虎拜為使持節、都督六夷諸軍事、冠軍大將軍,西平郡公。東晉穆帝永和五年(349年),蒲洪遷車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都督雍秦二州諸軍事、雍州刺史,進封為略陽郡公。同年,石虎去世,石遵繼位,石閔提出對付蒲洪的建議,石遵於是削去蒲洪都督一職。此舉觸怒了蒲洪,於是憤而向東晉投降。次年,東晉朝廷以蒲洪歸降,封他為氐王、使持節、征北大將軍、都督河北諸軍事、冀州刺史、廣川郡公。 東晉穆帝永和六年(350年),苻洪被毒死,他的兒子苻健繼續統帥軍隊,去大都督、三秦王稱號,稱晉朝官號,並策劃奪取長安(今陝西西安西北)。長安當時由自稱晉征北將軍的杜洪據守。起初,苻健為麻痹杜洪,掩飾自己即將西進長安的戰略企圖,先接受了後趙石祗的封爵,並在枋頭(今河南濬縣西南)營造宮室,命令其吏民種植小麥,顯示出一副長期駐屯枋頭無意西入關中的假象。開始進軍時,苻健又自稱晉征西大將軍、都督關中諸軍事、雍州刺史,率軍由孟津(今河南孟津東)渡過黃河,並命令他的弟弟輔國將軍苻雄率軍直入潼關,以揚武將軍苻菁率軍自軹(zhǐ)關(今河南濟源西北)西進。苻健軍隊勢如破竹,攻克長安。杜洪率部逃往司竹園(今陝西周至東南)。這樣,關中及其以西地區皆為苻健所占。東晉穆帝永和七年(351年)正月,苻健自稱天王大單于,建國號大秦。次年四月,苻健稱帝,史稱前秦。 苻健死後,苻生即位。他在位期間暴虐無道,被苻健的侄子苻堅推翻。此後,在朝臣的一致擁戴下,苻堅在太極殿登位,號稱「大秦天王」,改年號永興,實行大赦。 【原文】 晉懷帝永嘉四年[1]。略陽臨渭氐酋蒲洪,驍勇多權略,群氐畏服之[2]。漢主聰遣使拜洪平遠將軍,洪不受,自稱護氐校尉、秦州刺史、略陽公[3]。 【注文】 [1]懷帝:即西晉第三位皇帝司馬熾(284—313年),字豐度,河內溫(今河南溫縣西南)人,西晉武帝司馬炎第二十五子。初封豫章王。晉惠帝司馬衷在位時,任鎮北大將軍,被立為皇太弟。西晉惠帝光熙元年(306年)即皇帝位,改年號為「永嘉」。永嘉五年(311年),匈奴攻陷洛陽,被擄走。永嘉七年(313年)春正月被殺於平陽(今山西臨汾西南),諡懷帝。  永嘉:晉懷帝所用年號,即公元307年至313年。 [2]臨渭:縣名,三國魏置,治所在今甘肅秦安東南。 [3]漢:即漢國(304—329年),亦稱漢趙,是西晉時少數民族建立的第一個政權,由匈奴貴族劉淵所建。都長安(今陝西西安西北),自稱為漢政權的延續。公元304年,劉淵自稱漢王,改年號為元熙,追尊劉禪為孝懷皇帝,設置文武百官,建立漢國,史稱「匈奴漢國」。公元310年,其子劉聰即位,316年滅亡西晉。公元318年,劉聰死,其子劉粲(càn)繼立,不久便被匈奴貴族靳(jìn)准所殺。鎮守長安的劉聰族弟劉曜(yào)聞變,發兵進攻靳准。公元319年,劉曜徙都長安(今陝西西安西北),改國號為趙,史稱「前趙」。公元328年,劉曜、石勒兩軍大戰於洛陽,劉曜兵敗被擒,前趙主力被消滅。次年,石勒殺劉熙,前趙滅亡。  聰:即劉聰(?—318年),字玄明,新興郡(治今山西忻州)人,匈奴漢國開創者劉淵第四子,十六國時漢國國君,310-318年在位。公元310年,匈奴漢國君主劉淵去世,太子劉和繼位,他隨即殺死劉和自立,改元光興。公元311年,他率大軍俘虜晉懷帝司馬熾,並將其押送至漢國都城平陽(今山西臨汾西南)。公元316年,他派劉曜攻陷長安,晉愍(mǐn)帝司馬鄴投降,西晉滅亡。他統治期間是匈奴漢國最為強盛的時期。死後諡昭武皇帝。  平遠將軍:將軍名號,十六國前秦置,負責統兵。  護氐校尉:武官名號,掌管境內氐族事務,當為仿照漢朝護羌校尉而設置。 【譯文】 西晉懷帝永嘉四年(310年)。略陽郡臨渭縣氐族酋長蒲洪,驍勇善戰,機智應變,富有謀略,氐族各個部落都敬畏服從他。漢主劉聰派遣使者授予蒲洪為平遠將軍,蒲洪不接受,自稱護氐校尉、秦州刺史、略陽公。 【原文】 元帝大興二年[1]。蒲洪降趙,趙主曜以洪為率義侯。 【注文】 [1]大興:或作太興,東晉元帝司馬睿所用年號,即公元318至321年。 【譯文】 東晉元帝大興二年(319年)。蒲洪歸降前趙,前趙主劉曜封蒲洪為率義侯。 【原文】 成帝咸和四年秋八月,後趙中山公虎攻集木且羌於河西,克之[1]。氐王蒲洪、羌酋姚弋仲俱降於虎,虎表洪監六夷軍事[2]。 【注文】 [1]中山公:東晉咸和五年(330年),石勒稱帝,封石虎為中山王、尚書令。中山:西漢景帝三年(前154年)置國,治所在今河北定州,轄境相當於今河北保定、滿城、新樂、無極、蠡(lǐ)縣等地。  集木且:古代西北民族,羌族的一支。東漢時活動於河西地區,即今甘肅、青海兩地黃河以西地區到河西走廊和湟水流域。  河西:黃河以西之地,即今甘肅、青海兩地黃河以西地區到河西走廊和湟水流域。 [2]羌:中國西部一個古老的少數民族,散居在今甘肅、新疆南部、青海、西藏東北部和四川西部。歷史上因時代、地域的不同,羌人又被稱為「氐羌」「羌戎」「西羌」等。  監六夷軍事:監管六個少數民族地區軍事事務的官員。六夷是指胡、羯、鮮卑、氐、羌、巴蠻六族。另一說法無「巴蠻」而有「烏丸」。按照魏晉時期軍事等級制度,都督一州或者數州諸軍事的職權最高,督一州或者數州諸軍事為其次,監一州或者數州諸軍事為再次。 【譯文】 東晉成帝咸和四年(329年)秋季八月,後趙中山公石虎在河西進攻並打敗了集木且羌族部落。氐王蒲洪、羌族酋長姚弋仲投降於石虎,石虎上表舉薦蒲洪為監六夷軍事。 【原文】 八年冬十月,氐帥蒲洪自稱雍州刺史,西附張駿。丞相虎分命諸將屯汧、隴,遣將軍麻秋討蒲洪[1]。洪帥戶二萬降於虎,虎迎拜洪光烈將軍、護氐校尉[2]。洪至長安,說虎徙關中豪傑及氐、羌以實東方,曰:「諸氐皆洪家部曲,洪帥以從,誰敢違者[3]?」虎從之,徙秦、雍及氐、羌十餘萬戶於關東。以洪為龍驤將軍、流民都督,使居枋頭[4]。 【注文】 [1]汧(qiān):水名,又作汧川,即今陝西西部渭水支流千水。此外,秦朝曾於此設縣,位於今陝西隴縣東南。  隴:即隴山,位於今陝西隴縣、寶雞與甘肅清水、張家川之間。北入沙漠,南止渭河,為關中平原西部屏障。  麻秋(?—350年):十六國後趙將領,太原(治今山西太原西南)人,羯族。曾任後趙征東將軍、涼州刺史。後趙滅亡後歸附苻洪,後因謀殺苻洪而遭苻洪之子苻健的討伐。 [2]光烈將軍:官名。十六國後趙石虎置,授予歸降的氐人首領。 [3]長安:古都,意為「長治久安」。大致位於今陝西西安西北。先後有漢朝等十七個朝代及政權建都於此。它是中國歷史上建都朝代最多和影響力最大的都城。列中國四大古都之首,同時也是與雅典、羅馬和開羅齊名的世界四大文明古都之一。 [4]流民都督:十六國後趙統轄遷徙流民之官。公元333年,石虎遷關中豪強及氐、羌各族至關東,設流民都督統轄。 【譯文】 東晉成帝咸和八年(333年)冬季十月,氐族首領蒲洪自稱雍州刺史,向西依附於張駿。後趙丞相石虎分別命令軍隊屯軍於汧水、隴山,並派遣將軍麻秋討伐蒲洪。蒲洪率領二萬戶百姓投降石虎,石虎授予他光烈將軍、護氐校尉。蒲洪抵達長安,勸說石虎遷徙關中豪傑以及氐人、羌人來充實東方,說:「各氐族部落都是我的部屬,我率領他們遷移,誰還敢違背?」石虎聽從了他的意見,遷徙秦州、雍州以及氐人、羌人十多萬戶到關東地區。任命蒲洪為龍驤將軍、流民都督,讓他居住在枋頭。 【原文】 咸康四年。趙王虎之攻燕,蒲洪以功拜使持節、都督六夷諸軍事、冠軍大將軍,封西平郡公[1]。石閔言於虎曰:「蒲洪雄俊,得將士死力,諸子皆有非常之才,且握強兵五萬,屯據近畿[2]。宜密除之,以安社稷。」虎曰:「吾方倚其父子以取吳、蜀,奈何殺之[3]?」待之愈厚。 【注文】 [1]燕:此指前燕政權(337—370年)。  冠軍大將軍:官名,秦末置,三國魏沿置,十六國後趙、前涼、後涼、西秦亦置,權任頗重。 [2]畿(jī):即京畿,京城及其附近地區。 [3]吳:指吳地的東晉政權。  蜀:此指中國歷史上五胡十六國時期由巴氐族建立的成漢(304—347年)政權。 【譯文】 東晉成帝咸康四年(338年)。後趙王石虎進攻前燕的時候,蒲洪因功被授予使持節、都督六夷諸軍事、冠軍大將軍,封為西平郡公。石閔對石虎說:「蒲洪雄武,才智過人,得到將士拚死效忠,兒子們都有非同尋常的才幹,又手握五萬強兵,而且屯軍在都城附近。您應秘密地除掉他,以保證國家安定。」石虎說:「我正想依靠他們父子來奪取東晉、成漢政權,為什麼要殺死他們呢?」石虎對他們更加厚待、信任。 【原文】 穆帝永和五年。高力督定陽梁犢作亂,趙王虎以車騎將軍蒲洪討滅,進封蒲洪為侍中、車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都督雍秦州諸軍事、雍州刺史,進封略陽郡公[1]。 【注文】 [1]高力督:後趙選拔大力士保衛東宮,所以東宮衛兵號稱「高力」,高力督是東宮衛兵的首領。  定陽:縣名,秦置,故城在今陝西延安東南。  梁犢(?—349年):十六國後趙東宮高力護衛都督,定陽(今陝西延安東南)人。公元349年,他率領舊部起兵,並自稱晉征東大將軍。石虎急忙調遣軍隊前往鎮壓,梁犢兵敗被殺。  車騎大將軍:將軍名號,將軍中地位較高者。魏晉時以車騎將軍中資深者為車騎大將軍,地位相當於上卿。職掌京師兵衛,掌管皇宮戍(shù)衛。 【譯文】 東晉穆帝永和五年(349年)。高力督定陽人梁犢作亂,後趙國主石虎命令車騎將軍蒲洪率軍征討並消滅了梁犢,石虎於是晉升蒲洪為侍中、車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都督雍州秦州諸軍事、雍州刺史,進封為略陽郡公。 【原文】 夏四月,趙王虎病卒,太子世即位,以彭城王遵為丞相,遵殺世自立[1]。 【注文】 [1]世:即石世(339—349年),羯族,石虎之子,後趙國君。他即位後,皇太后劉氏臨朝,以張豺為丞相,輔政。在位僅三十三天,就被石遵廢為譙王。  彭城王:後趙爵位名。公元349年,石虎稱帝後,石遵被封為彭城王。  遵:即石遵(?—349年),字大祗(zhī),十六國時期後趙國君主,石虎第九子,石世之兄。後趙建平四年(333年),後趙石勒去世,石虎掌控大權,石遵當時被封為齊王。後趙建武三年(337年),石虎改稱天王后,被降封為彭城公。後趙太寧元年(349年),石虎稱帝後,被進封為彭城王。石虎本有意立他為太子,然而因昭儀劉氏及將領張豺從中作梗,石虎遂立石世為太子。石虎去世後,石世即位,大權握於劉太后及張豺之手。石遵於是與姚弋仲、蒲洪、石閔等人聯合率軍攻占鄴城(今河北臨漳西南)。數日後,石遵廢石世,自登帝位。石遵當初在謀反前,曾答應事成後以石閔為太子,可他登帝位後,卻立石衍為太子,引起石閔不滿。不久,石閔即率軍入宮,石遵被擒殺。在位僅一百八十三天。 【譯文】 東晉穆帝永和五年(349年)夏季四月,後趙國主石虎病死,太子石世即位,石世任命彭城王石遵為丞相,後來石遵殺死石世自立為王。 【原文】 武興公閔言於遵曰:「蒲洪,人傑也[1]。今以洪鎮關中,臣恐秦、雍之地非復國家之有。此雖先帝臨終之命,然陛下踐祚,自宜改圖[2]。」遵從之,罷洪都督,余如前制。洪怒,歸枋頭。 【注文】 [1]武興公:後趙爵位名。武興:郡名。十六國前涼置,隸屬於涼州,治所設在晏然縣(今甘肅武威西北)。 [2]踐祚(zuò):即位、登基。 【譯文】 武興公石閔對石遵說:「蒲洪是傑出的人才。現在讓蒲洪鎮守關中,臣恐怕秦州、雍州的土地不再為國家所控制了。這雖然是先帝臨終遺命,然而陛下登基,自然可以改變。」石遵聽從了他的建議,於是罷免了蒲洪都督的官職,其他的官爵與從前一樣。蒲洪對此感到十分憤怒,回到了枋頭。 【原文】 冬十一月,秦、雍流民相帥西歸,路由枋頭,共推蒲洪為主,眾至十餘萬[1]。洪子健在鄴,斬關出奔枋頭。侍中王鑑懼洪之逼,欲以計遣之,乃以洪為都督關中諸軍事、征西大將軍、雍州牧、領秦州刺史。洪會官屬,議應受與不。主簿程朴請且與趙連和,如列國分境而治[2]。洪怒曰:「吾不堪為天子邪,而雲列國乎?」引朴斬之。 【注文】 [1]流民:因受災而流亡在外的百姓。魏晉時期統治者採取種種措施預防流民產生,流民產生後則採用安撫、鎮壓兩面手法,努力使流民重新安定在土地上。 [2]程朴(?—349年):前秦官吏,安定(今甘肅涇川北)人,曾任主簿。與胞弟程肱、程延合稱為「程氏三傑」。他生性耿直,後因觸怒蒲洪而被處死。 【譯文】 晉穆帝永和五年(349年)冬季十一月,秦州、雍州的流民結伴返回西部,路經枋頭時,共同推舉蒲洪為首領,擁有軍隊達到十餘萬。蒲洪的兒子蒲健在鄴城也衝出城門關卡投奔枋頭。侍中王鑑害怕蒲洪逼近自己,想要用計將他調開,於是任命蒲洪為都督關中諸軍事、征西大將軍、雍州牧,兼秦州刺史。蒲洪召集部將商議是否接受官位。主簿程朴請求暫且與後趙連和,如同列國劃疆而治。蒲洪非常生氣地說:「難道我就不能做天子嗎,要不為何要說列國分疆而治呢?」於是將程朴斬首。 【原文】 六年春正月,姚弋仲、蒲洪各有據關右之志。弋仲遣其子襄帥眾五萬擊洪,洪迎擊,破之,斬獲三萬餘級。洪自稱大都督、大將軍、大單于、三秦王,改姓苻氏[1]。以南安雷弱兒為輔國將軍;安定梁楞為前將軍,領左長史;馮翊魚遵為後將軍,領右長史;京兆段陵為左將軍,領左司馬;王墮為右將軍,領右司馬;天水趙俱、隴西牛夷、北地辛牢皆為從事中郎,氐酋毛貴為單于輔相[2]。 【注文】 [1]大單(chán)於:西晉末、南北朝時,入居內地之匈奴、鮮卑、羯、氐、羌等北方和西方少數民族首領多自稱或被中原王朝封為「大單于」,一般有大單于封號就有權力號令少數民族。  三秦王:爵位名。 [2]南安:郡名,東漢中平五年(188年)分漢陽郡置,治所設在今甘肅隴西渭水東岸。轄境相當於今甘肅隴西東部及武山、定西等地。  安定:古郡名。西漢武帝元鼎三年(前114年)置,治所設在平高縣(今寧夏固原),轄境約為今寧夏中南部及甘肅東部地區。東漢時治所遷至臨涇縣(今甘肅鎮原東南)。十六國時,治所又遷至安定縣(今甘肅涇川北)。十六國時期安定郡先後屬前趙、後趙、前秦的雍州。  梁楞(?—355年):前秦官吏,曾擔任左長史、左僕射、前將軍、司隸校尉、車騎將軍、尚書令等職。苻生在位時,他與魚遵、雷弱兒等八人同為輔政大臣。後被苻生殺害。  左長(zhǎng)史:官名,多為幕僚性質的官員。長史最早設於漢代,當時丞相和將軍幕府皆設有長史官,相當於現在的秘書長。除此之外,邊地的郡亦設長史,為太守的佐官。東漢末曹操為丞相時分長史為左、右長史。魏晉南北朝時期沿置。  馮(píng)翊(yì):郡名。三國魏改左馮翊置馮翊郡,長官稱馮翊太守,治所設在臨晉(今陝西大荔),轄境相當於今陝西韓城、黃龍以南,白水、蒲城以東和渭河以北地區。兩晉時沿置。  魚遵(?—357年):前秦官吏。苻健病逝前遺命他與雷弱兒、毛貴等輔政,封廣寧公。後被苻生殺害。  後將軍:官名。東漢時常設的前、後、左、右四將軍之一。位次於九卿,負責京師兵衛,或屯兵邊境。  右長史:參見前「左長史」條注。  京兆:郡名,治所在長安縣(今陝西西安西北)。西漢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置京兆尹與右扶風、左馮翊,三郡合稱三輔地區,是西漢的政治中心。三國魏改京兆尹為京兆郡,治所仍為長安縣。  左司馬:武官名,為司馬或大司馬的屬官,常與右司馬並列,一般由王室貴族擔任。平時負責軍事行政工作,一旦發生戰爭,則奉命帶兵出征。  王墮(?—356年):字安生,京兆霸城(今陝西臨潼西)人。因博學多才,深得苻洪、苻健賞識,官至宰相。他性情剛烈嚴厲,對苻生的寵臣董榮、強國專務諂媚奉承極為不滿,結果遭到董榮、強國的誣陷而被處死。  右司馬:參見「左司馬」條注。  趙俱(?—355年):十六國時前秦大臣,天水(今甘肅天水)人,羌族。曾任從事中郎、河內太守、光祿大夫、洛州刺史等。苻生即位後,欲任命他為尚書令,但他稱病拒不受命,最後憂慮而卒。  隴西:郡名。戰國秦置,為秦朝三十六郡之一,治所設在狄道(今甘肅臨洮),轄今甘肅天水、甘谷、武山、岷縣、隴西、臨洮(táo)等地。三國魏遷治至襄武縣(今甘肅隴西東南)。  牛夷(?—357年):隴西(今甘肅隴西東南)人,前秦官吏,曾任從事中郎、綏集將軍等。公元357年,自殺身亡。  北地:郡名。轄境相當於今寧夏賀蘭山、青銅峽、山水河以東及甘肅環江、馬蓮河流域。  辛牢(?—356年):前秦開國元勛,曾任從事中郎、右司馬、尚書令、吏部尚書、丞相等。後為苻生所殺。  從事中郎:官名。東漢大將軍、車騎將軍僚屬,參預謀議。三國、魏晉南北朝沿置。職掌各異,或主官吏,或掌諸曹,或掌機密。  毛貴(?—355年):前秦太傅,曾受苻健遺命輔政。公元355年,被苻生殺害。 【譯文】 東晉穆帝永和六年(350年)春季正月,姚弋仲、蒲洪都有占據關右的想法。姚弋仲派遣他的兒子姚襄率領五萬軍隊進攻蒲洪。蒲洪迎擊,將姚襄打敗,斬首和俘虜三萬餘人。蒲洪自稱大都督、大將軍、大單于、三秦王,改姓苻氏。任命南安人雷弱兒為輔國將軍;安定人梁楞為前將軍,兼左長史;任命馮翊人魚遵為後將軍,兼右長史;任命京兆人段陵為左將軍,兼左司馬;任命王墮為右將軍,兼右司馬;任命天水人趙俱、隴西人牛夷、北地人辛牢為從事中郎,氐族酋長毛貴為單于輔相。 【原文】 三月,麻秋說苻洪曰:「冉閔、石祗方相持,中原之亂未可平也[1]。不如先取關中,基業已固,然後東爭天下,誰能敵之。」洪深然之。既而秋因宴鴆洪,欲並其眾,世子健收秋斬之。洪謂健曰:「吾所以未入關者,以為中州可定[2]。今不幸為豎子所困[3]。中州非汝兄弟所能辦,我死,汝急入關。」言終而卒。健代統其從眾,乃去大都督、大將軍、三秦王之號,稱晉官爵,遣其叔父安來告喪,且請朝命[4]。 【注文】 [1]石祗(?—351):十六國時期後趙國君,公元350年至351年在位,羯族,石虎之子。初封新興王。公元350年,冉閔殺石虎諸孫,建立冉魏政權。他於襄國(今河北邢台)自立,並聯合氐族、羌族進攻冉魏,兵敗。次年改稱趙王。不久,被部將劉顯殺死。 [2]中州:又名中土、中原,黃河中下遊河南的古稱,意為國之中,華夏之中。 [3]豎子:小子,蔑稱。 [4]安:即苻安,生卒年不詳,略陽臨渭(今甘肅秦安東南)人,前秦苻洪弟弟。歷任大司馬、驃騎大將軍、并州刺史、太尉、武都王、司空等。  且請朝命:請求東晉王朝的誥命。 【譯文】 東晉穆帝永和六年(350年)三月,麻秋勸說苻洪:「冉閔、石祗正在相持,中原之亂不能平靜下來。您不如先奪取關中,等到基業穩固之後再向東爭奪天下,到那時誰還能抵擋我們呢。」苻洪深表贊同。不久麻秋利用宴會的機會用毒酒毒死了苻洪,打算吞併他的軍隊,苻洪的世子苻健收捕並殺死了麻秋。苻洪對苻健說:「我之所以沒有入關,是認為中州可以平定。現在我不幸被麻秋這小子困住。平定中州不是你們兄弟所能辦到的,我死之後你要馬上入關。」說完就死去了。苻健代替他的父親掌管軍隊,撤掉大都督、大將軍、三秦王的稱號,改用東晉的官位爵名,並派遣他的叔父苻安到建康報告喪訊,請求東晉朝廷的任命。 【原文】 秋八月,京兆杜洪據長安,自稱晉征北將軍、雍州刺史,以馮翊張琚為司馬,關西夷、夏皆應之[1]。苻健欲取之,恐洪知之,乃受趙官爵。以趙俱為河內太守,戍溫;牛夷為綏集將軍,戍懷[2]。治宮室於枋頭,課民種麥,示無西意。有知而不種者,健殺之以徇。既而自稱晉征西大將軍、都督關中諸軍事、雍州刺史。以武威賈玄碩為左長史,略陽梁安為右長史,段純為左司馬,辛牢為右司馬,京兆王魚、安定程肱、胡文等為軍諮祭酒[3]。悉眾而西,以魚遵為先鋒,行至盟津,為浮梁以濟。遣弟輔國將軍雄帥眾五千自潼關入,兄子揚武將軍菁帥眾七千自軹關入[4]。臨別,執菁手曰:「若事不捷,汝死河北,我死河南,不復相見[5]。」既濟,焚橋,自帥大眾隨雄而進。 【注文】 [1]杜洪(?—352年):京兆(今陝西西安西北)人,原是後趙長安守將車騎將軍王朗的軍中司馬,後趙末年占據長安,自稱東晉征北將軍、雍州刺史。公元352年,被他的部將張琚殺死。  張琚(jū)(?—352年):馮翊(今陝西大荔)人,後趙車騎司馬。公元352年,乘後趙滅亡混亂之機,自稱秦王。不久為前秦苻健所殺。  關西:漢唐時期泛指函谷關(今河南靈寶東北)或今潼關以西地區。 [2]溫:縣名。西漢置,治所在今河南溫縣西南。  懷:縣名。秦置,治所在今河南武陟(zhì)西。 [3]武威:古郡名。西漢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置,治所設在姑臧縣(今甘肅武威),十六國前涼、後涼、北涼相繼建都於此。  賈玄碩(?—351年):武威(今甘肅武威)人,前秦官吏。苻健在位時,擔任左長史、軍師將軍、中書令等。因未主動進獻皇帝尊號,而讓苻健一直懷恨在心。公元351年,被苻健誣告與司馬勛勾結而被殺。  段純(?—355年):前秦尚書、右僕射、太保。苻生時,他與魚遵、雷弱兒等八人同為輔政大臣。公元355年,被剛剛即位的苻生殺害。  王魚(生卒年不詳):前秦官吏,京兆(今陝西西安西北)人。曾任中書令。  程肱(gōng)(?—356年):安定(今甘肅涇川北)人,前秦軍諮祭酒、金紫光祿大夫。與其兄程朴、弟程延,合稱「程氏三傑」。公元356年,前秦主苻生調發三輔地區的百姓修造渭橋,他認為妨礙農業生產而進行規勸,卻被苻生殺死。  胡文(?—約357年):前秦官吏,歷任博士、軍諮祭酒、中書監。  軍諮(zī)祭酒:諮同「咨」,祭酒是古代主管國子監或太學的教育行政長官,相當於現在大學校長。軍諮祭酒的職責是參謀軍事。 [4]軹(zhǐ)關:古關隘,位於河南濟源西北,為太行八陘第一陘,是古軹道上的咽喉,為歷代軍事險要。 [5]河北:黃河以北地區。  河南:黃河以南地區。 【譯文】 東晉穆帝永和六年(350年)秋季八月,京兆人杜洪占據長安,自稱晉朝征北將軍、雍州刺史,任命馮翊人張琚為司馬。關西地區的夷人、漢人都響應他。苻健準備奪取長安,又怕杜洪知道此事,於是就接受了後趙官爵。任命趙俱為河內太守,駐守溫縣;任命牛夷為綏集將軍,駐守懷縣。在枋頭修築宮室,督促百姓種植麥子,以顯示出沒有西向的意圖。知道內情而不去種麥的人,苻健把他們全部斬殺示眾。不久苻健自稱晉朝征西大將軍、都督關中諸軍事、雍州刺史。任命武威人賈玄碩為左長史,略陽人梁安為右長史,段純為左司馬,辛牢為右司馬,京兆人王魚、安定人程肱、胡文等人為軍諮祭酒。率領軍隊向西挺進,任命魚遵為先鋒,行至孟津時,搭設浮橋渡過黃河。苻健派遣他的弟弟輔國將軍苻雄率領五千軍隊從潼關入,侄子揚武將軍苻菁率領七千軍隊從軹關入。臨別的時候,苻健握著苻菁的手說:「如果事情不成功,你死在黃河以北,我死在黃河以南,我們不再相見。」苻健渡過黃河以後,燒毀了浮橋,親自率領大軍跟隨苻雄前進。 【原文】 杜洪聞之,與健書,侮嫚之[1]。以張琚弟先為征虜將軍,帥眾萬三千逆戰於潼關之北,先兵大敗,走還長安。洪悉召關中之眾以拒健。洪弟郁勸洪迎健,洪不從,郁帥所部降於健[2]。 【注文】 [1]侮嫚(màn):輕蔑,侮辱。 [2]郁:即杜郁(?—356年),京兆(今陝西西安西北)人,杜洪弟弟,王墮外甥,曾任洛州刺史。因遭左僕射趙韶誣陷懷有貳心,而被苻生殺死。 【譯文】 杜洪聽到消息後,寫信給苻健,對他進行侮辱和謾罵。同時又任命張琚的弟弟張先為征虜將軍,率領一萬三千軍隊到潼關的北面迎戰苻健的軍隊,結果張先的軍隊大敗,逃回長安。杜洪召集所有關中地區的軍隊來抵抗苻健。杜洪的弟弟杜郁勸說杜洪迎接苻健,杜洪不聽,杜郁於是率領他的軍隊投降了苻健。 【原文】 健遣苻雄徇渭北[1]。氐酋毛受屯高陵,徐磋屯好畤,羌酋白犢屯黃白,眾各數萬,皆斬洪使,遣子降於健[2]。苻菁、魚遵所過城邑,無不降附。洪懼,固守長安。 【注文】 [1]渭北:渭河以北地區。 [2]高陵:縣名,戰國秦置,治所在今陝西高陵西南。  好畤:縣名,秦置,治所在今陝西乾縣東。  黃白:城名。本秦曲梁宮。今陝西三原東北。 【譯文】 苻健派遣苻雄攻占渭北地區。氐族酋長毛受駐軍於高陵,徐磋駐軍於好畤,羌族酋長白犢駐軍於黃白,各有軍隊幾萬人,他們都殺了杜洪的使者,派遣自己的兒子向苻健投降。苻菁、魚遵所經過的城邑無不投降歸附。杜洪非常恐懼,於是固守長安。 【原文】 九月,苻菁與張先戰於渭北,擒之,三輔郡縣堡壁皆降[1]。冬十月,苻健長驅至長安,杜洪、張琚奔司竹[2]。 【注文】 [1]堡壁:戰時供防禦用的土築小城寨。 [2]司竹:地名,即司竹園,今陝西周至東南。 【譯文】 晉穆帝永和六年(350年)九月,苻菁和張先在渭北交戰,苻菁活捉了張先,三輔地區的郡、縣、土堡、營壘全部投降。冬季十月,苻健長驅直抵長安,杜洪、張琚逃奔到司竹園。 【原文】 十一月甲午(1),苻健入長安,以民心思晉,乃遣參軍杜山伯詣建康獻捷,並修好於桓溫[1]。於是秦、雍夷、夏皆附之。趙涼州刺史石寧獨據上邽不下,十二月,苻健擊斬之[2]。 【注文】 [1]詣(yì):到,舊時特指到尊長那裡去。 [2]石寧(?—350):十六國後趙官吏。公元347年,任中書監。不久遷任征西將軍、撫軍將軍。冉魏政權時,為驃騎將軍。公元350年,在與苻健的交戰中兵敗被殺。  上邽(guī):縣名,秦置,治所設在今甘肅天水。 【譯文】 晉穆帝永和六年(350年)十一月甲午日,苻健進入長安,因為民心思念晉朝,就派遣參軍杜山伯到建康進獻戰俘和戰利品,並且和桓溫建立友好關係。於是秦州、雍州的夷人、漢人都來歸附苻健。唯獨後趙涼州刺史石寧占據上邽不肯投降,十二月,苻健率軍進攻並斬殺了石寧。 【原文】 七年春正月,苻健左長史賈玄碩等請依劉備稱漢中王故事,表健為都督關中諸軍事、大將軍、大單于、秦王。健怒曰:「吾豈堪為秦王邪!且晉使未返,我之官爵,非汝曹所知也。」既而密使梁安諷玄碩等上尊號,健辭讓再三,然後許之[1]。丙辰,健即天王、大單于位,國號大秦,大赦,改元皇始[2]。追尊父洪為武惠皇帝,廟號太祖[3]。立妻強氏為天王后,子萇為太子,靚為平原公,生為淮南公,覿為長樂公,方為高陽公,碩為北平公,騰為淮陽公,柳為晉公,桐為汝南公,廋為魏公,武為燕公,幼為趙公[4]。以苻雄為都督中外諸軍事、丞相、領車騎大將軍、雍州牧、東海公,苻菁為衛大將軍、平昌公,宿衛二宮[5]。雷弱兒為太尉,毛貴為司空,略陽姜伯周為尚書令,梁楞為左僕射,王墮為右僕射,魚遵為太子太師,強平為太傅,段純為太保,呂婆樓為散騎常侍[6]。伯周,健之舅;平,王后之弟;婆樓,本略陽氐酋也。 【注文】 [1]尊號:古代皇帝在世時的稱號。由群臣討論後,經皇帝批准並向臣民公布。一般用於禮儀、祭祀等。魏晉時,尊號成為某種特定的政治環境下所採取的改朝換代措施。 [2]皇始:十六國時期前秦景明帝苻健的年號,即公元351年至355年。皇始五年(355年)六月,苻生即位,改元壽光元年。 [3]武惠皇帝:追尊苻洪為武惠皇帝。 [4]靚:即苻靚,苻健次子,略陽臨渭(今甘肅秦安東南)人,受封平原公。  覿(dí):即苻覿,苻健第四子,略陽臨渭(今甘肅秦安東南)人,受封長樂公。  方:即苻方(?—385年),略陽臨渭(今甘肅秦安東南)人,前秦開國皇帝苻健第五子,受封高陽公。苻堅時,任撫軍大將軍,戍守驪(lí)山(今陝西臨潼東南)。公元385年,在驪山被慕容衝殺死。  騰:即苻騰(?—364年),苻健第七子,略陽臨渭(今甘肅秦安東南)人,受封淮陽公。公元364年,謀反被誅。  柳:即苻柳(?—368年),苻健第八子,略陽臨渭(今甘肅秦安東南)人,受封晉公。公元368年,謀反失敗被殺。  桐:即苻桐,苻健第九子,略陽臨渭(今甘肅秦安東南)人,受封汝南公。  廋(sōu):即苻廋(?—368年),氐族,略陽臨渭(今甘肅秦安東南)人,苻健第十子,受封魏公。公元368年,與苻柳等人謀反,失敗被殺。  武:即燕公苻武(?—368年),苻健第十一子,略陽臨渭(今甘肅秦安東南)人。公元368年,與苻柳等人謀反,失敗被殺。  幼:即苻幼(?—365年),苻健第十二子,略陽臨渭(今甘肅秦安東南)人,受封趙公。公元365年,他趁苻堅北巡而襲擊長安(今陝西西安西北),被守軍殺死。 [5]都督中外諸軍事:官名。始於曹魏,指節制宮城內外,總領京師的中央禁軍。曹魏時為實職武官。從西晉開始,其性質逐漸向虛銜、榮譽銜轉化。東晉以後,京師中外諸軍力量的削弱使其逐漸演化為虛職。  東海公:爵位名。  二宮:皇宮及皇太子宮。 [6]姜伯周(生卒年不詳):十六國前秦尚書令,略陽臨渭(今甘肅秦安東南)人,苻健舅父。苻健自立為天王時,他被拜為尚書令。  太子太師:官名,與太子太傅、太子太保並稱為「東宮三師」。多為虛銜無實職。主要是追贈死去的重臣。  強平(?—356年):前秦大臣,強太后之弟,苻生之舅。他為人清素剛嚴。後因諫苻生緩刑崇德,於公元356年被殺。  呂婆樓(生卒年不詳):略陽(今甘肅秦安東南)人,氐族,前秦司隸校尉、尚書、太尉。輔助苻堅殺苻生奪位並統一北方。公元386年,他的兒子呂光建立後涼稱王,他被追尊為景昭帝。 【譯文】 東晉穆帝永和七年(351年)春季正月,苻健左長史賈玄碩等人請求依照劉備稱漢中王的先例,上表東晉朝廷,請求授予苻健都督關中諸軍事、大將軍、大單于、秦王。苻健生氣地說:「我豈能只做秦王呢!現在派往晉朝的使者還沒有回來,我的官爵不是你們所能知道的。」不久又讓梁安暗示賈玄碩等人獻上皇帝尊號,苻健辭讓再三,然後同意接受。丙辰(二十日),苻健即天王、大單于位,國號大秦,大赦天下,改年號為皇始。追尊其父苻洪為武惠皇帝,廟號太祖。立妻子強氏為天王后,兒子苻萇(cháng)為太子,苻靚為平原公,苻生為淮南公,苻覿為長樂公,苻方為高陽公,苻碩為北平公,苻騰為淮陽公,苻柳為晉公,苻桐為汝南公,苻廋為魏公,苻武為燕公,苻幼為趙公。任命苻雄為都督中外諸軍事、丞相兼車騎大將軍、雍州牧、東海公,苻菁為衛大將軍、平昌公,負責皇帝及太子宮的夜間警衛。任命雷弱兒為太尉,毛貴為司空,略陽人姜伯周為尚書令,梁楞為左僕射,王墮為右僕射,魚遵為太子太師,強平為太傅,段純為太保,呂婆樓為散騎常侍。姜伯周,是苻健的舅舅;強平,是天王后的弟弟,呂婆樓,本是略陽氐族酋長。 【原文】 三月,秦王健分遣使者問民疾苦,搜羅俊異[1]。寬重斂之稅,弛離宮之禁,罷無用之器,去侈靡之服,凡趙之苛政不便於民者,皆除之[2]。 【注文】 [1]俊異:才能出眾的人。 [2]離宮:皇帝正官之外臨時居住的宮殿。 【譯文】 東晉穆帝永和七年(351年)三月,前秦王苻健分別派遣使者了解百姓的疾苦,搜羅才能出色的人才。減輕賦稅,放寬後趙有關離宮的禁令,停止了無用器物的生產,去除了豪華奢侈的服裝,凡是後趙實行的不利於百姓的苛刻政令,全部廢除。 【原文】 杜洪、張琚遣使召梁州刺史司馬勛。夏四月,勛帥步騎三萬赴之,秦王健御之於五丈原[1]。勛屢戰皆敗,退歸南鄭[2]。健以中書令賈玄碩始者不上尊號,銜之,使人告玄碩與司馬勛通,並其諸子皆殺之[3]。 【注文】 [1]五丈原:地名。在今陝西岐山縣南斜谷口西側。三國時期,諸葛亮屯兵五丈原與司馬懿對陣,後因積勞成疾病死於此,五丈原由此聞名於世。 [2]南鄭:縣名。戰國秦置,治所在今陝西漢中。 [3]始者:最初。此指永和七年(351年)正月。 【譯文】 杜洪、張琚派遣使者徵召梁州刺史司馬勛。永和七年(351年)夏季四月,司馬勛率領三萬步兵、騎兵奔赴長安,前秦王苻健在五丈原抵禦司馬勛的軍隊。司馬勛屢戰屢敗,只好退回南鄭。苻健因中書令賈玄碩開始的時候沒有主動進獻皇帝尊號,一直懷恨在心,於是使人誣告賈玄碩與司馬勛勾結,最終賈玄碩同他的兒子們一起被殺掉。 【原文】 八年春正月,秦丞相雄等請秦王健正尊號,依漢、晉之舊,不必效石氏之初[1]。健從之,即皇帝位,大赦。諸公皆進爵為王。且言單于所以統壹百蠻,非天子所宜領,以授太子萇[2]。 【注文】 [1]漢:朝代名,分為「西漢」(前202—9年)與「東漢」(25—220年)兩個歷史時期,後世史學家亦稱兩漢。西漢為漢高祖劉邦擊敗楚王項羽所建立,建都長安(今陝西西安西北);東漢為漢光武帝劉秀所建立,建都洛陽(今河南洛陽東北)。其間曾有王莽篡漢自立的短暫新朝(9—23年)。漢朝是中國歷史上第二個大一統的封建王朝,是中華民族發展史上的一個重要時期,中華民族的主體民族漢族就是在這一時期出現的。  石氏之初:後趙石虎兄弟稱帝之前,都先稱天王。 [2]單(chán)於:匈奴部落聯盟首領的專稱,意為廣大之貌。始創於匈奴著名的冒頓(mòdú)單于的父親頭曼單于,之後這個稱號一直繼承下去,直到匈奴滅亡為止。而東漢三國之際,烏丸、鮮卑的部落也使用單于這個稱號。至兩晉時期,皆改稱為大單于的稱號,但地位已不如以前。  百蠻:古代南方少數民族的總稱,後也泛稱其他少數民族。 【譯文】 東晉穆帝永和八年(352年)春季正月,前秦丞相苻雄等人請求苻健正式使用皇帝的尊號,依照漢朝、晉朝的舊例,不必效法石氏當初先稱天王,然後再即皇位的做法。苻健聽從了苻雄等人的意見,於是即皇帝位,大赦天下。各位公爵全都晉升為王爵。而且苻雄等人認為單于是用來統一百蠻等少數民族的,不是天子應當兼任的,所以把單于的官號授予了太子苻萇。 【原文】 司馬勛既還漢中,杜洪、張琚屯宜秋。洪自以右族,輕琚,琚遂殺洪,自立為秦王,改元建昌[1]。夏五月,秦主健攻張琚於宜秋,斬之。 【注文】 [1]宜秋:城名,今陝西涇陽西北。  右族:豪門大族。  建昌:後趙張琚年號,即建昌元年(352年)正月至五月。 【譯文】 司馬勛回到漢中之後,杜洪、張琚駐軍於宜秋。杜洪自以為名門望族,輕視張琚,張琚於是殺掉杜洪,自立為秦王,改年號為建昌。永和八年(352年)夏季五月,前秦主苻健率軍進攻在宜秋的張琚,殺了他。 【原文】 十年夏六月丙申,秦東海敬武王雄卒,秦主健哭之嘔血,曰:「天不欲吾平四海邪?何奪吾元才之速也[1]!」贈魏王。雄以佐命元勛,位兼將相,權侔人主,而謙恭泛愛,遵奉法度,故健重之,常曰:「元才,吾之周公也。」子堅襲爵。堅性至孝,幼有志度,博學多能,交結英豪,呂婆樓、強汪及略陽梁平老皆與之善[2]。 【注文】 [1]元才:即苻雄,元才是其字。 [2]強汪(生卒年不詳):前秦官吏,曾擔任領軍將軍、光祿大夫等職。公元357年,他與梁平老、王猛、呂婆樓、薛贊、權翼等人跟隨苻堅發動雲龍門之變,殺死苻生。  梁平老(?—372年):略陽臨渭(今甘肅秦安東南)人,氐族,前秦御史中丞,封朔方侯。公元372年,積勞成疾而死,諡曰「桓」。 【譯文】 東晉穆帝永和十年(354年)夏季六月丙申(二十日),前秦東海敬武王苻雄逝世,前秦主苻健哭得吐了血,說:「上天不想讓我平定四海嗎?為什麼這麼快就奪去了我的苻雄!」追贈苻雄為魏王。苻雄是輔佐苻健的首功之臣,官至將相,權力可同君主相比,但他卻謙恭博愛,遵守法度,所以苻健很敬重他,常說:「元才是我的周公。」苻雄的兒子苻堅承襲了父親的爵位。苻堅天性孝順,幼年時就有遠大的志向和不凡的氣度,博學多才,善於結交英雄豪傑,呂婆樓、強汪以及略陽人梁平老都與他友善。 【原文】 十一年。秦淮南王苻生,幼無一目,性粗暴[1]。其祖父洪嘗戲之曰:「吾聞瞎兒一淚,信乎?」生怒,引佩刀自刺出血,曰:「此亦一淚也。」洪大驚,鞭之[2]。生曰:「性耐刀槊,不堪鞭棰[3]。」洪謂其父健曰:「此兒狂悖,宜早除之,不然必破人家。」健將殺之,健弟雄止之曰:「兒長自應改,何可遽爾!」及長,力舉千鈞,手格猛獸,走及奔馬,擊刺騎射,冠絕一時。獻哀太子卒,強後欲立少子晉王柳[4]。秦主健以讖文有「三羊五眼」,乃立生為太子[5]。以司空平昌王菁為太尉,尚書令王墮為司空,司隸校尉梁楞為尚書令[6]。 【注文】 [1]淮南王:前秦爵位名。 [2]鞭:中國古代的一種刑罰,即以皮鞭擊打受刑人背部的刑罰。鞭刑據說起源於虞舜時代,相傳為懲治違法「官吏」之用。 [3]刀:古代兵器的一種。東漢時期,刀已經廣泛應用於軍事當中,有短刀、長刀之分。  槊(shuò):古時兵器。即長矛。 [4]獻哀太子:即苻萇。 [5]讖(chèn)文:古代巫師、方士編造的預示吉凶的隱語。或為具有預示性質的圖籙或文字。  三羊五眼:三隻羊本應有六隻眼睛,現在卻只有五隻,可見是瞎了一隻眼睛。 [6]司隸校尉:官名,監督京師和地方的監察官。始置於漢武帝征和四年(前89年),秩二千石,屬官有從事、假佐等。 【譯文】 東晉穆帝永和十一年(355年)。前秦淮南王苻生,幼年時就瞎了一隻眼睛,性情粗暴。他的祖父苻洪曾經與他開玩笑說:「我聽說瞎孩子只有一隻眼睛能流淚,這是真的嗎?」苻生聽了非常生氣,拔出佩刀刺向自己的瞎眼,頓時鮮血流出,說:「這也是一隻眼睛的淚水。」苻洪大為吃驚,用鞭子打他。苻生說:「我生性能夠忍耐刀砍矛刺,但不能忍受鞭打錘擊。」苻洪對苻生的父親苻健說:「苻生狂妄背理,應當早點把他除掉,否則必然會家破人亡。」苻健於是要殺掉苻生,但苻健的弟弟苻雄勸阻說:「苻生長大之後自然會改,怎麼能這樣迫不及待呢!」等到長大成人後,苻生力舉千鈞,徒手可以與猛獸格鬥,跑起來趕得上奔馳的駿馬,戈砍、矛刺、騎馬、射箭各種武藝,樣樣精通,當時沒有人能比得上他的。獻哀太子苻萇死後,強皇后想立小兒子晉王苻柳為太子。前秦主苻健因為讖文中有「三羊五眼」的字句,就立苻生為太子。任命司空平昌王苻菁為太尉,尚書令王墮為司空,司隸校尉梁楞為尚書令。 【原文】 夏六月丙子,秦主健寢疾。庚辰,平昌王菁勒兵入東宮,將殺太子生而自立[1]。時生侍疾西宮,菁以為健已卒,攻東掖門[2]。健聞變,登端門,陳兵自衛[3]。眾見健,惶懼,皆舍仗逃散。健執菁,數而殺之,余無所問。 【注文】 [1]平昌王:苻健諸子在公元351年封公,公元352年封王。但因苻堅稱天王,公元357年又被降為公。  東宮:太子的宮殿。在朝廷中,太子的地位僅次於皇帝,擁有類似於朝廷的東宮。官員配置完全仿照朝廷制度,還擁有一支類似於皇帝禁軍的衛隊。 [2]西宮:秦主所居之宮。  東掖(yè)門:東宮的東門。掖門,宮中的旁門。 [3]端門:即漢長安城的覆盎(àng)門,又稱下杜門或杜門,為長安城偏東的南門。在漢長樂宮南。 【譯文】 晉穆帝永和十一年(355年)夏季六月丙子(初六日),前秦主苻健生病,臥床不起。庚辰(初十日),平昌王苻菁率兵殺入東宮,準備殺死太子苻生自立為帝。當時苻生正在西宮服侍患病的父親,苻菁以為苻健已經死去,於是率軍進攻東掖門。苻健聽說發生了變亂,登上端門,列兵自衛。苻菁的軍隊看見苻健,惶恐畏懼,全部扔下兵器逃散。苻健逮捕苻菁,列舉罪狀,將他處死,其餘的人一概不再追問。 【原文】 壬午,以大司馬武都王安都督中外諸軍事[1]。甲申,健引太師魚遵、丞相雷弱兒、太傅毛貴、司空王墮、尚書令梁楞、左僕射梁安、右僕射段純、吏部尚書辛牢等受遺詔輔政。健謂太子生曰:「六夷酋帥及大臣執權者,若不從汝命,宜漸除之。」 【注文】 [1]武都王:前秦爵位名。 【譯文】 東晉穆帝永和十一年(355年)六月壬午(十二日),前秦任命大司馬、武都王苻安為都督中外諸軍事。甲申(十四日),苻健召集太師魚遵、丞相雷弱兒、太傅毛貴、司空王墮、尚書令梁楞、左僕射梁安、右僕射段純、吏部尚書辛牢等人接受遺詔輔佐朝政。苻健對太子苻生說:「六夷酋長以及掌權的大臣,如果不聽從你的命令,就應該逐漸地把他們除掉。」 【原文】 臣光曰[1]:顧命大臣,所以輔導嗣子,為之羽翼也。為之羽翼,而教使翦之,能無斃乎[2]!知其不忠,則勿任而已矣;任以大柄,又從而猜之,鮮有不召亂者也[3]。 【注文】 [1]臣光曰:是主持編寫《資治通鑑》的司馬光針對書中所記某些史事發表的評論,也就是「史論」。它是《資治通鑑》的重要內容,既突顯了司馬光的政治意識、歷史觀點,又表明了他「窮探治亂之跡,上助聖明之鑑」的編書意圖。《資治通鑑》對史事的評論,除標明「臣光曰」之外,也引載司馬光贊同的很多前人的評論。 [2]翦(jiǎn):消滅。 [3]其:指受顧命的六夷酋帥和執政大臣。 【譯文】 史臣司馬光評論說:「臨終對大臣託付遺命是為了讓他們輔佐指導幼主,做幼主的羽翼。既然讓他們做了幼主的羽翼,卻還告訴太子,讓他誅殺這些大臣,這樣國家能不滅亡嗎!倘若知道他不忠誠,那麼不要委以重任就行了;既然委任他們以權柄,卻又猜忌他們,這種做法必將招來禍亂。」 【原文】 乙酉,健卒。諡曰景明皇帝,廟號高祖。丙戌,太子生即位,大赦,改元壽光[1]。群臣奏曰:「未逾年而改元,非禮也[2]。」生怒,窮推議主,得右僕射段純,殺之。 【注文】 [1]壽光:十六國時期前秦厲王苻生所用年號,即從公元355年至357年。壽光三年(357年)六月苻堅即位,改元永興元年。 [2]未逾年而改元:因為一年有十二個月,而新舊年號的更改,不可能總是發生在兩個自然年的更替之際。「改元」的本義中,「改」是更改之意;而「元」是指元月。這個元月是指第二年的元月。原來按古禮,國君死,世子即位,改元應在次年正月初一。苻生六月即要改元,故曰未逾年。 【譯文】 東晉穆帝永和十一年(355年)六月乙酉(十五日),苻健去世。諡號為景明皇帝,廟號為高祖。丙戌(十六日),太子苻生即位,大赦天下,改年號為壽光。群臣上奏說:「即位後不跨年份就改換年號,不合禮法。」苻生非常生氣,追究發表這種議論的主謀,查出是右僕射段純,就把他殺了。 【原文】 秋七月,秦主生尊母強氏曰皇太后,立妃梁氏為皇后。梁氏,安之女也。以其嬖臣太子門大夫南安趙韶為右僕射,太子舍人趙誨為中護軍,著作郎董榮為尚書[1]。 【注文】 [1]嬖臣:指君主的寵臣。  太子門大夫:官名,掌管太子東宮禁衛的官員,屬太子太傅、太子少傅。  趙韶(?—357年):南安(今甘肅隴西東南)人,前秦皇帝苻生的嬖臣,曾任太子門大夫、尚書右僕射等。公元357年,為苻堅所殺。  太子舍人:官名,最初執掌東宮宿衛,後來兼管秘書、侍從之職。  趙誨(?—357年):前秦官吏,曾擔任太子舍人、中護軍、司隸校尉等職。公元357年,為苻堅所殺。  中護軍:官名。晉時與中領軍同掌禁軍,三品。其中,資歷威望重者為護軍將軍。  董榮(?—357年):又名董龍。前秦苻生的佞臣,曾任右僕射。公元357年六月,被苻堅殺死。 【譯文】 東晉穆帝永和十一年(355年)秋季七月,前秦主苻生尊母親強氏為皇太后,立妃子梁氏為皇后。梁氏,是梁安的女兒。任命他的寵臣太子門大夫南安人趙韶為右僕射,太子舍人趙誨為中護軍,著作郎董榮為尚書。 【原文】 八月,秦主生封衛大將軍黃眉為廣平王,前將軍飛為新興王,皆素所善也[1]。征大司馬武都王安領太尉。以晉王柳為征東大將軍、并州牧,鎮蒲坂;魏王廋為鎮東大將軍、豫州牧,鎮陝城[2]。中書監胡文、中書令王魚言於生曰:「比有星孛於大角,熒惑入東井[3]。大角帝座,東井,秦分[4]。於占,不出三年,國有大喪,大臣戮死。願陛下修德以禳之[5]。」生曰:「皇后與朕對臨天下,可以應大喪矣。毛太傅、梁車騎、梁僕射受遺輔政,可以應大臣矣。」九月,生殺梁後及毛貴、梁楞、梁安。貴,後之舅也。右僕射趙韶、中護軍趙誨,皆洛州刺史俱之從弟也,有寵於生,乃以俱為尚書令。俱固辭以疾,謂韶、誨曰:「汝等不復顧祖宗,欲為滅門之事!毛、梁何罪,而誅之?吾何功,而代之?汝等可自為,吾其死矣。」遂以憂卒。 【注文】 [1]廣平王:前秦爵位名。  飛:即苻飛(生卒年不詳),前秦將領,曾任左衛將軍、前將軍等,受封新興王。有關羽、張飛之勇。  新興王:前秦爵位名。新興:郡名,東漢建安二十年(215年)置,治所設在九原縣(今山西忻州)。 [2]并州牧:并州最高行政長官。  蒲坂:地名,在今山西永濟西南。  鎮東大將軍:將軍名號。鎮東將軍為統兵將領,東漢末年臨時設置的「四鎮」(鎮東、鎮南、鎮西、鎮北)將軍之一。職掌征戰討伐,位在常設將軍之下。三國時改為常設將軍。魏晉時期,鎮東將軍統領青、兗、徐、揚等四州,屯駐揚州。資深者為鎮東大將軍。 [3]中書監:官名。三國魏始置,魏文帝曹丕改秘書令為中書監,職掌機密,詔命多出於此。至魏明帝曹睿時,中書監已成為實質上的宰相。晉朝、南北朝沿置。  孛(bèi):星名。即彗星,俗名掃帚星。古人認為「有星孛於大角」,將有戰事,對統治者不利。  大角:星名,北部天際的亮星,屬亢宿,古代星象學家認為大角為「天王帝廷」。  熒惑:火星別名,因隱現不定,令人迷惑,故名。  東井:星宿名,即井宿。井宿在參宿東,故稱東井。井宿是雍州、秦國的分野。這說明秦國禮失,將有大喪,大臣被殺戮。 [4]分:分野。從春秋戰國時代開始,人們根據地上的區域來劃分天上的星宿,把天上的星宿分別指配於地上的州、國,使它們互相對應。就天文說稱分星;就地上說稱分野。 [5]大喪:指帝王、皇后及其嫡長子的喪禮。 【譯文】 東晉穆帝永和十一年(355年)八月,前秦國主苻生封衛大將軍黃眉為廣平王,前將軍苻飛為新興王,這兩人都是他平素所親近的人。徵召大司馬武都王苻安兼任太尉。任命晉王苻柳為征東大將軍、并州牧,鎮守蒲坂;魏王苻廋為鎮東大將軍、豫州牧,鎮守陝城。中書監胡文、中書令王魚對苻生說:「近來出現彗星掃過大角星,熒惑星進入東井星宿。大角是帝王的星座,東井是古秦國地域的分野。依照占卜,不出三年,國家將有大喪,大臣遭殺戮。希望陛下修養德行來消災免禍。」苻生說:「皇后與朕對治天下,可以應驗大喪的凶兆了。太傅毛貴、車騎將軍梁楞、僕射梁安接受遺詔輔佐朝政,可以應驗大臣的凶兆了。」九月,苻生誅殺梁皇后以及毛貴、梁楞、梁安。毛貴是梁皇后的舅舅。右僕射趙韶、中護軍趙誨都是洛州刺史趙俱的堂弟,得到苻生的寵信,於是任命趙俱為尚書令。趙俱以病為由堅決辭讓,對趙韶、趙誨說:「你們不顧念祖宗,想要做滅門的事嗎!毛貴、梁楞、梁安有何罪過,卻誅殺了他們?我有什麼功勞,能夠代替他們?你們盡可以去做,我是快死的人了。」最後因為憂慮而死。 【原文】 冬十一月,秦以辛牢守尚書令,趙韶為左僕射,尚書董榮為右僕射,中護軍趙誨為司隸校尉[1]。 【注文】 [1]守:官吏未正式任用前的試用制度稱「試守」,用以考察官員的才能,相當於現在的試用期。一般是試守一歲(即試用期為一年),稱職者才能轉正。 【譯文】 東晉穆帝永和十一年(355年)冬季十一月,前秦任命辛牢試職尚書令,任命趙韶為左僕射,任命尚書董榮為右僕射,任命中護軍趙誨為司隸校尉。 【原文】 十二月,秦丞相雷弱兒性剛直,以趙韶、董榮亂政,每公言於朝,見之常切齒。韶、榮譖之於秦主生,生殺弱兒及其九子、二十七孫。於是諸羌皆有離心。 【譯文】 晉穆帝永和十一年(355年)十二月,前秦丞相雷弱兒性情剛烈直爽,因為趙韶、董榮擾亂朝政,常常在朝廷中公開發表言論,一見到他倆就恨得咬牙切齒。趙韶、董榮於是在前秦主苻生面前誣陷雷弱兒,苻生於是斬殺了雷弱兒和他的九個兒子、二十七個孫子。從此,羌族各部都有離叛之心。 【原文】 生雖在諒陰,游飲自若[1]。彎弓露刃以見朝臣,錘鉗鋸鑿,可以害人之具,備置左右[2]。即位未幾,后妃公卿已下至於仆隸,凡殺五百餘人,截脛、拉脅、鋸項、刳胎者,比比有之[3]。 【注文】 [1]諒陰:為死去的帝王守喪。 [2]錘鉗鋸鑿:即錘子、鉗子、鋸子、鑿子。 [3]截脛(jìng):截斷小腿。  拉脅:拉斷肋骨。  鋸項:鋸斷脖子。  刳(kū)胎:剖開孕婦的肚子取出胎兒。 【譯文】 苻生雖然正在守喪期間,卻遊樂宴飲從容自若。公然身挎弓箭、佩帶腰刀,接見朝臣,錘子、鉗子、鋸子、鑿子,凡是可以殘害人的工具他都放在身邊。即位沒有多久,皇后、妃子、公卿以下直到奴僕,一共殺了五百多人。截斷小腿,拉斷肋骨,鋸斷脖子,剖開孕婦的肚子取出胎兒等壞事,比比皆是。 【原文】 十二年。秦司空王墮性剛峻,右僕射董榮、侍中強國皆以佞幸進,墮疾之如仇,每朝見榮,未嘗與之言[1]。或謂墮曰:「董君貴幸無比,公宜小降意接之。」墮曰:「董龍是何雞狗,而令國士與之言乎[2]?」會有天變,榮與強國言於秦主生曰:「今天譴甚重,宜以貴臣應之。」生曰:「貴臣唯有大司馬及司空耳[3]。」榮、國曰:「大司馬國之懿親,不可殺也[4]。」乃殺王墮。將刑,榮謂之曰:「今日復敢比董龍於雞狗乎?」墮瞋目叱之[5]。洛州刺史杜郁,墮之甥也,左僕射趙韶惡之,譖於生,以為貳於晉而殺之。[春正月]壬戌(2),生宴群臣於太極殿,以尚書令辛牢為酒監,酒酣,生怒曰:「何不強人酒而猶有坐者[6]!」引弓射牢,殺之。群臣懼,莫敢不醉,偃仆失冠,生乃悅。三月,秦主生髮三輔民治渭橋,金紫光祿大夫程肱諫,以為妨農,生殺之[7]。 【注文】 [1]強國(?—357年):氐族,前秦官吏,苻生寵臣,曾任侍中。  佞(nìng)幸:以諂媚而得到寵幸。 [2]董龍:即董榮,「龍」是董榮的乳名。 [3]大司馬:此指武都王苻安。 [4]懿(yì)親:皇室宗親。 [5]瞋(chēn)目:瞪圓眼睛。 [6]酒監:指酒筵(yán)之上監督飲酒的人。行令時,除了令官之外,往往另設「酒監」,專門監督行令諸人遵守「酒約」,如有違反酒約的,即使是令官也不能放過。一旦違約,酒監有權處罰。  坐者:即指頭腦清醒沒有醉倒的人。 [7]渭橋:長安城附近渭水上的橋,共有三座:其一,中渭橋,本名橫橋,今陝西西安北。秦都咸陽,渭南有興樂宮,渭北有咸陽宮,因此建橋以通二宮。其二,東渭橋,又名渭橋渡,今陝西西安東北,漢景帝時建。其三,西渭橋,又名便橋,便門橋,今陝西咸陽南。  金紫光祿大夫:光祿大夫中加金章紫綬者,稱為金紫光祿大夫。光祿大夫掌顧問應對,隸屬於光祿勛(負責皇宮保衛工作的官員)。魏晉以後為加官及褒贈之官。 【譯文】 東晉穆帝永和十二年(356年)。前秦司空王墮性情剛烈嚴厲,右僕射董榮、侍中強國都靠諂媚奉承得到了提升,王墮憎恨他們如同仇敵,每次朝會看見董榮,從來沒有和他說過話。有人對王墮說:「董榮寵幸顯貴,與他接觸時您應當稍微抑制一點自己的意氣。」王墮說:「董榮是什麼雞狗,而讓朝中才能出眾的人和他交談?」此時恰逢天象發生變故,董榮和強國對前秦主苻生說:「現在遭受上天譴責,應當找出顯貴的大臣以應對上天。」苻生說:「顯貴的大臣只有大司馬苻安和司空了。」董榮、強國說:「大司馬是皇親國戚,不能殺。」於是就殺了王墮。臨刑之前,董榮對王墮說:「今天還敢把董龍比作雞狗嗎?」王墮瞪圓眼睛怒斥董榮。洛州刺史杜郁是王墮的外甥,左僕射趙韶憎惡他,就在苻生面前進讒言,誣陷其對晉朝懷有貳心,苻生於是將他殺死。[春季正月]壬戌日,苻生在太極殿宴請群臣,讓尚書令辛牢做酒監,酒正喝到酣暢的時候,苻生髮怒地說:「為什麼不盡最大的努力勸人喝酒,竟然還有坐著沒醉的。」於是拉開弓用箭射向辛牢,殺了他。群臣恐懼,沒有誰敢不醉,前躺後臥,帽子失落,苻生這才高興。三月,前秦主苻生調發三輔地區的百姓修造渭橋,金紫光祿大夫程肱規勸,認為妨礙農業生產,苻生就殺了他。 【原文】 夏四月,長安大風,髮屋拔木。秦宮中驚擾,或稱賊至,宮門晝閉,五日乃止。秦主生推告賊者,刳出其心。左光祿大夫強平諫曰:「天降災異,陛下當愛民事神,緩刑崇德以應之,乃可弭也[1]。」生怒,鑿其頂而殺之。衛將軍廣平王黃眉、前將軍新興王飛、建節將軍鄧羌,以平,太后之弟,叩頭固諫;生弗聽,出黃眉為左馮翊,飛為右扶風,羌行咸陽太守,猶惜其驍勇,故皆弗殺[2]。五月,太后強氏以憂恨卒,諡曰明德。 【注文】 [1]左光祿大夫:官名。三國魏時置,作為在朝顯職的加官,以示優崇,或授予年老有病致仕官,亦常用為大臣死後的贈官,無職掌,位在金紫光祿大夫之上。  災異:陰陽五行家所指的自然災害和反常的自然現象。 [2]左馮翊:官名,職掌長安(今陝西西安西北)政務。西漢時將京兆尹、左馮翊、右扶風稱「三輔」,即把京師附近地區歸三個地方官分別管理。  右扶風:官名,職掌長安(今陝西西安西北)政務。最早為秦時主爵都尉,掌列侯,西漢景帝中元六年(前144年)更名都尉,西漢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更名右扶風,取扶助風化之意。  咸陽:郡名。為前秦所置,治所設在今陝西咸陽東北。 【譯文】 東晉穆帝永和十二年(356年)夏季四月,長安颳起大風,掀掉了房瓦,拔起了樹木。前秦宮中驚慌擾亂,有人說賊寇來了,宮門白天也緊閉不開,五天後才重新安定下來。前秦主苻生追查發布賊寇來了消息的人,剖開他的胸部挖出了他的心。左光祿大夫強平勸諫說:「上天降下災禍,陛下應該愛護百姓,敬事神靈,減緩刑罰,崇尚德行,來應答上天,只有這樣才可以消除災禍。」苻生惱怒,鑿開了強平的頭頂把他殺死。衛將軍廣平王苻黃眉、前將軍新興王苻飛、建節將軍鄧羌,認為強平是強太后的弟弟,叩頭執意求情;苻生不聽,調任苻黃眉到朝廷外任左馮翊,苻飛任右扶風,鄧羌代理咸陽太守,因愛惜他們驍勇,苻生才沒有殺掉他們。五月,強太后因為憂傷氣憤而死,諡號為明德。 【原文】 六月,秦主生下詔曰:「朕受皇天之命,君臨萬邦,嗣統已來,有何不善,而謗讟之音,扇滿天下[1]。殺不過千,而為之殘虐。行者比肩,未足為希。方當峻刑極罰,復如朕何[2]!」 【注文】 [1]讟(dú):誹謗、怨言。  扇滿:張揚迷漫。 [2]復如朕何:又奈我何,意即又能對我怎麼樣。 【譯文】 東晉穆帝永和十二年(356年)六月,前秦國主苻生下詔說:「朕接受皇天之命,以君主的身份統治天下,自從即位以來,有什麼不好,而誹謗的聲音竟然四處煽起,布滿天下。殺人不超過一千,而說是殘忍暴虐,路上的行人摩肩接踵,不能說稀少。我正要施行嚴刑酷罰,誰又能把我怎麼樣呢!」 【原文】 自去春以來,潼關之西至於長安,虎狼為暴,晝則繼道,夜則髮屋,不食六畜,專務食人,凡殺七百餘人[1]。民廢耕桑,相聚邑居,而為害不息。秋七月,秦群臣奏請禳災。生曰:「野獸飢則食人,飽當自止,何禳之有。且天豈不愛民哉,正以犯罪者多,故助朕殺之耳。」 【注文】 [1]去春:已經過去的春天,指本年的春天。如果作為去年春天,似乎有些不妥。此段記載的怪異現象,認為是苻生暴虐造成的。而苻生是去年六月才登基的,因此這裡應當是指過去的春天。  六畜:六種家畜的合稱,即:馬、牛、羊、豬、狗、雞。 【譯文】 自從過了春天,潼關的西面直到長安,虎狼肆暴,白天不斷出現在道路上,夜晚闖進百姓的房屋,不吃六畜,專吃人類,一共殺死了七百多人。百姓荒廢了耕田植桑,相聚在一起過著群居的生活,而虎狼為害仍然不止。永和十二年(356年)秋季七月,前秦群臣上奏請求祭祀神靈消除虎狼造成的災害。苻生說:「野獸餓了就要吃人,飽了自然會停止,有什麼可禱告消災的。況且上天難道不愛護百姓嗎?正因為犯罪的人多,所以幫助我誅殺他們而已。」 【原文】 冬十月,秦主生夜食棗多,旦而有疾,召太醫令程延使診之[1]。延曰:「陛下無它疾,食棗多耳。」生怒曰:「汝非聖人,安知吾食棗?」遂斬之。 【注文】 [1]太醫令:古代皇宮醫官,指掌管太醫署或太醫院的行政首長。  程延(?—356年):安定(今甘肅涇川北)豪門,前秦太醫令。其與兄弟程朴、程肱一起,稱為「程氏三傑」。公元356年,為苻生所殺。 【譯文】 東晉穆帝永和十二年(356年)冬季十月,前秦主苻生夜間吃棗過多,第二天早上有些不舒服,召太醫令程延前來診斷。程延說:「陛下沒有其他病,只不過是棗吃多了而已。」苻生生氣地說:「你又不是聖人,怎麼會知道我吃了棗?」於是就殺了他。 【原文】 昇平元年春二月,太白入東井[1]。秦有司奏:「太白罰星,東井秦分,必有暴兵起京師[2]。」秦主生曰:「太白入井,自為渴耳,何所怪乎?」 【注文】 [1]太白:即「金星」,又名「啟明星」。俗指太白星宿,因為金星在夜晚的天空出現時,「大而能白,故曰太白」。 [2]有司:謂主管官吏。古代設官分職,事各有專司,故稱有司。  罰星:古人認為太白星主殺伐,故稱罰星。  東井秦分:東井是秦國的分星。 【譯文】 東晉穆帝昇平元年(357年)春季二月,太白星進入東井星宿。前秦分管天象的官署上奏:「太白是懲罰之星,東井是古秦國地域的分野,一定有叛軍在京師暴動。」前秦主苻生說:「太白星進入東井星宿,不過是因為渴了,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原文】 夏五月,秦主生夢大魚食蒲,又長安謠曰:「東海大魚化為龍,男皆為王女為公[1]。」生乃誅太師、錄尚書事廣寧公魚遵,並其七子、十孫[2]。金紫光祿大夫牛夷懼禍,求為荊州,生不許,以為中軍將軍,引見,調之曰:「牛性遲重,善持轅軛,雖無驥足,動負百石[3]。」夷曰:「雖服大車,未經峻壁,願試重載,乃知勳績。」生笑曰:「何其快也!公嫌所載輕乎,朕將以魚公爵位處公。」夷懼,歸而自殺。 【注文】 [1]大魚食蒲:前秦國主原本姓「蒲」,故夢見大魚食「蒲」,令其不安。 [2]廣寧公:前秦官爵名。廣寧:西晉置,治所設在下洛縣(今河北涿鹿)。 [3]轅(yuán)軛(è):車前駕牲口的直木和套在牲口脖子上的曲木,借指車子。  石(dàn):古代容量單位,約十斗為一石。 【譯文】 東晉穆帝昇平元年(357年)夏季五月,前秦國主苻生夢見大魚吃蒲草,另外長安城中有童謠說:「東海大魚化作龍,男的做王女的做公。」苻生於是誅殺了太師、錄尚書事廣寧公魚遵,一同被殺的還有他的七個兒子、十個孫子。金紫光祿大夫牛夷害怕禍及自己,於是請求去荊州地區任職,苻生沒有準許,任命他為中軍將軍,召見時,戲弄他說:「牛的性情遲緩穩重,善於駕轅,雖然沒有駿馬的腿腳,但走起來能夠負擔百石。」牛夷說:「雖然拉著大車,但是沒有經過險峻的峭壁,希望嘗試載重方才知道我的功績。」苻生笑著說:「回答得多麼爽快啊!您嫌載負的輕了嗎?朕將用魚遵的爵位安置你。」牛夷非常恐懼,回去後就自殺了。 【原文】 生飲酒無晝夜,或連月不出,奏事不省,往往寢落[1]。或醉中決事,左右因以為奸,賞罰無准。或至申酉乃出視朝,乘醉多所殺戮[2]。自以眇目,諱言「殘、缺、偏、只、少、無、不具」之類,誤犯而死者不可勝數[3]。好生剝牛羊驢馬,雞豚鵝鴨,縱之殿前,數十為群[4]。或剝人麵皮,使之歌舞,臨觀以為樂。嘗問左右曰:「自吾臨天下,汝外間何所聞?」或對曰:「聖明宰世,賞罰明當,天下唯歌太平。」怒曰:「汝媚我也。」引而斬之。它日,又問,或對曰:「陛下刑罰微過。」又怒曰:「汝謗我也。」亦斬之。勛舊親戚,誅之殆盡,群臣得保一日,如度十年。 【注文】 [1]省(xǐng):察看,檢閱。  寢落:「落」應作「格」,留下的意思。寢格,擱置。 [2]申酉:干支記時法,申時和酉時。十五時至十七時為申時,十七時至十九時為酉時。申酉,即相當於現在下午的三點到七點。 [3]眇(miǎo)目:瞎眼。 [4](xún):用開水燙後去毛。 【譯文】 苻生不分晝夜飲酒,有時甚至一連幾個月不上朝處理政事,呈上的奏章也不審閱,常常被擱置起來。有時在沉醉中決定政事,左右親信就乘機為非作歹,獎賞懲罰沒有標準。有時到了下午或者傍晚才出宮上朝,乘著醉意殺了很多人。自己因為瞎了一隻眼睛,所以忌諱說「殘、缺、偏、只、少、無、不具」之類的話,因為誤犯了忌諱而被殺的人數不勝數。苻生愛好活剝牛、羊、驢、馬的皮,用開水褪去雞、豬、鵝、鴨的毛,隨意把它們趕到宮殿前面,數十為一群。有時剝下人的臉皮,讓他唱歌跳舞,自己則在高處觀賞,以此為樂。他曾經問左右的人:「自從我統治天下以來,你們在外面聽到什麼議論?」有人回答說:「聖明的君主主宰世間,賞罰分明,天下只歌頌太平盛世。」苻生生氣地說:「你諂媚我。」把人拉出去斬了。另一天,又問這個問題,有人回答說:「陛下的刑罰稍微有些過分。」苻生又生氣地說:「你誹謗我。」也把這人斬了。有功勞的舊臣和親戚幾乎都被殺光了,群臣能夠保全性命一天,好像度過十年。 【原文】 東海王堅,素有時譽,與故姚襄參軍薛讃、權翼善[1]。讃、翼密說堅曰:「主上猜忍暴虐,中外離心。方今宜主秦祀者,非殿下而誰?願早為計,勿使他姓得之。」堅以問尚書呂婆樓,婆樓曰:「仆,刀鐶上人耳,不足以辦大事[2]。仆里舍有王猛者,其人謀略不世出,殿下宜請而咨之。」堅因婆樓以招猛,一見如舊友。語及時事,堅大悅,自謂如劉玄德之遇諸葛孔明也[3]。 【注文】 [1]堅:即前秦世祖宣昭皇帝苻堅。  薛讃(zàn)(生卒年不詳):初為姚襄參軍,後投靠前秦。苻堅即位後,被拜為光祿大夫。淝水之戰失敗後,他與文武數百人投奔姚萇。 [2]刀鐶(huán)上人:「鐶」通「環」。魏晉時流行用刀環把人殺死。呂婆樓說自己隨時可能被苻生殺死,故稱為「刀鐶上人」。 [3]諸葛孔明:即諸葛亮(181—234年)。 【譯文】 前秦東海王苻堅素來得到當時人的讚譽,與姚襄原來的參軍薛讃、權翼友善。薛讃、權翼秘密地對苻堅說:「現在主上猜忌殘忍、行為暴虐,朝廷內外已經離心。而今應當主持秦國宗廟祭祀的人除了殿下您還有誰呢?希望您早作謀劃,不要讓國家落入異姓人手中。」苻堅向呂婆樓諮詢此事,呂婆樓說:「我不過是掛在刀環上的人了,不足以辦大事。我家有個叫王猛的人,此人謀略世間少見,殿下您應當向他諮詢。」苻堅於是讓呂婆樓召來王猛,二人一見如故。王猛談到當時有關國家政事,苻堅非常高興,自認為如同劉備遇上了諸葛亮。 【原文】 六月,太史令康權言於秦主生曰:「昨夜三月並出,孛星入太微,連東井[1]。自去月上旬沈陰不雨以至於今,將有下人謀上之禍。」生怒,以為妖言,撲殺之[2]。特進、領御史中丞梁平老等謂堅曰:「主上失德,上下嗷嗷,人懷異志,燕、晉二方,伺隙而動,恐禍發之日,家國俱亡[3]。此殿下之事也,宜早圖之。」堅心然之,畏生趫勇,未敢發[4]。 【注文】 [1]康權(?—357年):前秦太史令。公元357年,被苻生殺死。  三月:同時出現三個月亮。  太微:星名,即太微垣,在北斗之南,軫宿和翼宿之北,有星十顆。古人認為是天子之星。  連東井:孛星連東井,不利於秦國。 [2]妖言:邪說,蠱惑人心的言論。  撲殺:古代把犯人從高處擲到地上的刑罰。 [3]特進:官名,西漢始置,以賜列侯中有特殊地位者,朝會時位僅次三公。  嗷(áo)嗷:哀怨或愁嘆聲。 [4]趫(qiáo):矯健。 【譯文】 東晉穆帝昇平元年(357年)六月,太史令康權對前秦主苻生說:「昨天夜裡三個月亮一起出現,彗星進入太微星,又連接著東井星。自從上月上旬以來,天陰沉著不下雨,一直持續到今日,這樣的天象表明將有臣下圖謀主上的災禍。」苻生惱怒,認為這是妖言,將他摔死。特進兼御史中丞梁平老等人對苻堅說:「主上喪失德行,朝廷上下怨聲載道,人人各懷不同的想法,燕國、晉國也伺機而動,恐怕禍難爆發的時候,家族和國家將一起滅亡。這是殿下的事情,應當儘早謀劃。」苻堅贊同他的意見,但是畏懼苻生驍勇,不敢輕舉妄動。 【原文】 生夜對侍婢言曰:「阿法兄弟亦不可信,明當除之[1]。」婢以告堅及堅兄清河王法[2]。法與梁平老及特進、光祿大夫強汪帥壯士數百潛入雲龍門,堅與呂婆樓帥麾下三百人鼓譟繼進,宿衛將士皆舍仗歸堅[3]。生猶醉寐,堅兵至,生驚問左右曰:「此輩何人?」左右曰:「賊也。」生曰:「何不拜之?」堅兵皆笑。生又大言:「何不速拜?不拜者斬之!」堅兵引生置別室,廢為越王,尋殺之,諡曰厲王。 【注文】 [1]侍婢:侍女,女婢。  阿法兄弟:指苻堅與苻法。苻法(?—357年),十六國時前秦將領,字永則,小字阿法,略陽臨渭(今甘肅秦安東南)人,氐族,苻雄庶長子。原為苻生後將軍,受封清河王。後與苻堅、呂婆樓等起兵廢殺苻生。 [2]清河王:前秦爵位名。清河:郡名,西漢高帝時置,治所設在清陽(今河北清河東南)。西漢元帝以後轄境相當於今河北清河及棗強、南宮各一部分,山東臨清、夏津、武城及高唐、平原各一部分地。東漢改為國,治所遷至甘陵縣(今山東臨清東北)。 [3]雲龍門:魏明帝時建洛陽宮,把宮門正南門稱為雲龍門,苻氏占據長安(今陝西西安西北)後,遂仿其例。  鼓:擊鼓行軍。中國古代軍隊前進擊鼓,鳴金則表示命令收兵。 【譯文】 苻生夜裡對服侍他的婢女說:「苻法、苻堅也不可信,明天就把他們除掉。」婢女把這件事告訴了苻堅和苻堅的哥哥清河王苻法。苻法與梁平老以及特進、光祿大夫強汪率領幾百壯士偷偷進入雲龍門,苻堅與呂婆樓則率領三百軍隊擂鼓吶喊,守衛皇宮的將士全都扔下武器歸附苻堅。苻生此時還在沉醉昏睡,苻堅的軍隊進來,苻生吃驚地問左右侍從:「他們是什麼人?」左右回答說:「是賊寇。」苻生說:「你們為什麼不叩拜?」苻堅士兵們大笑。苻生又大聲說:「你們為什麼還不快叩拜?不叩拜就斬了你們!」苻堅的士兵把苻生拉起來帶到別的宮室,廢黜他為越王,不久將他殺死,諡號為厲王。 【原文】 堅以位讓法,法曰:「汝嫡嗣,且賢,宜立[1]。」堅曰:「兄年長,宜立。」堅母苟氏泣謂群臣曰:「社稷重事,小兒自知不能,他日有悔,失在諸君。」群臣皆頓首請立堅[2]。堅乃去皇帝之號,稱大秦天王,即位於太極殿。誅生幸臣中書監董榮、左僕射趙韶等二十餘人。大赦,改元永興[3]。追尊父雄為文桓皇帝。母苟氏為皇太后,妃苟氏為皇后,世子宏為皇太子[4]。以清河王法為都督中外諸軍事、丞相、錄尚書事、東海公。諸王皆降爵為公[5]。以從祖右光祿大夫永安公侯為太尉,晉公柳為車騎大將軍、尚書令[6]。封弟融為陽平公,雙為河南公,子丕為長樂公,暉為平原公,熙為廣平公,叡為鉅鹿公[7]。以漢陽李威為左僕射,梁平老為右僕射,強汪為領軍將軍,呂婆樓為司隸校尉,王猛為中書侍郎[8]。 【注文】 [1]嫡嗣:嫡子。苻堅的母親苟氏,是苻雄的正妃,故苻法稱苻堅為「嫡嗣」。 [2]頓首:九拜之一,跪而頭叩地。古人席地而坐,姿勢和跪差不多,行頓首拜時,取跪姿,先拱手下至於地,然後引頭至地,便立即舉起。因為頭觸地時間很短,只是略作停頓,所以叫頓首。古時人們在有重大的事情請求時也用「頓首」。 [3]永興:十六國時期前秦宣昭帝苻堅所用的年號,即從公元357年至359年。永興三年(359年)六月改元甘露元年。 [4]苟氏:即前秦太后,她的丈夫是開國皇帝苻健的弟弟東海王苻雄。公元357年,她的兒子苻堅殺死苻生自稱天王。尊奉她為太后。  宏:即苻宏(?—405年),氐族,略陽臨渭(今甘肅秦安東南)人,苻堅之子。前秦永興元年(357年),被冊封為太子。淝水之戰失敗後,前秦分崩離析。他只得投奔東晉,被安置在江州(治今江西九江),官至輔國將軍。 [5]諸王皆降爵為公:苻健諸子在公元351年封公,公元352年封王。但因苻堅稱天王,公元357年苻健諸子又全部被降為公。 [6]從祖:稱父親的堂伯叔。  侯:即苻侯(?—359年),氐族,苻洪堂弟,受封為永安威公,歷任右光祿大夫、太尉等。 [7]融:即苻融(?—383年),氐族,字博休,略陽臨渭(今甘肅秦安東南)人,苻堅弟弟。累官征南大將軍、錄尚書事等,封陽平公。他力阻苻堅發動對東晉的戰爭,但苻堅沒接受。後在淝水之戰中戰死,贈大司馬,諡哀公。  雙:即苻雙(?—368年),氐族,略陽臨渭(今甘肅秦安東南)人,苻堅的幼弟,趙公。公元367年,前秦發生內亂,他舉兵反對苻堅,次年兵敗被殺。  丕(pī):即苻丕(354—386年),字永叔,略陽臨渭(今甘肅秦安東南)人,氐族,苻堅之子。苻堅時,被封為長樂公,先後奉命鎮守襄陽(今湖北襄陽)、鄴城(今河北臨漳西南)。他為人無大略,但能寬厚待人籠絡部下。淝水之戰後曾與後燕慕容垂一度相持於鄴城。公元385年,苻堅在淝水之戰失敗後被殺,他繼承帝位,繼續與後秦、西燕及後燕勢力對抗,最終在進攻洛陽時被東晉揚威將軍馮該殺死,死後被追諡為哀平皇帝。  暉:即苻暉(?—385年),氐族,略陽臨渭(今甘肅秦安東南)人,前秦苻堅之子,平原公、豫州牧。淝水之戰後,他率領洛陽等地民眾歸於長安,前秦政權稍為安定。後抵禦慕容沖,屢次被慕容沖打敗,被苻堅斥責,憤而自殺。  熙:即苻熙,生卒年不詳,氐族,略陽臨渭(今甘肅秦安東南)人,苻堅之子,苻丕、苻暉之弟。前秦廣平公、鎮東大將軍、雍州刺史,鎮蒲坂(今山西永濟西南)。  叡(ruì):即苻叡,氐族,略陽臨渭(今甘肅秦安東南)人,苻堅第四子,受封鉅鹿公,曾任弘農太守、衛大將軍、司隸校尉、錄尚書事等,後為西燕慕容泓所殺。 [8]漢陽:郡名。東漢永平十七年(74年)置,治所設在冀縣(今甘肅甘谷東)。 【譯文】 苻堅把王位推讓給苻法,苻法說:「您是嫡子,而且賢能,應當即位。」苻堅說:「哥哥年長,應當即位。」苻堅的母親哭著對群臣說:「國家的事情責任重大,我的兒子自己知道不能勝任,以後如果後悔,過失在各位身上。」群臣都叩頭請求擁立苻堅。苻堅於是去掉皇帝的名號,稱大秦天王,在太極殿即位。誅殺了苻生的寵臣中書監董榮、左僕射趙韶等二十多人。大赦天下,改年號為永興。追尊父親苻雄為文桓皇帝。母親苟氏為皇太后,妃子苟氏為皇后,世子苻宏為皇太子。任命清河王苻法為都督中外諸軍事、丞相、錄尚書事、東海公。各王都降爵位為公。任命叔祖父右光祿大夫永安公苻侯為太尉,晉公苻柳為車騎大將軍、尚書令。封弟弟苻融為陽平公,苻雙為河南公,兒子苻丕為長樂公,苻暉為平原公,苻熙為廣平公,苻叡為鉅鹿公。任命漢陽人李威為左僕射,梁平老為右僕射,強汪為領軍將軍,呂婆樓為司隸校尉,王猛為中書侍郎。 【原文】 融好文學,明辯過人,耳聞則誦,過目不忘。力敵百夫,善騎射擊刺,少有令譽,堅愛重之,常與共議國事。融經綜內外,刑政修明,薦才揚滯,補益弘多。丕亦有文武才幹,治民斷獄,皆亞於融[1]。 【注文】 [1]斷獄:舊指審理判決案件。 【譯文】 苻融愛好文獻經典,聰明善辯超過常人,聽到的就能朗誦,看見的就不會忘記。勇力能夠與百人匹敵,善於騎馬、射箭、擊劍、刺殺,年輕時候就有好的聲譽,苻堅很喜愛他,並很看重他,經常和他共同商議國事。苻融總理朝廷內外事務,刑罰政令清明,舉薦賢能,提拔懷才不遇的人才,對苻堅有很多補充增益之處。苻丕也有文武才幹,治理百姓、決斷獄訟僅次於苻融。 【原文】 威,苟太后之姑子也,素與魏王雄友善,生屢欲殺堅,賴威營救得免[1]。威得幸於苟太后,堅事之如父。威知王猛之賢,常勸堅以國事任之。堅謂猛曰:「李公知君,猶鮑叔牙之知管仲也[2]。」猛以兄事之。 【注文】 [1]姑子:姑姑的兒子。 [2]鮑(bào)叔牙(約前723或前716—前644年):亦稱「鮑叔」「鮑子」,春秋齊國大夫,管仲好友。早期管仲貧困,鮑叔牙時常接濟他。後來管仲侍奉齊襄公的兒子公子糾,他則侍奉公子糾的弟弟公子小白。齊國內亂,管仲隨公子糾出奔魯,鮑叔牙則隨公子小白出奔莒(jǔ)(今山東莒縣),小白返國繼承君位之後,公子糾被殺,管仲被囚車運送回國。鮑叔牙推薦管仲當上了宰相,被時人譽為「管鮑之交」「鮑子遺風」。 【譯文】 李威,是苟太后姑姑的兒子,素來與魏王苻雄友情深重,苻生屢次想要殺掉苻堅,依靠李威營救才得以倖免。李威得到苟太后的寵幸,苻堅像對待父親一樣對待他。李威深知王猛賢能,經常勸說苻堅把國家大事委任給他。苻堅對王猛說:「李威了解你,就像鮑叔牙了解管仲一樣。」王猛對待李威像對待兄長一樣。 【原文】 秋八月,秦王堅以權翼為給事黃門侍郎,薛讃為中書侍郎,與王猛並掌機密[1]。九月,追復太師魚遵等官,以禮改葬,子孫存者皆隨才擢敘[2]。 【注文】 [1]給事黃門侍郎:官名。東漢置,侍從在皇帝左右,負責宮禁內外聯繫。魏晉南北朝置為門下省(侍中省)次官,輔佐侍中掌管門下諸事,權任頗重,五品。 [2]擢(zhuó)敘:提拔敘用。 【譯文】 東晉穆帝昇平元年(357年)秋季八月,前秦國主苻堅任命權翼為給事黃門侍郎,薛讃為中書侍郎,與王猛共同掌管國家機要。九月,追認恢復了太師魚遵等人的官職,按照禮儀重新安葬,倖存下來的子孫都根據他們才能的大小依次提拔授予官職。 【原文】 冬十一月,秦太后苟氏游宣明台,見東海公法之第門車馬輻湊,恐終不利於秦王堅,乃與李威謀賜法死[1]。堅與法訣於東堂,慟哭歐血[2]。諡曰獻哀公,封其子陽為東海公,敷為清河公[3]。 【注文】 [1]宣明台:台名。位於長安城內(今陝西西安西北)。  第門:宅門,家門。  輻湊:車輪輻條集中於軸心,喻人或物聚集一處,也作「輻輳」。 [2]訣:訣別。  歐血:吐血。歐,嘔吐。 [3]陽:即苻陽(?—385年),前秦苻法之子,官至大司農,東海公。公元382年,他與前秦已故丞相王猛的兒子員外散騎侍郎王皮反叛,失敗後徙於高昌(今新疆吐魯番東南),被鄯善王所殺。  敷:即苻敷,生卒年不詳,前秦苻法之子,受封清河公。 【譯文】 東晉穆帝昇平元年(357年)冬季十一月,前秦苟太后到宣明台遊玩,看見東海公苻法的府第門前車水馬龍,苟太后擔心終將會對前秦王苻堅不利,於是就與李威商議賜死苻法。苻堅與苻法在東堂訣別,二人失聲痛哭,以致口吐鮮血。苻法死後,定諡號為獻哀公,封他的兒子苻陽為東海公,苻敷為清河公。 【原文】 十二月,秦王堅行至尚書,以文案不治,免左丞程卓官,以王猛代之[1]。堅舉異才,修廢職,課農桑,恤困窮,禮百神,立學校,旌節義,繼絕世,秦民大悅[2]。 【注文】 [1]尚書:官署名,即尚書台。又稱中台,與外台(謁者)、憲台(御史)合稱為三台。尚書二字是主管文書的意思。東漢時,尚書台成為總理國家政務的中樞。南北朝時,改尚書台為尚書省,其長官尚書令即為事實上的宰相。  文案:文書案卷。  不治:掌管處理得不好。  左丞:主持尚書台並掌監察百官。 [2]異材:特殊人才。  修廢職:指完善或整頓荒廢的政府部門。  課:督促。  恤(xù):撫恤。  繼絕世:恢復已滅絕的賢者的世祀。古時卿大夫的封邑采地由子孫世世享有。絕世,即卿大夫子孫之失去世祿者。 【譯文】 東晉穆帝昇平元年(357年)十二月,前秦王苻堅來到尚書省,看見文牘案卷凌亂,便罷免了尚書左丞程卓的官職,任命王猛取代他。苻堅任用賢才,整治廢弛政事,勸勉農桑,撫恤貧困,禮敬百神,設立學校,表彰節義,恢復已經斷絕的世祀,前秦的百姓十分高興。 * * * (1)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東晉穆帝永和六年(350年)十一月戊戌朔,無甲午日。 (2)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東晉穆帝永和十二年(356年)正月丁卯朔,無壬戌日。 苻秦滅涼 【內容摘要】 《苻秦滅涼》記載了前涼統治階級內部爭權奪利的鬥爭和被前秦滅亡的經過。前涼政權是十六國中漢族張氏建立的地方割據政權,據有今甘肅西部、寧夏西部和新疆東部一帶,都城建在姑臧(今甘肅武威)。 原東晉散騎常侍張軌,於「八王之亂」後,為避免捲入戰亂,便自請出任涼州刺史。到任後,張軌打敗反對勢力,勵精圖治,將涼州(治今甘肅武威)治理得井然有序,實力逐漸增強。張軌去世後,他的兒子張寔(shì)割據涼州,政治相對穩定。但到張寔的曾孫張曜靈即位時,統治階級內部爭權奪利的鬥爭日趨激烈。張曜靈即位時年僅十歲,他的伯父張祚(zuò)取而代之。公元354年,涼王張祚稱帝,改元和平。此後張氏宗室內亂不絕,爭權奪位鬥爭使國勢大衰。最終,張祚被族人張瓘(guàn)和宋混殺死,張曜靈的兄弟張玄靚被擁立為涼王,但實際權力掌握在張瓘手中。此後宋混剷除了張瓘勢力,掌握前涼政權。宋混病死後,他的兄弟宋澄繼續當政,宋澄很快便被張玄靚的族人張邕(yōng)殺死,前涼政權從此由張邕和張曜靈的叔父張天錫共同掌握。公元363年,張天錫暗殺了傀儡涼王張玄靚,取而代之。張天錫即位後,沉溺於酒色,不理政事,不關心百姓疾苦,國力日趨下降。 此時前秦苻堅卻任用賢相王猛,勵精圖治,國富兵強,先後滅亡了前燕政權,攻占了東晉轄地仇池和梁、益二州。當時前涼張天錫荒於酒色,懾於前秦的強盛,稱藩於秦。苻堅認為有機可乘,遂藉口張天錫懷有反叛之心,召他入朝,並派遣使持節、武衛將軍苟萇(cháng),左將軍毛盛、中書令梁熙、步兵校尉姚萇等率兵進臨西河(今寧夏、內蒙古至甘肅境內之黃河河段),又命秦州刺史苟池、河州刺史李辯、涼州刺史王統率三州軍隊為後續部隊。前涼張天錫以效忠晉朝,志在保境為由,下令斬殺兩名前秦使者,並派遣龍驤將軍馬建率領軍隊抵禦前秦。前秦軍聽說使者被殺,即出兵征討前涼。姚萇、苟萇先後擊敗前涼驍烈將軍梁濟、梁熙。最後,張天錫親自指揮軍隊出金昌城(一說在今甘肅武威東南;一說在今甘肅永昌北)迎戰,結果城內發生叛變,張天錫逃奔姑臧。前秦軍追至,最終張天錫投降,前涼至此滅亡。 從西晉惠帝永寧元年(301年)張軌出任涼州刺史始至前秦苻堅建元十二年(376年)張天錫出降前秦,前涼歷五世九主,共七十六年。涼州既是當時中國北方較為安定的地區,也是中國北部保存漢族傳統文化最多和接受西域文化最早的一個重要地區,都城姑臧在當時還是西北地區政治、經濟和文化中心。 【原文】 晉穆帝永和九年冬十月,西平敬烈公張重華有疾,子曜靈才十歲,立為世子,赦其境內[1]。重華庶兄長寧侯祚,有勇力吏干,而傾巧善事內外,與重華嬖臣趙長、尉緝等結異姓兄弟[2]。都尉常據請出之,重華曰:「吾方以祚為周公,使輔幼子,君是何言也!」 【注文】 [1]西平敬烈公:晉穆帝永和二年(346年)張重華自稱西平公。死後賜諡「敬烈」。  張重華(327—353年):安定烏氏(今寧夏固原東南)人,十六國時前涼王,涼王張駿次子。東晉穆帝永和二年(346年)五月,張駿病死後繼位。永和四年(348年)自稱涼王。即位之初,對內減輕賦稅,對外曾兩次打敗後趙軍隊。永和九年(353年)十月,病故,諡昭公,後改諡桓公。  曜(yào)靈:即張曜靈(344—355年),十六國時期前涼政權君主,前涼桓王張重華長子,安定烏氏(今寧夏固原東南)人。十歲即位,不久就被伯父張祚(zuò)廢為寧涼侯。公元355年,張瓘等試圖廢黜張祚,迎他復位,但最終失敗,張曜靈隨即被張祚暗殺。 [2]庶兄:古時正妻所生的嫡子稱父親的妾所生年齡又比自己大的兒子。  長寧侯:前涼爵位名。長寧:古郡名,東晉安帝時僑置,治所設在長寧縣(今湖北荊門西北)。「僑置」是魏晉南北朝時期,朝廷對淪陷地區遷出的移民進行異地安置,為其重建州郡縣,仍用其舊名的行政管理制度。  祚:即張祚(?—355年),十六國時期前涼政權君主,字太伯,安定烏氏(今寧夏固原東南)人。公元354年,他廢黜侄子張曜靈後,自立為涼王。他在位期間,暴戾成性,淫虐無度,殘害忠良,使上下離心,眾叛親離。次年,河州刺史張瓘起兵討伐,他在姑臧(今甘肅武威)城破後被殺。  趙長(?—355年):前涼官吏,前涼張重華寵臣。曾任右長史、領軍將軍等。  尉緝(生卒年不詳):前涼張重華寵臣,後被宋混斬殺。 【譯文】 東晉穆帝永和九年(353年)冬季十月,西平敬烈公張重華患病,兒子張曜靈才十歲,被立為世子,大赦境內的罪犯。張重華的同父異母哥哥長寧侯張祚,具有果敢勇猛的稟性和處理政務的才幹,然而為人狡詐,善於拉攏朝廷內外的重臣,與張重華的寵臣趙長、尉緝等人結拜為異姓兄弟。都尉常據請求把張祚調出都城,張重華說:「我正想讓張祚擔任周公那樣的重任,讓他輔佐幼子,你這是說的什麼話啊!」 【原文】 謝艾以枹罕之功,有寵於重華,左右疾之,譖艾出為酒泉太守[1]。艾上疏言:「權幸用事,公室將危,乞聽臣入侍。」且言:「長寧侯祚及趙長等將為亂,宜盡逐之。」十一月己未,重華疾甚,手令征艾為衛將軍,監中外諸軍事,輔政[2]。祚、長等匿而不宣。丁卯,重華卒,世子曜靈立,稱大司馬、涼州刺史、西平公。趙長等矯重華遺令,以長寧侯祚為都督中外諸軍事、撫軍大將軍,輔政[3]。 【注文】 [1]謝艾(?—354年):敦煌(治今甘肅敦煌西)人,十六國前涼酒泉太守、福祿侯。公元346年,後趙乘前涼王張駿去世、張重華新立之際,率軍攻打前涼,他出任中堅將軍,多次擊敗後趙軍。公元354年,被張祚殺死。  枹(bāo)罕(hǎn)之功:保衛枹罕(今甘肅臨夏)的功勞。公元347年,後趙開始進攻涼州,麻秋以所有兵力圍攻黃河以南的枹罕城,遭到守將謝艾的重挫。枹罕:縣名,治所在今甘肅臨夏。  酒泉:以「城下有泉」「其水若酒」而得名,是中國西部土地開發利用最早的區域之一。西漢元狩二年(前121年),漢武帝劉徹派霍去病進軍河西,將駐紮在酒泉地區長達五十餘年的匈奴部族驅逐到玉門關外,並設置酒泉郡,將西漢幾十萬人遷來此地居住耕種。酒泉郡一直沿至北魏太武帝太延元年(435年)。 [2]手令:親手書寫的命令。  監中外諸軍事:兩晉以都督一州或者數州諸軍事為職權最高,督一州或者數州諸軍事次之,監一州或者數州諸軍事又次之。監中外諸軍事大約和都督中外諸軍事是同時存在的,監的地位低於都督。南北朝沿置。 [3]西平公:爵位名。西平:郡名。東漢獻帝建安年間分金城郡置,治所設在西都縣(今青海西寧)。魏晉十六國時沿置,隸屬於涼州。 【譯文】 謝艾因為枹罕之戰的功勞,得到張重華的寵信,從而引起周圍人的嫉妒,於是這些人就誣陷謝艾,直到張重華把他調出都城擔任酒泉太守。謝艾上奏說:「有權勢而又得到寵幸的奸人當政,政權將要出現危險,請允許臣回宮侍衛。」並且說:「長寧侯張祚和趙長等人將要作亂,應當把他們全都驅逐出都城。」永和九年(353年)十一月己未(初十日),張重華病重,親手書寫命令,徵召謝艾為衛將軍,監中外諸軍事,輔佐朝政。張祚、趙長等人將命令藏匿起來而不向外宣布。丁卯(十八日),張重華去世,世子張曜靈即位,稱大司馬、涼州刺史、西平公。趙長等人篡改、偽造張重華的遺令,任命張祚為都督中外諸軍事、撫軍大將軍,輔佐朝政。 【原文】 冬十二月,涼右長史趙長等建議,以為「時難未夷,宜立長君。曜靈沖幼,請立長寧侯祚」[1]。張祚先得幸於重華之母馬氏,馬氏許之,乃廢張曜靈為涼寧侯,立祚為大都督、大將軍、涼州牧、涼公[2]。祚既得志,恣為淫虐,殺重華妃裴氏及謝艾。 【注文】 [1]涼:此指前涼。 [2]馬氏:此段本意是說張祚得到馬氏的寵愛,實際上不夠準確,因為《晉書》記載:「祚先烝重華母馬氏。」此意是說張祚之前已和馬氏通姦(下淫上曰烝)。  涼寧侯:前涼爵位名。涼寧:治所設在今甘肅玉門西北。 【譯文】 東晉穆帝永和九年(353年)冬季十二月,前涼右長史趙長等人提出建議,認為「現在的禍難還沒有平息,應當立年長者作為君主。張曜靈年幼,請立長寧侯張祚。」張祚先前得到張重華母親馬氏的寵幸,馬氏同意了趙長的建議,於是廢黜張曜靈為涼寧侯,擁立張祚為大都督、大將軍、涼州牧、涼公。張祚掌權之後,隨心所欲地做淫亂暴虐之事,並且殺了張重華的妃子裴氏和謝艾。 【原文】 十年春正月,張祚自稱涼王,改建興四十二年為和平元年[1]。立妻辛氏為王后,子太和為太子[2]。封弟天錫為長寧侯,子庭堅為建康侯,曜靈弟玄靚為涼武侯[3]。置百官,郊祀天地,用天子禮樂[4]。尚書馬岌切諫,坐免官[5]。郎中丁琪復諫曰:「我自武公以來,世守臣節,抱忠履謙,五十餘年,故能以一州之眾,抗舉世之虜,師徒歲起,民不告疲[6]。殿下勛德未高於先公,而亟謀革命,臣未見其可也[7]。彼士民所以用命,四遠所以歸向者,以吾能奉晉室故也。今而自尊,則中外離心,安能以一隅之地,拒天下之強敵乎!」祚大怒,斬之於闕下[8]。 【注文】 [1]建興:前涼自張軌至張曜靈一直自稱晉臣,奉行西晉愍帝建興年號。建興是西晉的最後一個年號,即公元313年至316年。建興四年(316年),晉愍帝投降前趙,西晉滅亡。次年,晉元帝司馬睿在建康建立東晉,改元建武。  和平:前涼張祚所用年號,即從公元354年至355年。這是前涼政權唯一沒有襲用晉朝的年號。和平二年(355年),前涼張玄靚即位,復改建興四十三年,繼續沿用晉愍帝年號。 [2]太和:即張太和,生卒年不詳,安定烏氏(今寧夏固原東南)人,張祚之子,曾被立為太子。 [3]天錫:即張天錫(346—406年),十六國時期前涼國君,安定烏氏(今寧夏固原東南)人,字純嘏(gǔ),小名獨活,前涼文王張駿少子,前涼桓王張重華之弟。東晉哀帝興寧元年(363年),入宮潛弒他的侄子張玄靚後自立,自稱大將軍、大都督、督隴右關中諸軍事、西平公。繼續割據河西、隴右。他執政期間,荒於聲色,政事頹廢。東晉廢帝司馬奕太和六年(371年)稱臣於苻堅。孝武帝司馬曜太元元年(376年)八月,苻堅進攻涼州,他戰敗後降,前涼滅亡。後被封為歸義侯。淝水之戰後,歸於東晉,復西平郡公,拜金紫光祿大夫。桓玄當政時,用為護羌校尉、涼州刺史。  建康侯:前涼爵位名。建康:郡名。十六國前涼置,治所在今甘肅高台西南。  玄靚(jìng):即張玄靚(350—363年),十六國前涼政權國君,字元安,安定烏氏(今寧夏固原東南)人,張重華之子。張祚被殺時,七歲的他被推為持節大都督、太尉、涼州牧、西平公,領護羌校尉。次年,稱藩於苻堅。東晉哀帝興寧元年(363年)八月,被張天錫殺死。 [4]郊祀:古代天子於郊外祭祀天地,南郊祭天,北郊祭地。 [5]馬岌(jí)(生卒年不詳):十六國前涼官員。曾為張茂參軍,張駿時擔任酒泉太守。東晉明帝太寧元年(323年),他說服張茂出兵擊退前趙劉曜,收復隴西。 [6]郎中:官名。戰國時為郎官通稱。侍從君主左右,參與謀議,執兵宿衛。西漢武帝以郎官供尚書署差遣。東漢尚書台三十六郎亦稱「郎中」,協助諸曹尚書處理事務,職顯權重。魏晉南北朝為尚書省郎曹長官。  丁琪(?—354年):前涼郎中。公元354年,張祚自稱涼王,他勸諫張祚尊奉晉朝皇室,結果惹怒張祚被殺。  武公:張軌的諡號。張軌(255—314年),字士彥,安定烏氏(今寧夏固原東南)人,自稱西漢常山王張耳十七世孫。晉朝時擔任涼州牧,是前涼政權實質上的建立者。西晉惠帝元康元年(291年),「八王之亂」爆發,天下大亂,他想占據河西之地(今甘肅西部、新疆東部一帶),便請求調任涼州。西晉惠帝永寧元年(301年),被任命為護羌校尉、涼州刺史。到任後,立刻領兵擊敗當時在涼州叛亂的鮮卑族,又消滅橫行當地的盜賊,從此威震西土,涼州自此逐漸安定下來。西晉愍帝建興二年(314年),因病去世,諡武公。至其曾孫張祚時,被追諡為武王,廟號太祖。  抱忠履謙:恪守忠信,保持謙遜。履,施行,執行。此句指張軌自西晉惠帝永寧元年(301年)擔任涼州刺史算起,至本年已有五十三年。 [7]革命:實施變革以應天命。古代認為帝王受命於天,因稱朝代更替為革命。 [8]闕(què):古時帝王所居住的宮殿。因宮門外有雙闕,故稱宮闕。 【譯文】 東晉穆帝永和十年(354年)春季正月,張祚自稱涼王,改西晉愍帝建興四十二年為和平元年。立妻辛氏為王后,兒子張太和為太子。封弟弟張天錫為長寧侯,兒子張庭堅為建康侯,張曜靈的弟弟張玄靚為涼武侯。設置百官,並在城郊祭祀天地,使用天子的禮儀制度。尚書馬岌懇切勸諫,獲罪免官。郎中丁琪又勸諫道:「涼州自從武公張軌以來,世代恪守藩臣的禮節,胸懷忠貞,履職謙恭,已五十餘年,所以能夠憑著一州兵力來抵抗天下賊寇,雖然連年興兵,百姓不抱怨疲勞。殿下您的功德未必超過武公,然而卻急迫地實施變革以應天命,臣沒有看見這樣做的可行性。那些士兵百姓之所以能夠服從命令,遠方的部族之所以能夠歸順我們,都是因為我們能夠尊奉晉朝皇室的緣故。現在卻要自尊為帝,就會引起內外離心,怎能憑藉區區邊陲之地抗拒天下的強敵呢!」張祚大怒,在宮殿門前把丁琪殺了。 【原文】 十一年秋七月,涼王祚淫虐無道,上下怨憤。祚惡河州刺史張瓘之強,遣張掖太守索孚代瓘守枹罕,使瓘討叛胡,又遣其將易揣、張玲帥步騎萬三千以襲瓘[1]。張掖人王鸞知術數,言於祚曰:「此軍出,必不還,涼國將危[2]。」並陳祚三不道。祚大怒,以鸞為妖言,斬以徇。鸞臨刑曰:「我死,軍敗於外,王死於內,必矣。」祚族滅之[3]。瓘聞之,斬孚,起兵擊祚,傳檄州郡,廢祚,以侯還第,復立涼寧侯曜靈[4]。易揣、張玲軍始濟河,瓘擊破之[5]。揣等單騎奔還,瓘軍躡之,姑臧振恐[6]。驍騎將軍敦煌宋混兄修與祚有隙,懼禍[7]。八月混與弟澄西走,合眾萬餘人以應瓘,還向姑臧[8]。祚遣楊秋胡將曜靈於東苑,拉其腰而殺之,埋於沙坑,諡曰哀公[9]。 【注文】 [1]河州:張瓘所置,治所設在枹罕縣(今甘肅臨夏)。  張瓘(guàn)(?—359年):安定烏氏(今寧夏固原東南)人,曾任前涼河州刺史。張祚廢張曜靈自立後,深忌張瓘士眾強盛,便於公元355年遣兵攻打他。他率部眾殺死張祚,立張玄靚為涼王,並自立為涼州牧,專斷軍政要務。他猜忌成性,苛刻暴虐,以自己的愛憎進行賞罰。公元359年,輔國將軍宋混等起兵討伐,他被打得大敗,隨後自殺身亡。  張掖:郡名,西漢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分武威郡置。治所設在(lù)得縣(今甘肅張掖西北),其轄境大致相當於今甘肅永昌以西、高台以東地區。張掖是歷代中原王朝在西北地區的政治、經濟、文化和外交活動中心。  索孚(?—355年):前涼官吏,曾任伊吾都尉、張掖太守等。東晉穆帝永和十一年(355年),為張瓘所殺。  易揣(生卒年不詳):前涼張祚部將。 [2]王鸞(?—355年):張掖(今甘肅張掖西北)人,前涼官吏,精通術數。東晉穆帝永和十一年(355年),以妖言罪被斬。  術數:用陰陽五行生剋制化的數理,來推斷人事吉凶,如占候、卜筮、星命等。 [3]族滅:古代刑罰,對犯有造反、投敵或嚴重貪污以及外戚擅權、政變未遂等重罪的處罰,通常叫作株連九族,就是把犯人的直系旁系三代以內的親屬全部殺死,有時甚至連僕人也不放過。 [4]檄(xí):古代文書、文告的一種,用於曉諭、徵召、聲討等。 [5]河:此指黃河。 [6]姑臧:縣名,治所在今甘肅武威。十六國時期前涼、後涼、北涼皆定都於此地。 [7]驍騎將軍:官名。為雜號將軍,負責統軍出征。三國魏時置為中軍,統營兵。兩晉時為禁軍主要將領,護衛宮廷,四品。  敦煌:郡名,西漢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置,治所設在敦煌縣(今甘肅敦煌西),轄境相當於今甘肅疏勒河以西及以南地區。  宋混(?—361年):字玄一,祖籍敦煌(今甘肅敦煌西),前涼驃騎大將軍、尚書令。張重華統治時,曾任職輔國將軍,以剛毅忠直著稱。他曾與張瓘共同起兵討滅張祚,並立張玄靚為主。他出任尚書僕射,加輔國將軍,專理國政。後張瓘欲廢主自立,他又與弟弟宋澄率眾將其誅殺,繼而出任都督中外諸軍事、驃騎大將軍,封酒泉郡侯,輔政。公元361年,病卒。 [8]澄:即宋澄(?—361年),祖籍敦煌(今甘肅敦煌西),宋混弟弟。曾與其兄宋混一起率軍討伐張瓘。宋混病死後,他被張玄靚任命為領軍將軍,代替其兄宋混繼續輔佐朝政。公元361年,被前涼右司馬張邕殺死。 [9]將(jiāng):劫持。  拉:摧折,折斷。 【譯文】 東晉穆帝永和十一年(355年)秋季七月,前涼王張祚荒淫無道,境內上下怨恨憤怒。張祚厭惡河州刺史張瓘的強盛,於是派遣張掖太守索孚代替張瓘守衛枹罕,派遣張瓘前去討伐反叛的胡人,然後又派遣他的部將易揣、張玲率領一萬三千名步兵、騎兵襲擊張瓘。張掖人王鸞通曉陰陽五行相生相剋的占卜之術,對張祚說:「此次軍隊出征,必定不會勝利回來,涼國將要危亡。」並且陳述了張祚三條不合道義的事。張祚非常生氣,認為王鸞是在散布妖言,將其斬首示眾。王鸞臨刑時說:「我死後,軍隊戰敗於外,君王橫死在內,必然如此。」張祚於是誅殺了王鸞的宗族。張瓘聽說這個消息,斬殺了索孚並起兵討伐張祚,他向各州郡傳發檄文,宣布廢黜張祚,讓他以侯爵的身份返回家中,重新擁立涼寧侯張曜靈。易揣、張玲的軍隊剛剛渡過黃河,就被張瓘的軍隊打敗。易揣等人單人匹馬逃回,張瓘的軍隊緊隨其後,姑臧城裡一片驚慌。驍騎將軍敦煌人宋混的哥哥宋修和張祚素有隔閡,宋混害怕張祚加禍於他。八月,宋混和他的弟弟宋澄向西逃走,聚集一萬餘人來響應張瓘,率兵返回姑臧城。張祚派遣楊秋胡把張曜靈帶到東苑,腰斬了他,將屍體埋在沙坑裡,諡號為哀公。 【原文】 九月,涼宋混軍於武始大澤,為曜靈發哀[1]。閏月,混軍至姑臧,涼王祚收張瓘弟琚及子嵩,將殺之[2]。琚、嵩聞之,募市人數百,揚言「張祚無道,我兄大軍已至城東,敢舉手者誅三族[3]」。遂開西門納混兵。領軍將軍趙長等懼罪,入閣呼張重華母馬氏出殿,立涼武侯玄靚為主[4]。易揣等引兵入殿,收長等,殺之。祚按劍殿上,大呼,叱左右力戰。祚素失眾心,莫肯為之斗者,遂為兵人所殺。混等梟其首,宣示內外,暴屍道左,城內咸稱萬歲[5]。以庶人禮葬之,並殺其二子。混、琚上玄靚為大將軍、涼州牧、西平公,赦境內,復稱建興四十三年。時玄靚始七歲。 【注文】 [1]武始大澤:古地名,在今甘肅境內,確址待考。 [2]琚:即張琚(?—359年),安定烏氏(今寧夏固原東南)人,張瓘弟弟。公元359年,自殺身亡。 [3]誅三族:即誅滅三支親族的嚴酷刑罰。關於「三族」的定義,學術界有四種解釋:其一,「三族」指父族、母族、妻族;其二,「三族」指父、子、孫三族;其三,「三族」指父母、兄弟、妻子;其四,「三族」指父昆弟、己昆弟、子昆弟。 [4]趙長等懼罪:趙長等因請求立張祚為國君而擔心治罪。 [5]梟(xiāo):把頭割下來懸掛在木桿上。 【譯文】 東晉穆帝永和十一年(355年)九月,前涼宋混的軍隊駐紮在武始的大湖邊,為張曜靈舉行哀悼儀式。閏月,宋混軍隊抵達姑臧,前涼張祚於是搜捕張瓘的弟弟張琚和兒子張嵩,準備殺掉他們。張琚、張嵩聽到了這個消息,招募城中幾百人,公開宣稱「張祚無道,我哥哥的軍隊已經抵達城東了,膽敢舉手反抗的都要被誅滅三族」。於是打開西城門迎接宋混的軍隊。領軍將軍趙長等人擔心被問罪,於是進入張重華的母親馬氏的住處,逼迫馬氏登上大殿,立涼武侯張玄靚為主。易揣等人帶兵器進入大殿,逮捕並誅殺了趙長等人。張祚在大殿上握著寶劍,大聲呼喊,喝令左右的士卒奮力苦戰。張祚素來不得人心,這時沒有一個願意為他戰鬥的人,於是被士兵殺死。宋混等人砍下張祚的首級高懸示眾,把張祚的屍體暴露在道路旁,城內的百姓都高呼萬歲。按照普通百姓的禮節將張祚安葬,同時殺了他的兩個兒子。宋混、張琚上書請求立張玄靚為大將軍、涼州牧、西平公,赦免境內的罪犯,同時又恢復年號為建興四十三年。這時張玄靚僅僅七歲。 【原文】 張瓘至姑臧推玄靚為涼王,自為使持節、都督中外諸軍事、尚書令、涼州牧、張掖郡公,以宋混為尚書僕射[1]。隴西人李儼據郡,不受瓘命,用江東年號,眾多歸之[2]。瓘遣其將牛霸討之,未至,西平人衛亦據郡叛,霸兵潰,奔還[3]。瓘遣弟琚擊,敗之。酒泉太守馬基起兵以應,瓘遣司馬張姚、王國擊斬之[4]。 【注文】 [1]推:推尊,推舉。 [2]李儼(生卒年不詳):隴西(今甘肅隴西東南)人,初為前涼將領,後於壽光元年(355年)歸附前秦。  江東年號:指東晉穆帝司馬聃永和年號。 [3]牛霸(生卒年不詳):前涼官吏,曾擔任秦州刺史、平東將軍、奮威將軍等職。 [4]馬基(?—355年):酒泉太守。公元355年,被張瓘部將斬殺。  張姚(生卒年不詳):前涼官吏,曾擔任尚書令、涼州牧等職務。 【譯文】 張瓘達到姑臧後,推舉張玄靚為涼王,自任使持節、都督中外諸軍事、尚書令、涼州牧、張掖郡公,任命宋混為尚書僕射。隴西人李儼據守所在的郡城,不接受張瓘的命令,使用東晉年號,百姓都歸附他。張瓘於是派遣部將牛霸討伐李儼,還沒有到達,西平人衛也占據所在的郡城反叛,最終牛霸的軍隊潰散,逃回姑臧。張瓘於是派遣他的弟弟張琚攻打衛,將其打敗。酒泉太守馬基起兵響應衛,張瓘派遣司馬張姚、王國攻打並斬殺了他。 【原文】 十二年春正月,秦征東大將軍晉王柳遣參軍閻負、梁殊使於涼,以書說涼王玄靚[1]。負、殊至姑臧,張瓘見之曰:「我晉臣也,臣無境外之交,二君何以來辱[2]?」負、殊曰:「晉王與君鄰藩,雖山河阻絕,風通道會,故來修好,君何怪焉[3]?」瓘曰:「吾盡忠事晉,於今六世矣[4]。若與苻征東通使,是上違先君之志,下隳士民之節,其可乎[5]!」負、殊曰:「晉室衰微,墜失天命,固已久矣,是以涼之先王,北面二趙,唯知機也[6]。今大秦威德方盛,涼王若欲自帝河右,則非秦之敵,欲以小事大,則曷若舍晉事秦,長保福祿乎[7]。」瓘曰:「中州好食言,向者石氏使車適返,而戎騎已至,吾不敢信也[8]。」負、殊曰:「自古帝王居中州者,政化各殊,趙為奸詐,秦敦信義,豈得一概待之乎[9]?張先、楊初,皆阻兵不服,先帝討而擒之,赦其罪戾,寵以爵秩,固非石氏之比也[10]。」瓘曰:「必如君言,秦之威德無敵,何不先取江南,則天下盡為秦有,征東何辱命焉[11]。」負、殊曰:「江南文身之俗,道污先叛,化隆後服[12]。主上以為江南必須兵服,河右可以義懷,故遣行人先申大好[13]。若君不達天命,則江南得延數年之命,而河右恐非君之土也[14]。」瓘曰:「我跨據三州,帶甲十萬,西苞蔥嶺,東距大河,伐人有餘,況於自守,何畏於秦[15]?」負、殊曰:「貴州山河之固,孰若崤、函[16]?民物之饒,孰若秦、雍?杜洪、張琚因趙氏成資,兵強財富,有囊括關中,席捲四海之志。先帝戎旗西指,冰消雲散,旬月之間,不覺易主[17]。主上若以貴州不服,赫然奮怒,控弦百萬,鼓行而西,未知貴州將何以待之[18]?」瓘笑曰:「茲事當決之於王,非身所了。」負、殊曰:「涼王雖英睿夙成,然年在幼沖[19]。君居伊、霍之任,國家安危,系君一舉耳。」瓘懼,乃以玄靚之命,遣使稱藩於秦,秦因玄靚所稱官爵而授之。 【注文】 [1]秦:此指前秦(351—394年)。  晉王:指前秦晉王苻柳(?—368年)。  閻負(?—376年)、梁殊(?—376年):二人均為前秦尚書郎。公元356年,前秦主苻生派遣他們出使涼州勸降,二人舌戰前涼群臣,經過努力,終於使涼王張玄靚歸附,二人也因功被封為尚書郎。公元376年,苻堅再次派遣他們出使前涼,勸說叛秦降晉的張天錫來歸。惱羞成怒的張天錫拒絕投降,並將他們倆殺害。 [2]辱:受辱。 [3]鄰藩:苻柳鎮守蒲坂(今山西永濟西南),並不與前涼接壤,稱「鄰藩」不過是因為遊說的需要。  風通道會:謂彼此不相接壤,卻能得到對方的消息。苻柳鎮蒲坂,與涼州並不相鄰,故以風通道會為言。 [4]六世:指張軌、張寔、張茂、張駿、張重華、張曜靈六世,張祚不在其內。 [5]苻征東:指征東大將軍苻柳。  隳(huī):毀壞。 [6]涼之先王:指張茂和張駿。  北面:舊時君見臣,尊長見卑幼,面向南坐,故以北面指向人稱臣。  二趙:指張茂稱藩於前趙(304—329年),張駿稱藩於後趙(319—351年)。  知機:猶識時務。機,事物變化的跡象,徵兆。 [7]帝河右:在河西自立為帝。  曷(hé)若:何若,何如。 [8]石氏使車適返:此句指東晉永和二年(346年)張重華嗣位,遣使稱藩於石虎,石虎隨後派遣王擢進犯涼州。 [9]一概待之:同等對待,不分高下。概,量米粟時刮平斗斛用的木板。 [10]張先(生卒年不詳):馮翊(今陝西大荔)人,張琚弟弟,曾任征虜將軍等。公元350年,與前秦苻菁的交戰中,兵敗被擒。  楊初(?—355年):略陽清水(今甘肅清水西北)人,公元337年,他殺死仇池首領、族弟楊毅,自立為仇池公,向後趙稱臣。公元347年,又遣使向東晉稱藩,晉以他為使持節、征南將軍、雍州刺史、仇池公。公元354年,改封為天水公。  爵秩:爵位和俸祿。 [11]何辱命焉:意謂何勞你來教訓我。 [12]文身:古代吳、越一帶有斷髮文身的風俗,即截短頭髮,在身體上刺畫有色的圖案或花紋,據說可以逃避蛟龍的傷害。不過,東晉時江南已基本上廢除了這種風俗,此處是閻負、梁殊對江南的貶低之辭。  道污先叛,化隆後服:意謂若朝廷道德淪喪,則此處率先叛亂;若朝廷教化隆盛,則此處最後順服,極言其生性之壞。 [13]主上:指前秦主苻生。  河右:河西,指張氏涼州政權。  行人:使者。 [14]不達天命:古代帝王以天命自居,自稱受命為帝。 [15]三州:指涼州(治今甘肅武威)、河州(治今甘肅臨夏東北)、沙州(治今甘肅敦煌西),均為張茂、張駿所分置。  苞:包括。  蔥嶺:山名,即今帕米爾高原和喀喇崑崙山脈的總稱。 [16]函:即函谷關,位於今河南靈寶東北。 [17]旬:十天為一旬。  不覺易主:此指苻健以仁義得天下,使百姓未受驚擾。 [18]控弦:拉弓,引申稱士兵。  鼓行:擂鼓前進,極言其氣勢之足。 [19]夙(sù)成:早熟。 【譯文】 東晉穆帝永和十二年(356年)春季正月,前秦征東大將軍晉王苻柳派遣參軍閻負、梁殊出使前涼,帶著書信遊說涼王張玄靚。閻負、梁殊抵達姑臧後,張瓘接見了他們,說:「我是晉朝的臣屬,臣屬不能與國境以外的國家交往,二位為何要前來受辱呢?」閻負、梁殊說:「晉王苻柳與您是鄰近的藩國,雖然被山河阻擋隔斷,但是風俗相通,道路相連,所以前來建立友好關係,您對此有何奇怪呢?」張瓘說:「我竭盡忠心事奉晉朝,到現在已有六代了。如果與苻柳互通使節,對上違背先輩的志向,對下毀壞士人百姓的氣節,怎麼能這麼做呢!」閻負、梁殊說:「晉朝皇室衰微,喪失天命已經很久了,所以涼國的先王,對前趙、後趙面北稱臣,這是明智之舉。而今大秦國的威力恩德正當強盛的時候,涼王如果打算在黃河以西的地方自立為帝,那麼不是秦國的敵手,如果打算以小國事奉大國,那麼為什麼不捨棄晉朝而事奉秦國,以求長久保有福祿呢。」張瓘說:「中原人好自食其言,不講信譽,之前趙國石氏使者的車子剛剛返回,而進攻的騎兵已經到達,我不敢相信你們。」閻負、梁殊說:「自古以來居住在中原的帝王,政治教化各有不同,趙國好為奸詐,秦國篤守信義,怎麼能夠一概而論呢?張先、楊初都曾率兵抵抗,拒不臣服,先帝討伐並擒獲了他們,然後赦免他們的罪狀,並授予他們官爵和俸祿,以示寵待,這本來就不是石氏能比的。」張瓘說:「倘若確實像您所說的那樣,秦國的威力恩德所向無敵,為什麼不先取東晉,那麼天下就全都歸秦國所有,征東大將軍苻柳何必屈尊派使者來傳達命令呢。」閻負、梁殊說:「江南是有文身之俗的蠻夷之地,當中原道德蒙塵時,他們最先反叛,當中原教化興旺時,他們最後臣服。主上認為長江以南必須用武力才能征服,黃河以西地區則可以用道義感化,所以派遣我們前來申明大義。如果您沒有認識到天命,那麼長江以南得以延續數年的壽命,而黃河以西地區恐怕就不是您的領土了。」張瓘說:「我擁有涼州、河州、沙州等三州之地,全副武裝的十萬軍隊,西境包括蔥嶺,東疆到達黃河,這樣的力量足以討伐他人,而且還有餘力,何況自我守衛,為什麼要畏懼秦國呢?」閻負、梁殊說:「前涼山河堅固,比起崤山、函谷關怎麼樣呢?物產富饒,比起秦州、雍州又怎麼樣?杜洪、張琚雖然占據了趙氏的基業,兵強財豐,有吞併關中、席捲天下的野心。然而秦國先帝向西揮動軍旗,頃刻間冰消雲散,僅僅十天一月之間,不知不覺就更換了君主。主上若因為涼州不服,憤然發兵,百萬士兵,擊鼓向西進軍,不知您將要如何應對呢?」張瓘笑著說:「這件事應當由涼王決斷,不是本人所能決定的。」閻負、梁殊說:「涼王雖然天生英明睿智,然而尚在幼年。您身負伊尹、霍光的重任,國家安危取決於您的決斷了。」張瓘非常害怕,於是就以張玄靚的名義發布命令,派遣使者向前秦稱藩臣,前秦依照張玄靚所稱的官號爵位重新授予。 【原文】 昇平三年。涼州牧張瓘,猜忌苛虐,專以愛憎為賞罰。郎中殷郇諫之,瓘曰:「虎生三日,自能食肉,不須人教也。」由是人情不附。輔國將軍宋混性忠鯁,瓘憚之,欲殺混及弟澄,因廢涼王玄靚而代之,徵兵數萬集姑臧[1]。混知之,[夏六月],與澄帥壯士楊和等四十餘騎奄入南城,宣告諸營曰:「張瓘謀逆,被太后令誅之[2]。」俄而眾至二千。瓘帥眾出戰,混擊破之。瓘麾下玄臚刺混,不能穿甲,混擒之,瓘眾悉降[3]。瓘與弟琚皆自殺,混夷其家族。玄靚以混為使持節、都督中外諸軍事、驃騎大將軍、酒泉郡侯,代瓘輔政[4]。混乃請玄靚去涼王之號,復稱涼州牧。混謂玄臚曰:「卿刺我,幸而不傷,今我輔政,卿其懼乎?」臚曰:「臚受瓘恩,唯恨刺節下不深耳,竊無所懼。」混義之,任為心膂。 【注文】 [1]郇:音xún。  忠鯁(gěng):忠誠耿直。 [2]南城:姑臧(今甘肅武威)城中的政治中心,前涼統治者張氏的住地。 [3]麾(huī):古代指揮軍隊的旗子。常用「麾下」代稱部下。 [4]驃騎大將軍:武官名。東漢置為臨時統帥,統軍出征,不常設。晉、南北朝時成為正式官號,相當於軍隊最高統帥,位高於驃騎將軍,多為朝廷重臣的加官。 【譯文】 東晉穆帝昇平三年(359年)。涼州牧張瓘猜忌成性,苛刻暴虐,以自己的愛憎進行賞罰。郎中殷郇勸諫,張瓘說:「老虎出生三天後就學會了吃肉,不需要別人教導。」因此人心都不歸附他。輔國將軍宋混秉性忠貞耿直,張瓘十分畏懼他,於是打算殺掉宋混和他的弟弟宋澄,並趁機廢黜涼王張玄靚,自己取而代之,於是徵兵數萬人集結在姑臧城。宋混知道消息後,夏季六月,與宋澄率領壯士楊和等四十多名騎兵突入南城,向各個軍營宣布:「張瓘陰謀叛逆,奉太后命令前去誅殺他。」不久軍隊就達到二千人。張瓘率軍出來交戰,宋混將其打敗。張瓘的部將玄臚刺殺宋混,沒能穿透鎧甲,宋混活捉了玄臚,張瓘的軍隊全部投降。張瓘和弟弟張琚都自殺身亡,宋混誅滅了張瓘家族。張玄靚於是任命宋混為使持節、都督中外諸軍事、驃騎大將軍、酒泉郡侯,代替張瓘輔佐朝政。宋混請求張玄靚去涼王的稱號,復稱涼州牧。宋混對玄臚說:「你刺殺我,幸運的是沒有刺傷我,現在我輔佐朝政,你害怕嗎?」玄臚說:「我蒙受張瓘的恩德,只遺憾刺你刺得不夠深,我沒有什麼好害怕的。」宋混認為他深明大義,於是把他當作心腹。 【原文】 五年夏四月,涼驃騎大將軍宋混疾甚,張玄靚及其祖母馬氏往省之,曰:「將軍萬一不幸,寡婦孤兒將何所託?欲以林宗繼將軍,可乎[1]?」混曰:「臣子林宗幼弱,不堪大任。殿下儻未棄臣門,臣弟澄政事愈於臣,但恐其儒緩,機事不稱耳[2]。殿下策勵而使之,可也。」混戒澄及諸子曰:「吾家受國大恩,當以死報,無恃勢位以驕人。」又見朝臣,皆戒之以忠貞。及卒,行路為之揮涕。玄靚以澄為領軍將軍,輔政[3]。 【注文】 [1]林宗:即宋林宗,生卒年不詳,前涼宋混之子,祖籍敦煌(今甘肅敦煌西)。 [2]儻(tǎng):同「倘」。  儒緩:迂緩遲鈍。古代儒生,大都行動舒緩,不能見機行事建立奇功,故稱儒緩。 [3]揮涕:哭泣、流淚。 【譯文】 東晉穆帝昇平五年(361年)夏季四月,前涼驃騎大將軍宋混病重,張玄靚和他的祖母馬氏前去看望,說:「將軍萬一不幸去世,我們寡婦孤兒將依靠誰呢?想以宋林宗繼承將軍,可以嗎?」宋混說:「臣的兒子林宗年幼怯弱,不能擔當起這個重任。殿下倘若還不嫌棄臣的家族,臣的弟弟宋澄處理政務的能力超過我,只是擔心他迂緩遲鈍,難以適應隨機應變的事務。殿下對他鞭策鼓勵並加以使用,就可以。」宋混告誡宋澄和兒子們說:「我們家族蒙受國家厚恩,應當以死報效國家,不要依仗權勢而傲慢對待別人。」接著宋混又會見朝臣,告誡他們要忠貞不二。等到宋混去世,路上的行人都為他流淚。張玄靚任命宋澄為領軍將軍,輔佐朝政。 【原文】 秋九月,涼右司馬張邕惡宋澄專政,起兵攻澄,殺之,並滅其族[1]。張玄靚以邕為中護軍,叔父天錫為中領軍,同輔政[2]。 【注文】 [1]張邕(yōng)(?—361年):前涼官吏,安定烏氏(今寧夏固原東南)人,張瓘弟弟。初為張玄靚右司馬。公元361年,起兵殺死宋澄,隨即被任命為中護軍,與張天錫共輔朝政。他在任期間,自以功大,驕矜淫縱,樹黨專權。同年十一月,張天錫親信劉肅、趙白駒刺殺他未果,他逃脫後,隨即率軍攻打張天錫,但未能成功,其士兵全部潰散,他便自殺而亡。 [2]天錫:即十六國時期前涼政權的最後一位君主張天錫。 【譯文】 東晉穆帝昇平五年(361年)秋季九月,前涼右司馬張邕憎恨宋澄專斷朝政,起兵進攻宋澄,殺了他,並誅滅了他的家族。張玄靚任命張邕為中護軍,叔父張天錫為中領軍,一同輔佐朝政。 【原文】 涼張邕驕矜淫縱,樹黨專權,多所刑殺,國人患之。張天錫所親敦煌劉肅謂天錫曰:「國家事欲未靜[1]!」天錫曰:「何謂也?」肅曰:「今護軍出入,有似長寧[2]。」天錫驚曰:「我固疑之,未敢出口。計將安出?」肅曰:「正當速除之耳。」天錫曰:「安得其人?」肅曰:「肅即其人也。」肅時年未二十。天錫曰:「汝年少,更求其助。」肅曰:「趙白駒與肅二人足矣。」十一月,天錫與邕俱入朝,肅與白駒從天錫值邕於門下,肅斫之不中,白駒繼之又不克,二人與天錫俱入宮中[3]。邕得逸走,帥甲士三百餘人攻宮門[4]。天錫登屋大呼曰:「張邕凶逆無道,既滅宋氏,又欲傾覆我家[5]。汝將士世為涼臣,何忍以兵相向邪?今所取者止張邕耳,他無所問。」於是邕兵悉散走,邕自刎死,盡滅其族黨。玄靚以天錫為使持節、冠軍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輔政。十二月,始改建興四十九年,奉昇平年號[6]。詔以玄靚為大都督、都隴右諸軍事、涼州刺史、護羌校尉、西平公[7]。 【注文】 [1]國家事:指國家局勢。 [2]護軍:此指中護軍張邕。公元361年,張玄靚任命張邕為中護軍。  長寧:此指張祚。 [3]斫(zhuó):大鋤;引申為用刀、斧等砍。 [4]逸走:逃走、逃跑。 [5]宋氏:指宋混家族。公元361年,前涼右司馬張邕憎恨宋澄專斷朝政,起兵攻殺宋澄及其家族。 [6]奉昇平年號:奉行晉朝年號。昇平為東晉穆帝的年號。前涼除張祚在位的一年外,其餘都使用的是西晉愍帝的年號,至本年才使用東晉的年號。 [7]都隴右諸軍事:負責隴右(古人以西為右,故稱隴山以西為隴右,或稱隴西)地區軍事事務的官員。  護羌校尉:官名。漢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西羌聯合匈奴圍攻枹罕(今甘肅臨夏),漢朝政府派遣李息、徐自為率兵擊破西羌,並設置護羌校尉,掌管西羌事務。魏晉沿置。 【譯文】 前涼張邕驕傲自負,荒淫放縱,樹立朋黨,獨攬朝政,濫施刑罰,多有殺戮,國人把他當作禍患。張天錫的親信敦煌人劉肅對張天錫說:「國家的事情尚未平息!」張天錫說:「為何這麼說?」劉肅說:「如今中護軍張邕的行為酷似當年的長寧侯張祚。」張天錫吃驚地說:「我本來就懷疑是這樣,但沒有敢說出口。有什麼辦法來解決嗎?」劉肅說:「應該迅速把他除掉。」張天錫說:「哪裡能得到除掉他的人呢?」劉肅說:「我就是這個人。」劉肅當時年齡還不滿二十。張天錫說:「你太年輕了,還得尋找一個助手。」劉肅說:「趙白駒與我二人足夠矣。」昇平五年(361年)十一月,張天錫和張邕一同入朝,劉肅與趙白駒跟隨張天錫,正好在宮門口遇上張邕,劉肅上前砍殺張邕,但沒有砍中,趙白駒繼續再砍又沒有成功,二人同張天錫一同進入宮中。張邕得以逃跑,於是率領身披鎧甲的三百多名士兵攻打宮門。張天錫登上屋頂大聲喊道:「張邕凶暴大逆不道,屠殺宋氏之後,又想顛覆我家。你們這些將士世代是涼國的臣屬,怎麼能忍心用刀來對付我呢?現在所要擒獲的只是張邕而已,其他的人概不追究。」於是張邕的士兵全部潰散,張邕自殺而死,他的宗族、同黨全被誅滅。張玄靚於是任命張天錫為使持節、冠軍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輔佐朝政。十二月,前涼放棄建興四十九年的紀年,使用東晉昇平年號。東晉朝廷下詔任命張玄靚為大都督、督隴右諸軍事、涼州刺史、護羌校尉、西平公。 【原文】 哀帝興寧元年秋八月,張玄靚祖母馬氏卒,尊庶母郭氏為太妃[1]。郭氏以張天錫專政,與大臣張欽等謀誅之[2]。事泄,欽等皆死。玄靚懼,以位讓天錫,天錫不受。右將軍劉肅等勸天錫自立。閏月,天錫使肅等夜帥兵入宮,弒玄靚,宣言暴卒,諡曰沖公[3]。天錫自稱使持節、大都督、大將軍、涼州牧、西平公,時年十八。尊母劉美人曰太妃[4]。遣司馬綸騫奉章詣建康請命,並送御史俞歸東還[5]。 【注文】 [1]庶母:中國古代子女對父親的妾的稱呼。  太妃:稱皇帝父親遺留下的妃嬪為太妃。 [2]張欽(?—363年):前涼大臣。東晉哀帝興寧元年(363年),因張天錫專擅朝政,便與郭太妃謀劃誅殺張天錫,結果事情泄露被殺。 [3]閏月:此為閏八月。  暴卒:得暴病而死。 [4]劉美人(生卒年不詳):前涼君主張駿妃子。公元363年,張天錫(張駿庶子)自稱使持節、大都督、大將軍、涼州牧、西平公,她被尊奉為太妃。 [5]俞歸(生卒年不詳):東晉官吏。公元347年,他奉命前往涼州,授予張重華侍中、大都督、督隴右關中諸軍事、大將軍、涼州刺史、西平公。但張重華欲稱涼王,於是不肯接受詔書。  東還:御史俞歸於東晉穆帝永和三年(347年)出使涼州,至本年才返回東晉。羈留長達十七年之久。 【譯文】 東晉哀帝興寧元年(363年)秋季八月,張玄靚的祖母馬氏去世,張玄靚尊奉庶母郭氏為太妃。郭氏認為張天錫專擅朝政,於是與大臣張欽等人謀劃誅殺張天錫。事情泄露,張欽等人被處死。張玄靚十分害怕,想把王位讓給張天錫,張天錫不肯接受。右將軍劉肅等人勸說張天錫自立為王。閏八月,張天錫派遣劉肅等人趁夜色率兵進入宮中,殺死張玄靚,對外宣布是暴病而亡,定諡號為沖公。張天錫自稱使持節、大都督、大將軍、涼州牧、西平公,他當時年僅十八歲。尊奉母親劉美人為太妃。派遣司馬綸騫攜帶奏章前往東晉都城建康請求任命,同時送東晉御史俞歸返回建康。 【原文】 二年夏六月,秦王堅遣大鴻臚拜張天錫為大將軍、涼州牧、西平公。 【譯文】 東晉哀帝興寧二年(364年)夏季六月,前秦王苻堅派遣大鴻臚授予張天錫大將軍、涼州牧、西平公。 【原文】 海西公太和元年冬十月,張天錫遣使至秦境上,告絕於秦[1]。 【注文】 [1]告絕:宣布斷絕關係。 【譯文】 東晉海西公太和元年(366年)冬季十月,張天錫派遣使者前往前秦邊境,宣布與前秦斷絕關係。 【原文】 簡文帝咸安元年[夏四月],秦王堅命王猛為書諭天錫曰:「昔貴先公稱藩劉、石者,惟審於強弱也[1]。今論涼土之力則損於往時,語大秦之德則非二趙之匹,而將軍翻然自絕,無乃非宗廟之福也歟?以秦之威,旁振無外,可以回弱水使東流,返江、河使西注[2]。關東既平,將移兵河右,恐非六郡士民所能抗也[3]。劉表謂漢南可保,將軍謂西河可全,吉凶在身,元龜不遠,宜深算妙慮,以求多福,無使六世之業一旦而墜地也[4]。」天錫大懼,遣使謝罪稱藩。堅拜天錫使持節、都督河右諸軍事、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涼州刺史、西平公。 【注文】 [1]劉:此指劉氏所建立的前趙政權。  石:此指石氏所建立的後趙政權。 [2]弱水:古籍中以弱水為名的河流很多,確址有待進一步考證,一般認為是指今甘肅山丹河及其與甘州河合流後的黑河(匯北大河後,稱額濟納河)。 [3]六郡:指張軌初鎮河西時的武威、張掖、酒泉、敦煌、西郡、西海六郡。此後,前涼所置郡已超出此數。 [4]漢南:漢水以南地區。  元龜:比喻可資借鑑的往事。  六世:自張軌至張天錫,前涼已有九個統治者,此處未將張曜靈、張祚、張玄靚計算在內。 【譯文】 東晉簡文帝咸安元年(371年)夏季四月,前秦王苻堅命令王猛寫信曉諭張天錫說:「以往您的先祖之所以向前趙、後趙稱藩,只是考慮到力量的強弱。現在涼國的實力比過去有所削弱,但大秦的恩德,不是前趙、後趙所能匹敵的,而將軍卻要同秦國斷絕,這恐怕不是您宗廟的福分吧?憑著秦國的威力,只要一行動周邊各國的疆界就會消失,可以讓弱水掉頭向東流,可以讓長江、黃河向西淌。關東平定以後,我將調遣軍隊到黃河以西地區,恐怕不是涼國六郡士民所能抵抗的。劉表認為漢水以南可以防守,將軍認為黃河以西可以保全,是凶是吉全部取決於您,可作為前車之鑑的往事並不遙遠,將軍應當深思熟慮,尋求長遠多福,不要讓六代先祖的基業毀於一旦。」張天錫十分害怕,派遣使者向前秦認罪稱藩。苻堅授予張天錫使持節、都督河右諸軍事、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涼州刺史、西平公。 【原文】 冬十二月,秦以河州刺史李辯領興晉太守,還鎮枹罕,徙涼州治金城[1]。張天錫聞秦有兼併之志,大懼,立壇於姑臧南,刑三牲,帥其官屬,遙與晉三公盟[2]。遣從事中郎韓博奉表送盟文,並獻書於大司馬溫,期以明年夏同大舉,會於上邽。 【注文】 [1]興晉:郡名。十六國前涼置,治所不詳,有學者認為其治所先在今甘肅臨夏附近,後遷至枹罕縣(今甘肅臨夏)。  治:古代指地方政權的政府駐地。  金城:西郡名。西漢昭帝始元六年(前81年)置,治所設在允吾縣(今甘肅永靖西北,湟水南岸)。十六國前涼移治金城縣(今甘肅蘭州西北,黃河南岸)。 [2]三牲:亦稱太牢,是古代祭祀用的供品。指用於祭祀的牛、羊、豬。後來也有稱雞、魚、豬為三牲的。 【譯文】 東晉簡文帝咸安元年(371年)冬季十二月,前秦任命河州刺史李辯兼任興晉太守,返回鎮守枹罕,把涼州的治所遷徙到金城。張天錫聽說前秦有兼併自己的野心,十分恐懼,於是在姑臧城南設立祭壇,宰殺了牛、羊、豬三牲,率領他的官屬遙望東晉,向東晉的三公致意起誓結盟。派遣從事中郎韓博到建康遞上表章送達盟約,同時還寫信給東晉大司馬桓溫,約定明年夏天共同行動,在上邽盟會。 【原文】 [孝]武帝太元元年。初,張天錫之殺張邕也,劉肅及安定梁景皆有功,二人由是有寵,賜姓張氏,以為己子,使預政事。天錫荒於酒色,不親庶務,黜世子大懷而立嬖妾焦氏之子大豫,以焦氏為左夫人,人情憤怨[1]。從弟從事中郎憲輿櫬切諫,不聽[2]。 【注文】 [1]庶務:古時指各種政務。  黜(chù):降職或罷免。  大懷:即張大懷(生卒年不詳),安定烏氏(今寧夏固原東南)人,前涼末代君主張天錫之子,受封高昌公,後被立為世子。公元376年,被廢。  大豫:即張大豫(?—386年),張天錫之子。公元376年,被立為世子。張天錫投降東晉時,他自稱涼州牧、涼王。在位不足一年,他的死亡宣告了由張軌建立的前涼政權結束。  左夫人:古代謂第二夫人為左夫人。古代視右為貴,左為卑,因有此稱。 [2]從弟:古人以同曾祖父,不同父親,年幼於自己的同輩男性為從弟。  輿櫬(chèn):把棺材裝在車上。 【譯文】 東晉孝武帝太元元年(376年)。當初,張天錫誅殺張邕的時候,劉肅和安定人梁景都有功勞,二人因此得到張天錫的寵信,被賜予張氏的姓氏,張天錫把他們當作自己的兒子,讓他們參與政事。張天錫沉迷於酒色,不親自處理各種政務,廢黜世子張大懷而立寵妾焦氏的兒子張大豫,封焦氏為左夫人,人們心裡都很憤怒、怨恨。堂弟從事中郎張憲用車拉著棺材以死進諫,但張天錫不聽。 【原文】 [夏五月],秦王堅下詔曰:「張天錫雖稱藩受位,然臣道未純,可遣使持節武衛將軍武都苟萇、左將軍毛盛、中書令梁熙、步兵校尉姚萇等將兵臨西河,尚書郎閻負、梁殊奉詔征天錫入朝,若有違王命,即進師撲討[1]。」是時,秦步騎十三萬,軍司段鏗謂周虓曰:「以此眾戰,誰能敵之[2]!」虓曰:「戎狄以來,未之有也。」堅又命秦州刺史苟池、河州刺史李辯、涼州刺史王統帥三州之眾為苟萇後繼。 【注文】 [1]受位:指接受前秦給予的官爵。  臣道:指為臣的操守、本分。  苟萇(生卒年不詳):前秦將領,武都(今甘肅隴南市武都區)人。曾與姚萇攻滅前涼張天錫;苻丕攻襄陽(今湖北襄陽)時,曾建議切斷糧道,以圍困襄陽。  毛盛(?—392年):十六國前秦將領。苻堅時,歷任左將軍、鎮軍將軍、右禁將軍等。因剿滅前涼政權有功,任平東將軍、兗州刺史。苻丕攻晉襄陽(今湖北襄陽)時,他率軍進攻淮南,打敗晉將謝石。苻堅淝水之戰失敗後,姚萇叛秦,他因戰敗被俘,後被姚興所殺。  梁熙(?—385年):前秦官吏,略陽(今甘肅秦安東南)人,擔任中書令、涼州刺史等職。曾奉前秦苻堅的命令率軍討伐前涼,因功被任命為使持節、西中郎將、涼州刺史,領護西羌校尉,鎮守姑臧(今甘肅武威)。後被呂光殺害。  步兵校尉:官名。漢武帝置,掌上林苑門屯兵。魏晉南北朝均置,屬領軍將軍。  姚萇(cháng)(330—393年):字景茂,南安赤亭(今甘肅隴西)人,羌族首領姚弋(yì)仲第二十四子,姚襄之弟。十六國時後秦開國君主,公元384年至393年在位。  西河:指今黃河流經甘肅、寧夏境內的河段。  撲討:撻伐,征討。撲,壓服,打擊。 [2]段鏗(kēng)(生卒年不詳):初為前秦扶風太守。淝水之戰失敗後,與司隸校尉權翼等人投奔姚萇。  周虓(xiāo)(?—382年):字孟威,東晉汝南安成(今河南汝南東南)人。初為州祭酒,後遷西夷校尉,領梓潼太守。東晉孝武帝寧康初,母親與妻子被苻堅俘獲,不得已投降前秦。苻堅欲賜尚書郎,他始終以晉臣自居。後被流放到太原(今山西太原西南),病死。 【譯文】 東晉孝武帝太元元年(376年)夏季五月,前秦國主苻堅頒布詔令:「張天錫雖然稱藩臣於我,接受我們的官位,然而他為臣之道並不純,可以派遣使持節武衛將軍武都人苟萇、左將軍毛盛、中書令梁熙、步兵校尉姚萇等人率領軍隊逼近西河駐紮,尚書郎閻負、梁殊尊奉詔書,徵召張天錫入朝覲見,如果他違抗王命,立即出兵征伐。」這時,前秦擁有十三萬步兵、騎兵,軍司段鏗對周虓說:「憑著這樣的軍隊作戰,誰能抵擋呢!」周虓說:「自從戎族、狄族起兵入主中原以來,確實沒有過。」苻堅又命令秦州刺史苟池、河州刺史李辯、涼州刺史王統率領三州的軍隊作為苟萇後續增援部隊。 【原文】 秋七月,閻負、梁殊至姑臧。張天錫會官屬謀之,曰:「今入朝,必不返。如其不從,秦兵必至。將若之何?」禁中錄事席仂曰:「以愛子為質,賂以重寶,以退其師,然後徐為之計,此屈伸之術也[1]。」眾皆怒曰:「吾世事晉朝,忠節著于海內。今一旦委身賊庭,辱及祖宗,丑莫大焉[2]。且河西天險,百年無虞,若悉境內精兵,右招西域,北引匈奴以拒之,何遽知其不捷也[3]。」天錫攘袂大言曰:「孤計決矣,言降者斬[4]。」使謂閻負、梁殊曰:「君欲生歸乎?死歸乎?」殊等辭氣不屈,天錫怒,縛之軍門,命軍士交射之,曰:「射而不中,不與我同心者也[5]。」其母嚴氏泣曰:「秦主以一州之地橫制天下,東平鮮卑,南取巴、蜀,兵不留行,所向無敵[6]。汝若降之,猶可延數年之命。今以蕞爾一隅,抗衡大國,又殺其使者,亡無日矣[7]。」天錫使龍驤將軍馬建帥眾二萬拒秦。 【注文】 [1]禁中錄事:官名。禁中,即宮中。錄事,為掌文書之官。十六國時前涼張氏置,總管記錄禁中之事。  席仂(lè)(?—376年):前涼官吏,曾任禁中錄事。後率軍抵禦前秦進攻,兵敗被殺。  屈伸之術:彎曲與伸展。此指能進能退。 [2]委身:託身,以身事人。 [3]無虞:安然無恙、沒有憂患。  西域:漢以後對玉門關、陽關以西地區的總稱。有廣義、狹義之分。狹義專指蔥嶺以東而言。廣義上的西域是指凡通過狹義西域所能到達的地區,包括亞洲中、西部,印度半島,歐洲東部和非洲北部在內。  匈奴:古代北方民族,又稱「胡」。戰國時分布在燕、趙、秦以北地區。秦始皇時,被蒙恬擊敗,於是從河套地區向北遷徙。秦漢之際,冒頓單于乘中原楚漢相爭之機,吞併東胡、月氏(ròu zhī)、樓煩、白羊、丁零等部,勢力日漸強盛,不斷侵擾漢朝邊境。公元前71年,遭丁零、烏桓、烏孫圍擊,勢力逐漸衰弱。之後出現五單于紛立混戰的局面。公元前52年,呼韓邪單于臣服於漢。公元48年,匈奴分裂為南北二部。其中,北匈奴屢次被南匈奴和東漢擊敗,部分西遷,部分留居漠北,後被鮮卑吞併;南匈奴也分裂為數支,其中內遷中原的南匈奴在五胡十六國時期建立漢、前趙、夏等政權。 [4]攘(rǎng)袂(mèi):捋袖出臂,奮起之狀。袂,袖子。 [5]辭氣:言詞聲調。 [6]橫制:肆意蕩平。  鮮卑:中國古代東胡系民族。因居於鮮卑山(今大興安嶺地區)而得名。先秦時已活動於大興安嶺中部與北部,其語言、習俗與烏桓較為接近。秦漢之際,匈奴滅東胡,烏桓、鮮卑,於是對匈奴稱臣。漢武帝大敗匈奴之後,徙烏桓於上谷、漁陽、右北平、遼西、遼東五郡塞外,鮮卑人隨之南遷至烏桓故地饒樂水(今內蒙古西拉木倫河)流域,拓跋部則南遷至大澤(呼倫貝爾草原)。魏晉南北朝時期,內遷鮮卑慕容氏曾建立前燕、後燕、西燕、南燕;乞伏氏曾建立西秦;禿髮氏曾建立南涼;拓跋氏先建代,後改魏,最終統一北方地區。  巴、蜀:自東晉穆帝永和三年(347年)三月,桓溫率軍滅亡成漢之後,蜀地便置於東晉王朝的控制之下。前秦建元九年(373年)十一月,前秦攻占梁、益二州。  兵不留行:指攻伐順利,所向披靡。 [7]蕞(zuì)爾:形容小。  無日:不久。 【譯文】 東晉孝武帝太元元年(376年)秋季七月,閻負、梁殊抵達姑臧。張天錫召集文武百官商議此事,說:「如果我前去入秦,必定回不來了。但若不聽從他們的命令,秦國的軍隊必然前來進攻,該怎麼辦呢?」禁中錄事席仂說:「用愛子作為人質,並贈送貴重的禮物,以此讓秦國退軍,然後再慢慢商議對付的辦法,這是以屈為伸、隨時進退的辦法。」眾人聽後都非常憤怒,說:「我朝世代事奉晉朝,忠心氣節聞名海內。今日一旦置身賊寇門下,列祖列宗將蒙受恥辱,沒有比這更大的羞辱了。況且河西地區有天然險阻,百年不會有禍患,如果出動境內的全部精兵,向西招來西域各國的軍隊,向北引來匈奴大軍,共同抵抗前秦,怎麼就知道我們不能取勝呢!」張天錫捋起袖子大聲說道:「我意已定,凡說投降者一律斬首。」張天賜派遣使者對閻負、梁殊說:「你們想活著回去呢?還是死著回去?」梁殊等人絲毫沒有屈服的樣子,張天錫非常生氣,把他們捆綁在軍營的門口,命令士兵將他們用亂箭射死,並說:「沒有射中的,就是與我不同心。」他的母親嚴氏哭著說:「秦國君主憑藉一州土地橫掃天下,向東平定鮮卑,向南攻取巴、蜀,軍隊所向披靡,戰無不勝。你如果投降他們,還能延長几年壽命。現在憑藉這小小的一個地方,與大國抗衡,又殺掉他們的使者,離滅亡的日子沒有幾天了。」張天錫派遣龍驤將軍馬建率領二萬軍隊抵抗前秦。 【原文】 秦人聞天錫殺閻負、梁殊,八月,梁熙、姚萇、王統、李辯濟自清石津,攻涼驍烈將軍梁濟於河會城,降之[1]。甲申,苟萇濟自石城津,與梁熙等會攻纏縮城,拔之[2]。馬建懼,自楊非退屯清塞[3]。天錫又遣征東將軍掌據帥眾三萬軍於洪池,天錫自將餘眾五萬軍於金昌城[4]。安西將軍敦煌宋皓言於天錫曰:「臣晝察人事,夜觀天文,秦兵不可敵也,不如降之。」天錫怒,貶皓為宣威護軍[5]。廣武太守辛章曰:「馬建出於行陳,必不為國家用[6]。」苟萇使姚萇帥甲士三千為前驅。庚寅,馬建帥萬人迎降,余兵皆散走。辛卯,苟萇及掌據戰於洪池,據兵敗,馬為亂兵所殺,其屬董儒授之以馬,據曰:「吾三督諸軍,再秉節鉞,八將禁旅,十總外兵,寵任極矣[7]。今卒困於此,此吾之死地也,尚安之乎!」乃就帳免胄,西向稽首,伏劍而死[8]。秦兵殺軍司席仂。癸巳,秦兵入清塞,天錫遣兵司趙充哲帥眾拒之[9]。秦兵與充哲戰於赤岸,大破之,俘斬三萬八千級,充哲死[10]。天錫出城自戰,城內又叛,天錫與數千騎奔還姑臧。甲午,秦兵至姑臧,天錫素車白馬,面縛輿櫬,降於軍門[11]。苟萇釋縛、焚櫬,送於長安。涼州郡縣悉降於秦。 【注文】 [1]清石津:渡口名,大致在今甘肅永靖北黃河上,具體位置有待考證。  驍烈將軍:官名。十六國前涼置,負責統兵征戰。  梁濟(生卒年不詳):前涼將領,曾任驍烈將軍。東晉孝武帝太元元年(376年),投降於前秦。  河會城:城名,位於今甘肅永登南湟水入黃河處。 [2]石城津:渡口名,在今甘肅蘭州西北黃河渡口。  纏縮城:城名,位於今甘肅永登南。 [3]楊非:地名,在今甘肅永登西北莊浪河西岸,其地有楊非亭。  清塞:城名。在今甘肅古浪,也有學者認為在今青海大通西北。 [4]掌據(?—376年):即掌璩,《晉書》又作「常據」。曾任前涼征東將軍。東晉孝武帝太元元年(376年),與前秦苟萇交戰,兵敗自殺。  洪池:嶺名,在今甘肅武威東南。  金昌城:城名。一說在今甘肅武威東南;一說在今甘肅永昌北。 [5]宣威護軍:十六國前涼置。曹魏時在諸州設置都督以管理地方軍事,並隨之設置護軍,後來在要鎮及將軍出征時亦設置護軍。 [6]廣武:郡名,十六國前涼置,治所設在廣武縣(今甘肅永登東南)。隋文帝開皇三年(583年)廢。 [7]再秉:兩次掌握。  節鉞(yuè):符節與斧鉞。帝王拜大將時授予的象徵權力的信物。  禁旅:即禁軍、禁兵,皇帝的親兵。  總:統領。  外兵:京畿外的軍隊。 [8]免胄(zhòu):脫去頭盔。  稽(qǐ)首:古代跪拜禮之一。行禮時,施禮者屈膝跪地,左手按右手(掌心向內)拱手於地,頭也緩緩至於地。頭至地須停留一段時間,手在膝前,頭在手後。這是九拜中最隆重的拜禮,常為臣子拜見君王時所用。 [9]兵司:前涼特設的官職,掌管軍事,相當於晉朝的五兵尚書。  趙充哲(?—376年):前涼兵司。東晉孝武帝太元元年(376年),在與前秦軍隊交戰中戰死。 [10]赤岸:地名。在今甘肅臨夏西南,也有學者認為在今甘肅武威東南。 [11]素車白馬、面縛輿櫬:均用來表示投降。素車白馬:古時喪事使用的白色車輛和白色馬匹。面縛:臉朝前,雙手反綁於身後。 【譯文】 前秦人聽說張天錫殺死閻負、梁殊,太元元年(376年)八月,梁熙、姚萇、王統、李辯從清石津渡過黃河,在河會城進攻前涼驍烈將軍梁濟,梁濟兵敗投降。甲申(十七日),苟萇從石城津渡過黃河,與梁熙等人共同攻打纏縮城,攻占了該城。前涼馬建十分恐懼,從楊非撤退到清塞駐紮。張天錫又派遣征東將軍掌據率領三萬軍隊駐軍於洪池,張天錫則親自率領剩下的五萬軍隊駐守在金昌城。安西將軍敦煌人宋皓對張天錫說:「臣白天觀察人際表現,夜晚觀測天象,秦國的軍隊不可抵抗,不如歸降。」張天錫大怒,把宋皓貶為宣威護軍。廣武太守辛章說:「馬建出身行伍,一定不會為國家效力。」苟萇派遣姚萇率領身披鎧甲的三千名士兵作為前鋒。庚寅(二十三日),馬建率領一萬人投降,剩下的士卒全部潰散逃亡。辛卯(二十四日),苟萇和掌據在洪池交戰,掌據戰敗,戰馬被亂兵殺死,他的屬下董儒把自己的馬讓給掌據,掌據說:「我三次督統各路軍馬,二次手持符節斧鉞,八次掌管宮廷禁軍,十次統領地方軍隊,受到的寵信達到了頂峰。如今被困在這裡,這就是我葬身之處,還往哪裡去呢!」於是回到營帳里摘下頭盔,向西跪拜,拔劍自殺。前秦軍隊殺死軍司席仂。癸巳(二十六日),前秦軍隊進入清塞,張天錫又派遣兵司趙充哲率軍抵抗。前秦軍隊與趙充哲在赤岸交戰,徹底攻破了他們,俘虜和斬殺三萬八千餘人,趙充哲戰死。張天錫出城親自迎戰,城內又發生反叛,張天錫與幾千名騎兵逃回姑臧。甲午(二十七日),前秦軍隊抵達姑臧,張天錫素車白馬,雙手反綁在背後,車上拉著棺材,在軍營門前投降。苟萇為他鬆綁,焚毀棺材,把他送到前秦都城長安。涼州的郡縣全部投降了前秦。 前秦滅前涼之戰示意圖 【原文】 九月,秦王堅以梁熙為涼州刺史,鎮姑臧。徙豪右七千餘戶於關中,余皆按堵如故[1]。封天錫為歸義侯,拜北部尚書[2]。初,秦兵之出也,先為天錫築第於長安,至則居之。以天錫晉興太守隴西彭和正為黃門侍郎,治中從事武興蘇膺、敦煌太守張烈為尚書郎,西平太守金城趙凝為金城太守,高昌楊干為高昌太守,余皆隨才擢敘[3]。 【注文】 [1]豪右:豪強大族。  按堵:安居,安定。 [2]北部尚書:官名。苻秦所置,掌北蕃事務。 [3]晉興:郡名。西晉懷帝永嘉五年(311年)張軌置,治所設在今青海民和西北。  彭和正(生卒年不詳):隴西(今甘肅隴西東南)人,前涼官吏,曾擔任晉興太守。後隨張天錫投降前秦,被任命為黃門侍郎。  黃門侍郎:官名,又名黃門郎,因宮禁之門稱為黃闥(tà)而得名。這是給事於宮門之內的郎官,負責侍從皇帝,傳達詔命。魏、晉、南朝官名前均有「給事」二字。因掌管機密文字,職位日漸重要。  治中從事:官名,亦稱治中從事史,漢朝置,為州刺史的高級屬官之一,地位雖低,但權任頗重。可以省稱為治中。魏晉南北朝沿置,地位漸高。  高昌:地名,為兩漢魏晉時期戊己校尉駐所,故城在今新疆吐魯番東南。根據目前的考古發掘資料,高昌故城城牆為夯(hāng)土築成,略呈正方形,城周約為五公里,分外城、內城、宮城三部分,全城有九個城門。  隨才擢敘:根據才能選拔錄用。 【譯文】 東晉孝武帝太元元年(376年)九月,前秦王苻堅任命梁熙為涼州刺史,鎮守姑臧。把豪門大族七千多戶遷徙到了關中地區,其餘的平民百姓都讓他們在原地居住。封張天錫為歸義侯,授予北部尚書的官職。當初,前秦軍隊出征的時候,預先在長安城裡為張天錫修築了府第,張天錫到達長安後就居住於此。任命張天錫的晉興太守隴西人彭和正為黃門侍郎,治中從事武興人蘇膺、敦煌太守張烈為尚書郎,西平太守金城人趙凝為金城太守,高昌人楊干為高昌太守,其餘的人都根據他們的才幹提拔授予不同官職。 苻秦滅燕 【內容摘要】 《苻秦滅燕》主要記述了幕容(wěi)即位後前燕國勢由盛而衰,最終被前秦所滅的歷史。前秦滅亡前燕之戰,指的是公元369年至370年,前秦輔國將軍王猛率軍攻占前燕都城鄴(yè)(今河北臨漳西南)並滅亡前燕的戰役。 前燕建熙十年(369年)四月,東晉大司馬桓溫率領五萬大軍從姑孰(今安徽當塗)出發,開始北伐前燕。同年七月,晉軍直取距前燕都城僅幾十里的枋頭(今河南濬縣西南),威逼前燕都城。前燕皇帝慕容非常恐慌,於是派出使者以割讓武牢(今河南滎陽西北)以西之地歸前秦為代價,向前燕的西方強鄰前秦請求援軍以退晉軍,前秦王苻堅派遣苟池、鄧羌率領兩萬軍隊援燕。前秦援軍尚未到達之前,桓溫所率領的晉軍在枋頭駐軍,遭遇前燕軍隊的殊死抵抗,又因糧道斷絕,被迫撤軍,途中先是被前燕慕容垂和慕容德設伏打敗,又被趕來支援前燕的前秦將領苟池、鄧羌所敗。戰爭結束後,前燕反悔,沒有將許諾的武牢以西之地給予前秦,苻堅於是率軍討伐前燕。 前秦建元五年(369年),前秦以未兌現割武牢以西之地的諾言為藉口,派遣王猛統領將軍梁成、鄧羌以及三萬軍隊進攻前燕。同年十二月,秦軍進攻洛州刺史慕容築鎮守的洛陽(今河南洛陽東北)。慕容派遣衛大將軍慕容臧率精兵十萬救援。王猛於是派遣梁成等率精銳萬人,輕裝兼程奔襲,於石門大敗慕容臧軍隊,殲滅一萬多人。洛州刺史慕容築因援軍不至,於次年正月投降前秦。慕容臧被迫退軍至新樂(今河南新鄉)。前秦軍隊占領洛陽、滎陽要地後,王猛留鄧羌駐軍於金墉(今河南洛陽東北),自己率軍返回長安(今陝西西安西北)。次年六月,苻堅命令王猛率領六萬名步、騎兵再次進攻前燕。王猛陣前誓師,與燕軍交戰,燕軍慘敗,太傅慕容評單騎逃歸鄴城。此時,苻堅親自率精兵十萬攻克鄴城,慕容出奔被俘,前燕政權至此滅亡。 前燕政權歷三世三主,立國三十四年。前秦苻堅消滅前燕政權後,又相繼滅仇池氐楊氏,攻取東晉梁、益二州,滅前涼張氏政權,中原地區盡為前秦所有,只有東南一隅的東晉政權與其繼續對峙。 【原文】 晉穆帝永和九年春二月庚子,燕王儁立其妃可足渾氏為皇后,世子曄為皇太子,皆自龍城遷於薊宮[1]。 【注文】 [1]燕:此指前燕政權(337—370年)。  可足渾氏(?—384年):前燕景昭帝慕容儁皇后,慕容之母。公元352年,慕容儁自稱前燕皇帝,她被封為皇后。慕容繼位後,她以太后身份多次干政,撕毀與前秦的協議,致使燕秦關係破裂。最終,她與慕容被前秦俘虜。慕容策劃暗殺苻堅,不料走漏了消息,她和慕容均被賜死。  曄:即慕容曄(?—356年),前燕皇太子,慕容儁與可足渾氏的兒子。因是嫡長子,慕容儁稱帝後,他被立為世子,但不久病逝,諡號獻太子。  龍城:城名,又名和龍城、黃龍城、龍都,前燕慕容皝(huàng)建,位於今遼寧朝陽。次年前燕將都城從棘城(今遼寧義縣西北)遷至此。  薊(jì):地名,西周曾封唐堯的後代於此地,到春秋戰國時為燕國的首都。此後,薊指古代北京地區(今北京西南)。 【譯文】 東晉穆帝永和九年(353年)春季二月庚子(十七日),前燕王慕容儁立妃子可足渾氏為皇后,世子慕容曄為皇太子,都從龍城遷移到薊城皇宮。 【原文】 十年夏四月戊申(1),燕主儁命冀州刺史吳王霸徙治信都[1]。初,燕王皝奇霸之才,故名之曰霸,將以為世子,群臣諫而止,然寵遇猶逾於世子。由是儁惡之,以其嘗墜馬折齒,更名曰,尋以其應讖文,更名曰垂,遷侍中,錄留台事,徙鎮龍城[2]。垂大得東北之和,儁愈惡之,復召還。 【注文】 [1]霸:即慕容霸,又名慕容垂(326—396年)。  信都:縣名,治所在今河北冀州。 [2](quē):同「缺」。  錄留台事:官名,主持留守朝廷機要。此指舊都龍城(今遼寧朝陽)的機要政務。 【譯文】 東晉穆帝永和十年(354年)夏季四月戊申日,前燕主慕容儁命令冀州刺史吳王慕容霸將治所遷移到信都。當初,前燕王慕容皝認為慕容霸才能卓越,於是給他取名為「霸」,準備立他為世子,因為群臣極力反對才作罷,然而寵愛的程度仍然超過世子。慕容儁由此很嫉恨他,由於慕容霸曾經從馬上摔下來摔壞了牙齒,所以給他改名為「」,不久又因為他與讖文應和,又給他改名為「垂」,慕容垂升遷為侍中,總領留台事務,轉而鎮守龍城。慕容垂深得東北百姓的愛戴,慕容儁於是更加憎惡慕容垂,又把他召回都城。 【原文】 十二年秋七月丙子,燕獻太子曄卒[1]。 【注文】 [1]獻太子:前燕太子慕容曄的諡號。 【譯文】 東晉穆帝永和十二年(356年)秋季七月丙子(十二日),前燕獻太子慕容曄去世。 【原文】 昇平元年春二月癸丑,燕主儁立其子中山王為太子[1]。 【注文】 [1]中山王:前燕爵位名。 【譯文】 東晉穆帝昇平元年(357年)春季二月癸丑(二十三日),前燕國主慕容儁立他的兒子中山王慕容為太子。 【原文】 二年。燕吳王垂娶段末柸女,生子令寶[1]。段氏才高性烈,自以貴姓,不尊事可足渾後,可足渾氏銜之[2]。燕主儁素不快於垂,中常侍涅皓因希旨告段氏及吳國典書令遼東高弼為巫蠱,欲以連污垂[3]。儁收段氏及弼下大長秋、廷尉考驗,段氏及弼志氣確然,終無橈辭[4]。掠治日急,垂愍之,私使人謂段氏曰:「人生會當一死,何堪楚毒如此,不若引服[5]。」段氏嘆曰:「吾豈愛死者邪?若自誣以惡逆,上辱祖宗,下累於王,固不為也[6]。」辯答益明,故垂得免禍,而段氏竟死於獄中[7]。出垂為平州刺史,鎮遼東[8]。垂以段氏女弟為繼室,可足渾氏黜之,以其妹長安君妻垂[9]。垂不悅,由是益惡之。 【注文】 [1]段末柸(pēi)(?—325年):十六國時段部鮮卑首領,遼西公。段疾陸眷、段匹(dī)的堂兄弟,前任鮮卑首領段涉復辰的堂侄。公元312年,他隨段疾陸眷攻打漢趙,與石勒戰於襄國(今河北邢台),結果兵敗被俘。後段疾陸眷與石勒達成和解而被釋放。公元318年,段疾陸眷去世,因他的兒子年齡尚小,段涉復辰於是宣布自己繼位。不久,段末柸宣稱段匹將率兵奪位,乘虛襲殺段涉復辰,自稱單于,不久再稱幽州刺史。其後主要與段匹對立,相互攻擊。  令:即慕容令(?—370年),《晉書》作慕容全,慕容垂嫡長子。公元369年,慕容垂抵擋東晉桓溫北伐有功,但受到皇兄慕容儁(jùn)和可足渾太后、太傅慕容評的忌恨,他屢次為父親出謀劃策,後與父親一起投奔前秦,受到苻堅寵信。次年,他跟隨前秦丞相王猛討伐前燕,在王猛的策動下,他返回前燕,卻被慕容懷疑為奸細,將他放逐到沙城(今河南沁陽東北),於是他再反前燕,因慕容麟告密,兵敗被殺。慕容垂建立後燕後,他被追封為獻莊太子。慕容盛即位後,被追尊為獻莊皇帝。  寶:即慕容寶(355—398年),字道祐,小字庫勾,昌黎棘城(今遼寧義縣西北)人,鮮卑族,慕容垂第四子。曾任前秦苻堅太子洗馬、萬年令。公元383年淝水之戰後,慕容垂稱燕王,立其為太子。公元396年,慕容垂死,他繼位為王。即位後,遵父遺令,校閱戶口,罷除鮮卑貴族因軍功所取的封戶,歸屬郡縣;重定士族舊籍,明其官儀。公元398年,他南伐北魏兵敗,投奔蘭汗,到龍城(今遼寧朝陽)時被殺,諡為惠愍帝。 [2]貴姓:段氏與慕容氏均為鮮卑大族,兩國又為抗衡之國,故自以為貴姓。  不尊事:沒有恭恭敬敬地事奉。 [3]涅皓(生卒年不詳):前燕中常侍。慕容儁時,曾誣告慕容垂妻段氏及典書令高弼為巫蠱(巫術)。  典書令:官名。晉置,為王國屬官。十六國前燕也設有此官,職掌同晉朝吏部尚書。  高弼(bì)(生卒年不詳):前燕典書令、郎中令。公元369年,跟隨慕容垂從洛陽(今河南洛陽東北)逃奔到前秦。  巫蠱(gǔ):古代民俗信仰。即用以加害仇敵的巫術,包括詛咒、射偶人和毒蠱等。自漢代開始,歷代法律都明令禁止使用巫蠱之術。 [4]大長秋:官名。秦朝稱「將行」,西漢景帝時改稱大長秋。為皇后宮內高級官員,多由宦官擔任,負責宣達皇后旨意,管理後宮宦官。魏晉南北朝沿置。  橈(ráo)辭:屈從的言辭。 [5]楚毒:本作「焚炙」,即古代炮烙之刑,這裡泛指酷刑。  引服:根據揭發者的罪狀招認。 [6]惡逆:古代刑律十惡大罪之一。指毆打及謀殺祖父母、父母,殺死伯叔父母、姑、兄、姊、外祖父母、夫、夫之祖父母、父母的人。 [7]免禍:免於災禍。 [8]平州:三國魏分幽州東部地區置,治所設在襄平(今遼寧遼陽),不久仍廢入幽州。西晉武帝泰始十年(274年)復置。西晉懷帝永嘉後移治昌黎(今遼寧義縣西)。 [9]繼室:指元配死後續娶的妻子。漢以後稱續娶之妻為繼室,即續弦。 【譯文】 東晉穆帝昇平二年(358年)。前燕吳王慕容垂娶段末柸的女兒,生下兒子慕容令與慕容寶。段氏才華出眾,秉性剛烈,自認為出身於名門貴姓,沒有恭敬事奉可足渾皇后,可足渾皇后對此懷恨在心。前燕國主慕容儁素來不喜歡慕容垂,中常侍涅皓於是乘機迎合慕容儁的意旨,告發段氏和吳國典書令遼東人高弼做巫蠱邪術,並想以此株連慕容垂。慕容儁收捕了段氏和高弼,交給大長秋、廷尉檢察驗證,段氏和高弼意志堅定,始終沒有屈打成招。嚴刑拷打日甚一日,慕容垂憐憫他們,私下裡派人對段氏說:「人生總會面臨一死,何必忍受這般痛苦,不如認罪。」段氏嘆息說:「我難道是甘願去死的人嗎?如果誣告自己惡逆,上則污辱了祖宗,下則牽累了大王,我絕不能這樣做。」此後辯駁回答越發明確,慕容垂因此得以免遭迫害,然而段氏最後卻死在了獄中。慕容儁把慕容垂調出都城擔任平州刺史,鎮守遼東。慕容垂娶段氏的妹妹作為繼室,可足渾氏下令廢黜了她,把自己的妹妹長安君嫁給慕容垂做妻子。慕容垂十分不滿,可足渾氏因此更加憎惡慕容垂。 【原文】 三年春二月,燕主儁宴群臣於蒲池,語及周太子晉,潸然流涕曰:「才子難得[1]。自景先之亡,吾鬢髮中白。卿等謂景先何如[2]?」司徒左長史李績對曰:「獻懷太子之在東宮,臣為中庶子,太子志業,敢不知之[3]。太子大德有八,至孝一也,聰敏二也,沉毅三也,疾諛喜直四也,好學五也,多藝六也,謙恭七也,好施八也[4]。」儁曰:「卿譽之雖過,然此兒在,吾死無憂矣。景茂何如[5]?」時太子侍側,績曰:「皇太子天資岐嶷,雖八德已聞,然二闕未補,好游畋而樂絲竹,此其所以為損也[6]。」儁顧謂曰:「伯陽之言,藥石之惠也,汝宜誡之[7]。」甚不平。 【注文】 [1]周太子晉:即姬晉(生卒年不詳),東周靈王姬泄心的太子。他聰慧過人,但不幸早年夭折,後來他的兄弟姬景繼承了王位。  潸(shān)然流涕:流淚。 [2]景先:前燕太子慕容曄,字景先。  中白:半白。 [3]李績(生卒年不詳):前燕官吏,字伯陽,曾任司徒左長史。  中庶子:官名。漢代以後為東宮屬官。歷代沿置。 [4]沉毅:深沉剛毅。  諛(yú):諂媚、奉承。  好施:喜歡給予別人恩惠。 [5]景茂:即前燕太子慕容,字景茂。 [6]岐嶷(yí):峻茂的樣子。後多藉以形容幼年聰慧。  闕:同「缺」,缺點。  游畋(tián):出遊田獵。  絲竹:弦樂器和竹管樂器。這裡泛指音樂。 [7]伯陽:即李績,字伯陽。  藥石:藥物的總稱。藥,方藥;石,砭(biān)石。皆用來治病。後人多以藥石比喻規誡、勸諫。 【譯文】 東晉穆帝昇平三年(359年)春季二月,前燕慕容儁在蒲池宴請群臣,席間談到周朝太子姬晉,潸然淚下,說道:「有才能的兒子不容易得到啊。自從景先去世之後,我的兩鬢和頭髮白了一半。諸位認為景先怎麼樣?」司徒左長史李績回答說:「獻懷太子慕容曄在東宮時,臣擔任中庶子,太子的志向和事業怎能不知道。太子的傑出品德有八項,一是非常孝順,二是聰明敏捷,三是沉著剛毅,四是厭惡奉承,欣賞直言,五是愛好學習,六是多才多藝,七是謙虛恭謹,八是樂善好施。」慕容儁說:「你的評價雖然有些過分,但如果這個兒子在世,我死後就沒有憂慮了。景茂怎麼樣?」當時太子慕容正在身旁陪從,李績說:「皇太子天資聰明,雖然八德已經聞名,然而有兩條缺點還沒有彌補,就是愛好遊玩打獵和沉湎於器樂,這就是當今太子慕容有所不如的原因。」慕容儁看著慕容說:「李績的話是苦口良藥,你應當引以為戒。」慕容卻憤憤不平。 【原文】 儁夢趙主虎齧其臂,乃發虎墓,求屍不獲,購以百金[1]。鄴女子李菟知而告之,得屍於東明觀下,僵而不腐[2]。儁蹋而罵之曰:「死胡,何敢怖生天子[3]!」數其殘暴之罪而鞭之,投於漳水,屍倚橋柱不流[4]。及秦滅燕,王猛為之誅李菟,收而葬之[5]。冬十二月辛酉,燕主儁寢疾,謂大司馬太原王恪曰:「吾病必不濟[6]。今二方未平,景茂沖幼,國家多難,吾欲效宋宣公,以社稷屬汝,何如[7]?」恪曰:「太子雖幼,勝殘致治之主也[8]。臣實何人,敢幹王統[9]。」儁怒曰:「兄弟之間,豈虛飾邪!」恪曰:「陛下若以臣能荷天下之任者,豈不能輔少主乎?」儁喜曰:「汝能為周公,吾復何憂。李績清方忠亮,汝善遇之[10]。」召吳王垂還鄴。 【注文】 [1]趙:此指後趙(319—351年)。 [2]李菟(tú)(326—370年):十六國時期鄴城女子,逃散民間的石虎宮嬪,趙主石虎屍體的告密者。公元370年,被王猛誅殺。 [3]蹋:踩踏。  生天子:活著的天子。 [4]漳水:又稱「漳河」,即今漳河。有清漳水(今清漳河)、濁漳水(今濁漳河)兩支上源,均出山西省東南部,二源在今河北省南部邊境合漳村匯合後合稱漳河,東南流入衛河。 [5]秦:此指前秦(351—394年)。 [6]太原王:前燕爵位名。 [7]二方:分別指前秦、東晉政權。  宋宣公(?—前729年):春秋時宋國國君。子姓,名力,宋武公之子。臨死時他沒有傳位給兒子,而傳給了弟弟。 [8]勝殘致治:遏制兇殘以使天下太平。 [9]王統:正統,嫡系子孫。 [10]清方忠亮:廉潔公正,忠貞誠信。 【譯文】 慕容儁夢見後趙主石虎咬他的胳膊,於是挖開石虎的墳墓,尋找他的屍體,但沒有找到,於是就懸賞百兩黃金搜求。鄴城女子李菟知道屍體的下落,報告了慕容儁,結果在東明觀找到了石虎的屍體,此時石虎的屍體雖然僵硬但沒有腐爛。慕容儁用腳踩著屍體罵道:「死胡人,怎敢恐嚇活著的天子!」列舉了石虎的殘暴罪行後用鞭子抽打他的屍體,然後把屍體投入了漳水,屍體倚靠在橋柱子上而沒有流走。等到前秦滅亡前燕後,王猛誅殺了李菟,把石虎的屍體收拾起來安葬了。昇平三年(359年)冬季十二月辛酉(十七日),前燕慕容儁病重,臥床不起,對大司馬太原王慕容恪說:「我的病難以痊癒了。現在前秦、東晉還沒有平定,而景茂又年幼,國家多難,我想仿效宋宣公,把國家託付給你,怎麼樣?」慕容恪說:「太子雖然幼小,卻是遏制兇殘實現大治的君主。我怎敢冒犯嫡系皇位繼承人。」慕容儁憤怒地說:「兄弟之間,怎能虛偽掩飾呢!」慕容恪說:「陛下如果認為臣能擔負起天下重任,難道就不認為我是輔佐少主的人嗎?」慕容儁高興地說:「你能做周公,我還有何憂慮。李績清廉方正,忠誠亮節,你要好好待他。」慕容儁徵召慕容垂返回鄴城。 【原文】 四年春正月癸巳,燕主儁疾篤,召大司馬恪等受遺詔輔政。甲午,卒。戊子(2),太子即位,年十一。大赦,改元建熙[1]。 【注文】 [1]建熙:十六國時期前燕幽帝慕容所用年號,即從公元360年至370年。 【譯文】 東晉穆帝昇平四年(360年)春季正月癸巳(二十日),前燕主慕容儁病重,徵召大司馬慕容恪等人接受遺詔輔佐朝政。甲午(二十一日),慕容儁去世。戊子(十五日),太子慕容即位,年僅十一歲。實行大赦,改年號為建熙。 【原文】 二月,燕人尊可足渾氏為皇太后。以太原王恪為太宰,專錄朝政。上庸王評為太傅,陽騖為太保,慕輿根為太師,參輔朝政[1]。根性木強,自恃先朝勛舊,心不服恪,舉動倨傲[2]。時太后可足渾氏頗預外事,根欲為亂,乃言於恪曰:「今主上幼沖,母后干政,殿下宜防意外之變,思有以自全[3]。且定天下者,殿下之功也。兄亡弟及,古今成法,俟畢山陵,宜廢主上為王,殿下自踐尊位,以為大燕無窮之福[4]。」恪曰:「公醉邪?何言之悖也[5]!吾與公受先帝遺詔,云何而遽有此議[6]。」根愧謝而退。恪以告吳王垂,垂勸恪誅之。恪曰:「今新遭大喪,二鄰觀釁,而宰輔自相誅夷,恐乖遠近之望,且可忍之[7]。」秘書監皇甫真言於恪曰:「根本庸豎,過蒙先帝厚恩,引參顧命[8]。而小人無識,自國哀已來,驕很日甚,將成禍亂[9]。明公今日居周公之地,當為社稷深謀,早為之所。」恪不聽。根又言於可足渾氏及燕主曰:「太宰、太傅將謀不軌,臣請帥禁兵以誅之[10]。」可足渾氏將從之,曰:「二公,國之親賢,先帝選之,托以孤嫠,必不肯爾[11]。安知非太師欲為亂也。」乃止。根又思戀東土,言於可足渾氏及曰:「今天下蕭條,外寇非一,國大憂深,不如還東[12]。」恪聞之,乃與太傅評謀,密奏根罪狀,使右衛將軍傅顏就內省誅根,並其妻子黨與。不赦。 【注文】 [1]上庸王:前秦爵位名。上庸:郡名。東漢建安中分漢中郡置,治所設在上庸縣(今湖北竹山西南)。  慕輿根(?—360年):前燕折衝將軍、領軍將軍、太師。慕容儁病重時,他與慕容恪、慕容評、陽騖共同參輔朝政。公元344年,率兵大破宇文部。翌年,又奔襲扶餘國,俘走扶餘國王。後來他自恃功高,欲伺機作亂,終被慕容識破而被殺。 [2]木強:質樸而倔強。  勛舊:有功勳的老臣。 [3]外事:指朝政。 [4]兄亡弟及:王位由哥哥傳給弟弟繼承。中國古代的夏朝、商朝以及魯國、宋國等均實行這種繼承制度。  畢山陵:安葬完畢。畢,結束,完成。山陵,帝王的陵墓。 [5]悖(bèi):違背道德、謬誤。 [6]遽(jù):就。 [7]二鄰:指東晉、前秦。  誅夷:誅殺,殺戮。 [8]庸豎:見識淺陋的卑賤小人。為鄙夷之詞。 [9]小人:此指慕輿根。 [10]不軌:圖謀造反。  禁兵:中國古代皇帝的親兵。 [11]親:指關係密切。慕容恪、慕容評二人均為慕容儁的弟弟。  托以孤嫠(lí):以孤嫠相托。孤嫠,孤兒寡婦。喪父叫孤,喪夫叫嫠。 [12]東土:指龍城。在鄴城東北,故稱東土。 【譯文】 東晉穆帝昇平四年(360年)二月,前燕尊奉可足渾後為皇太后。任命太原王慕容恪為太宰,總攬朝政。上庸王慕容評為太傅,陽騖為太保,慕輿根為太師,參與輔佐朝政。慕輿根性格質樸而倔強,依仗是前朝功臣,心裡不服慕容恪,行動舉止傲慢自大。當時,太后可足渾氏經常干預政務,慕輿根想要作亂,於是就對慕容恪說:「現在主上年幼,母后干預政事,殿下應該提防意外變故,考慮好自我保全的辦法。而且平定天下是殿下的功勞。哥哥死了弟弟繼承是古往今來的既定製度,等到把安葬先帝的事情結束,應當廢黜主上為王,殿下自己登上皇位,為大燕國帶來無盡的福澤。」慕容恪說:「您喝醉了吧?為何說出這樣違背倫理的話!我與您共同接受先帝遺詔,您為什麼突然有這樣的建議。」慕輿根慚愧地謝罪退去。慕容恪把這件事告訴了吳王慕容垂,慕容垂勸慕容恪除掉慕輿根。慕容恪說:「現在先王剛剛去世,前秦、東晉這兩個強鄰正在尋找可乘之機,而我們輔政大臣之間自相殘殺,這恐怕會使百姓失望,暫且容忍他。」秘書監皇甫真對慕容恪說:「慕輿根本來就是個平庸之輩,承蒙先帝過分恩典,讓他參與臨終託孤輔政。然而這小人自從先王去世以來,驕橫日益嚴重,終將要造成禍亂。您今日處在周公的地位,應當為國家的長遠利益考慮,早點將他除掉。」慕容恪不聽。慕輿根又對可足渾氏和前燕主慕容說:「太宰(慕容恪)、太傅(慕容評)將要圖謀不軌,臣請求率領禁兵誅殺他們。」可足渾氏想要依從他的意見,慕容說:「這兩位是國家的近親和賢才,先帝選擇他們,並把我們孤兒寡母託付給他們,他們絕不會做這樣的事。怎知不是太師慕輿根想要作亂呢。」事情方才作罷。慕輿根又思念東部龍城,對可足渾氏和慕容說:「現在天下蕭條,外敵不止一個,國家憂患較深,不如回到東部龍城。」慕容恪聽說這件事,於是與太傅慕容評商量,秘密上奏慕輿根的罪狀,派遣右衛將軍傅顏在宮內誅殺慕輿根,同時殺掉的還有他的妻子兒女和黨羽。絕不赦免。 【原文】 哀帝興寧二年。燕侍中慕輿龍詣龍城,徙宗廟及所留百官皆詣鄴。 【譯文】 東晉哀帝興寧二年(364年)。前燕侍中慕輿龍來到龍城,把祭祀祖先的宗廟和留守在那裡的文武百官都遷徙到鄴城。 【原文】 海西公太和二年夏四月,燕太原桓王恪言於燕主曰:「吳王垂將相之才,十倍於臣,先帝以長幼之次,臣得先之[1]。臣死之後,願陛下舉國以聽吳王。」五月壬辰(3),恪疾病,親視之,問以後事。恪曰:「臣聞報恩莫大於薦賢,賢者雖在板築,猶可為相,況至親乎?[2]吳王文武兼資,管、蕭之亞,陛下若任以大政,國家可安;不然,秦、晉必有窺窬之計[3]。」言終而卒。 【注文】 [1]先之:位次在他之前。 [2]板築:築牆的用具。板,牆板;築,杵(chǔ)。築牆時,以兩板夾土,用杵夯(hāng),使之堅固。相傳殷高宗武丁曾舉傅說(yuè)於板築之間,使為相。後世常以板築指隱遁之士或地位低微的人。  至親:慕容垂為慕容之父慕容儁之弟。 [3]管、蕭:即管仲、蕭何。兩人分別輔佐春秋時期齊國和西漢王朝。 【譯文】 東晉海西公太和二年(367年)夏季四月,前燕太原桓王慕容恪對前燕主慕容說:「吳王慕容垂有將相才幹,勝過臣十倍,先帝依照年齡的大小次序,臣才得以排在他的前面。臣死以後,希望陛下把整個國家都委任給吳王慕容垂。」五月壬辰日,慕容恪病重,慕容親自去看望他,並向他詢問身後的事情。慕容恪說:「臣聽說報答恩德沒有大過推薦賢才的,賢才即使是築牆的工匠,也可以做宰相,何況是血緣關係最近的至親呢?吳王文武兼備,僅次於歷史上的管仲、蕭何,陛下如果把朝政委任給他,國家就可以安定;不然的話,秦國、晉朝一定會伺機而動。」慕容恪說完後就去世了。 【原文】 秦王堅聞恪卒,陰有圖燕之計,欲覘其可否,命匈奴曹轂發使如燕朝貢,以西戎主簿馮翊郭辯為之副[1]。燕司空皇甫真兄腆及從子奮、覆皆仕秦,腆為散騎常侍。辯至燕,歷造公卿,謂真曰:「仆本秦人,家為秦所誅,故寄命曹王[2]。貴兄常侍及奮、覆兄弟,並相知有素。」真怒曰:「臣無境外之交,此言何以及我?君似奸人,得無因緣假託乎[3]!」白,請窮治之,太傅評不許。辯還,為堅言:「燕朝政無綱紀,實可圖也[4]。鑒機識變,唯皇甫真耳[5]。」堅曰:「以六州之眾,豈不得使有智士一人哉[6]!」曹轂尋卒,秦分其部落為二,使其二子分統之,號東、西曹[7]。 【注文】 [1]覘(chān):偷偷地察看。  曹轂(gǔ)(?—367年):東晉時匈奴右賢王。公元365年舉兵反前秦,後為苻堅所敗,歸降,仍統本部。  西戎主簿:西戎校尉副手,參與機要並總領府事。西戎校尉是統轄西戎少數民族事務的軍事長官。 [2]歷造:依次拜訪。  寄命:使生命有所寄託,這裡是「依附」的意思。 [3]奸人:奸細,密探。 [4]綱紀:治理與管理。 [5]鑒機識變:即鑑識機變。意思是善於識別局勢而迅速作出適當的反應。 [6]六州:指燕國統轄的幽州、并州、冀州、司州、兗州、豫州等六州。 [7]東、西曹:曹轂去世後,前秦把他的部落分為二支,讓他的兩個兒子曹璽、曹寅分別統領,號稱東曹、西曹。 【譯文】 前秦國主苻堅聽說慕容恪去世的消息,暗中制定了進攻前燕的計劃,想偵探看看這個計策是否可行,於是命令匈奴人曹轂作為使者啟程前往前燕朝拜進貢,並派遣西戎主簿馮翊人郭辯作為曹轂的副使。前燕司空皇甫真的哥哥皇甫腆和侄子皇甫奮、皇甫覆都在前秦擔任官職,皇甫腆擔任散騎常侍。郭辯抵達前燕,一一拜訪公卿百官,對皇甫真說:「我本是秦國人,家人被秦國誅殺,所以寄身在曹轂那裡。您的兄長皇甫腆和皇甫奮、皇甫覆兄弟都和我是多年的摯友。」皇甫真生氣地說:「臣沒有國境以外的交往,您說的這些為什麼要涉及我?您看上去像是邪惡之人,是不是想藉此來刺探虛實呢!」皇甫真把這件事告訴了慕容,請求嚴懲郭辯,但是太傅慕容評沒有同意。郭辯回去以後,對苻堅說:「燕朝政治沒有綱紀,可以謀取。有見識而且能隨機應變的只有皇甫真。」苻堅說:「憑藉六州的土地,難道不能讓他們有一個智士賢才嗎!」曹轂不久就去世了,前秦把他的部落分為兩支,讓他的兩個兒子分別統領,號稱東曹、西曹。 【原文】 三年。初,燕太宰恪有疾,以燕主幼弱,政不在己,太傅評多猜忌,恐大司馬之任不當其人,謂兄樂安王臧曰:「今南有遺晉,西有強秦,二國常蓄進取之志,顧我未有隙耳[1]。夫國之興衰,繫於輔相。大司馬總統六軍,不可任非其人,我死之後,以親疏言之,當在汝及沖[2]。汝曹雖才識明敏,然年少,未堪多難。吳王天資英傑,智略超世,汝曹若能推大司馬以授之,必能混壹四海,況外寇,不足憚也[3]。慎勿冒利而忘害,不以國家為意也[4]。」又以語太傅評。及恪卒,評不能用其言,三月,以車騎將軍中山王沖為大司馬。沖,之弟也。以荊州刺史吳王垂為侍中、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5]。 【注文】 [1]不在己:不在慕容自己。  不當其人:不稱職的人。  樂安王:前燕爵位名。樂安:東漢置,治所先在臨濟縣(今山東高青西北),轄境相當於今山東博興、高青、桓台、廣饒、壽光等地。魏晉時,治所移至高苑(今山東鄒平東北)。 [2]沖:即慕容沖(359—386年),鮮卑族,昌黎棘城(今遼寧義縣西北)人,慕容泓之弟,小字鳳皇。前燕時封中山王。公元370年,前燕被前秦所滅,他遷至關中,授平陽太守。淝水之戰後,投奔慕容泓起兵反秦。公元384年,慕容泓被殺,他被擁立為皇太弟,次年,繼位為西燕國君,公元385年至386年在位。他在位期間生活荒淫,賞罰不明,群臣怨憤。公元386年,被部將亂刀砍死。後被其子慕容瑤追諡為威皇帝。 [3]混壹四海:統一天下。壹,同「一」。 [4]冒利:冒昧爭利。此指奪兵權,爭當大司馬職位。 [5]儀同三司:即開府儀同三司。「開府」指開設府第,設置官吏。「儀同三司」即儀仗同於三司(太尉、司空、司徒)。古代官制規定唯有三公可開府。東晉十六國時「開府」與「儀同三司」連稱較多。 【譯文】 東晉海西公太和三年(368年)。當初,前燕大宰慕容恪病重,因為前燕主慕容年幼怯弱,自己不能主持朝政,太傅慕容評為人又好猜忌,慕容恪恐怕大司馬的職位選擇不到合適的人,便對慕容的哥哥樂安王慕容臧說:「現在南面有殘留下來的晉朝,西面有強大的秦國,兩國常常有侵占我們的野心,只是我們沒有出現可乘之機而已。國家的興衰取決於宰輔。大司馬總領六軍,不能委任給不合適的人,我死以後,以親疏關係來論,應該在你和慕容沖之間選擇。你們雖然才能出眾,聰明敏銳,然而年輕,沒有經歷過多的磨難。吳王(慕容垂)天資英雄豪傑,智謀才略蓋世,你們如果能夠把大司馬的職位讓給他,必定能夠統一天下,何況是外敵,就更不值得害怕了。千萬不要因權力的誘惑而忘記禍患,不把國家的安危放在心上。」又把這些話說給了太傅慕容評。等到慕容恪去世,慕容評沒有按照慕容恪的話去做,三月,任命車騎將軍中山王慕容沖為大司馬。慕容沖,是慕容的弟弟。任命荊州刺史吳王慕容垂為侍中、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 【原文】 秦鎮東將軍洛州刺史魏公廋據陝城舉兵反,以陝城降燕,請兵應接。秦人大懼,盛兵守華陰。燕魏尹范陽王德上疏,以為:「先帝應天受命,志平六合,陛下纂統,當繼而成之[1]。今苻氏骨肉乖離,國分為五,投誠請援,前後相尋,是天以秦賜燕也[2]。天與不取,反受其殃,吳、越之事,足以觀矣[3]。宜命皇甫真引並、冀之眾徑趨蒲(陝)[阪],吳王垂引許、洛之兵馳解廋圍,太傅總京師虎旅,為二軍後繼,傳檄三輔,示以禍福,明立購賞,彼必望風響應,渾壹之期,於此乎在矣[4]。」時燕人多請救陝,因圖關中者,太傅評曰:「秦,大國也,今雖有難,未易可圖。朝廷雖明,未如先帝,吾等智略,又非太宰之比[5]。但能閉關保境足矣,平秦非吾事也。」 【注文】 [1]魏尹:前燕把都城設在魏郡的治所鄴城(今河北臨漳西南),故將魏郡太守稱為「魏尹」。  應天受命:順應上天,受命為帝。  六合:常用於指上下和四方,泛指天地或宇宙。此指全國。 [2]乖離:背離,衝突。  國分為五:指苻柳據蒲坂(今山西永濟西南),苻雙據上邽(今甘肅天水),苻廋據陝城(今河南三門峽西),苻武據安定(今甘肅涇川北),苻堅都長安(今陝西西安西北)。 [3]吳、越之事:公元前494年,吳國大敗越軍。吳王夫差不聽伍子胥的勸告,同意越王勾踐入臣於吳。勾踐回國後,臥薪嘗膽,發奮圖強,轉弱為強。公元前482年,勾踐乘夫差北上黃池(今河南封丘西南)與晉爭霸之機,攻入吳都,消滅了吳國。 [4]三輔:指京兆、馮翊、扶風三郡,是秦漢時期的京畿地區。 [5]先帝:指慕容儁。  太宰:此指慕容恪。 【譯文】 前秦鎮東將軍、洛州刺史、魏公苻廋(sōu)占據陝城起兵反叛前秦,獻出陝城歸降前燕,同時請求前燕出兵援助。前秦恐懼,派遣重兵駐守華陰。前燕魏尹、范陽王慕容德上奏說:「先帝順應上天,接受天命,志在平定天下,陛下繼承國統,應當繼續完成祖先未竟之業。現在苻氏骨肉背離,國家一分為五,向我們投誠並請求援兵,前後接連不斷,是上天把秦國賜給燕國。上天給予卻不接受,必將遭受禍殃,吳、越國的事例足以為鑑啊。您應當命令皇甫真率領并州、冀州的軍隊直趨蒲坂,吳王慕容垂率領許昌、洛陽的軍隊迅速出發為苻廋解圍,太傅(慕容評)總領京師禁軍,可以作為兩軍的後續部隊,向三輔地區傳遞檄文,曉示福禍利害,明確懸賞,他們一定會望風而動,統一天下的機會就在於這次行動了。」當時,前燕的很多人都請求救援陝城,乘勢謀取關中地區,太傅慕容評說:「秦國是大國,現在雖然有難,但也不容易謀取。朝廷雖然英明,但不如先帝,我們的智謀才略,又無法和太宰(慕容恪)相比。只要能夠閉關保全國境就已經足夠了,平定前秦不是我們的事情。」 【原文】 魏公廋遣吳王垂及皇甫真箋曰:「苻堅、王猛,皆人傑也,謀為燕患久矣。今不乘機取之,恐異日燕之君臣,將有甬東之悔矣[1]。」垂謂真曰:「方今為人患者,必在於秦。主上富於春秋,觀太傅識度,豈能敵苻堅、王猛乎[2]?」真曰:「然。吾雖知之,如言不用何。」 【注文】 [1]甬(yǒng)東之悔:甬東,即今浙江舟山島。春秋時代,吳國攻下越國,越王派使者與吳王講和,吳王應允。吳國大臣伍子胥從旁規勸,吳王不聽。後來越國攻下吳國,把吳王安排在越國的邊城甬東居住,吳王說:「後悔不聽伍子胥的話,自己反而困陷在這裡。」最後自縊而死。 [2]富於春秋:指年紀輕。  識度:見識與度量。 【譯文】 魏公苻廋寫信給吳王慕容垂和皇甫真,說:「苻堅、王猛都是傑出的人才,他們圖謀禍害燕國已經很久了。現在不乘此機會攻取秦國,恐怕他日燕國的君臣,將有春秋時吳王甬東的悔恨了。」慕容垂對皇甫真說:「現在成為我們禍患的一定是秦國。如今主上年紀還輕,觀察太傅(慕容評)的見識和度量難道能與苻堅、王猛匹敵嗎?」皇甫真說:「是這樣。我雖然知道,可是我的建議不被採用,又有什麼辦法。」 【原文】 四年。晉大司馬溫伐燕,下邳王厲與溫戰,敗於黃墟[1]。燕又使樂安王臧拒溫,臧不能抗。溫至枋頭,與太傅評謀奔龍城。吳王垂自請擊之,又使樂嵩請救於秦,許賂以虎牢以西之地。秦遣苟池、鄧羌帥步騎救燕,范陽王德、李邽斷溫糧道。溫數戰不利,糧儲復竭,聞秦兵將至,棄輜重、鎧仗奔還。吳王垂追及溫於襄邑,大破之。事見《桓溫伐燕》[2]。 【注文】 [1]下邳王:前燕爵位名。 [2]《桓溫伐燕》:此文記載了公元369年東晉桓溫第三次出兵北伐前燕的歷史。桓溫曾三次出兵北伐。這次出兵前燕,是他最後一次北伐,也是失敗最慘重的一次。 【譯文】 東晉海西公太和四年(369年)。東晉大司馬桓溫討伐前燕,下邳王慕容厲與桓溫交戰,在黃墟被桓溫打敗。前燕又派遣樂安王慕容臧抵禦桓溫,慕容臧無法抵抗。桓溫抵達枋頭,慕容與太傅慕容評商議逃奔龍城。吳王慕容垂自薦請求率軍抵禦桓溫,又派遣樂嵩向前秦請求救兵,許諾割讓虎牢以西的土地給前秦。前秦於是派遣苟池、鄧羌率領步兵、騎兵救援前燕,范陽王慕容德、李邽截斷了桓溫的糧道。桓溫多次作戰不利,糧食儲備又已耗盡,當聽說前秦軍隊將要到來,於是扔掉軍用物資、鎧甲兵器逃奔回去。吳王慕容垂追上桓溫,在襄邑大敗桓溫的軍隊。事情參見《桓溫伐燕》。 【原文】 燕、秦既結好,使者數往來。燕散騎侍郎太原郝晷、給事黃門侍郎梁琛相繼如秦[1]。晷與王猛有舊,猛接以平生,問晷東方之事[2]。晷見燕政不修,而秦大治,知燕將亡,陰欲自托於猛,頗泄其實[3]。[冬十月],琛至長安,秦王堅方畋於萬年,欲引見琛[4]。琛曰:「秦使至燕,燕之君臣朝服備禮,灑掃宮庭,然後敢見。今秦主欲野見之,使臣不敢聞命[5]。」尚書郎辛勁謂琛曰:「賓客入境,惟主人所以處之,君焉得專制其禮[6]。且天子稱乘輿,所至曰行在所,何常居之有[7]。又《春秋》亦有遇禮,何為不可乎[8]?」琛曰:「晉室不綱,靈祚歸德,二方承運,俱受明命[9]。而桓溫猖狂,窺我王略,燕危秦孤,勢不獨立,是以秦主同恤時患,要結好援。東朝君臣,引領西望,愧其不競,以為鄰憂,西使之辱,敬待有加[10]。今強寇既退,交聘方始,謂宜崇禮篤義,以固二國之歡[11]。若忽慢使臣,是卑燕也,豈修好之義乎?夫天子以四海為家,故行曰乘輿,止曰行在。今海縣瓜裂,天光分曜,安得以乘輿行在為言哉[12]。禮,不期而見曰遇,蓋因事權行,其禮簡略,豈平居容與之所為哉[13]。客使單行,誠勢屈於主人,然苟不以禮,亦不敢從也[14]。」堅乃為之設行宮,百僚陪位,然後延客,如燕朝之儀。事畢,堅與之私宴,問「東朝名臣為誰[15]?」琛曰:「太傅上庸王評,明德茂親,光輔王室[16]。車騎大將軍吳王垂,雄略冠世,折衝禦侮[17]。其餘或以文進,或以武用,官皆稱職,野無遺賢。」 【注文】 [1]郝晷(guǐ)(生卒年不詳):太原(今山西太原西南)人,曾任前燕散騎侍郎。公元369年,東晉桓溫舉兵北伐,割據北方的前燕和前秦兩國暫時結成聯盟,挫敗了桓溫的進攻。從此,前燕和前秦雙方使者數次往來。他就曾作為使者前往前秦。前燕滅亡後,他相繼投奔前秦、東晉、翟魏、後燕。 [2]有舊:有老交情。  接以平生:用老朋友的禮節接待。 [3]實:實情,內幕。 [4]萬年:古縣名。西漢高祖劉邦時置,治長安城(今陝西西安東北)。 [5]野見:在郊外接見。野:野外,郊外,與朝相對。 [6]惟主人所以處之:根據主人居住的地點來安排他。惟,語氣詞,用來強調地點。  專制其禮:在禮儀上自己決定。 [7]所至:指皇帝所到的地方。  行在所:也簡稱「行在」。 [8]《春秋》:古代中國的儒家典籍,被列為「五經」(《周易》《尚書》《詩經》《禮記》《春秋》)之一。《春秋》是魯國的編年史,據傳是由孔子修訂的。該書記載了從魯隱公元年(前722年)到魯哀公十四年(前481年)的歷史,是中國現存最早的一部編年體史書。書中用於記事的語言極為簡練,然而幾乎每個句子都暗含褒貶之意,被後人稱為「春秋筆法」。由於《春秋》的記事過於簡略,因而後來出現了很多對《春秋》所記載的歷史進行詳細記錄的「傳」,較為有名的是被稱為「春秋三傳」的《左傳》《公羊傳》和《穀梁傳》。 [9]靈祚歸德:神靈的福佑歸依於有德的一方。 [10]東朝:此指燕國。  引領:伸著脖子。形容盼望殷切。  愧其不競,以為鄰憂:燕國深愧自己不夠強大,從而使鄰國秦國為自己擔憂。  敬待有加:即有待加敬。意思是希望受到更隆重的禮遇。 [11]交聘(pìn):兩國互派使節問候,互訪。  崇禮篤義:尊重禮儀,忠守信義。 [12]海縣:天下。在古代,中國有赤縣神州之稱,而神州外有大海環繞,故稱天下為海縣。  天光分曜:日光分別照耀。比喻全國分裂,各自為政。 [13]平居容與:安逸無事。 [14]客使:出訪的使者。此指給事黃門侍郎梁琛。 [15]私宴:苻堅設私宴與梁琛相見。 [16]茂親:有才德的親屬。 [17]折衝:使敵人的戰車後撤,即擊退敵軍。沖,戰車的一種。 【譯文】 前燕、前秦結成友好關係以後,兩國使者多次往來。前燕散騎侍郎太原人郝晷、給事黃門侍郎梁琛先後前往前秦。郝晷與王猛有交情,王猛按朋友那樣的禮儀接待郝晷,向郝晷詢問前燕的事情。郝晷看到前燕的政治混亂,而前秦治理得井井有條,知道前燕必將滅亡,暗中想投奔王猛,就泄露了燕國的很多實情。太和四年(369年)冬季十月,梁琛抵達長安,前秦王苻堅正在萬年縣打獵,想就地接見他。梁琛說:「秦國的使者抵達燕國,燕國的君臣都身穿朝服準備好禮儀,灑掃宮廷,然後才敢相見。現在秦主苻堅打算在野外接見我,我不敢聽命。」前秦尚書郎辛勁對梁琛說:「客人進入其他國家,只能是聽從主人的安排,您怎麼可以專斷秦國的禮儀呢。況且天子稱為『乘輿』,所到的地方叫『行在所』,天子哪會有經常居住的地方。另外《春秋》也記載有君臣突然相見的禮儀,為什麼不可以在野外接見呢?」梁琛說:「晉朝失去綱紀,皇位歸屬於有德行的人,於是前燕、前秦承接天運,共同接受了神明的賜命。然而桓溫放肆猖狂,窺視我國國土,燕國危險,秦國就會孤立,兩國均難以獨存,所以我們邀請結成友好的同盟。前燕的君臣向西翹望,慚愧自己不夠強大,而給鄰國帶來了憂患,前秦使者屈尊前來,倍加恭敬禮待。現在強敵已經退去,兩國的友好交往剛剛開始,我認為應當崇尚禮儀,恪守道義,來鞏固兩國的友好關係。如果忽視怠慢使臣,就是藐視燕國,難道這就是兩國關係的大義嗎?天子以四海為家,所以出行叫乘輿,停駐叫行在。現在天下四分五裂,各自為政,怎麼還能夠用『乘輿』『行在』來作為推辭呢。依照禮法,沒有約定時間而相互見面稱為『遇』,是隨事權宜施行,禮節簡略,難道是平日閒居時所應該採用的禮儀嗎。我作為使臣,隻身一人前來,確實要屈從於主人,然而如果不以禮相待,我也不敢從命。」苻堅於是為梁琛特設行宮,百官陪坐,然後迎接客人入內,如同前燕的禮儀。事情結束以後,苻堅與梁琛私下宴飲,問道:「前燕的名臣有誰?」梁琛說:「太傅上庸王慕容評,德行完美,皇家至親,輔佐皇室。車騎大將軍吳王慕容垂,雄才蓋世,抗擊敵人,抵禦海外。其他官員或者因為文才得到提拔,或者因為武略受到重用,他們都很稱職,沒有遺漏在民間的賢才。」 【原文】 琛從兄奕為秦尚書郎,監使典客,館琛於奕舍,琛曰:「昔諸葛瑾為吳聘蜀,與諸葛亮惟公朝相見,退無私面,余竊慕之[1]。今使之即安私室,所不敢也。」乃不果館。奕數來就邸舍,與琛臥起,間問琛東國事[2]。琛曰:「今二方分據,兄弟並蒙榮寵,論其本心,各有所在。琛欲言東國之美,恐非西國之所欲聞;欲言其惡,又非使臣之所得論也。兄何用問為[3]?」 【注文】 [1]從兄:同曾祖伯叔之子年長於己者。略同堂兄。  奕:即梁奕,梁琛堂兄,前秦尚書郎。  典客:官名。秦朝始置,掌管接待少數民族諸侯來朝等事務。漢代改稱大行令,後又改名大鴻臚。此非官名,特指臨時負責接待客人。  諸葛瑾(174—241年):字子瑜,三國時期吳國大臣,琅邪陽都(今山東沂南南)人,諸葛亮之兄,諸葛恪之父。經魯肅推薦,為東吳效力。他胸懷寬廣,溫厚誠信,深得孫權信賴,努力緩和蜀漢與東吳的關係。東漢建安二十五年(220年)呂蒙病逝,他代替呂蒙領南郡太守。孫權稱帝後,他被任命為大將軍,領豫州牧。  蜀:即三國時期的蜀國(221—263年)政權。公元221年,劉備在成都(今四川成都)稱帝,國號「漢」,史稱蜀漢。鼎盛時期轄境大致相當於今四川、重慶及雲南、貴州、陝西漢中一帶。後被曹魏所滅。歷二帝,共四十三年。 [2]邸(dǐ):古代為外國來朝官員準備的住所。 [3]東國:此指前燕政權。  西國:此指前秦政權。 【譯文】 梁琛的堂兄梁奕擔任前秦尚書郎,苻堅命令他主管接待來客,於是把梁琛安排在梁奕的館舍,梁琛說:「過去諸葛瑾作為吳國的使者出訪蜀國,與諸葛亮只在朝廷中相見,退朝後私下裡從來沒有會面,我內心對此充滿仰慕。現在我出使到秦國,你把我安排在你的私人館舍,我不敢接受。」最終梁琛也沒有去堂兄的館舍。梁奕多次來到梁琛的下榻之處,與梁琛同睡同起,間或向梁琛詢問前燕的事情。梁琛說:「現在雙方分別割據,你我都蒙受榮耀和寵信,然而論我們的本心,各有自己的效忠對象。如果我說燕國的好處,恐怕不是秦國所想要聽的;倘若說燕國的壞處,又不是使臣所應該評說的。兄長您還用問這些嗎?」 【原文】 堅使太子延琛相見,秦人慾使琛拜太子,先諷之曰:「鄰國之君,猶其君也;鄰國之儲君,亦何以異乎[1]?」琛曰:「天子之子視元士,欲其由賤以登貴也[2]。尚不敢臣其父之臣,況他國之臣乎?苟無純敬,則禮有往來,情豈忘恭,但恐降屈為煩耳[3]。」乃不果拜。 【注文】 [1]儲君:泛稱已確定為繼承皇位的人,指皇太子。 [2]元士:周代職官名,地位在公侯伯子男之下。《儀禮·士冠禮》:「天子之元子,猶士也,天下無生而貴者也。」這段話是梁琛的理論依據,大意是,太子開始的地位同於元士,人無一出生就高貴的,太子也得經過低賤階段。 [3]禮有往來:指自己參拜秦太子,秦太子按禮也應當答拜。 【譯文】 苻堅派太子邀請梁琛相見,前秦想要讓梁琛對太子行拜禮,於是婉轉地暗示梁琛說:「鄰國的君主,猶如自己的君主一樣;鄰國的太子,和自己的太子又有什麼不同呢?」梁琛說:「天子的兒子被視為一般的士人,臣下都希望太子由低賤進升登上高貴的地位。太子尚且不敢把父王的臣子當作自己的臣子,何況是其他國家的臣子呢?倘若是真正敬意,則要禮尚往來,內心豈能忘記恭敬,只是恐怕兩國的臣子多了一份俯身屈膝的麻煩而已。」梁琛最終沒有叩拜前秦太子。 【原文】 王猛勸堅留琛,堅不許。 【譯文】 王猛勸說苻堅留下樑琛,苻堅沒有答應。 【原文】 吳王垂自襄邑還鄴,威名益振,太傅評愈忌之。垂奏「所募將士忘身立效,將軍孫蓋等椎鋒陷陳,應蒙殊賞」[1]。評皆抑而不行。垂數以為言,與評廷爭,怨隙愈深。太后可足渾氏素惡垂,毀其戰功,與評密謀誅之。太宰恪之子楷及垂舅蘭建知之,以告垂曰:「先發制人,但除評及樂安王臧,余無能為矣[2]。」垂曰:「骨肉相殘而首亂於國,吾有死而已,不忍為也。」頃之,二人又以告曰:「內意已決,不可不早發[3]。」垂曰:「必不可彌縫,吾寧避之於外,余非所議[4]。」 【注文】 [1]椎鋒:攻擊敵人的軍鋒。 [2]楷:即慕容楷(?—395年),昌黎棘城(今遼寧義縣西北)人,前燕太原王慕容恪之子。公元384年,趁前秦國勢衰退之際,他跟隨時仿司馬睿前例建制稱王的慕容垂從事復國大業,任職征西大將軍並受封太原王。初奉燕王慕容垂之令,會同時任鎮南將軍的陳留王慕容紹,出軍討伐在館陶(今河北館陶)興兵抗拒的東胡人王晏。他為了順應局勢,增強國力,遂請慕容紹前去遊說招撫王晏,而自率軍進駐辟陽(今河北冀州東南)。王晏降伏後,連帶吸引附近自衛堡寨數十萬人投靠。慕容楷遂加以管理整編,率領十餘萬生力軍前往鄴城(今河北臨漳西南)外郊,與慕容垂會合。後來成為後燕重臣之一。 [3]內意:此指可足渾太后之意。 [4]彌縫:指彌補縫合骨肉間的裂痕。 【譯文】 吳王慕容垂從襄邑回到鄴城,威名越來越大,太傅慕容評也更加忌恨他。慕容垂於是上奏說「所招募的將領、士兵捨生忘死,報效國家,將軍孫蓋等人衝鋒陷陣,應當受到特別的嘉賞」。慕容評則全都擱置下來,不予辦理。慕容垂多次提到這件事,甚至與慕容評在朝廷中爭論,兩人的怨恨隔閡也越來越深。太后可足渾氏素來厭惡慕容垂,詆毀他的戰功,與慕容評密謀誅殺慕容垂。太宰慕容恪的兒子慕容楷和慕容垂的舅舅蘭建得知消息後,就勸慕容垂:「先發制人,只要除掉慕容評和樂安王慕容臧,其餘的人就沒有反抗的能力了。」慕容垂說:「骨肉之間相殘必然會首先在國內製造動亂,我寧可一死,也不忍心去做這樣的事情。」不久,二人又勸說道:「太后已經下定決心,不能不早動手了。」慕容垂說:「倘若隔閡一定不能彌合,我寧願到外邊去躲避他們,其餘的就不必商議了。」 【原文】 垂內以為憂,而未敢告諸子[1]。世子令請曰:「尊比者如有憂色,豈非以主上幼沖,太傅疾賢,功高望重,愈見猜邪[2]?」垂曰:「然。吾竭力致命以破強寇,本欲保全家國,豈知成功之後,反令身無所容。汝既知吾心,何以為吾謀?」令曰:「主上暗弱,委任太傅,一旦禍發,疾於駭機[3]。今欲保族全身,不失大義,莫若逃之龍城,遜辭謝罪,以待主上之察,若周公之居東,庶幾可以感寤而得還,此幸之大者也[4]。如其不然,則內撫燕、代,外懷群夷,守肥如之險以自保,亦其次也[5]。」垂曰:「善。」 【注文】 [1]內:內心,心中。 [2]尊:父親的稱呼。  比者:近來。 [3]暗弱:懦弱不明事理。  駭機:突然觸發的弩機。比喻突然發生的災難。 [4]周公之居東:據《尚書·金騰》記載:周武王病重,他的弟弟周公姬旦祈求祖先的在天之靈,請求以自身代替武王去死,祝辭收藏於金滕中。武王去世,成王繼位,周公輔政。為平定國內叛亂,周公東征洛陽,駐守二年。成王受人挑唆,懷疑周公。後上帝以狂風暴雨示警,成王從金滕中見到周公的祝辭,消除了對周公的疑心,迎接周公從東方回到京城。  感寤(wù):有所感而悔悟,此指燕王慕容。 [5]燕、代:指春秋戰國時燕國、代國所轄區域。燕地,在今河北北部。代地,在今山西北部。  肥如:縣名。西漢置,治所在今河北盧龍北。 【譯文】 慕容垂心中感到擔憂,但沒敢告訴他的兒子們。世子慕容令請安說:「父親您近來好像面帶憂色,是不是因為主上年幼,太傅妒賢嫉能,您功勞大聲望重,而越來越被猜忌呢?」慕容垂說:「是的。我竭盡所能不顧性命來抗擊強敵,本是想保全宗族和國家,哪知功成之後,反而使自己沒有容身之處。你既然知道我的心思,我該怎麼辦呢?」慕容令回答說:「主上昏庸怯弱,把朝政委託給太傅,一旦災禍發生,就好似弩機發射那麼快。若想要保全宗族和自身,而不失大義,不如逃往龍城,用謙遜的言辭道歉認罪,等待主上的明察,就好像周公居住在東方那樣,或許主上可以感悟而請我們返回,這是最好的結果了。如果主上不這樣做,那麼我們對內安撫燕、代地區的民眾,對外籠絡夷族各部,固守肥如以自保,這是其次的策略。」慕容垂說:「好!」 【原文】 十一月辛亥朔,垂請畋於大陸,因微服出鄴,將趨龍城[1]。至邯鄲,少子麟素不為垂所愛,逃還告狀,垂左右多亡叛[2]。太傅評白燕主,遣西平公強帥精騎追之,及於范陽[3]。世子令斷後,強不敢逼[4]。會日暮,令謂垂曰:「本欲保東都以自全,今事已泄,謀不及設[5]。秦主方招延英傑,不如往歸之。」垂曰:「今日之計,舍此安之?」乃散騎滅跡,傍南山復還鄴,隱於趙之顯原陵[6]。俄有獵者數百騎四面而來,抗之則不能敵,逃之則無路,不知所為。會獵者鷹皆飛揚,眾騎散去,垂乃殺白馬以祭天,且盟從者[7]。 【注文】 [1]辛亥朔:疑誤。十一月丁丑朔,無辛亥。辛亥,十二月初五。  大陸:又名巨鹿澤、廣阿澤,位於今河北隆堯、巨鹿、任縣三縣之間,匯集太行山區之水,下流泄入漳水。今已為平地。 [2]邯鄲:縣名。治所在今河北邯鄲。  麟:即慕容麟(?—398年),一作慕容驎,小字賀麟,鮮卑族,昌黎棘城(今遼寧義縣西北)人,後燕成武帝慕容垂之子,惠愍帝慕容寶之弟。他最初不受慕容垂寵愛,後因屢進奇策,才開始受到賞識。慕容垂即皇帝位後,他被授為衛大將軍,封趙王。公元397年,攻殺開封公慕容詳,在中山(今河北定州)自立為帝。不過他在位僅三月,便被北魏軍所敗。於是前往鄴城(今河北臨漳西南)投靠范陽王慕容德,後因圖謀奪位,被慕容德逼令自殺。 [3]強:即慕容強,生卒年不詳,本名慕容彊,字元修,前燕慕容廆之弟慕容運的長子,曾任左護將軍,先後受封西平公、洛陽王。  范陽:地名,今河北涿州。 [4]斷後:為後拒,押後陣。 [5]東都:燕國遷都到鄴城(今河北臨漳西南)後,以龍城(今遼寧朝陽)為東都。 [6]傍南山:從范陽沿南山行至鄴城,當是從中山、常山山谷向南行走的。  顯原陵:後趙國君石虎的假墓。 [7]飛揚:飛走。 【譯文】 東晉海西公太和四年(369年)十一月辛亥(初一日),慕容垂請求去大陸打獵,藉機換上百姓的服裝逃出鄴城,準備前往龍城。到了邯鄲,慕容垂的小兒子慕容麟素來不被慕容垂喜愛,於是逃回鄴城告發了他的情況,慕容垂身邊的大多數人都叛逃了。太傅慕容評將此事稟報給前燕主慕容,並派遣西平公慕容強率領精銳騎兵追趕慕容垂,在范陽追上了慕容垂。世子慕容令在後面掩護,慕容強不敢逼近。到了黃昏,慕容令對慕容垂說:「本來打算到龍城來保全自己,現在事情已經泄露,原定的計劃已經來不及實施了。秦主正在招攬英雄豪傑,我們不如前往歸附。」慕容垂說:「現在想想,除了前秦這條路還能往哪裡去呢?」於是解散騎兵隱藏蹤跡,沿著南山又回到鄴城,隱藏在後趙的顯原陵。不久有幾百名獵人騎著馬從四面趕來,慕容垂如果抵抗他們,則不是對手,若逃跑,又沒有道路,正在不知所措之時,恰巧狩獵者的獵鷹全部飛走,獵人也分散離去,慕容垂於是殺掉白馬來祭祀上天,並同跟隨著他的人盟誓。 【原文】 世子令言於垂曰:「太傅忌賢疾能,構事以來,人尤忿恨[1]。今鄴城之中,莫知尊處,如嬰兒之思母,夷、夏同之,若順眾心,襲其無備,取之如指掌耳[2]。事定之後,革弊簡能,大匡朝政,以輔主上,安國存家,功之大者也。今日之便,誠不可失,願給騎數人,足以辦之。」垂曰:「如汝之謀,事成誠為大福,不成悔之何及。不如西奔,可以萬全。」子馬奴潛謀逃歸,殺之而行[3]。至河陽,為津吏所禁,斬之而濟[4]。遂自洛陽,與段夫人、世子令、令弟寶、農、隆、兄子楷、舅蘭建、郎中令高弼俱奔秦,留妃可足渾氏於鄴[5]。乙泉戍主吳歸追及於閺鄉,世子令擊之而退[6]。 【注文】 [1]構事:指策劃謀殺慕容垂之事。 [2]指掌:指手掌。比喻事情極易辦。 [3]馬奴:慕容垂之子的馬夫。 [4]河陽:縣名。治所在今河南孟州西。  津吏:古代管理渡口﹑橋樑的官吏。 [5]段夫人:慕容垂前妃之妹。  農:即慕容農(?—398年),後燕開國皇帝慕容垂之子。公元384年,慕容垂建立後燕,他被任命為驃騎大將軍。  隆:即慕容隆(?—397年),後燕開國皇帝慕容垂之子,十六國時期後燕名將。淝水之戰前秦戰敗後,他起兵反秦,被任命為冠軍大將軍。屢有戰功,受封高陽王。公元389年,任都督幽、平二州諸軍事,征北大將軍,幽州牧,後任為錄留台尚書事。慕容寶即位後,他被任命為尚書右僕射。後被慕容會襲殺。  郎中令:官名。秦九卿之一,掌守衛宮殿門戶,為皇帝左右親近的高級官職。東晉十六國沿置,此指吳王封國內的郎中令。  可足渾氏:可足渾太后之妹。 [6]乙泉戍:塢壁名,即一泉塢。在今河南洛寧東北洛河北岸。  閺(wén)鄉:地名,今河南靈寶西北。 【譯文】 世子慕容令對慕容垂說:「太傅慕容評嫉賢妒能,自從策劃刺殺您以來,百姓對他尤其憤恨。現在鄴城中百姓,沒有誰知道您的去處,他們就像嬰兒思念母親那樣思念您,無論夷人、漢人都有同感,如果能夠順從眾心,趁慕容評毫無防備之時發動襲擊,活捉他將易如反掌。事成之後,革除弊政,選拔賢能,匡正朝政,輔佐主上,安邦定國,保存宗族,這是最大的功勞。這個機會萬萬不能失去,希望您交給我數名騎兵,便能辦成此事。」慕容垂說:「按照你的計謀,事情成功確實是大福,不成功則後悔莫及啊。不如向西逃奔,可以萬無一失。」慕容垂兒子的馬夫暗中策劃逃回去,慕容垂把他殺死後就出發了。當抵達河陽,正準備渡河時被守衛渡口的官員擋住,慕容垂殺掉他們後渡河。慕容垂與段夫人、世子慕容令,慕容令的弟弟慕容寶、幕容農、慕容隆,以及侄子慕容楷、舅父蘭建、郎中令高弼一起從洛陽出發投奔前秦,留王妃可足渾氏在鄴城。乙泉戍官員吳歸在閺鄉追上慕容垂,世子慕容令將他打敗。 【原文】 初,秦王堅陰有圖燕之志,憚吳王垂,不敢發。及聞垂至,大喜,郊迎,執手與語,乃以垂為冠軍將軍,封賓徒侯,楷為積弩將軍[1]。事見《慕容叛秦復燕》[2]。 【注文】 [1]郊迎:到郊外迎接,以示隆重。  賓徒侯:前秦爵位名。賓徒:縣名。治所在今遼寧錦州北。  積弩將軍:將軍名號,領禁衛營兵。 [2]《慕容叛秦復燕》:記載了從慕容垂投奔前秦至後燕滅亡西燕共二十六年間的歷史。 【譯文】 當初,前秦王苻堅暗中有謀取前燕的志向,因為害怕吳王慕容垂而不敢發兵。聽說慕容垂前來投奔非常高興,親自到郊外迎接,握著他的手與他交談,於是任命慕容垂為冠軍將軍,封為賓徒侯,慕容楷為積弩將軍。事情參見《慕容叛秦復燕》。 【原文】 秦留梁琛月余,乃遣歸。琛兼程而進,比至鄴,吳王垂已奔秦。琛言於太傅評曰:「秦人日閱軍旅,多聚糧於陝東,以琛觀之,為和必不能久[1]。今吳王又往歸之,秦必有窺燕之謀,宜早為之備。」評曰:「秦豈肯受叛臣而敗和好哉!」琛曰:「今二國分據中原,常有相吞之志,桓溫之入寇,彼以計相救,非愛燕也[2]。若燕有釁,彼豈忘其本志哉?」評曰:「秦主何如人?」琛曰:「明而善斷。」問王猛,曰:「名不虛得。」評皆不以為然。琛又以告燕主,亦不然之。以告皇甫真,真深憂之,上疏言:「苻堅雖聘問相尋,然實有窺上國之心,非能慕樂德義不忘久要也[3]。前出兵洛川,及使者繼至,國之險易虛實,彼皆得之矣[4]。今吳王垂又往從之,為其謀主,伍員之禍,不可不備[5]。洛陽、太原、壺關皆宜選將益兵,以防未然[6]。」召太傅評謀之,評曰:「秦國小力弱,恃我為援。且苻堅庶幾善道,終不肯納叛臣之言,絕二國之好。不宜輕自驚擾,以啟寇心。」卒不為備。 【注文】 [1]陝東:即河南陝縣以東。 [2]以計:從自身利益考慮。計,謀劃,盤算。 [3]上國:此指燕國。古代諸侯稱朝廷為上國。 [4]出兵洛川:指苟池、鄧羌出兵洛陽,至潁川救燕之事。洛川,指洛水流域。 [5]伍員(yún)(?—前484年):春秋時楚國人,其父為國事直諫被殺,他逃到吳國,輔助吳王整軍經武,一舉攻滅楚國京城郢(yǐng)都(今湖北江陵北)。 [6]壺關:縣名,治所在今山西長治。境內有壺關山,跨今山西壺關,地勢險要。 【譯文】 梁琛在前秦住了一個多月,方才被遣返前燕。梁琛日夜兼程趕路,等到了鄴城,吳王慕容垂已經投奔前秦。梁琛對太傅慕容評說:「秦國每日檢閱軍隊,在陝縣東部聚集了很多糧食。依我來看,兩國之間的和平共處一定不能持久。現在吳王慕容垂歸附了他們,秦國一定有窺視兼併燕國的陰謀,應該早作防備為宜。」慕容評說:「秦國怎麼願意接受燕國的叛臣而破壞兩國的友好呢!」梁琛說:「現在兩國分別割據中原,常有相互吞併的志向,桓溫入侵時,他們因為有自己的打算才來相救,不是因為愛護燕國。如果燕國出現內亂,秦國怎能放棄他們的志向呢?」慕容評說:「秦國君主是怎樣的人?」梁琛說:「聰明而且善於決斷。」慕容評又詢問王猛的情況,梁琛說:「名不虛傳。」慕容評對梁琛所說的話不以為然。梁琛於是又把這些情況告訴了前燕主慕容,慕容也不以為然。梁琛又告訴了皇甫真,皇甫真對此深感擔憂,上奏說:「苻堅雖然不斷派使者出訪我國,然而實有窺探我國的野心,絕對不是仰慕禮樂恩德和不忘舊日盟約。之前秦國出兵洛川,以及使者相繼到來,國家的險阻平川,軍事實力的虛實,他們全都掌握了。現在吳王慕容垂又投奔他們,充當他們的主要謀臣,春秋伍員帶領吳國軍隊攻入楚國首都的禍患,不可不防備。洛陽、太原、壺關都應當選拔將帥增加士卒,以防患於未然。」慕容召集太傅慕容評商議此事,慕容評說:「秦國國小力弱,依靠我們作為救援。況且苻堅也能與鄰國友好相處,最終是不會採納叛臣的建議而斷絕兩國的友好關係的。不應當自相驚擾,從而開啟前秦的入侵之心。」結果沒有作防備。 【原文】 秦遣黃門郎石越聘於燕,太傅評示之以奢,欲以夸燕之富盛[1]。高泰及太傅參軍河間劉靖言於評曰:「越言誕而視遠,非求好也,乃觀釁也[2]。宜耀兵以示之,用折其謀。今乃示之以奢,益為其所輕矣。」評不從,泰遂謝病歸[3]。 【注文】 [1]石越(?—384年):前秦名將,始平(今陝西興平東南)人。前秦苻堅時歷任黃門郎、屯騎校尉。曾參與前秦攻伐襄陽之戰。苻堅打算大舉攻晉時,他極力勸阻。淝水之戰失敗後,奉苻堅命,戍守鄴城(今河北臨漳西南)以助苻丕,曾屢次向苻丕進獻良計,但苻丕不聽。後與慕容農交戰,因軍心動盪,大敗,被斬。 [2]河間:郡、國名。西漢高帝置郡,西漢文帝二年(前178年)改河間郡為國,治所設在樂城縣(今河北獻縣東南)。西漢平帝時轄境大致相當於今河北獻縣、泊頭、東光、阜城、武強等地。  言誕:言辭虛妄。  觀釁:尋找破綻,伺隙而動。 [3]病歸:以疾病為由辭職回家。 【譯文】 前秦派遣黃門郎石越出訪前燕,太傅慕容評向他顯示奢侈豪華,想以此來誇耀前燕的富庶強盛。高泰和太傅參軍河間人劉靖對慕容評說:「石越言辭怪誕,眼睛窺視遠方,我看不是來尋求友好的,而是來觀察我們的弱點來了。應當炫耀兵力讓他看,用以挫敗秦國的陰謀。現在卻向他展示奢侈,這就更加讓秦國人輕視了。」慕容評不聽,高泰於是託詞有病,辭職回鄉。 【原文】 是時太后可足渾氏侵橈國政,太傅評貪昧無厭,貨賂上流,官非才舉,群下怨憤[1]。尚書左丞申紹上疏,以為:「守宰者,致治之本[2]。今之守宰,率非其人,或武人出於行伍,或貴戚生長綺紈,既非鄉曲之選,又不更朝廷之職[3]。加之黜陟無法,貪惰者無刑罰之懼,清修者無旌賞之勸[4]。是以百姓困弊,寇盜充斥,綱頹紀紊,莫相糾攝。又官吏猥多,逾於前世,公私紛然,不勝煩擾。大燕戶口,數兼二寇,弓馬之勁,四方莫及[5]。而比者戰則屢北,皆由守宰賦調不平,侵漁無已,行留俱窘,莫肯致命故也[6]。後宮之女四千餘人,僮侍廝役尚在其外,一日之費,厥直萬金,民士承風,競為奢靡[7]。彼秦、吳僭僻,猶能條治所部,有兼併之心,而我上下因循,日失其序[8]。我之不修,彼之願也。謂宜精擇守宰,並官省職,存恤兵家,使公私兩遂,節抑浮靡,愛惜用度,賞必當功,罰必當罪[9]。如此則溫、猛可梟,二方可取,豈特保境安民而已哉。又索頭什翼犍疲病昏悖,雖乏貢御,無能為患,而勞兵遠戍,有損無益[10]。不若移於並土,控制西河,南堅壺關,北重晉陽,西寇來則拒守,過則斷後,猶愈於戍孤城守無用之地也[11]。」疏奏,不省。 【注文】 [1]侵橈(ráo):侵害。  貨賂:用財貨賄賂人。 [2]申紹(生卒年不詳):前燕官吏,歷任尚書右丞、左丞等職。  致治之本:治國達到太平的根本。 [3]行(háng)伍:古代軍隊編制,五人為伍,二十五人為行。後用「行伍」來泛指軍隊。  貴戚:君主的顯要大臣。  綺紈(qǐ wán):富貴人家子弟。  鄉曲:鄉下,鄉里。 [4]黜陟(chù zhì):貶退和提升。  清修:廉潔勤勉。  旌賞:表彰獎勵。 [5]大燕戶口:燕國戶口相當於東晉、前秦兩國的總和。 [6]北:指逃跑。  賦調:賦稅,為古代稅收的一種。賦,舊指田地稅。  侵漁:侵奪吞沒。謂掠奪財物就像漁民捕魚。  行留:「行」指離家從軍,「留」謂居鄉務農。 [7]僮侍:僕婢。  廝役:干粗雜活的奴隸。 [8]秦、吳僭(jiàn)僻:即秦僭吳僻。吳,指晉國,因地處東南三吳之地而稱之為吳。全句大意為秦國僭號,晉國僻處一隅。 [9]並官省職:精簡機構,罷免冗(rǒng)官。 [10]索頭:鮮卑拓跋部以編髮為辮,故稱。  什翼犍:即拓跋什翼犍(318—376年),鮮卑族,拓跋鬱律之子,十六國時期代國國君,公元338年至376年在位。他在位期間大力改革代國陋習,設置百官,分掌眾職,並委任漢人燕鳳、許謙等為官,制定系列法令,使代國的政局得到穩定。又多次攻伐鄰國,勢力擴展至今內蒙古中南部和山西北部,部眾達數十萬,達到代國的鼎盛時期。公元376年,代國發生叛亂,他被叛軍亂刀砍死。 [11]並土:即并州。  西河:地域名。黃河流域的一段,本處指今山西、陝西之間黃河河段。  晉陽:縣名。治所設在今山西太原西南。 【譯文】 這時可足渾太后干擾國家政事,太傅慕容評貪得無厭,百官靠賄賂就能登上高位,官吏並不是按照才能任用,下層人士都怨恨氣憤。尚書左丞申紹上奏,他認為:「郡守縣令,是天下達到太平盛世的根本。現在的郡守縣令,大多不是適當的人選,有的是出身於行伍的武官,有的是生長在富貴家庭的皇親國戚,既不是鄉里推舉出來的,又沒有擔任過朝廷的官職。加上升降沒有準則,貪婪懶惰的沒有刑罰懲治的畏懼,清廉高潔的沒有嘉獎賞賜的勉勵。所以百姓窮困凋敝,盜賊遍地分布,法度頹廢紊亂,不能糾舉威懾。另外官吏眾多,超過前代,公私關係混亂,煩亂和騷擾無窮無盡。大燕的戶口,數額是兩個敵國的總和,兵馬的強壯,四方沒有趕得上的。可是近來作戰卻屢次失敗,這都是因為郡守縣令徵收賦稅不公平,侵吞剝削沒有休止,出征的和留在家中的都生計窘迫,沒有誰願意為國家效命的緣故。後宮中的宮女有四千多人,奴僕差役還在這個數額以外,一天的費用,就需要一萬斤黃金,官吏民眾接續這種風氣,競相奢侈浪費。像秦僭稱國號,晉僻處一隅,還能井井有條地治理所轄區域,有兼併別國的志向,而我們卻上下因循苟且,一天比一天失去秩序。我國治理不好,正是他們的心愿。我認為應該精心地選擇郡守縣令,合併官職,裁減冗員,優待充當兵士的家庭,使公私兩方都順心如意,抑制浮華奢靡,節省開支,獎賞一定和功勞相符,懲罰一定和罪惡相應。這樣桓溫、王猛的首級就可斬下示眾,前秦、東晉兩個敵國就可以攻取,豈止是保國安民而已。另外,索頭拓跋什翼犍年老多病,昏庸狂悖,雖然很少進獻貢品,但不會成為禍患,然而我們卻勞煩士卒戍守遠方,只有損害沒有益處。不如把戍守的軍隊調到并州,控制西河地區,南面使壺關更加堅固,北面使晉陽地位得到加強,西方的敵寇前來進犯時可以抵禦防守,撤離時可以截斷他們的退路,這要勝過戍守孤立的城池和保衛沒有用處的土地。」奏疏呈遞上去,但沒有被審閱。 【原文】 初,燕人許割虎牢以西賂秦。晉兵既退,燕人悔之,謂秦人曰:「行人失辭。有國有家者,分災救患,理之常也。」秦王堅大怒,遣輔國將軍王猛、建威將軍梁成、洛州刺史鄧羌帥步騎三萬伐燕。十二月,進攻洛陽。 【譯文】 當初,前燕許諾割讓虎牢以西的土地贈送給前秦。東晉的軍隊撤退之後,前燕後悔,於是對前秦說:「那是使者說錯了話。有國有家的人相互分擔災難,救助禍患,這都是常理。」前秦王苻堅大怒,於是派遣輔國將軍王猛、建威將軍梁成、洛州刺史鄧羌率領三萬步兵、騎兵討伐前燕。太和四年(369年)十二月,前秦攻打洛陽。 【原文】 五年春正月,秦王猛遺燕荊州刺史武威王築書曰:「國家今已塞成皋之險,杜盟津之路,大駕虎旅百萬,自軹關取鄴都,金墉窮戍,外無救援,城下之師,將軍所監,豈三百弊卒所能支也[1]。」築懼,以洛陽降,猛陳師受之。燕衛大將軍樂安王臧城新樂,破秦兵於石門,執秦將楊猛[2]。 【注文】 [1]武威王:前燕爵位名。  大駕:帝王出行的車駕。常用作帝王的代稱。此指苻堅。  金墉:城名,今河南洛陽東。 [2]新樂:地名。東晉海西公太和五年(370年)十六國前燕慕容臧築,即今河南新鄉。 【譯文】 東晉海西公太和五年(370年)春季正月,前秦王猛寫信給前燕荊州刺史、武威王慕容築說:「我國如今已占據成皋險要,截斷了盟津的通路,秦王親自統率百萬雄師,從軹關直取鄴城,金墉城的窮困戍守,外無援兵,我們城外的軍隊,將軍親眼所見,豈能是三百名疲憊的士卒所能抵擋得住的。」慕容築十分驚慌,於是獻出洛陽投降,王猛列好陣勢接受投降。前燕衛大將軍樂安王慕容臧在新樂築城,在石門打敗前秦軍隊,活捉了前秦將領楊猛。 【原文】 王猛之髮長安也,請慕容令參其軍事,以為鄉導。將行,造慕容垂飲酒,從容謂垂曰:「今當遠別,卿何以贈我?使我睹物思人。」垂脫佩刀贈之。猛至洛陽,賂垂所親金熙,使詐為垂使者,謂令曰:「吾父子來此,以逃死也。今王猛疾人如仇,讒毀日深,秦主雖外相厚善,其心難知。丈夫逃死而卒不免,將為天下笑[1]。吾聞東朝比來始更悔寤,主、後相尤[2]。吾今還東,故遣告汝,吾已行矣,便可速發。」令疑之,躊躇終日,又不可審覆。乃將舊騎,詐為出獵,遂奔樂安王臧於石門[3]。猛表令叛狀,垂懼而出走,及藍田,為追騎所獲。秦王堅引見東堂,勞之曰:「卿家國失和,委身投朕[4]。賢子心不忘本,猶懷首丘,亦各其志,不足深咎[5]。然燕之將亡,非令所能存,惜其徒入虎口耳。且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卿何為過懼而狼狽如是乎[6]?」待之如舊。燕人以令叛而復還,其父為秦所厚,疑令為反間,徙之沙城,在龍都東北六百里[7]。 【注文】 [1]丈夫:即大丈夫。指有志氣、有節操、有作為的男子。 [2]主、後:指燕王慕容及可足渾太后。  相尤:互相指責,歸罪。 [3]舊騎:自燕奔秦時隨行的燕騎。 [4]東堂:前秦皇宮內建有太極殿。另有太極殿東堂,為皇帝議政之所;太極殿西堂,為皇帝休息之所。 [5]賢子:此指慕容令。  首丘:頭向山丘。出自《禮記·檀弓篇》:「古之人有言曰:狐死正丘首,仁也。」「狐死正丘首」是說狐狸死時總是把頭朝向自己生長的那個山丘。比喻人們永遠懷念故鄉。 [6]狼狽:形容困苦或受窘的樣子。 [7]反間:間諜,奸細。  沙城:城名,在今遼寧朝陽東北。 【譯文】 王猛從長安出發時,邀請慕容令參與他的軍事行動,並讓他作為嚮導。臨行前,王猛前往慕容垂的住處飲酒,從容不迫地對慕容垂說:「如今就要遠別,您能否贈送給我什麼東西?讓我看見了贈物就想到您。」慕容垂於是取下佩刀贈給了王猛。王猛到達洛陽後,賄賂了慕容垂的親信金熙,讓他偽裝是慕容垂的使者,對慕容令說:「我們父子來到這裡,是為了逃命。現在王猛憎恨我們如同仇敵,讒言詆毀日益嚴重,秦王雖然表面上寬厚慈善,但他的內心很難揣測。大丈夫逃命而最終未能倖免,將被天下人恥笑。我聽說前燕近來開始悔悟,主上、皇后相互抱怨。我現在返回燕國,所以派人告訴你,我已經出發了,你得到消息也可以馬上出發。」慕容令對此感到懷疑,猶豫了整整一天,也不能核實真假。於是率領舊日的騎兵,假裝出去打獵,前往石門投奔樂安王慕容臧。王猛於是上表苻堅列舉慕容令的反叛罪狀,慕容垂因害怕而出逃至藍田,被追趕的騎兵抓獲。前秦王苻堅在太極殿東堂接見了慕容垂,安慰他說:「您的宗族和朝廷不和睦,才委身投靠於我。您的兒子內心一直沒有忘記根本,仍然依戀故土,也是人各有志,不必深加怪罪。然而燕國終要滅亡,不是慕容令所能保全的,只可惜他白白地投入了虎口。而且父子兄弟,犯罪也不相互株連,您為什麼要過分害怕而如此狼狽呢?」對待慕容垂還像過去那樣。前燕人因為慕容令反叛之後又重新回到燕國,而他的父親仍然受到前秦的厚待,於是懷疑慕容令是來實施反間的,就把他遷往沙城,該城位於龍城東北六百里處。 【原文】 臣光曰:昔周得微子而革商命,秦得由余而霸西戎,吳得伍員而克強楚,漢得陳平而誅項籍,魏得許攸而破袁紹[1]。彼敵國之材臣來為己用,進取之良資也[2]。王猛知慕容垂之心久而難信,獨不念燕尚未滅,垂以材高功盛,無罪見疑,窮困歸秦,未有異心,遽以猜忌殺之,是助燕為無道而塞來者之門也,如何其可哉[3]!故秦王堅禮之以收燕望,親之以盡燕情,寵之以傾燕眾,信之以結燕心,未為過矣[4]。猛何汲汲以殺垂,至乃為市井鬻賣之行,有如嫉其寵而讒之者,豈雅德君子所宜為哉[5]! 【注文】 [1]周得微子而革商命:微子是商朝暴君紂王的哥哥,他曾反覆規勸紂王,都遭到拒絕,於是他抱著祭祀祖先的器具逃奔周部落。周武王滅商後,以微子統率殷族,封於宋,為宋國的始祖。  秦得由余而霸西戎:春秋時期,戎部落酋長派遣由余出使秦國,秦穆公留下由余,送給戎部落酋長美女。戎酋長非常高興,於是荒廢朝政。由余屢次勸諫,戎酋長拒不聽從,由余於是歸降了秦國,秦國終於拓展疆域千餘里,稱霸西戎。  漢得陳平而誅項籍:陳平曾隨項羽入關,任都尉。後投奔劉邦,任護軍中尉。數出奇計,用反間計使項羽疏遠謀士范增,並以爵位籠絡大將軍韓信,為劉邦消滅項羽立下大功。  魏得許攸而破袁紹:許攸初為袁紹謀士。官渡之役,勸袁紹勿與曹操相攻,未被採納。許攸於是投曹操,並為曹軍打敗袁紹、奪取冀州立下功勞。 [2]材臣:有才幹的大臣。 [3]來者:指投奔來的賢者。 [4]收燕望:收買燕人之心,使燕人期望於己。  盡燕情:使燕人的感情得到滿足。  傾燕眾:使燕人都傾向自己。  結燕心:結納燕人的心。 [5]汲(jí)汲:急切。  市井鬻(yù)賣:比喻只圖眼前利益而不作長遠打算。 【譯文】 史臣司馬光評論說:從前周朝得到微子而推翻商朝,秦國得到由余而稱霸西戎,吳國得到伍員而制服強大的楚國,漢朝得到陳平而誅殺項籍,曹魏得到許攸而打敗袁紹。那些敵國有才能的臣子,前來為自己效力,是攻取敵國的可貴資本。王猛知道慕容垂的心時間一長就難以信賴,卻不考慮燕國還沒滅掉,慕容垂因為才能高功勞大,沒有罪而被猜疑,走投無路時才歸附秦國,本來沒有不軌的心意,突然因猜疑厭惡而殺掉他,這是幫助燕國做沒有道義的事,堵塞前來投奔者的門路,怎麼能行呢!所以秦王苻堅厚待他,來博取燕國人的仰望;親近他,來滿足燕國人的心情;寵愛他,來吸引燕國的民眾;信任他,來結交燕國人誠心,是不過分的。王猛為什麼急迫地要殺掉慕容垂,竟然做出街頭生意人的勾當,就如同那些忌妒他受寵幸而詆毀他的人一樣,這哪裡是有美好德行的正人君子所應該做的事情呢? 【原文】 樂安王臧進屯滎陽,王猛遣建威將軍梁成、洛州刺史鄧羌擊走之。留羌鎮金墉,以輔國司馬桓寅為弘農太守,代羌戍陝城而還[1]。 【注文】 [1]輔國司馬:輔國將軍的參謀長。司馬,掌管軍事之職,掌將軍府軍事,相當於後世的參謀長。 【譯文】 樂安王慕容臧駐紮於滎陽,王猛派遣建威將軍梁成、洛州刺史鄧羌打敗趕走了他。王猛留下鄧羌鎮守金墉城,任命輔國司馬桓寅為弘農太守,代替鄧羌戍守陝城,自己則率軍返回。 【原文】 秦王堅以王猛為司徒、錄尚書事,封平陽郡侯[1]。猛固辭曰:「今燕、吳未平,戎車方駕,而始得一城,即受三事之賞,若克殄二寇,將何以加之[2]?」堅曰:「苟不暫抑朕心,何以顯卿謙光之美[3]。已詔有司權聽所守,封爵酬庸,其勉從朕命[4]。」 【注文】 [1]平陽郡侯:前秦爵位名。 [2]三事:即周代司徒、司馬、司空。此後,「三事」多指居位輔政的三公或宰相。 [3]謙光:因謙讓而愈具光彩。 [4]守:即以低職而掌管高官事務。 【譯文】 前秦苻堅任命王猛為司徒、錄尚書事,封為平陽郡侯。王猛堅決辭讓,說:「現在前燕、東晉尚未平定,戰爭正在進行,剛剛攻下一座城池,就被授予三公等級的獎賞,如果消滅了東晉、前燕,將用什麼來加賞呢?」苻堅說:「如果不暫時抑制朕的心意,怎麼能顯示你謙讓的美德呢。我已經詔令主管官吏滿足你的心愿,封爵是酬勞你的戰功,請你還是儘量順從我吧。」 【原文】 秦王堅復遣王猛督鎮南將軍楊安等十將步騎六萬以伐燕[1]。夏六月乙卯,秦王堅送王猛於灞上,曰:「今委卿以關東之任,當先破壺關,平上黨,長驅取鄴,所謂『疾雷不及掩耳』[2]。吾當親督萬眾繼卿星發,舟車糧運,水陸俱進,卿勿以為後慮也[3]。」猛曰:「臣仗威靈,奉成算,蕩平殘胡,如風掃葉[4]。願不煩鑾輿親犯塵霧,但願速敕所司部置鮮卑之所[5]。」堅大悅。 【注文】 [1]楊安(生卒年不詳):東晉時前秦將領。略陽清水(今甘肅清水西北)人,氐族,前仇池國君主楊初之孫,楊國之子。東晉穆帝永和十二年(356年),其父楊國被楊俊殺死後,他投奔前秦苻生。此後屢隨前秦王猛等出征,多有戰功。 [2]上黨:郡名。戰國時韓國始置。西漢治所設在長子縣(今山西長子西南),轄境相當於今山西和順、榆社以南,沁水流域以東地區。東漢末治所移至壺關縣(今山西長治)。西晉時治所移至潞(lù)縣(今山西黎城南古城)。  疾雷不及掩耳:急猛的雷使人來不及捂住耳朵。比喻突然襲來,使人來不及防備。現常作「迅雷不及掩耳」。 [3]星發:指披星戴月兼程而行。 [4]成算:制定好的計謀、策略。  蕩平:掃平,清除乾淨。 [5]鑾(luán)輿:同「鑾駕」。天子的車駕。此指天子。  親犯塵霧:即親臨戰爭前線。塵霧:灰塵和煙霧。比喻戰場。  所司部:指自己所統領的部隊。  鮮卑之所:安置鮮卑族俘虜的住所。 【譯文】 前秦苻堅再次派遣王猛督統鎮南將軍楊安等十名將領率領六萬步兵、騎兵征討前燕。太和五年(370年)夏季六月乙卯(十二日),苻堅送王猛於灞上,說:「如今把平定關東的任務委託給您,應當先攻破壺關,平定上黨,然後長驅直入奪取鄴城,就像人們所說的『迅雷不及掩耳』。我則親自率領一萬軍隊跟進,日夜兼程,用車船運送糧食,水陸並進,您不必有後顧之憂。」王猛說:「臣仰仗陛下神威,遵奉陛下已定的謀劃,掃平殘留的前燕,如同秋風掃落葉一般。但願不煩勞御駕親征,只希望馬上命令有關部門設置鮮卑俘虜的住所。」苻堅聽後非常高興。 【原文】 秋七月,秦王猛攻壺關,楊安攻晉陽。八月,燕主命太傅上庸王評將中外精兵三十萬以拒秦。以秦寇為憂,召散騎侍郎李鳳、黃門侍郎梁琛、中書侍郎樂嵩問曰:「秦兵眾寡何如?今大軍既出,秦能戰乎?」鳳曰:「秦國小兵弱,非王師之敵。景略常才,又非太傅之比[1]。不足憂也。」琛、嵩曰:「勝敗在謀,不在眾寡。秦遠來為寇,安肯不戰?且吾當用謀以求勝,豈可冀其不戰而已乎?」不悅。王猛克壺關,執上黨太守南安王越,所過郡縣皆望風降附,燕人大震[2]。 【注文】 [1]景略:即王猛,字景略。 [2]南安王:前燕爵位名。  越:即慕容越,生卒年不詳,曾任前燕上黨太守、南安王。公元370年七月,王猛攻克壺關(今山西長治一帶),他被王猛俘獲而歸降前秦。公元379年二月,他率軍攻取順陽(今河南淅川南),俘虜順陽太守丁穆。 【譯文】 東晉海西公太和五年(370年)秋季七月,前秦王猛率軍攻打壺關,楊安攻打晉陽。八月,前燕慕容派遣太傅、上庸王慕容評率領朝廷內外三十萬精兵抵禦前秦。慕容對前燕的入侵感到十分憂慮,於是徵召散騎侍郎李鳳、黃門侍郎梁琛、中書侍郎樂嵩,問他們:「秦國的軍隊有多少?如今大軍已經出征,能與秦國交戰嗎?」李鳳說:「秦國國小兵弱,不是我們的對手。王猛才能平庸,也不能和太傅慕容評相比。不值得憂慮。」梁琛、樂嵩則說:「勝敗在於謀略,而不在於軍隊的多少。秦國遠道而來,怎麼肯不戰而退呢?況且我們應當用謀略來求得勝利,難道可以寄希望於敵人不戰就停戰嗎?」慕容聽後不高興。此時,王猛攻克壺關,俘虜了上黨太守南安王慕容越,所經過的郡縣全都望風投降歸附,前燕朝野大為震驚。 【原文】 秦楊安攻晉陽,晉陽兵多糧足,久之未下。王猛留屯騎校尉苟萇戍壺關,引兵助安攻晉陽,為地道,使虎牙將軍張蚝帥壯士數百潛入城中,大呼斬關,納秦兵[1]。辛巳,猛、安入晉陽,執燕并州刺史東海王莊[2]。太傅評畏猛不敢進,屯於潞川[3]。冬十月辛亥,猛留將軍武都毛當戍晉陽,進兵潞川,與慕容評相持[4]。壬戌,猛遣將軍徐成覘燕軍形要,期以日中,及昏而返,猛怒,將斬之[5]。鄧羌請之曰:「今賊眾我寡,詰朝將戰,成大將也,宜且宥之[6]。」猛曰:「若不殺成,軍法不立。」羌固請曰:「成,羌之郡將也,雖違期應斬,羌願與成效戰以贖之[7]。」猛弗聽。羌怒,還營,嚴鼓勒兵,將攻猛。猛問其故,羌曰:「受詔討遠賊,今有近賊自相殺,欲先除之。」猛謂羌義而有勇,使語之曰:「將軍止,吾今赦之。」成既免,羌詣猛謝,猛執其手曰:「吾試將軍耳。將軍於郡將尚爾,況國家乎[8]?吾不復憂賊矣。」 【注文】 [1]屯騎校尉:官名,西漢武帝置八校尉之一,掌管京師騎兵,後代沿置。  虎牙將軍:將軍名稱,掌征伐。前秦亦置此官,是安置勛戚的虛銜。 [2]東海王:前燕爵位名。  莊:即慕容莊,生卒年不詳,前燕并州刺史、東海王。公元370年,在與前秦軍隊交戰中,兵敗被俘。 [3]潞川:水名,即今山西濁漳河,位於今山西黎城。 [4]毛當(?—384年):前秦名將,武都(今甘肅隴南市武都區)人,曾擔任益州刺史。淝水之戰後,為慕容垂部將慕容鳳所殺。 [5]日中:正午。 [6]詰(jié)朝:明旦,明早。 [7]效戰:效力決戰。 [8]尚爾:尚且如此。 【譯文】 東晉海西公太和五年(370年)九月份,前秦楊安率領軍隊進攻晉陽,然而晉陽兵多糧足,久攻不下。王猛於是留下屯騎校尉苟萇戍守壺關,自己則帶領軍隊協助楊安攻打晉陽,前秦軍隊挖地道,並派虎牙將軍張蚝率領百餘名壯士暗中進入城中,大聲吶喊著打開了城門,接應秦軍入城。辛巳(初十日),王猛、楊安進入晉陽,俘虜了前燕并州刺史東海王慕容莊。太傅慕容評因畏懼王猛而不敢前進,於是屯軍於潞川。冬季十月辛亥(初十日),王猛留下將軍武都人毛當戍守晉陽,自己則率領軍隊前往潞川,與慕容評對峙。壬戌(二十一日),王猛派遣將軍徐成前去窺探前燕虛實,約定中午時分返回,但到黃昏時徐成才回來,王猛大怒,要把他斬首。鄧羌為徐成求情說:「如今敵眾我寡,明天早上將要交戰,徐成是大將,姑且寬恕他吧。」王猛說:「如果不殺掉他,軍法就無法樹立起來。」鄧羌堅決請求說:「徐成是我本郡的將領,雖然失期應當斬首,我願意同徐成一起在戰鬥中效力來贖他的罪過。」王猛沒有答應。鄧羌大怒,回到軍營,急促地敲響戰鼓整兵,將要進攻王猛。王猛詢問其中的緣故。鄧羌說:「我們接受主上的詔令征討燕國,現在卻一味地自相殘殺,想要先把他除掉。」王猛認為鄧羌講義氣而又有勇氣,派人告訴他說:「將軍不用這樣做,我現在就赦免他。」徐成被赦免以後,鄧羌到王猛那裡謝罪,王猛拉著他的手說:「我不過是考驗將軍而已。將軍對本郡的將領尚且如此,何況對待國家呢?我不再憂慮敵人了。」 【原文】 太傅評以猛懸軍深入,欲以持久制之[1]。評為人貪鄙,鄣固山泉,鬻樵及水,積財帛如丘陵,士卒怨憤,莫有鬥志[2]。猛聞之笑曰:「慕容評真奴才,雖億兆之眾不足畏,況數十萬乎[3]?吾今茲破之必矣。」乃遣游擊將軍郭慶帥騎五千,夜從間道出評營後,燒評輜重,火見鄴中[4]。燕主懼,遣侍中蘭伊讓評曰:「王,高祖之子也,當以宗廟社稷為憂,奈何不撫戰士而榷賣樵水,專以殖貨為心乎[5]!府庫之積,朕與王共之,何憂於貧?若賊兵遂進,家國喪亡,王持錢帛,欲安所置之?」乃命悉以其錢帛散之軍士,且趨使戰[6]。評大懼,遣使請戰於猛。 【注文】 [1]懸軍:深入敵境的孤軍。 [2]鄣(zhāng)固:占據,壟斷。  鬻(yù):賣。  樵(qiáo):柴薪。賣柴賣水,牟取暴利。  帛:在古代,絹帛和銅錢一樣,能作為貨幣流通使用。 [3]億兆:極言其多。兆,數目,百萬為兆。舊也以萬萬為億,萬億為兆。 [4]火見鄴中:形容火勢極盛,鄴城內都可以望見。 [5]高祖:慕容廆(wěi)的廟號。慕容廆(269—333年),鮮卑族,昌黎棘城(今遼寧義縣西北)人,鮮卑慕容部首領慕容涉歸之子,前燕建立者慕容皝(huàng)之父。西晉武帝太康四年(283年)慕容涉歸死,其弟慕容刪篡奪政權,慕容廆被迫逃亡。太康六年(285年),部眾殺死慕容刪,他被迎立繼位。太康十年(289年),被西晉封為鮮卑都督。西晉懷帝永嘉元年(307年),時值五胡亂始,他自稱鮮卑大單于。他在位期間政事修明,招攬賢才,因此士大夫和民眾大多歸附他。東晉成帝咸和八年(333年),去世,諡襄公。其孫慕容儁(jùn)稱帝時,追尊慕容廆為武宣皇帝。  殖貨:即貨殖,經商、做買賣。意思是聚積財貨,經營生利。 [6]趨:通「促」。催促。 【譯文】 太傅慕容評以為王猛孤軍深入,想要用持久戰的辦法來制服前秦軍隊。慕容評為人貪婪卑鄙,竟然在駐軍地圈占山林與泉水,販賣木柴和清水給士兵,積攢的金銀布帛如同堆積的小山一樣,士兵們都很怨恨憤怒,沒有誰願意為他效命。王猛聽說後笑著說:「慕容評真是個庸才,他即使擁有億萬軍隊也不值得畏懼,何況幾十萬呢?我今天在這裡打敗他是確定無疑的。」於是派遣游擊將軍郭慶率領五千名騎兵,夜間從小道繞到慕容評軍營後面,焚燒慕容評的軍用物資,火光在鄴城中都能看見。前燕慕容十分害怕,派遣侍中蘭伊責備慕容評說:「您是高祖慕容廆的兒子,應當為宗廟和國家的安全擔憂,為什麼不撫恤戰士而賣柴賣水,只將斂財放在心上呢!府庫里的積蓄,朕與您共享,何必擔心貧窮呢?如果秦國軍隊最終攻占我國,國破家亡,您拿著金銀綢緞,想要存放在哪裡呢?」於是命令把慕容評的所有金銀布帛分發給士兵,並且催促他出戰。慕容評非常恐懼,於是派遣使者向王猛請戰。 【原文】 甲子,猛陳於渭源而誓之曰:「王景略受國厚恩,任兼內外[1]。今與諸君深入賊地,當竭力致死,有進無退,共立大功,以報國家,受爵明君之朝,稱觴父母之室,不亦美乎[2]!」眾皆踴躍,破釜棄糧,大呼競進[3]。猛望燕兵之眾,謂鄧羌曰:「今日之事,非將軍不能破勍敵,成敗之機,在茲一舉,將軍勉之[4]。」羌曰:「若能以司隸見與者,公勿以為憂[5]。」猛曰:「此非吾所及也[6]。必以安定太守、萬戶侯相處[7]。」羌不悅而退。俄而兵交,猛召羌,羌寢弗應[8]。猛馳就許之,羌乃大飲帳中,與張蚝、徐成等跨馬運矛,馳赴燕陣,出入數四,旁若無人,所殺傷數百。及日中,燕兵大敗,俘斬五萬餘人,乘勝追擊,所殺及降者又十萬餘人。評單騎走還鄴。 【注文】 [1]渭源:地名。渭水不流經今山西黎城,地名恐有誤。司馬光《稽古錄》中作「清原」,杜佑《通典》中作「潞源」,都與前秦王猛當日列陣處不合。  任兼內外:身兼朝廷內外要職。 [2]觴(shāng):古時盛酒的器具。 [3]破釜棄糧:表示決一死戰,不勝不歸。釜,一種無腳鍋。 [4]勍(qíng):強大,強勁。 [5]司隸見與:即把司隸一職授予我。司隸:即司隸校尉,漢武帝時始置,本是督察官。到魏晉時期,成為京畿所在州的最高行政長官。 [6]非吾所及:不是我力所能及,不是我職權範圍之內可以辦得到的。 [7]萬戶侯:中國古代食邑萬戶的侯爵。此處泛指達官權貴。萬戶侯擁有很高的社會地位,掌握著大量的社會資源(包括人力、物力、財力、關稅及自然資源),後成為高官貴爵的代名詞。 [8]寢弗應:睡覺而不理睬。 【譯文】 東晉海西公太和五年(370年)十月甲子(二十三日),王猛列陣於渭源,誓師說:「王猛蒙受國家厚恩,肩負著朝廷內外重任。今日與諸君深入敵人腹地,應當竭盡全力、拚死效力,有進無退,共立大功,以此來報效國家,在朝廷中接受聖明君主的封爵,在家裡與父母親舉觴慶賀,不也是非常美好的事情嗎?」軍隊一片歡騰,砸破鐵釜,拋棄糧食,大聲吶喊,爭相奮進。王猛遙望眾多的前燕軍隊,對鄧羌說:「今日這場戰爭,如果不是將軍是無法攻破勁敵的,成敗的關鍵,在此一舉,將軍要盡最大的努力啊!」鄧羌說:「如果能把司隸校尉授予我,您就不必為此擔憂了。」王猛說:「這不是我所能夠辦到的事。我一定把安定太守、萬戶侯封給你。」鄧羌不高興地退下去了。不久雙方軍隊交戰,王猛召喚鄧羌,但鄧羌躺在床上沒有回應。王猛急忙快馬趕到鄧羌住處答應了他的要求,鄧羌於是在營帳中開懷暢飲,與張蚝、徐成等人跨上戰馬,舞動長矛,快馬奔赴前線,四次出入燕國軍陣,旁若無人,殺死、殺傷燕國軍隊幾百人。到了中午,前燕軍隊大敗,前秦俘虜斬殺五萬多人,前秦軍隊乘勝追擊,前燕被殺死和投降的又有十萬多人。慕容評單人匹馬逃回了鄴城。 【原文】 崔鴻曰:鄧羌請郡將以橈法,徇私也[1]。勒兵欲攻王猛,無上也。臨戰豫求司隸,邀君也。有此三者,罪孰大焉。猛能容其所短,收其所長,若馴猛虎,馭悍馬,以成大功。《詩》雲「采葑采菲,無以下體」[2],猛之謂矣。 【注文】 [1]崔鴻(478—525年):字彥鸞,清河(治今山東臨清東北)人,北魏史學家。歷任給事黃門侍郎、散騎常侍、齊州大中正。北魏孝明帝時詔以纂修國史。  請郡將以橈(náo)法:指前文鄧羌救徐成一事。橈法,亂法。橈,同「撓」。 [2]《詩》:中國最早的一部詩歌匯編,編集自西周初年(前11世紀)至春秋中葉(前6世紀)大約五百年間的詩歌共計三百零五篇,又稱《詩三百》。其體制分風(即各諸侯國的土風歌謠)、雅(即西周王畿地區的正聲雅樂)、頌(即宗廟祭祀的舞曲歌辭)三大類,從不同角度不同層面,反映出西周和春秋時期的政治動態和社會生活。西漢時被尊為儒家經典,即《詩經》,為六經(《易》《書》《詩》《禮》《樂》《春秋》)之一。  采葑(fēng)采菲,無以下體:語出《詩經·國風·谷風篇》。葑,菜名,即蔓菁,俗稱大頭菜;菲,菜名,即蒠(xī)菜,是蘿蔔一類的菜。下體,菜的根部。葑菜、菲菜既可吃葉,又可吃根,但根部時好時壞,故採集者往往丟棄根部。全句詩大意是說:「采葑菜采菲菜,葉好不管根部壞。」 【譯文】 北魏史臣崔鴻評論說:鄧羌請求寬赦本郡將領而違反軍法,這是屈從私情。率領軍隊打算進攻王猛,這是目無上級。臨戰預先要求封司隸校尉,這是要挾上級。有這三種行為,還有什麼罪名比這更大的呢。王猛能容忍鄧羌的短處,發揮他的長處,好像馴服猛虎,駕馭烈馬,從而成就偉業。《詩經》說「采葑采菲,無以下體」,說的正是王猛。 【原文】 秦兵長驅而東,丁卯,圍鄴。猛上疏稱:「臣以甲子之日,大殲醜類[1]。順陛下仁愛之志,使六州士庶,不覺易主,自非守迷違命,一無所害[2]。」秦王堅報之曰:「將軍役不逾時,而元惡克舉,勛高前古[3]。朕今親帥六軍,星言電赴[4]。將軍其休養將士,以待朕至,然後取之。」 【注文】 [1]甲子:周武王滅商也在甲子日(見《尚書·牧誓篇》)。王猛特地標舉「甲子之日」,是將滅燕與周武王滅商相提並論。  醜類:對燕人的蔑稱。 [2]守迷違命:執迷不悟,違抗聖命。命,指秦主苻堅的命令。 [3]不逾時:沒超過三個月。古人以三月為一時。  元惡:元兇,首惡。指慕容評。 [4]星言電赴:語出《詩經·國風·定之方中篇》:「星言夙駕,說於桑田」,形容行軍迅疾。星:即星行,戴星而行。言:語氣詞,同「焉」。 【譯文】 前秦軍隊向東長驅直入,太和五年(370年)十月丁卯(二十六日),包圍鄴城。王猛上奏說:「臣在甲子(二十三日)殲滅大量的敵軍。遵守陛下仁愛的意旨,使六州的士民在不知不覺中更換了君主,除非是執迷不悟、違抗命令的人,此外無一人受害。」前秦王苻堅答覆說:「將軍出征沒超過三個月,而戰勝了元兇慕容評,功高前無古人。朕現在親自率領六軍,晝夜兼程,火速趕赴。將軍請休整將士,等待朕來後攻取鄴城。」 【原文】 猛之未至也,鄴旁剽劫公行,及猛至,遠近帖然,號令嚴明,軍無私犯,法簡政寬,燕民各安其業,更相謂曰:「不圖今日復見太原王[1]。」猛聞之,嘆曰:「慕容玄恭信奇士也,可謂古之遺愛矣[2]。」設太牢以祭之[3]。 【注文】 [1]剽劫:搶劫。  帖(tiē)然:安定、順從的樣子。  太原王:此指前燕太原王慕容恪。 [2]慕容玄恭:即慕容恪,字玄恭。  古之遺愛:據《左傳》記載:「及子產卒,仲尼聞之,出涕曰:『古之遺愛也。』」這裡指遺留及於後世的恩澤。 [3]太牢:用牛、羊、豬祭祀叫太牢,這是古代最隆重的祭祀所用物品。 【譯文】 王猛沒到鄴城的時候,鄴城附近的盜賊公開搶劫,等到王猛來到,遠近秩序井然,號令嚴明,士兵沒有私自侵犯百姓的事,法律簡明,政令寬和,燕國的百姓各自安居樂業,又相互議論說:「想不到今日又見到了太原王慕容恪。」王猛聽到這些話,感嘆地說:「慕容恪的確是個才能出眾的人,可以稱得上是把仁愛遺留給了後人。」於是設置太牢來祭祀慕容恪。 【原文】 十一月,秦王堅留李威輔太子守長安,陽平公融鎮洛陽,自帥精銳十萬赴鄴[1]。七日而至安陽,宴祖父時故老[2]。猛潛如安陽謁堅,堅曰:「昔周亞夫不迎漢文帝,今將軍臨敵而棄軍,何也[3]?」猛曰:「亞夫前卻人主以求名,臣竊少之[4]。且臣奉陛下威靈,擊垂亡之虜,譬如釜中之魚,何足慮也[5]。監國沖幼,鑾駕遠臨,脫有不虞,悔之何及[6]!陛下忘臣灞上之言邪?」 【注文】 [1]陽平公:前秦爵位名。陽平:古郡名,三國魏文帝黃初二年(221年)置。治所設在館陶(今河北館陶)。西晉時轄境大致相當於今河北館陶、大名東部以及山東冠縣、莘(xīn)縣及聊城市堂邑鎮等地。 [2]安陽:古縣名。治所在今河南安陽西南。  祖父時故老:指苻洪、苻健、苻雄父子屯駐枋頭時的故舊。苻洪父子曾屯駐枋頭,那時的父老尚有活下來的,聽說苻堅到來,到安陽迎接,所以宴請他們。 [3]潛如:秘密前往。如:到,往。  周亞夫不迎漢文帝:漢文帝到細柳(今陝西咸陽西南渭河北岸)周亞夫營地犒勞軍隊,軍門都尉擋駕,文帝於是命人通知周亞夫才得進入。進入營地後,周亞夫持兵器而揖以軍禮見,說:「穿戴鎧甲頭盔的軍人不行跪拜之禮,請求用軍禮拜見。」皇帝手撫車前橫木說:「皇帝尊敬地慰勞將軍。」完成勞軍的禮節就離開了。出了軍營門以後,漢文帝說:「這才是真正的將軍啊!」 [4]卻:使退後,不接納。 [5]垂亡:將亡,臨近死亡。 [6]監國:指太子。古時君王外出,太子留守,代行處理國政,即監國。  不虞:意外,預料不到的事。 【譯文】 東晉海西公太和五年(370年)十一月,前秦王苻堅留下李威輔佐太子守衛長安,陽平公苻融鎮守洛陽,自己率領十萬精銳部隊趕赴鄴城。七天後抵達安陽,宴請祖父、父親時的故舊。王猛暗中前往安陽謁見苻堅,苻堅說:「從前周亞夫不迎接漢文帝,今日將軍面臨敵人卻扔下軍隊,這是為什麼呢?」王猛說:「周亞夫不迎接漢文帝是為了求取名譽,臣私下裡很看不起他。況且臣憑藉陛下神威,奮力消滅即將滅亡的敵軍,敵軍好像釜中的小魚,有什麼值得憂慮的。留守的太子苻宏年幼,您御駕遠征,倘若有什麼不測,後悔都來不及啊!陛下忘記了臣在灞上說的話了?」 【原文】 初,燕宜都王桓帥眾萬餘屯沙亭,為太傅評後繼,聞評敗,引兵屯內黃[1]。堅使鄧羌攻信都。丁丑,桓帥鮮卑五千奔龍城。戊寅,燕散騎侍郎余蔚帥扶餘、高句麗及上黨質子五百餘人,夜開鄴北門,納秦兵[2]。燕主與上庸王評、樂安王臧、定襄王淵、左衛將軍孟高、殿中將軍艾朗等奔龍城[3]。辛巳,秦王堅入鄴宮。 【注文】 [1]桓:即慕容桓(?—370年),鮮卑族,昌黎棘城(今遼寧義縣西北)人,十六國時前燕慕容皝之子,慕容儁之弟,宜都王。公元370年,奉慕容命,慕容評率大軍正面抵禦前秦,他則率軍駐紮在沙亭(今河北臨漳西南)作為後援。慕容評被前秦王猛打敗後,他撤退至龍城(今遼寧朝陽),但遼東太守韓稠已經投降前秦,他不能進入遼東城。公元370年,被朱嶷(yí)殺死。  沙亭:地名。又名沙鹿邑、五鹿墟。在今河北大名東。  內黃:地名,今河南內黃西北。 [2]扶餘(yú):又稱「夫餘」。古國名,扶餘族所建。起源於今黑龍江松花江流域,今遼寧昌圖、洮(táo)南以北,至吉林雙城以南,皆其國土。扶餘最強盛時,疆域達到長城以北,南達高句麗、東達挹(yì)婁、西接鮮卑。扶餘國後來發展成四個國家,即北扶餘、東扶餘、卒本扶餘(即高句麗)、南扶餘(即百濟)。扶餘國從公元前2世紀立國到公元494年東扶餘國被高句麗滅國為止,歷時約七百年。  高句(gōu)麗(lí):亦作高句驪,位於中國東北地區和朝鮮半島北部的一個民族政權(前37—668年),與百濟、新羅合稱朝鮮三國時代。公元前37年,扶餘王子朱蒙因與其他王子不和,逃離扶餘國到鴨綠江沿岸的卒本扶餘,建立高句麗。建國後,逐步統一其周邊的扶餘、沃沮、東濊(huì),吞併漢四郡。5世紀時期,高句麗進入鼎盛時期,控制了朝鮮半島和中國東北的大部分地區。隋唐年間,高句麗不斷與唐軍交戰,國力衰落。公元668年,被唐朝與新羅聯軍所滅。  上黨質子:燕國派兵戍守上黨,把子弟留在鄴都作為人質。 [3]淵:即慕容淵(?—402年),昌黎棘城(今遼寧義縣西北)人,鮮卑族,慕容寶之子、後燕國主慕容盛之弟。公元399年,被封為章武公。公元402年,後燕皇帝慕容熙任命他為尚書令,後因密謀廢黜慕容熙,最終失敗被殺。  殿中將軍:官名。皇帝近衛侍從武官,掌殿內宿衛。  艾朗(?—370年):前燕殿中將軍。公元370年,跟隨前燕國主慕容逃出鄴城途中不幸遭遇強盜,被殺身亡。 【譯文】 當初,前燕宜都王慕容桓率領一萬軍隊駐紮在沙亭,作為太傅慕容評的後援,當聽說慕容評兵敗的消息後,慕容桓便率軍駐紮在內黃。苻堅派遣鄧羌攻打信都。太和五年(370年)十一月丁丑(初六日),慕容桓率領五千名鮮卑族士兵逃奔龍城。戊寅(初七日),前燕散騎侍郎余蔚率領扶餘、高句麗和上黨的五百多名人質趁晚打開鄴城北門,迎接前秦軍隊。前燕主慕容和上庸王慕容評、樂安王慕容臧、定襄王慕容淵、左衛將軍孟高、殿中將軍艾朗等人逃奔龍城。辛巳(初十日),前秦王苻堅進入鄴城皇宮。 【原文】 燕主之出鄴也,衛士猶千餘騎,既出城,皆散,惟十餘騎從行。秦王堅使游擊將軍郭慶追之。時道路艱難,孟高扶侍,經護二王,極其勤瘁[1]。又所在遇盜,轉斗而前[2]。數日,行至福祿,依冢解息,盜二十餘人猝至,皆挾弓矢,高持刀與戰,殺傷數人[3]。高力極,自度必死,乃直前抱一賊,頓擊於地,大呼曰:「男兒窮矣!」余賊從旁射高,殺之。艾朗見高獨戰,亦還趨賊,並死。失馬步走,郭慶追及於高陽[4]。部將巨武將縛之,曰:「汝何小人,敢縛天子[5]。」武曰:「我受詔追賊,何謂天子?」執以詣秦王堅。堅詰其不降而走之狀,對曰:「狐死首丘,欲歸死於先人墳墓耳[6]。」堅哀而釋之,令還宮,帥文武出降。稱孟高、艾朗之忠於堅,堅命厚加斂葬,拜其子為郎中[7]。 【注文】 [1]經護:保衛,護持。  二王:指樂安王慕容臧、定襄王慕容淵。 [2]轉斗:轉戰。轉徙戰鬥,邊戰邊行。 [3]福祿:地名,今址不詳,有待考證。  冢(zhǒng):墳墓。  解息:休息。解,通「懈」,鬆弛的意思。 [4]高陽:縣名。治所在今河北高陽東。 [5]巨武:本名「巨虎」,為前秦游擊將軍郭慶部將。公元370年,在前秦討伐前燕的戰役中生擒前燕皇帝慕容,立下大功。 [6]先人墳墓:慕容氏先人皆埋葬在昌黎(今遼寧義縣西)。 [7]斂葬:裝殮,埋葬。 【譯文】 前燕國主慕容逃出鄴城時,身邊還有一千多名騎兵衛士,等到出城後,全部逃散,只有十多名騎兵隨行。前秦王苻堅於是派遣游擊將軍郭慶追擊慕容等人。當時道路十分難走,孟高攙扶著慕容,保護著慕容臧、慕容淵二王,非常辛苦。途中又遇上強盜,只能一邊搏鬥一邊向前。幾天之後,到了福祿地區,正倚靠著墓墳歇息的時候,突然出現了二十多名手持弓箭的強盜,孟高拿著刀與強盜交戰,殺死、殺傷多名強盜。孟高力氣用盡,料想自己必死無疑,於是上前抱住一個盜賊,把他摔倒在地上,大聲喊道:「男兒已盡全力了!」其他盜賊從旁邊向孟高射箭,殺死了孟高。艾朗見孟高獨自一人搏鬥,也返回撲向盜賊,同孟高一同被射死。慕容丟失了馬匹,只能徒步逃跑,郭慶在高陽追上了他們。部將巨武要把慕容捆起來,慕容說:「你是什麼人,膽敢捆綁天子。」巨武說:「我接受詔令追賊,誰敢稱是天子?」於是逮捕了慕容,並把他押往苻堅處。苻堅詢問慕容不投降而跳跑的情況,慕容回答說:「狐狸死後頭還要朝著自己出生的土丘,我不過是想要回去死在祖先的墳墓旁邊罷了。」苻堅憐憫他,於是釋放了他,讓他回宮,率領前燕的文武官員出城投降。慕容向苻堅敘述了孟高、艾朗的忠心,苻堅厚葬了他們,並授予他們的兒子郎中官職。 前秦滅前燕示意圖 【原文】 郭慶進至龍城,太傅評奔高句麗,高句麗執評送於秦。宜都王桓殺鎮東將軍勃海王亮,並其眾,奔遼東[1]。遼東太守韓稠先已降秦,桓至不得入,攻之不克。郭慶遣將軍朱嶷擊之,桓棄眾單走,嶷獲而殺之。 【注文】 [1]勃海王:前燕爵位名。勃海:郡名。西漢置,治所設在浮陽縣(今河北滄州東南)。西漢宣帝劉詢後轄境相當於今天津、河北廊坊以南,河北文安、泊頭、阜城、山東寧津以東,山東樂陵、河北景縣、安平以北地區。東漢移治南皮縣(今河北南皮東北),後轄境逐漸變小。  亮:即慕容亮(?—370年),前燕鎮東將軍,昌黎棘城(今遼寧義縣西北)人,慕容儁之子。公元354年,受封勃海王。公元370年,被宜都王慕容桓殺害。 【譯文】 郭慶進入龍城,太傅慕容評逃奔高句麗,高句麗逮捕了他並將他送交前秦。宜都王慕容桓殺死了鎮東將軍勃海王慕容亮,吞併了他的軍隊,逃奔遼東郡。遼東太守韓稠在這之前已經歸降於前秦,慕容桓到達之後未能入城,攻城又沒有取勝。郭慶於是派遣將軍朱嶷進攻慕容桓,慕容桓丟下軍隊隻身逃走,朱嶷活捉並殺死了他。 【原文】 諸州牧守及六夷渠帥盡降於秦,凡得郡百五十七,戶二百四十六萬,口九百九十九萬[1]。以燕宮人、珍寶分賜將士。下詔大赦曰:「朕以寡薄,猥承休命,不能懷遠以德,柔服四維,至使戎車屢駕,有害斯民,雖百姓之過,然亦朕之罪也[2]。其大赦天下,與之更始[3]。」 【注文】 [1]牧守:州郡的長官。州官稱牧,郡官稱守。  六夷:即胡、羯、鮮卑、氐、羌、巴蠻六族。另一說法無「巴蠻」而有「烏丸」。  渠帥:首領。 [2]寡薄:寡德少恩的人。自謙之詞。  猥(wěi)承:承受,接受。  休命:美善之命。此指天命。  四維:四角、四隅。東、西、南、北叫四方;四方之隅東南、西南、東北、西北叫四維。 [3]更始:重新開始。 【譯文】 前燕各州的州牧、郡守以及六夷首領全都投降了前秦,前秦共得一百五十七個郡,二百四十六萬戶,九百九十九萬人口。苻堅命令把前燕的宮女、珍寶分別賜給將士。頒布詔令,實行大赦,說:「朕以微薄的才能,辱承上天的命令,不能用仁慈安撫遠方,使天下歸順服從,以至於使戰車多次出動,危害普通百姓,雖然這是百姓的過錯,然而也是朕的罪惡。現在大赦天下,與百姓一起除舊立新。」 【原文】 初,梁琛之使秦也,以侍輦苟純為副[1]。琛每應對,不先告純[2]。純恨之,歸言於燕主曰:「琛在長安與王猛甚親善,疑有異謀。」琛又數稱秦王堅及王猛之美,且言「秦將興師,宜為之備」。已而秦果伐燕,皆如琛言,乃疑琛知其情。及慕容評敗,遂收琛系獄[3]。秦王堅入鄴而釋之,除中書著作郎,引見,謂之曰:「卿昔言上庸王、吳王皆將相奇材,何為不能謀畫,自使亡國[4]?」對曰:「天命廢興,豈二人所能移也。」堅曰:「卿不能見幾而作,虛稱燕美,忠不自防,反為身禍,可謂智乎[5]?」對曰:「臣聞『幾者動之微,吉凶之先見者也』[6]。如臣愚暗,實所不及。然為臣莫如忠,為子莫如孝,自非有一至之心者,莫能保忠孝之始終。是以古之烈士,臨危不改,見死不避,以徇君親。彼知幾者,心達安危,身擇去就,不顧家國,臣就使知之,尚不忍為,況非所及邪。」堅聞悅綰之忠,恨不及見,拜其子為郎中[7]。 【注文】 [1]侍輦(niǎn):官名。慕容氏所置在御車之中侍奉皇帝的官員。  苟純(生卒年不詳):前燕官吏,曾擔任侍輦一職。 [2]應對:此指應對秦王苻堅。 [3]系獄:下獄,囚禁於牢獄。 [4]除:拜官授職。 [5]見幾而作:即見機行事,觀風使舵。幾:事情發展的苗頭和預兆。 [6]幾者動之微,吉凶之先見者也:語出《易·繫辭》:「幾者動之微,吉之先見者也。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意為徵兆是一切行為、事物的精微之處,是預先顯示吉凶的。 [7]悅綰(wǎn)(?—368年):十六國前燕尚書右僕射。公元358年,他由右僕射出為安西將軍、并州刺史。前燕末年慕容評執政,政治腐敗,官僚貴族大肆占有土地。慕容接受他的建議,下令「一切罷斷諸蔭戶,盡還郡縣」,由此引起王公貴族的嫉恨。不久慕容評派人暗殺了他。 【譯文】 當初,梁琛出使前秦時,侍輦苟純擔任副使。梁琛每次應答,從未事先告訴苟純。苟純於是怨恨梁琛,回去後便對前燕主慕容說:「梁琛在長安與王猛非常親近友善,臣懷疑他另有反叛的陰謀。」梁琛又多次稱讚前秦王苻堅和王猛的優點,並且說「秦國將要起兵,應當提前做好防備」。後來前秦果然出兵討伐前燕,正如梁琛所說的,慕容於是懷疑梁琛知道內情。等到慕容評兵敗,慕容就收捕了梁琛,把他拘禁在獄中。前秦王苻堅進入鄴城後將他釋放,授予中書著作郎的官職,派人召來相見,對他說:「您過去說上庸王慕容評、吳王慕容垂都是不同凡人的將相奇才,為什麼不能出謀劃策,眼看著自己的國家滅亡呢?」梁琛回答說:「上天所授之命有興有廢,難道是這兩個人能夠改變的?」苻堅說:「您不能預見到燕國的危亡而採取行動,謊言讚美燕國的美好,雖然忠心而不知道自我防衛,反而遭到禍殃,這可以說是明智之舉嗎?」梁琛回答說:「臣聽說『幾者動之微,吉凶之先見者也』。像臣這樣愚鈍昏暗,確實不能意識到。然而作為人臣沒有什麼能與忠心相比,做兒子沒有什麼能與孝順相比,如果不是專一的人,沒有誰能保持自始至終的忠孝。所以古代的剛烈之士面臨危險不改初衷,遇到死亡從不躲避,為君主、父母獻出生命。那些善於察知徵兆的人心裡明達安危,馬上選擇去留,不顧國家與宗族,臣即使預先觀察到徵兆,尚且不忍心背棄國家,何況我沒能察覺到。」苻堅聽說悅綰的忠心後,遺憾沒有能夠見到他,於是授予他兒子郎中的官職。 【原文】 堅以王猛為使持節、都督關東六州諸軍事、車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冀州牧,鎮鄴,進爵清河郡侯,悉以慕容評第中之物賜之[1]。賜楊安爵博平縣侯[2]。以鄧羌為持節、征虜將軍、安定太守,賜爵真定郡侯;郭慶為持節、都督幽州諸軍事、幽州刺史,鎮薊,賜爵襄城侯[3]。其餘將士封賞各有差。堅以京兆韋鍾為魏郡太守,彭豹為陽平太守,其餘州縣牧守令長,皆因舊而授之。以燕常山太守申紹為散騎侍郎,使與散騎侍郎京兆韋儒俱為繡衣使者,循行關東州郡,觀省風俗,勸課農桑,振恤窮困,收葬死亡,旌顯節行,燕政有不便於民者,皆變除之[4]。 【注文】 [1]都督關東六州諸軍事:都督關東地區軍事事務的長官。關東六州指司、冀、幽、豫、並、青,即今河北、河南、山東、山西、遼寧的全部或大部,江蘇、安徽的部分地區。魏晉南北朝以都督一州或者數州諸軍事為職權最高,督一州或者數州諸軍事次之,監一州或者數州諸軍事又次之。  清河郡侯:前秦爵位名。 [2]博平縣侯:前秦爵位名。博平:縣名,西漢置。在山東茌(chí)平西北。 [3]真定郡侯:前秦爵位名。真定:古郡、國名。西漢元鼎三年(前114年)置國,治所設在真定縣(今河北正定南),轄境大致相當於今河北石家莊及藁(gǎo)城、正定等地。  都督幽州諸軍事:都督幽州地區軍事事務的長官。  襄城侯:前秦爵位名。 [4]常山:古郡、國名。西漢文帝時置,治所設在元氏縣(今河北元氏西北),西漢末轄境相當於今河北唐河以南、京廣鐵路線以西、內丘以北地區。三國魏將治所遷至真定縣(今河北正定南)。  繡衣使者:官名。即繡衣直指或繡衣御史,簡稱「繡衣」,為御史大夫屬官。朝廷常派他們身穿繡衣前往地方,持節發兵,負責鎮壓地方上的叛亂和農民起義,並有權誅殺鎮壓叛亂不力的地方官員。  循行:巡行。 【譯文】 苻堅任命王猛為使持節、都督關東六州諸軍事、車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冀州牧,鎮守鄴城,授爵清河郡侯,把慕容評府中的財產全部賞賜給了他。賜予楊安博平縣侯。任命鄧羌為持節、征虜將軍、安定太守,授予真定郡侯;郭慶為持節、都督幽州諸軍事、幽州刺史,鎮守薊城,授予襄城侯。其餘將士封官賞賜各有等差。苻堅任命京兆人韋鍾為魏郡太守,彭豹為陽平太守,其餘州縣的州牧、郡守、縣令、縣長,全都根據過去已有的人選重新加以任命。又任命前燕常山太守申紹為散騎侍郎,讓他同散騎侍郎京兆人韋儒一同擔任繡衣使者,巡視關東州郡,觀察風俗,鼓勵耕種,賑濟撫恤窮苦百姓,收斂安葬死者,表彰貞節行為,前燕政令有不利於百姓的,全都進行修改、廢除。 【原文】 十二月,秦王堅遷慕容及燕后妃、王公、百官並鮮卑四萬餘戶於長安。 【譯文】 東晉海西公太和五年(370年)十二月,前秦王苻堅將慕容以及前燕的后妃、王公、文武百官連同四萬多戶鮮卑族人遷至長安。 【原文】 王猛表留梁琛為主簿,領記室督[1]。他日,猛與僚屬宴語及燕朝使者,猛曰:「人心不同。昔梁君至長安專美本朝,樂君但言桓溫軍盛,郝君微說國弊[2]。」參軍馮誕曰:「今三子皆為國臣,敢問取臣之道何先[3]?」猛曰:「郝君知幾為先。」誕曰:「然則明公賞丁公而誅季布也[4]。」猛大笑。 【注文】 [1]記室督:職官名,為三公等一品官員僚屬,負責章表書記文檄之類事務。 [2]梁君:此指梁琛。  樂君:此指樂嵩。  郝君:此指郝晷。  國弊:燕國的弊政。梁琛、樂嵩、郝晷三人都曾為燕國出使前秦。 [3]國臣:指秦國之臣。  取臣之道:選擇大臣的條件。 [4]賞丁公而誅季布:丁公、季布兄弟二人都是楚漢相爭期間的人物,為項羽將領,曾多次打敗劉邦,但丁公在一次戰役中對劉邦手下留情。劉邦奪得天下後卻赦免了季布,而殺了丁公,理由是丁公為臣不忠。馮誕引用這一典故在於說明王猛的選臣之道與劉邦不同。 【譯文】 王猛上表朝廷請求留梁琛擔任主簿,兼記室督。有一天,王猛與僚佐宴飲,席間談到燕朝的使者,王猛說:「人心不同。之前梁琛出使長安專門讚美自己的朝廷,樂嵩只說桓溫軍隊的強盛,郝晷隱約說出一些本國的弊端。」參軍馮誕說:「現在這三個人都是秦國的臣子,敢問根據選任官員的標準,誰應當放在首位呢?」王猛說:「郝君能夠察知徵兆,應當放在首位。」馮誕說:「您這是獎賞不忠於職守的丁公,而誅殺忠於職守的季布了。」王猛聽後大笑。 【原文】 秦王堅自鄴如枋頭,宴父老,改枋頭為永昌,復之終世[1]。甲寅,至長安,封慕容為新興侯,以燕故臣慕容評為給事中,皇甫真為奉車都尉,李洪為駙馬都尉,皆奉朝請;李邽為尚書,封衡為尚書郎,慕容德為張掖太守,燕國平叡為宣威將軍,悉羅騰為三署郎;其餘封授各有差。衡,裕之子也[2]。 【注文】 [1]復:免除賦稅徭役。  終世:即終秦王之世。意思是直到苻堅死為止。 [2]新興侯:前秦爵位名。  奉車都尉:官名,出行時掌管皇帝的車馬,與駙馬都尉、騎都尉並稱「三都尉」。魏晉南北朝時多作為加官。  駙馬都尉:官名,與奉車都尉均為陪奉皇帝乘車的近臣。三國時期魏國的何晏以皇帝女婿的身份授予駙馬都尉。魏晉以後,皇帝女婿照例都加駙馬都尉稱號,簡稱駙馬,非實官。以後駙馬即用以稱帝婿。  奉朝請:古代諸侯春季朝見天子叫朝,秋季朝見天子叫請,稱為春朝秋請。魏晉南北朝時以奉車、駙馬、騎三都尉奉朝請,使得參加朝會。  封衡(生卒年不詳):字百華,勃海蓨(tiáo)縣(今河北景縣)人,封裕之子,曾任前秦尚書郎。  三署郎:職官名。漢代有五官署郎、左署郎、右署郎,其後因稱為三署郎。  裕:即封裕,生卒年不詳,勃海蓨(今河北景縣)人,封抽之子,前燕記室監參軍、太尉領中書監。曾上書提出輕徭薄賦、勸課農桑等進步的經濟政策,對當時朝政產生了積極的影響。 【譯文】 前秦王苻堅從鄴城前往枋頭,宴請父老,把枋頭改名為永昌,終秦王之世免除這裡的賦稅和徭役。太和五年(370年)十二月甲寅(十四日),苻堅抵達長安,封慕容為新興侯,任命前燕舊臣慕容評為給事中,皇甫真為奉車都尉,李洪為駙馬都尉,都能參與朝會;任命李邽為尚書,封衡為尚書郎,慕容德為張掖太守,燕國人平叡為宣威將軍,悉羅騰為三署郎;其餘的人都受封不同等級的爵位官職。封衡,是封裕的兒子。 【原文】 簡文帝咸安二年春二月,冠軍將軍慕容垂言於秦王堅曰:「臣叔父評,燕之惡來(革)[輩]也,不宜復污聖朝,願陛下為燕戮之[1]。堅乃出評為范陽太守,燕之諸王悉補邊郡。 【注文】 [1]叔父評:慕容評為慕容廆之子、慕容皝之弟,於慕容垂為叔父。  惡來:商紂王的寵臣。以陷害賢臣、挑撥離間著稱。  聖朝:指苻秦。 【譯文】 東晉簡文帝咸安二年(372年)春季二月,冠軍將軍慕容垂對前秦王苻堅說:「臣的叔父慕容評在燕國是像商朝奸臣惡來一類的人物,不應當還讓他玷污聖朝,希望陛下替燕國殺了他。」苻堅於是把慕容評調出都城擔任范陽太守,前燕的各王全都委派到遠郡任職。 【原文】 臣光曰:古之人,滅人之國而人悅,何哉[1]?為人除害故也。彼慕容評者,蔽君專政,忌賢疾功,愚暗貪虐,以喪其國,國亡不死,逃遁見擒[2]。秦王堅不以為誅首,又從而寵秩之,是愛一人而不愛一國之人也,其失人心多矣[3]。是以施恩於人而人莫之恩,盡誠於人而人莫之誠,卒於功名不遂,容身無所,由不得其道故也[4]。 【注文】 [1]古之人:指古代改朝換代的人物。例如商湯、周武王、劉邦等。 [2]見擒:被活捉。 [3]誅首:首先誅殺的人。  寵秩:寵愛並授以官秩。 [4]莫之恩:即「莫恩之」的倒裝,不認為他有恩,不感激他。  莫之誠:句式同上,即不認為他真誠。  容身無所:就苻堅下場而言。 【譯文】 史臣司馬光評論說:古時候的人,消滅別人的國家而別國百姓感到歡悅,這是為什麼呢?這是因為替百姓剷除禍害的緣故。慕容評蒙蔽君主、專擅朝政,妒忌賢能、憎恨功臣,愚昏無知、貪婪暴虐,從而使自己的國家滅亡,亡國還不以死謝罪,逃亡之後又被敵人擒獲。秦王苻堅不但沒有誅殺他,反而放縱並且寵待他,授予他官職,這是愛一個人而不愛一國人,失去的人心太多了。所以施捨給別人恩惠而別人沒有對他感恩,向別人竭盡誠意而別人沒有對他以誠相待,導致不能功成名就,無處容身,這些都是由於統治不合道義的緣故。 * * * (1)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東晉穆帝永和十年(354年)四月戊寅朔,無戊申日。 (2)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東晉穆帝昇平四年(360年)正月甲戌朔,戊子為十五日,在癸巳日前,疑戊子為戊戌之誤,戊戌為二十五日。 (3) 海西公太和二年(367年)五月壬戌朔,無壬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