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鑑胡注表微 · 評論篇第八
注中有論,由來尚矣,毛公之訓《詩》,安國之傳《書》,鄭君之釋《禮》,王弼之解《易》,皆有時參以論議。馬、班而降,史論尤繁,荀悅曰論,陳壽曰評,裴松之引孫盛、徐眾之書,亦皆以評為號,則評論實注家之一體也。胡注《通鑑》,評論亦眾,此篇之外,散見於《史事》各篇者,大抵皆評論也。自清代文字獄迭興,學者避之,始群趨於考據,以空言為大戒。不知言為心聲,覘古人者宜莫善於此,胡明仲之《管見》,王船山之《鑒論》,皆足代表一時言議,豈得概以空言視之,《通鑑注》中之評論,亦猶是也。
周赧王三十二年,齊亡臣相與求湣王子法章,共立之以為齊王,保莒城以拒燕。布告國中曰:「王已立在莒矣。」
注曰:其時樂毅以燕中軍鎮臨淄,田單自安平保即墨,奔敗之餘,猶可置之不問,法章布告國中,自言已立在莒,可安坐而不問乎!後人論樂毅,以為善藏其用,吾未敢以為然也。(卷四)
此深有感於帝昺厓山之敗也。魏夏侯玄太初撰《樂毅論》,見右軍帖,文中子讀而善之,曰:「仁哉樂毅!善藏其用,智哉太初!善發其蘊。」身之駁之,不怪張弘範之不為樂毅,而恨宋之無田單也。
周赧王五十三年,趙受韓上黨地。
注曰:秦有吞天下之心,使趙不受上黨,而秦得之,亦必據上黨而攻趙。故趙之禍不在於受上黨,而在於用趙括。(卷五)
此深有感於端平入洛之師也。元有吞天下之心,使宋無端平入洛之師,而元既滅金,亦必轉而攻宋。故宋之禍不在於欲復三京,而在於趙葵、趙范之先無預備。
秦昭襄王五十二年,荀卿曰:「操十二石之弩。」
注曰:沈括曰:「鈞石之石,五權之名,石重百二十斤。後人以一斛為一石,自漢時已如此,於定國飲酒一石不亂是也。挽強弓弩,古人以鈞石率之,今人乃以秔米一斛之重為一石,凡石以九十二斤半為法,乃漢秤三百四十一斤也。今之武卒,蹶弩有及九石者,計其力乃古二十五石,比魏之武卒,當二人有餘。弓有挽三石者,乃古之二十四鈞,比顏高之弓當五人有餘。此皆近世教習所致,武備之盛,前古未有其比。」案括之論詳矣,然用之則誤國喪師,不知合變,是趙括之談兵也。(卷六)
沈括語見《夢溪筆談》三,身之引而之,有感於舊兵器之不足恃也。括號稱博物,元豐間知延州,獎勵邊人習射,得徹扎超乘者千餘人。然夏人陷永樂,徐禧等敗沒,括不能救。宋末襄陽之役,元人創作新兵器巨石炮,用力少而所擊遠,更非弓矢所能敵。故徒守舊法,矜武勇,不知合變,無補於亡也。
漢宣帝甘露二年,營平壯武侯趙充國薨。
注曰:《恩澤侯表》,營平侯食邑於濟南。夫以趙充國之賢之功,而《班史》列之恩澤侯者,以其初封以定策功也。如衛青、霍去病本以破匈奴功封,而《班史》亦列於恩澤侯,以其由衛思後戚屬得進也。《班史》書法,猶有古史官典刑,後之為史者不復知此矣。(卷二七)
衛青,漢武帝衛思後弟,霍去病則衛思後姊子也。王深寧曰:「外戚秉政,未或不亡。漢亡於王莽、何進,晉亡於賈謐,唐幾亡於楊國忠,石晉亡於馮玉。」語見《困學紀聞》三。歇後一語,則宋亡於賈似道也。身之此條,以為趙充國之賢之功,猶只列之恩澤侯,而況不如趙充國,並不如衛青、霍去病者乎!蓋亦有所指也。
漢哀帝建平二年,上欲令丁、傅處爪牙官,是歲策免左將軍淮陽彭宣,以關內侯歸家,而以光祿勛丁望代為左將軍。
注曰:上策宣曰:「前有司數奏言:諸侯國人,不得宿衛,將軍不宜典兵馬,處大位。朕惟將軍任漢將之重,而子又前娶淮陽王女,婚姻不絕,非國之制,其上左將軍印綬。」余按彭宣以連姻藩國而免官,丁、傅以戚黨而見用,卒之奪劉氏者非藩國,乃外戚也。丁、傅於國有大故之時,拱手授柄於王氏,而彭宣乃能辭三公位於王莽專權之初,任官惟賢材,烏得拘小嫌乎!(卷三四)
慨宋宗藩之不振,而外戚得以賈禍也。
漢安帝永初二年,詔鄧隲還師,留任尚屯漢陽,為諸軍節度,遣使迎拜隲為大將軍。既至,使大鴻臚親迎,中常侍郊勞,王、主以下,候望於道,寵靈顯赫,光震都鄙。
注曰:王、主,諸王及諸公主也。鄧隲西征,無功而還,當引罪求自貶以謝天下。據勢持權,冒受榮寵,於心安乎?君子是以知其不終也。(卷四九)
此蓋為賈似道言之。開慶元年,忽必烈圍鄂州,似道督師漢陽,大敗,乃遣人議歲幣稱臣。會元憲宗殂,元兵拔砦而北,遂上表以諸路大捷,江漢肅清聞。帝謂其有再造功也,以少傅右丞相召入朝,百官郊勞,如文彥博故事。語見《宋史》似道本傳。其冒受榮寵,視鄧隲為何如也?
漢獻帝建安二十四年,武陵部從事樊伷,誘導諸夷,圖以武陵附漢中王備。孫權以問潘濬,濬曰:「伷是南陽舊姓,頗能弄唇吻,而實無才略。」
注曰:今人以辨給觀人才,何其謬也!(卷六八)
由此條知身之為寡言沉默之人,與卅四卷及一七五卷之不喜人滕口說,可互證也。見《治術篇》。
魏邵陵厲公正始五年,曹爽西至長安,發卒十餘萬人,與夏侯玄自駱口入漢中。漢中守兵不滿三萬,諸將皆恐,欲守城不出,以待涪兵。王平曰:「漢中去涪垂千里,賊若得關,便為深禍。」
注曰:垂,幾及也,關,關城也。杜佑曰:「關城俗名張魯城,在西縣西四十里。」嗚呼!王侯設險以守其國,其後關城失守,鍾會遂平行至漢中。王平謂「賊若得關,遂為深禍」,斯言驗矣。(卷七四)
全謝山言:「姜維守漢樂諸城,而魏得平行入蜀;梁武帝不守採石,而臺城坐困;周德威失榆關,而契丹取營平;金人過獨松,而笑宋之無備,一也。」語見《困學紀聞三箋》一,可與此論互證。
魏高貴鄉公甘露元年,帝宴群臣於太極東堂,與諸儒論夏少康、漢高祖優劣,以少康為優。
注曰:帝謂:「少康生於滅亡之後,降為諸侯之隸,能布其德而兆其謀,卒滅過、戈,克復禹績,祀夏配天,不失舊物,非至德弘仁,豈濟斯勛!漢祖因土崩之勢,杖一時之權,專任智力,以成功業,行事動靜,多違聖檢。身沒之後,社稷幾傾,若與少康易時而處,未必能復大禹之績。」嗚呼!帝固有志於少康矣,然不能殲澆、豷,而身死人手者,不能「布其德而兆其謀」也。余觀帝之所以論二君優劣,書生之譚耳,未能如石勒辭氣之雄爽也。(卷七七)
后羿事,《史記》不載,而《左·襄四年、哀元年·傳》載之。夏帝相,為有窮后羿所篡,徙於商丘。寒浞又篡羿,襲有窮之號,生二子澆、豷。後澆殺帝相,浞封澆於過,封豷於戈。夏有臣靡,乃殺浞,立帝相遺腹子少康,滅澆。少康子杼又滅豷,而有窮遂亡。
甘露五年,帝自討昭不克,反為賈充、成濟所弒,蓋欲效少康而失敗者。身之則又深惜南宋諸帝及宋之宗子,有書生而無雄略,故終不能光復舊物,而底於亡也。
魏元帝景元四年,漢主之降魏也,北地王諶怒曰:「若理窮力屈,禍敗將及,便當父子君臣,背城一戰,同死社稷,以見先帝可也,奈何降乎!」
注曰:曾謂庸禪有子如此乎!(卷七八)
亦傷宋宗室之無人也。
晉武帝太康元年,孫皓與其太子瑾等,泥頭面縛,詣洛東陽門。詔遣謁者解其縛,賜衣服車乘,田三十頃,歲給錢穀綿絹甚厚。
注曰:武王伐紂,斬其首懸於太白之旗。如孫皓之凶暴,斬之以謝吳人可也。(卷八一)
「賊仁者謂之賊,賊義者謂之殘,殘賊之人,謂之一夫。」此義漢以後不聞久矣,身之昌言之,蓋有鑒於金海陵之凶暴,僅遇害而未明正典刑也。
晉元帝建武元年,劉琨、段匹相與歃血同盟,期以翼戴晉室。琨檄告華夷,遣右司馬溫嶠,匹殫遣左長史榮邵,奉表及盟文,詣建康勸進。
注曰:漢之禪於魏也,文帝三讓,魏朝群臣累表請順天人之望,此則勸進之造端也。晉受魏禪,何曾等亦然。是時愍帝蒙塵,四海無君,琨等勸進,為得其正。(卷九〇)
前二者之勸進為附逆,後者之勸進為尊王攘夷,故曰「得其正」。
晉元帝太興四年,王敦久懷異志,聞逖卒,益無所憚。
注曰:王敦之所忌,周訪、祖逖。訪卒而逖繼之,宜其益無所憚也。然溫嶠、郗鑒諸人已在,晉朝卒藉之以清大憝。以此知上天生材以應世,世變無窮,而人才亦與之無窮,固非姦雄所能逆睹也。(卷九一)
身之論史,頗信任自然,可於此論見之。
晉穆帝永和八年,戴施入鄴,紿取傳國寶。
注曰:江南之未得璽,中原謂之「白板天子」,傳國璽至此歸晉。藺相如全璧歸趙,趙王擢之,自繆賢舍人為上大夫。戴施能復致累代傳國之寶,未聞晉朝以顯賞甄之也,何居!(卷九九)
此有慨於嘉定受寶時賞賜之濫也。《齊東野語》十九,載嘉定受寶事,垂二千言,云:「賈涉為淮東制閫日,嘗遣都統司計議官趙珙,往河北軍前議事,得其大將撲鹿花所獻皇帝恭膺天命之寶,並鎮江副都統翟朝宗所獻寶檢一座,繳進於朝,詔下禮部太常寺,討論受寶典禮,時嘉定十四年七月也。明年正月庚戌朔,御大慶殿受寶,大赦天下,文武官各進一秩,三學士人,並推恩有差。蓋當國者方粉飾太平,故一時恩賞,實為冒濫。」身之言未聞晉朝以顯賞甄戴施者,意蓋指此。趙紹祖《通鑑注商》譏之曰:「白板之言,俗人之見,天子豈果以璽為輕重哉!戴施不能全鄴,雖能得璽,未為大功。晉賞固薄,然胡氏儒者,而作此等議論,余所不取」云云。《鑒注》誠未易讀,不諳身之當時背景,不知其何所指也。且白板之言,出《南齊書·輿服志》,非身之所杜撰。璽之不足輕重,豈待趙君然後知之!陳後山《談叢》三云:「前世陋儒,謂秦璽所在為正統。故契丹自謂得傳國璽,欲以歸太祖,太祖不受曰:『吾無秦璽,不害為國,且亡國之餘,又何足貴乎!』」是北宋時君臣上下已共知璽之不足輕重,不過嘉定時史彌遠當國,特張大其詞,欲以此聳動天下之耳目。據《宋史·賈涉傳》,山東李全,亦以此次璽賞,得為節度使,故身之借晉事以譏之,不圖復來趙君之譏也。《廿二史劄記》「《宋史》各傳回護」條,謂:「李全得玉璽以獻,朝廷賞以節度使。」則誤讀《賈涉傳》耳,得璽以獻者翟朝宗、趙珙,非李全也。
晉穆帝昇平三年,詔謝萬軍下蔡、郗曇軍高平以擊燕。郗曇以病,退屯彭城。萬以為燕兵大盛,故曇退,即引兵還,眾遂驚潰。
注曰:進師易,退師難。是以善將者欲退師,必廣為方畧,而後引退,不唯防敵人之追截,亦慮己眾之驚潰也。(一〇〇)
此有感於魯港之潰師也。德祐元年二月,賈似道師次蕪湖,孫虎臣告急,言北兵已迫,夏貴亦遁。似道倉皇失措,鳴金一聲,十三萬軍,一時潰散。是役也,或謂似道嘗與北軍議定歲幣,約於來日各退一舍以示信。既而西風大作,北軍之西退者,旗幟皆東指,南軍以為北軍失信,遂鳴鑼退師。及知其誤,則軍潰已不可止。故南軍既退,越一宿而北軍始進也。嗚呼天乎!語出《癸辛雜識》續集,此身之所親值也。
晉安帝元興三年,桓玄挾帝至江陵,自以犇敗之後,恐威令不行,乃更增峻刑罰。荊江諸郡,聞玄播越,有上表犇問起居者,玄皆不受,更令所在賀遷新都。
注曰:唐人所謂「難將一人手,掩盡天下目」,桓玄是也。(一一三)
奔敗而必欲掩飾,更令人慶賀,徵之於古,蓋亦有之!
宋文帝元嘉二十年,前雍州刺史劉真道,梁、南秦二州刺史裴方明,坐破仇池,減匿金寶及善馬,下獄死。
注曰:宋人捨功錄過,自戮良將,宜其為魏人所窺。(一二四)
此有感於四川置使余玠及湖南制置副使向士璧之死也。玠治蜀,士璧治湘,皆有功,以讒死,邦人莫不悲慕。《宋元通鑑》寶祐元年條論之曰:「宋之不競,若天有以限之。才得一人,讒忌即入。自其盛時,固已有之,熙、豐以後,類不相容,迄於南渡,日甚一日。迨嘉、寶間,殘金雖亡,新敵方熾,余玠治蜀,措置有方,猶足以為一木之支,而謝方叔、徐清叟之徒,必為疑間,以致之死。嗚呼!玠死之後,不特蜀非宋有,而國祚從可知矣!尋又籍玠家財以犒師,若非忠義之士,有不解體者哉!」《宋季三朝政要》載:「景定二年,奪向士璧從官恩數,令臨安府追究侵盜掩匿情節,從侍御史孫附鳳之言也。士璧帥長沙,北兵已圍鄂岳。方措置間,皮泉淥家居訪之,問所以為城守之計,士璧曰:『正為眼中無可用之人。』皮恚之。北兵退,皮入朝,百計毀短。賈似道忌其成功,竟坐遷謫。至今邦人言之,有垂涕者」雲。身之言「宋人捨功錄過」,本指劉宋,然不啻指趙宋也。
齊東昏侯永元元年三月,陳顯達為魏武衛將軍元嵩所敗,威名至是大損。
注曰:陳顯達之敗,固是弱不可以敵強,亦天為之也。齊師潰於戊戌,魏主殂於丙午,儻顯達更能支持數日,安知不能轉敗為功邪!(一四二)
戊戌至丙午,相差凡八日。論事而委諸天,此失敗者之恆言,所以自慰藉耳。身之處境,蓋失敗者,可憫也!
梁武帝天監十三年,魏主命高肇等將步騎十五萬寇益州,游肇諫以為「今頻年水旱,百姓不宜勞役。往昔開拓,皆因城主歸款,故有徵無戰」。
注曰:不因薛安都、常珍奇、沈文秀,魏不得淮、汝、青、徐;不因裴叔業,魏不得壽陽。游肇之言,可謂深知當時疆事者。(一四七)
薛安都、常珍奇、沈文秀,宋守臣;裴叔業,齊守臣,皆先後降魏。身之則有感於景定以來,守臣之先後降元也。不因劉整、呂文煥,元不得瀘州、襄陽;不因陳奕、范文虎,元不得黃州、安慶。游肇之言,古今一轍,為可慨也!
梁武帝大同十一年,晉氏以來,文章競為浮華,魏丞相泰,欲革其弊。六月丁巳,魏主饗太廟,泰命大行臺度支尚書領著作蘇綽作大誥,宣示群臣,戒以政事。仍命「自今文章,皆依此體」。
注曰:宇文泰令蘇綽仿《周書》作大誥,今其文尚在。使當時文章皆依此體,亦非所以崇雅黜浮也。(一五九)
文體隨世運為轉移,豈能拘於古式。故六朝之浮靡,非也;偽裝之古奧,亦非也。孔子曰:「辭達而已矣。」故為古奧,使人不能速曉,其意何居。葉水心嘗論之,曰:「為文皆依此體,止是皮毛上模出一重粗俗。頗記少時長老言:有數士各效名人文字,以相誇耀,或為韓、柳,或為歐、曾,高者為西漢。其一人曰未也,遂為《詩》《書》之文以蓋之。綽所欲革,與此何異。以為於變一世,恐未可也。」語見《習學記言》卅五。
梁武帝太清元年,東魏大將軍澄,嘗侍靜帝酒,舉大觴屬帝曰:「臣澄勸陛下酒。」帝不勝忿曰:「自古無不亡之國,朕亦何用此生為!」澄怒曰:「朕朕!狗腳朕!」使崔季舒毆帝三拳,帝不堪憂辱。
注曰:徐知訓陵侮其主,與高澄異世同轍,皆不能保其身。《詩》云:「人而無禮,胡不遄死。」諒哉!(一六〇)
徐知訓事楊行密子隆演,嘗使酒罵坐,語侵隆演,至愧恥涕泣,知訓愈辱之,後為朱瑾所殺。見《五代史·吳世家》。隆演廟號高祖,亦嘗稱朕者也。朕,手腳厚皮耳,今粵人猶有是語。《考工記》「函人眡其朕」,當即此字。高澄以「狗腳朕」為詈,此古語之僅存者。今北俗謂之繭。
太清二年,慕容紹宗敗侯景於渦陽,景使謂紹宗曰:「景若就擒,公復何用?」紹宗乃縱之。
注曰:人臣苟有才,必養寇以自資。東魏之世,彭樂、慕容紹宗,同一轍耳。(一六一)
此世所以治日少而亂日多也。
又,邵陵王綸行至鍾離,聞侯景已渡採石,綸晝夜兼道,旋軍入援。濟江中流風起,人馬溺者什一二。
注曰:盧循之亂,劉裕冒風濟江而風止。侯景之亂,綸濟江而風起,豈天之欲亡梁邪!是以善觀人之國者,必觀之天人祐助之際也。(一六一)
天時不就,最易令人懊喪,身之蓋有感於海潮三日不至之事乎!《輟耕錄》一,「浙江潮」條,言:「至元十三年正月甲申,丞相伯顏駐軍皋亭山,宋奉表及國璽以降。范文虎安營浙江沙滸,太皇太后望祝曰:『海若有靈,當使波濤大作,一洗而空之。』潮汐三日不至,軍馬晏然。」按是年正月丁卯朔,甲申月之十八日也。元明善撰伯顏勛德碑,亦言:「伯顏軍錢塘沙上,三日海潮不至,宋人以為天助。」碑見《元文類》廿四。《元名臣事略》及《元史·伯顏傳》,皆因之,則此事為當時言天意者所藉口可知也。又伯顏之名,本音譯耳,而宋末有「江南若破,百雁來過」之謠,《玉堂嘉話》載之,《輟耕錄》亦載之。劉靜修詩文,尤喜以「白雁」為說,如詠宋理宗官扇云:「秋去秋來幾恩怨,一聲白雁更西風。」詠宋度宗古墨云:「君王弄墨熙明殿,不覺江頭度白雁。」銘劉潭先塋云:「自北而南,天開元基,白雁一舉,橫絕天池。」銘李仁裕先塋云:「吁其好還,臥榻不容,白雁載飛,於彬益雄。」一若伯顏之來,果為天意者,則當時人心之懊喪又可知也。
又,賊積死於城下。
注曰:死於城下者,豈真賊哉!侯景驅民以攻城,以其黨迫蹙於後。攻城之人,退則死於賊手,進則死於矢石。嗚呼!積死於城下者,得非梁之赤子乎!(一六一)
此有感於元師之攻城,輒以降兵為先鋒,積死於城下者,皆宋人也。
隋文帝開皇九年,衡州司馬任瓌,勸都督王勇據嶺南,求陳氏子孫,立以為帝。勇不能用,以所部來降,瓌棄官去。瓌,忠之弟子也。於是陳國皆平。
注曰:任瓌志趣如此,宜其能自表見於唐元也,蕭摩訶兒豚犬耳!(一七七)
任忠、蕭摩訶,皆陳故將。任瓌之策,即文天祥、陸秀夫之策也,故以為有志趣。開皇十七年,蕭摩訶子世略,在江南作亂,摩訶當從坐,上曰:「世略年未二十,亦何能為,以其名將之子,為人所逼耳。」因赦摩訶。見《隋書》六二《趙綽傳》。蕭世略為人所利用,故謂之「豚犬」。
唐高祖武德元年,竇建德攻冀州,刺史麴棱壻崔履行,自言有奇術,可使攻者自敗,稜信之。
注曰:自古以來,信妖人之言以喪師亡城者多矣,然後世之人猶有信而不悟者,若高駢、李守貞之徒是也。(一八六)
高駢信左道呂用之,李守貞信妖僧總倫,各見《唐書》、《五代史》本傳。身之蓋為何、孫傅之信郭京言之也。郭京事見《宋史》三五三《孫傅傳》。靖康元年閏十一月,金兵薄汴京,郭京以六甲兵禦之,敗績,城遂陷。先是京領六甲兵七千七百七十七人,屯天清寺,王宗濋薦之朝,尚書右僕射何,同知樞密院孫傅,傾心尊信之。京城居人,不論貴賤,語及京者,無不喜躍。京耀兵於市,鬼顏異服,或稱六丁力士,或稱北斗神兵,或稱天官大將。嘗曰:「非朝廷危急,吾師不出,出便可致太平,直抵陰山,不必戰也。」金兵圍城急,人告之出兵,京乃登城樹旗,繪天王像示眾曰:「是可令虜落膽矣。」人亦莫測,大放宣化門出戰。城中士庶,延頸企踵,立俟報捷者幾千萬人,從行旁觀,鼓譟助戰者,又數萬人。俄報云:「前軍已得大寨,樹大旗於敵營矣。」又報云:「前軍奪賊馬千匹矣。」其實皆妄。京見事去,即下城引餘兵南遁。《避戎夜話》及《三朝北盟會編》六九詳其事,《宋史·孫傅傳》即本於此。身之所謂「後世之人猶有信而不悟者」,哀靖康之南渡也。
武后久視元年,制楊素及其兄弟子孫,皆不得任京官。左遷元亨睦州刺史、元禧貝州刺史。
注曰:馬何羅為逆於漢武之時,而馬援貴顯於東都再造之日。沈充失身於王敦,而沈勁盡節於司馬。惡惡止其身,追罪異代之臣,而並棄其子孫,此蓋出於一時之愛僧,姑以是說而藉口耳。(二〇七)
此論足見身之存心之厚,持論之平。
唐玄宗開元三年,姚崇謂紫微舍人齊澣曰:「余為相何如管、晏?」澣曰:「管、晏之法,雖不能施於後,猶能沒身;公所為法,隨復更之,似不及也。」
注曰:觀姚崇之所以問,齊澣之所以對,皆揣己以方人,欲不失其實。今之好議論者,當大臣得權之時,則譽之為伊、傅、周、召,為大臣者安受之而不愧;失權之後,則詆之為王莽、董卓、李林甫、楊國忠,為大臣者亦受之而不得以自明。則今日之諂我者,乃他日之毀我者也。(二一一)
《癸辛雜識》別集上,載:「方回為庶官時,嘗賦梅花百詠以諛賈相,遂得朝除。及賈之貶,方時為安吉倅,慮禍及己,反鋒上十可斬之疏,以掩其跡,遂得知嚴州,時賈已死矣。識者薄其為人,有士人嘗和其韻云:『百詩已被梅花笑,十斬空餘諫草存。』未幾北軍至,回倡言死封疆之說甚壯,忽不知其所在,人皆以為踐言死矣,乃迎降於三十里外,韃帽氈裘,跨馬而還,有自得之色。」身之所謂「今之好議論者」,其指方回之徒歟!
唐肅宗乾元元年,史思明乘崔光遠初至,引兵大下,光遠使將軍李處崟拒之。賊追至城下,揚言曰:「處崟召我來,何為不出?」光遠信之,斬處崟。處崟驍將,眾所恃,既死,眾無鬥志。
注曰:姚聳夫若在,未必能為宋保守河南,而聳夫之死,宋人惜之。李處崟若在,未必能為唐保守魏州,而處崟之死,唐人惜之。以兩敵相持,而自戮門將,乃自翦其手足也。(二二〇)
此有慨於曲端之被殺也。姚聳夫事見《通鑑》一百二十一卷,宋元嘉七年,語本《宋書》六五《杜驥傳》。曲端之被殺,在紹興元年,見《宋史》三六九本傳。《鶴林玉露》一,言:「曲端在陝西,甚有威望。金人萬戶婁室,與撤離曷等寇邠州,端擊敗之,至白店原,又大敗之。撤離曷乘高望師,懼而號哭,金人目為『啼哭郎君』。後張魏公以端恃功驕恣,又懼其得士心,竟殺之。自端之死,眾心稍離。金人再戰富平,我師詐張端旗以懼敵,婁室知端已死,曰:『何紿我也?』於是盡銳力攻,我師敗績,陝西非我有矣。淳熙間,高廟配享,洪景盧舉此為魏公罪,迄不得侑食。昔孔明斬馬謖,已為失計,魏公襲其事,幾於自壞長城。至於詐張端旗,尤為拙謀,徒足以召敵人之笑,沮我師之氣耳!」《齊東野語》十五,記其本末尤詳。《鮚埼亭集》外編卅七,乃著論大貶之,有意為魏公辯護。然曲端若在,未必能為宋保守陝西,而曲端之死,宋人惜之,自是當時公論。《朱子語類》一三二,亦嘗冤之。朱竹垞《書宋史張浚傳後》云:「曲端之誅,與檜之殺岳飛何異?讀史者務曲筆以文致端有可死之罪,不過因浚有子講學,浚死,徽國公為作狀,天下後世遂信而不疑爾!袁中郎宏道《宿朱仙鎮詩》云:『祠前簫鼓賽如雲,立石爭鑱弔古文,一等英雄含恨死,幾時論定曲將軍!』江進之盈科《讀魏公傳詩》云:『子聖焉能蓋父凶!曲端冤與岳飛同,何人為立將軍廟?也把烏金鑄魏公。』可謂助我張目者也。」語見《曝書亭集》四十五。身之之惜姚聳夫,亦惜曲端耳!
唐代宗永泰元年,魚朝恩欲奉上幸河中,有劉給事者,獨出班抗聲曰:「敕使反邪?今屯軍如雲,不戮力扞寇,而遽欲脅天子棄宗廟社稷而去,非反而何?」朝恩驚沮而退,事遂寢。
注曰:劉給事立朝守正不可奪如此,且兩省官也,而史失其名,唐置史館何為哉!(二二三)
《通鑑》語出李肇《國史補》,稱給事中劉,不記其名。《新唐書·魚朝恩傳》作「有近臣折曰」云云,亦不得其名。史家記事,稍縱即逝,與其過而廢之,毋寧過而存之,此之謂也。溫公之侄孫朴,靖康間使金,被留不屈,卒於真定,國史載之,故《宋史》得為立傳。然朴在敵中生子,名通國,謀起義未成,一家殲焉。其禍酷於宇文虛中,國史不載,故《宋史》亦遺其事。通國字武子,蓋本蘇武之義。少有大志,嘗結北方之豪韓玉舉事,未得要領。紹興初,玉挈家以南,授京秩江淮都督府計議軍事。其兄璘,猶在敵中,以弟故,與通國善。隆興元年癸未九月,都督張魏公遣張虬、侯澤往大梁伺璘,璘因以扇贈玉詩云:「雝雝鳴雁落江濱,夢裡年來相見頻,吟盡楚詞招不得,夕陽愁殺倚樓人。」魏公見此詩,於甲申歲春,復遣侯澤往大梁諷通國、璘等。行至亳州,為邏者所獲,通國、璘與嘗所交聶山等三百餘口,同日遇害,是歲三月十六日也。先是金主完顏褎之皇太子,以都元帥留守大梁,以是月十一日交事,澤與通國、璘、山等,謀率壯士百人,趨留守所庭劫之,時留守左右與通國結盟者三萬餘人,而澤敗於初十日。皇太子得其圖籍與券,立焚之,獨罪首事。時魏公開督府于丹陽,聞之盛嘆,云:「某入見上,當白其事而旌之。」會魏公中道罷去,玉亦竄責嶺表,遂不得達於朝,僅《四朝聞見錄》丙集記其事,《宋史新編》及《南宋書》以至於《宋史翼》,皆不為補傳。彼其人雖埋跡異邦,忠心祖國,數十年如一日,卒至舉族以殉,可哀也已!葉紹翁曰:「中原既陷敵,忠義之士,欲圖其國,挈而南向本朝者甚眾。蓋祖宗之澤,時猶未泯也。」然則通國者,豈可以其淪陷久而外視之!且名臣後也,宋置史館何為哉!因論劉給事,而連類及之如此。
唐代宗大曆四年,回紇皆環董晉拜,既又相帥南面序拜,皆舉兩手,曰:「不敢有意大國。」
注曰:此晉吏韓愈狀晉之辭,其言容有溢美。(二二四)
全謝山曰:「董晉庸人耳,韓公為之點綴生色,本來面目希矣。」語見《困學紀聞三箋》十一,蓋本於此注。
唐德宗建中三年,朱滔乃復引軍而南,眾莫敢前卻。
注曰:觀田庭玠之諫田悅,谷從政、邵真之諫李惟岳,范陽之兵,不肯從朱滔南救魏州。河朔三鎮之人,豈皆好亂哉,上之人御失其道耳!(二二七)
御得其道,則秦越為一家;御失其道,則同舟如敵國。亂之所由生,必有所藉口也。故賢者御宇,先清其致亂之源。
唐文宗太和七年,杜牧注《孫子》,為之序,以為:「縉紳之士,不敢言兵,或恥言之,苟有言者,世以為粗暴異人,人不比數。嗚呼!亡失根本,斯最為甚。《禮》曰:『四郊多壘,卿大夫之辱也。』彼為相者曰:『兵非吾事,吾不當知。』君子曰:『勿居其位可也。』」
注曰:觀溫公取杜牧此語,則其平時講明相業,可以見矣。(二四四)
顧亭林言:「《通鑑》承《左氏》而作,其中所載兵法甚詳。凡亡國之臣,盜賊之佐,苟有一策,亦具錄之。朱子《綱目》大半削去,似未達溫公之意。」語見《日知錄》廿六。豈獨《通鑑》,《胡注》之於兵事亦然。胡林翼撰《讀史兵略》,於《鑒注》之言兵事者,幾全部收入,其推重可想。然古今異宜,兵不可以紙上談也,故《表微》始立《兵事篇》而復刪之。
唐僖宗乾符三年,天平軍奏遣將士張晏等救沂州,還至義橋,聞北境復有盜起,留使扞禦。晏等不從,喧趣鄆州。都將張思泰、李承祐走馬出城,裂袖與盟,以俸錢備酒殽慰諭,然後定。詔本軍宣慰一切,無得窮詰。
注曰:唐自中世以來,姑息藩鎮;至其末也,姑息亂軍,遂陵夷以至於亡。(二五二)
姑息之政,多起於自慊,自慊則氣不壯,而人得以乘之,馴至不可收拾。
唐僖宗廣明元年,張璘攻饒州,克之,巢走。時江淮諸軍屢奏破賊,率皆不實。宰相已下表賀,朝廷差以自安。
注曰:賈誼有言:「厝火積薪之下,火未及然,因謂之安。」唐則薪已然矣,尚可以自安邪!(二五三)
敗而以捷聞,為南宋時習見之事,故身之痛言之。
後唐莊宗同光元年,梁兵前後急攻諸城,士卒遭矢石、溺水,暍死者且萬人,委棄資糧鎧仗鍋幕,動以千計。
注曰:王彥章掩晉人之不備,取勝於一時,持久則敗矣。使梁能終用之,亦未必成功。(二七二)
王彥章雖勇,然善戰者鬥智不鬥力,乘人不備,僥倖一時,其能久乎?君子知其終必敗也。
後唐明宗天成元年,帝時為監國,有司議即位禮。李紹真、孔循以為「唐運已盡,宜自建國號。」監國問左右:「何謂國號?」對曰:「先帝賜姓於唐,為唐復讎,繼昭宗後,故稱唐。今梁朝之人,不欲殿下稱唐耳。」
注曰:霍彥威、孔循,皆嘗事梁者也。當時在監國左右者,未必皆儒生,觀其所對辭意,於正閏之位,致其辯甚嚴,雖儒生不能易。(二七五)
是非順逆,本在人心,不必儒生然後知之。若迷於目前之利祿,則雖儒生亦未必知之也。
天成三年,張昭遠言宜選師傅教皇子,帝賞嘆其言,而不能用。
注曰:自梁開平以來,至於天成,惟張昭遠一疏,能以所學而論時事耳。不有儒者,其能國乎!惜其言之不用也。史言賞嘆而不能用,嗚呼!帝之賞嘆者,亦由時人言張昭遠儒學而賞嘆之耳,豈知所言深有益於人之國哉!(二七六)
此殆為元之賤儒言之。張昭遠歷仕唐、晉、漢、周,以迄於宋,為五朝元老。其人原不足取,特其言深有益於人國,君子不以人廢言,故身之惜之。然帝亦烏知其言之有益人國哉!慕其名而嘆賞之,招致之,以為裝飾,此有志之士所以掉頭不顧也。
後漢高祖天福十二年,唐虞部員外郎韓熙載上疏,以為:「陛下恢復祖業,今也其時。若虜主北歸,中原有主,則未易圖也。」
注曰:韓熙載以定中原自期,僅見此疏耳。自古以來,多大言少成事者,何可勝數!(二八六)
傷宋人議論之多,而中原不能恢復也。身之不喜滕口說,此又其一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