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鑑胡注表微 · 避諱篇第五

避諱為民國以前吾國特有之體制,故史書上之記載,有待於以避諱解釋者甚眾,不講避諱學,不足以讀中國之史也,吾昔撰《史諱舉例》問世,職為是焉。胡身之生避諱最盛之朝,熟諳避諱掌故。其撰《通鑑釋文辨誤後序》,謂:「海陵所刊公休《釋文》,以烏桓為烏元。宋朝欽宗諱桓,靖康之初,公休沒久矣,安得預為欽宗諱!」即利用避諱以證史書偽託之一法。其注《通鑑》,以避諱為訓釋者尤多。茲所采不過數十條,而避諱常識已略具於是矣。 周安王十一年,初,田常生襄子盤。 注曰:田常,即《左傳》陳成子恆也。溫公避仁廟諱,改「恆」曰「常」。(卷一) 此避諱改前人名。然宋真廟諱恆,仁廟諱禎,此以避諱為解釋在第一卷而即誤者。《鑒注自序》所謂「人苦不自覺,前注之失吾知之,吾注之失吾不能知也」。陳景雲、趙紹祖輩著書專糾《胡注》,對此亦無所舉正,何耶! 周顯王三十一年,一救荊禍。 注曰:秦諱楚,故其國記率謂楚為荊。太史公取秦記為《史記》,《通鑑》又因《史記》而成書,故亦以楚為荊。(卷二) 此避諱稱異名。秦始皇父莊襄王名子楚,見司馬貞《索隱》。 周赧王元年,管叔監商。 注曰:古殷、商通稱,商者以始封為國號,殷者以都亳為國號。按《孟子》陳賈只雲「監殷」,今《通鑑》雲「監商」,避宋廟諱也。(卷三) 此亦避諱稱異名。宋太祖父名弘殷。 周赧王四年,燕王請獻常山之尾五城以和。 注曰:常山即北嶽恆山也。漢文帝諱恆,改曰常山,置常山郡。(卷三) 此避諱改地名。漢文帝、唐穆宗,宋真宗,皆諱恆。漢改恆山為常山,中經屢變,唐乾元間復為恆州,元和間避穆宗諱,又改為鎮州。其沿革複雜,半由避諱而然。 漢成帝永始三年,梅福上書曰:「孝武皇帝好忠諫,說至言,出爵不待廉茂。」 注曰:廉茂,孝廉秀才也。光武諱秀,改為茂才。(卷三一) 此避諱改諸名號。 漢光武帝建武二十七年,帝舅壽張恭候樊宏薨。 注曰:壽張縣屬東平國。春秋曰良,漢曰壽良,帝避叔父趙王良諱,改曰壽張。宏,帝舅也,諡敬侯,曰恭侯,溫公避國諱也。(卷四四) 此條前半避諱改地名,後半避諱改前人諡。宋太祖祖名敬。 漢和帝永元九年,詔遣行征西將軍劉尚,越騎校尉趙世副之。《考異》曰:「《西羌傳》作趙代,今從《帝紀》。」 注曰:余謂唐太宗諱世民,賢注《范史》,偶檢點及此,遂改「世」為「代」耳。(卷四八) 此避諱改前人名。「偶檢點及此」者,言非一定改也。「世民」二字不連稱,本可不避,所謂二名不偏諱也。 魏元帝景元四年,蜀光祿大夫譙周之主降魏也,曰:「若陛下降魏,魏不裂土以封陛下者,周請身詣京都,以古義爭之。」 注曰:京都,謂洛陽魏都。晉景王諱師,晉人避之,率謂京師為京都。蜀方議降,譙周已為晉人諱矣。吁!(卷七八) 此避諱改常語。然「京都」雲者,譙周原詞乎?抑晉史臣為之改避乎?方蜀議降時,司馬氏尚未篡魏,安得晉諱而避之!惟譙周實駑臣也,孫綽評曰:「為天子而乞降請命,何恥之深乎!」孫盛評曰:「《春秋》之義,國君死社稷,況天子而可辱於人乎!」身之蓋深有痌於德祐之北行也,身之豈不知此「京都」為晉史臣所改哉,而故以是為譙周之言者,惡周之辱國也。 晉惠帝太安元年,董艾陳兵宮西,縱火燒千秋神武門。 注曰:千秋神武門,宮西門也。東漢曰神虎,晉及南北諸史皆唐群臣所定,唐太祖諱虎,避之改為武。(卷八四) 此避諱改諸名號。神虎門亦改神獸門,《梁書》十一《張弘策傳》是也。 晉安帝隆安四年,以琅邪王師何澄為尚書左僕射。 注曰:晉諸王置師友文學各一人,初避景帝諱,改「師」為「傅」,後以祧廟不諱,復為「師」。(一一一) 此已祧不諱。除所謂不祧之祖外,大抵七世以內則諱,七世以上則親盡,遷其主於祧,不復諱。然此非所論於趙宋。 晉安帝義熙四年,禿髪傉檀以世子武臺為太子,錄尚書事。 注曰:武臺本名虎臺,唐人作《晉書》,避唐祖諱,改「虎」為「武」,《通鑑》因之。(一一四) 此避諱改前人名。錢竹汀《通鑑注辯正》云:「《通鑑》第百十六卷,稱虎臺者十二,第百十九卷,稱虎臺者五,俱不作『武』字。蓋溫公雜采他書,前後有駁文,注家不能舉正也。」 義熙七年,盧循晨至龍編南津。 注曰:交趾郡龍編縣,州郡皆治焉。《水經注》:「漢建安二十三年,立州之始,蛟龍磐編於水南北二津,故改龍淵曰龍編。」余據二《漢志》皆作龍編,無亦師古、章懷避唐諱,因亦改「淵」為「編」乎!(一一六) 此《水經注》三十七,葉榆河之文。身之蓋反言之,以見由「淵」改者,不必皆避唐諱也。酈注固在師古、章懷之前,即劉昭亦在顏、李之前也。 宋文帝元嘉三十年,劭、濬憂迫無計,以輦迎蔣侯神像置宮中,稽顙乞恩,拜為大司馬,封鍾山王。 注曰:蔣侯,蔣子文也,廟食鍾山。吳孫氏以其祖諱鍾,改曰蔣山。(一二七) 此亦避諱改地名。劭元兇劭;濬始興王濬也。 宋孝武帝大明七年,上每因宴集,使群臣自相嘲訐以為樂。吏部郎江智淵,素恬雅,漸不會旨。嘗使智淵以王僧朗戲其子彧,智淵正色曰:「恐不宜有此戲!」上怒曰:「江僧安痴人,痴人自相惜。」僧安,智淵之父也。智淵伏席流涕。 注曰:古人畏聞父母名,惟君所無私諱。今人雖各有家諱,然稠人廣座中,往往不敢以為諱。吾是以嘆隋世以前人士猶為近古也。(一二九) 此言避家諱。《容齋續筆》十一云:「唐人避家諱甚嚴,固有出禮律之外者。韓文公作《諱辯》,論之至切,不能解眾惑也。《舊唐史》至謂韓公此文為文章之紕繆者,則一時橫議可知矣。」容齋方嘆避家諱者之拘執不通,而身之則轉嘆今人之不避家諱,何也?時世已不同也。宋人避諱,嚴於有唐,識者恆以為病,王觀國《學林》三,至稱之為「酷諱」。《春秋·襄四年》胡氏《傳》,亦謂:「愚者違禮以為孝,諂者獻佞以為忠,忌諱繁,名實亂,而《春秋》之法不行矣。」至元而一反之,因元諸帝名皆譯音,無定字,故國諱不避,而家諱亦漸廢弛,身之傷之。「隋世以前」云云,謂南北混一以前也。元混一南北,隋亦混一南北,故曰「隋以前人士」也。 然元時家諱廢弛,官諱仍然重視。周密《癸辛雜識》續集下,言:「葉亦愚之為右丞相也,李澌泉班通書,題銜云:『門生中奉大夫、福建道宣慰使班。』蓋徑去自己之姓,以避其名,其苟賤不足道如此。澌泉在前朝為省元,為從官,為督府參謀。所守如此,宋安得不亡!」葉亦愚名李,《元史》一七三有傳。「不愛其親而愛他人者謂之悖德,不敬其親而敬他人者謂之悖禮」,《孝經》蓋為若輩言之耶!此身之所為長嘆也。 宋明帝泰始二年,吳喜進逼義興。 注曰:義興,今常州之宜興也。我朝太平興國元年,避太宗御名,改為宜興。(一三一) 宋太宗初名匡義,又名光義。 齊東昏侯永元二年,前建安戍主安定席法友等。 注曰:《北史》曰:魏正光中,群蠻出山,居邊城、建安者八九千戶。邊城郡治期思,則建安戍亦當相近。隋改期思縣為殷城縣。我宋建隆元年,改殷城為商城,避宣祖諱也。後省為鎮,入光州固始縣。(一四三) 此二條之「我朝」、「我宋」,可與《本朝篇》參照。 齊和帝中興元年,蕭衍遣從弟寧朔將軍景鎮廣陵。 注曰:景本名昺,李延壽作《南史》,避唐廟諱,改「昺」為「景」,《通鑑》因之。(一四四) 此避諱改前人名。唐高祖父諱昞,《南、北史》於「丙」皆作「景」,今日學子,殆無不知,而在昔時,則名家猶有未曉者,故注中及之。黃朝英撰《靖康緗素雜記》,《學海類編》著錄考據類,其書為《四庫提要》所稱。然《野客叢書》九,言:「古今書籍,字文換易,往往出於避諱。《漢書注》以『景』代『丙』,如『景科』、『景令』之類,《晉書》與唐人文字亦然,《緗素雜記》亦莫曉而可,僕考之,蓋唐初為世祖諱耳」云云。今學海本《緗素雜記》闕此條,然由《野客叢書》證之,則「景」為「丙」之避諱,當時未必夫人皆知也。 梁武帝普通五年,魏加李崇使持節、開府儀同三司、北討大都督。命撫軍將軍崔暹、鎮軍將軍廣陽王深,皆受崇節度。 注曰:按魏收《魏書》作「廣陽王淵」,李延壽《北史》作「廣陽王深」,蓋避唐諱,《通鑑》承用之。(一五〇) 此因避諱,一人二史異名。 梁武帝中大通二年,魏中書侍郎邢子才之徒。 注曰:邢劭,字子才,避魏主兄彭城王劭諱,故以字行。本傳云:「少時有避,遂不行名。」(一五四) 此避諱稱其字。唐劉知幾避玄宗嫌名,以字行,亦其例也。然宋人清人皆諱玄,又復稱為知幾。 中大通六年,東魏遣恆農太守田八能。 注曰:恆農即弘農,後魏避顯祖諱,改「弘」曰「恆」,音常。(一五六) 「弘」為數朝同諱,後魏顯祖、唐高宗太子,皆諱弘,宋太祖父諱弘殷,故魏改弘農為恆農,唐亦一度改弘農為恆農。而其後「恆」又為唐宋同諱,故皆不稱恆農。事頗糾紛,《史諱舉例》五曾辨之。《容齋三筆》十一,言:「本朝尚文之習大盛,禮官討論,每欲其多,廟諱遂有五十字者,此風殆不可革。真宗諱從心從亘,音胡登切,若缺其一畫,則為,遂並字不敢用,而易為『常』矣。」蓋欽宗諱桓,「恆」又犯其旁諱也。 隋煬帝大業九年,楊玄感與虎賁郎將王仲伯、汲郡贊治趙懷義等謀。 注曰:按《隋志》:「帝改州為郡,郡置太守,罷長史司馬,置贊務一人以貳之。」贊務,即贊治也。《隋書》成於唐臣,避高宗名,故改「治」為「務」。(一八二) 唐高祖武德元年,以禮部尚書竇璡為戶部尚書。 注曰:按《六典》,貞觀二十三年避太宗諱,始改民部尚書為戶部尚書。史家以後來官名書之也。(一八五) 此二條皆避諱改前代官名。 武德九年,溫公論太宗之立曰:彼中、明、肅、代之傳繼,得非有所指擬以為口實乎! 注曰:明皇不稱廟號而稱帝號者,溫公避本朝諱耳。中宗、肅宗之季,玄宗、代宗並以兵清內難而後繼大統。(一九一) 溫公以宋諱玄朗,故不稱唐玄宗,而稱明皇。注稱宋為「本朝」,亦就溫公言之。身之稱宋,大抵曰「我朝」,見《本朝篇》。 又,置弘文館於弘文殿側。 注曰:《唐會要》,武德四年,於門下省置修文館。至九年三月,改為弘文館。至其年九月,太宗即位,於弘文殿聚四部書二十餘萬卷,於殿側置弘文館。貞觀三年,移於納義門西,即我朝之崇文館也。避宣祖諱,改「弘」為「崇」。(一九二) 此避諱改諸名號。 唐太宗貞觀二十三年,以疊州都督李勣為特進、檢校洛州刺史、洛陽宮留守。 注曰:李世勣去「世」字,避太宗二名也。(一九九) 此避諱去其名一字。 唐高宗龍朔二年,司憲大夫楊德裔,劾奏鄭仁泰等。 注曰:漢御史台有二丞,掌殿內秘書,謂之中丞。漢末改為御史長史,後漢復為中丞。後魏改為中尉正,北齊復曰中丞。後周曰司憲中大夫,隋諱中,改為治書御史,唐因之,貞觀末避高宗名,改為中丞。是年改為司憲大夫。(二〇〇) 此避諱改官名。隋諱中,改為治;唐諱治,又回改為中。 唐高宗麟德元年,今日唯知准敕。 注曰:准與準同。本朝寇準為相,省吏避其名,凡文書準字皆去「十」,後遂因而不改。(二〇一) 此「本朝」亦就寇公而言。以「准」為避寇公諱,乃南宋時最流行之一說,故注中述之。各家說部,如《項氏家說》、《甕牖閒評》、《愛日齋叢鈔》之屬,多曾討論及此。費袞《梁谿漫志》一,言:「省中出敕,舊用『準』字,輒去其『十』。或雲蔡京拜相時,省吏避其父名。然王珪父亦名準,而寇萊公亦嘗作相,不知書敕避諱,自何時始也。近年稍稍復舊」雲。所謂近年者,《漫志·自序》,作於紹熙三年。先是周益公知樞密,曾令吏輩復用「準」字,記其事於《二老堂雜誌》三,言:「敕牒『準』字,去『十』為『准』,或謂本朝因寇準為相而改,又雲曾公亮、蔡京父皆名準而避,其實不然。予見唐告已作『准』,又考五代堂判亦然。頃在密院,令吏輩用『準』字」雲。蓋「準」「准」自古通用,以為因避諱改者固非,然正因其通用,而避諱者遂以「準」為「准」,凡諱準者皆可如此,不必定指一人以實之也。《野客叢書》十四,言:「今吏文用承准字,合書『準』,說者謂因寇公當國,人避其諱,遂去『十』字。僕考魏晉石本吏文,多書此承准字。又觀秦漢間書,與夫隸刻,平準多作『准』,知此體古矣」雲。惟《四庫〈野客叢書〉提要》,謂「以『準』為『准』,始於呂忱《字林》,見郭忠恕《佩觿》所引」,譏王楙「泛舉唐碑,為千慮一失」。夫呂忱為西晉初人,王楙所引者魏晉石本,及秦漢間書,與夫隸刻,明在呂忱之前,何嘗涉及唐碑一語。《提要》欲張《字林》之說,矜為創穫,故抑楙書,遂不惜舞文以入其罪。然《野客叢書》具在,焉可誣也。 唐玄宗開元二十年,起居舍人王仲丘,請依明慶禮。 注曰:明慶即顯慶也,避中宗諱,改曰明慶。(二一三) 此避諱改年號,顯慶唐高宗年號也。 唐僖宗中和三年七月,李克用為河東節度使。《考異》曰:賈緯《唐年補錄》:「五月制,李諱可同平章事,充河東節度使。」 注曰:按《薛史》.:「晉天福六年二月,賈緯撰《唐年補錄》上之。」賈緯,真定獲鹿人,歷事唐、晉、漢、周,故不敢稱克用名。(二五五) 此避諱空字。或作空圍,或闕其字而不書,或旁註諱字,注家每誤作他人,學者不可不知也。詳《史諱舉例》四。 唐昭宗景福二年,以嗣覃王嗣周為京西招討使。《考異》曰:按順宗子經封郯王,嗣周當是其後。會昌後,避武宗諱,改「郯」作「覃」。 注曰:按武宗諱瀍,後改諱炎。如《考異》所云,蓋避「郯」字旁從「炎」字也。(二五九) 諱有新舊,知其一不知其二,則莫識其何所避矣。《新唐書糾繆》十九,言:「古之封一字王者皆國名,至唐則有以州名,而其內有封覃王者,不知此國名耶?州名耶?或潭之誤耶?」吳氏蓋不知其避武宗新諱,改「郯」為「覃」也。豈特吳氏不知,王西莊亦不知。《十七史商榷》八七云:「裴炎請還政豫王旦,為御史崔察誣奏死,《新、舊唐書》同,其事甚明。孫樵《可之文集》第五卷,《孫氏西齋錄》云:『崔察賊殺中書令裴者何。』裴下注云:『名犯武宗諱。』按武宗諱瀍,孫氏云云,未詳。」西莊蓋只知武宗舊諱,不知新諱,故反譏孫氏為謬也。然《兩唐書·武宗紀》,開篇即雲「帝諱炎」,西莊蓋失之眉睫耳。 唐昭宗天復三年,溫公《宦官論》曰:崔昌遐無如之何。 注曰:崔胤字昌遐,《通鑑》稱其字,避宋朝太祖廟諱也。(二六三) 此避諱稱其字。《新唐書·公主傳》,駙馬程昌胤,《楊貴妃傳》作程昌裔,吳縝《糾繆》以為未知孰是,亦因避「胤」為「裔」,致有異文耳。 又,朱全忠遣曹州刺史楊師厚,追及輔唐。 注曰:《薛史·地理志》曰:「密州輔唐縣,梁開平二年改為安丘;唐同光元年復舊名;晉天福七年改為膠西,避廟諱也。」宋復曰安丘。(二六四) 石敬瑭亦避諱改地名,所謂沐猴而冠也。 後梁太祖開平三年,湖州刺史高澧以州叛,附於淮南,舉兵焚義和臨平鎮。 注曰:《九域志》,杭州仁和縣有臨平鎮。按仁和縣本錢塘縣,宋朝太平興國初,改錢塘縣曰仁和,蓋亦先有義和地名,又避太宗藩邸舊名,遂改曰仁和也。(二六七) 錢塘、仁和,人所共知,義和則知之者鮮矣。 開平四年,自是鎮、定復稱唐天祐年號,復以武順為成德軍。 注曰:鎮、定臣梁,稱開平年號,避梁廟諱,改成德軍為武順軍。今既與梁猜阻,故年號軍號,皆復唐之舊。(二六七) 鎮指王鎔,定指王處直。避諱與奉正朔相等,服則避,不服則不避,五代時其例特著。晁氏《讀書志》「石經尚書」條云:「經文有『祥』字,皆闕其畫,而亦闕『民』字,蓋孟氏未叛唐時所刊也。」又「石經論語」條云:「闕唐諱,立石當在孟知祥未叛之前。」又「石經左氏傳」條云:「按文不闕唐諱,而闕『祥』字,當是孟知祥僭位後刻石也。」此並以避諱叛服定刻石時代之先後。 後梁太祖乾化元年,以劉守光為河北道採訪使,遣閤門使王瞳、受旨史彥群,冊命之。 注曰:受旨,蓋崇政院官屬,猶樞密院承旨也。梁避廟諱,改「承」為「受」。(二六八) 此避諱改官名。 後唐明宗天成元年,前直指揮使平遙侯益,脫身歸洛陽。 注曰:劉昫曰:「平遙即漢平陶縣,魏避國諱,改陶為遙。」唐屬汾州。宋白曰:「後魏以太武帝名燾,改平陶為平遙。」(二七五) 劉昫、宋白二說皆不確,《史諱舉例》六曾辯之。《魏·地形志》,濟陰郡有定陶;陽平郡有館陶;鉅鹿郡領縣四,廮陶與廮遙並列;南安陽郡有中陶。皆不避諱,何獨平陶避諱。身之特循舊說云爾。 後漢高祖天福十二年,初,杜重威既以晉軍降契丹。 注曰:杜重威初避晉主重貴名,去「重」單名威,及晉既亡國,重威即復舊名。其忘恩背主,此特末節耳。(二八六) 重威避帝名,去「重」字止稱「威」,見二百八十三卷,天福八年注。重威貪暴鄙夫,本不足道。《歐史》五十二言:「晉之事丑矣,使重威等不叛以降虜,亦未必不亡。蓋天下惡之如彼,晉方任之如此,所謂臨亂之君,各賢其臣。」晉主實自取之,非重威等能亡之也。 又,李達以其弟通知福州留後。 注曰:李仁達降唐,唐賜名弘義,編之屬籍。及其叛唐,為唐所攻,求救於吳越,而「弘」字犯吳越諱,改名為達。其弟先名弘通,亦止名通。(二八七) 此因避諱,一人而數名。李達先名仁達,唐賜名弘義;既叛唐,自稱威武留後,更名弘達,奉表請命於晉;及為唐所攻,又更名達,奉表乞師於吳越。見二百八十五卷。達蓋一反覆之徒,擁兵以為利者。今《薛史輯本》八四,《晉少帝紀》有「權知威武軍節度使李宏達」,即其人。蓋清人亦諱「弘」,館臣改寫為「宏」,於是一人而五名矣。史之不易讀如此。 後漢隱帝乾祐三年,徙折從阮為武勝節度使。 注曰:按《五代會要》,周廣順二年三月,始改鄧州威勝軍為武勝軍,避周太祖名也。史以後來所改軍名書之耳。(二八九) 避諱有先時者,史以後來所改之名書之,篇中屢見。然避諱亦有後時者,今人講板本,每以諱字定時代之先後,不盡可據也。孔齊《至正直記》三,言:「經史中往往承襲故宋俗忌避諱,字畫減省,如匡字貞字,敬字恆字,勗字玄字,殷字構字朗字,皆不成文。以讓為遜,玄為元,慎為順,桓為威,匡為康,弘為洪,貞為正,敬為恭,又追改前代人名,甚是紕繆。國朝翰林院及諸處提舉司儒學教授官,當建言前代之失,合行下書坊,訂正所刻本,重新校勘,毋致循習舊弊可也。」《至正直記·小序》,成於至正二十年庚子,去元之亡僅七年,其言如此,則元時板本之避宋諱者多矣,豈能以是為準。蓋避諱之本意為敬慎,其後定為功令,又其後成為習慣,至成為習慣,則有不知其然而然者矣。辛亥革命至今三十四年,其曆數已超過齊、陳、周、隋諸史,而清諱玄、弘、寧、等字,尚有闕末筆者,豈盡出於敬慎哉,相承以熟耳。 後周太祖廣順元年,郭崇威更名崇,曹威更名英。 注曰:皆避帝名也。(二九〇) 避諱改名,本普通之例,然改名後不知其舊名,則不知其避何人之諱矣。《永樂大典》引《薛史·曹英傳》云:「舊名犯太祖廟諱。」《冊府元龜》八二五所引同,《薛史》仍周實錄之文也。今殿本《薛史》一二九《周書·曹英傳》,乃作「舊名犯今上御名」,館臣蓋不知英舊名威,又不悟《周書》之太祖自是郭威,乃誤以為宋太祖;又以為《薛史》成於開寶,不應豫稱太祖,故改為「今上」。然則英舊名匡或名胤也,豈不繆哉,其弊在不參考《通鑑胡注》耳。 後周世宗顯德五年,唐主避周諱,更名景。下令去帝號。 注曰:避周信祖諱也。(二九四) 郭威之高祖諱璟,南唐李璟既降周,故更名景。信乎避諱與否,足為叛服憑證,此中國史特有之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