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光大老 · 割城誰獻督亢圖
膠澳事件之起,清人筆記分析,其原因有五:
俄、法、德三國干涉遼東之結果,均得清廷之酬報,而德獨少於二國。其原因一。
甲午之後,各國經營我國,皆有根據地,以維持其勢力,德獨無之。其原因二。
德國東亞商業正勃興之時,商船來者日眾,不得不於我國占一良港。其原因三。
德欲得俄國之歡心,以解散俄法同盟之勢力,陰知俄人慾要求我國土地而無所藉口,故即導以先路。其原因四。
德政府以擴張二億五千萬元之海軍費,要求議會之承認,不得不急示威于海外,以悅其心。其原因五。
以上五因,關係最大者,莫如第四因。但德為俄導先路,若能看破其底蘊,以明快的手段,解決對德交涉,則俄國亦無所售其狡計。當時翁同龢在張蔭桓協助之下,正是循此原則進行,而李鴻章一開始就千方百計,加以破壞,亦就是千方百計「引鬼進門」,讓俄國得以介入。手段卑鄙惡劣,真漢奸中的無恥之尤!
膠澳事件,始而為俄、德通謀。光緒二十三年七月,德皇威廉二世訪俄皇尼古拉二世,面談此一問題。德國外交大臣霍亨羅愛曾有評論:「在全世界的歷史上,沒有一個政治問題,能像膠州問題一樣,被兩個君主坦白而誠懇地加以討論的。」德皇之所以移樽就教,因為知道有中俄密約,如果單獨行動,俄國根據條約,出兵協助,則俄、德將發生武裝衝突,因而親訪俄皇,求取諒解。
俄皇表示,願在中國較北地帶覓取不凍港,俄艦雖泊膠州灣過冬,並不願永久占領,將來放棄時,願意交與德國,以免落入英國之手。於是德國決定派軍艦強占膠州灣。僅從這一點看,李鴻章一手簽訂的中俄密約,便是聚九州之鐵所不能鑄的大錯!
俄國為什麼這麼大方呢?目的是利用德國製造事端,以便借援助之名,進兵中國。這年十月初七,發生曹州教案,又恰好給了德國進兵的藉口。以下局勢的發展,據《近代中國史事日誌》所載如此:
十月七日:德國教士二人(Henle、Nies)在山東曹州府巨野縣為匪所殺。
十月九日:英外部訓令英使,英國須與德國在華享有同等待遇。
十月十二日:德皇以膠州灣事電詢俄皇意見。
十月十三日:俄皇覆德皇,對德艦開入膠州灣事,無權過問。德皇即令遠東艦隊進占。
十月十四日:俄外部訓令北京俄使,反對德占膠州灣,必要時亦將派艦前往。
十月二十日:德艦占領膠州灣,奪據青島炮台。
俄國包藏禍心的企圖,灼然可見,其唯恐德國不使用武力者,即為亟須有一出兵的藉口。此種狡詐卑鄙,然而亦很幼稚的手法,在昧於外勢者固不易了解,就李鴻章來說,豈能不知?至於曹州教案,不過適逢其會,即使無此案,德國亦會另外製造事端,須知行動的時機,是經過挑選的。
現在又要談到慈禧做生日了。五十歲甲申,六十歲甲午,兩個整生日都以外侮敗興。再往前四十歲甲戌,則同治於是年太后萬壽以後,感染「天花」,竟至上賓,似乎遇到她整生日的年份,總要倒霉。其實不然。這話要這麼說:凡是她鋪張揚厲,大做生日時,必有倒霉之事發生。真所謂「樂極生悲」,冥冥中自有「禍福無門、惟人自召」的盈虛之理在。
這年她六十三歲,舊時無分南北,都以這個歲數為一個「關口」。甲午之戰的「民擲脂膏二萬萬,天含珠淚一雙雙」(易實甫《召見紀恩詩》),已因「可保二十年無事」的中俄密約而忘懷,慈禧及其左右,都以為復見太平,理當補祝六十萬壽,所以這年的慶典,從十月初一,便即開始。從初一至二十二,王公重臣及內務府近侍等,排日進膳,頭一天是恭王、慶王,最後一天是李鴻章,排在「堂上帶昕戲司員等」之後,翁同龢排在十月十三,與禮王世鐸同一天。
因為如此,翁同龢不敢以曹州教案入告,這也就是故意選定此一時機的奧妙所在。翁於此事,日記未載,但事實上自須處理。《尺牘墨跡》中有一函,不著年月日,亦無稱呼:
自巳抵酉,想見講論之長。署使有權,舌人易達,或作須臾計耳。初九務到班,余面罄。敬頌
晚安
名頓首
此函我斷為十月初八所作。「講論」者,即交涉前一天發生之曹州的教案,張蔭桓從上午十點,談至下午六點,可知交涉棘手。「署使」指德國駐華署理公使海靖,「舌人」指海靖的翻譯福蘭格,與張蔭桓很熟,翻譯時不會不忠實原意,故曰「舌人易達」。
自十月初八起,賞大臣聽戲,張蔭桓因與德使交涉未到,翁同龢怕慈禧萬一發覺張蔭桓缺席,垂詢原因,難以作答,所以切囑「初九務到班」。
德艦占領膠州灣在十月二十,翁同龢則至二十二日始知其事。是日日記:
晴,午後風起,稍寒。晨入,看四電,德兵船入膠澳,占山頭,斷電線,勒我守兵三點鐘撤出,四十八點鐘退盡云云。即草電旨二道,一飭李秉衡勿先開炮,一令許景澄向德外部理論,邸意以為然,幸巨野已獲凶盜四名,尚可辯論耳。見起刻余,辰正三散。到公所飯,未得睡即行,謁慶邸略談。入城訪樵野未見,晤李相,約傍晚到總署一商,申初三入署,警報迭至,章高元兩營退扎四方山,又膠州電局德令發洋信,不准接華信。余謂宜發照會予德館,責其因何不照會遽調兵登岸,樵野屬稿,歸時天黑。乏極,苦極矣。
「邸」者恭王,此時總署大臣在頤和園的,只有恭王與翁同龢。看這一天處置此一大事,無論在頤和園還是總署,都是翁同龢做主,足以看出他的分量。
二十日膠州灣出事,京中即令當日並無消息,第二天一定有電信到總理衙門,何以翁同龢絲毫不知?且看他那一天(十月二十一日)的日記:
沉陰無風,午後日出,不甚寒。外折少,見起不及一刻,遞事後辰正散。邀禮邸過余便飯,錢、剛二公作陪,劇飲縱談甚暢,自辰抵申正乃去。是日上從慈駕詣圓明園課農軒。
閒豫如此,可以確信其未知膠州生變。然則總理衙門有沒有消息呢?有的。只是各方面來的電報,都為李鴻章截留封鎖,暗中去做了「私通外國」的勾當。竇宗一編,香港友聯出版社印行的《李鴻章年(日)譜》,光緒二十三年十一月十五日(陰曆十月二十一日)條:
鴻章晤俄代理公使請助,俄使允請示,鴻章候至俄使發電後始辭。
據竇宗一附註,此條記事,采自《俄使報告》,其真實性絕無可疑。按:當時軍機為恭王、禮王、翁同龢、剛毅、錢應溥,總理大臣共十人,就算李鴻章班次在翁同龢之前,此事不告訴翁同龢,不算越權,但在他之前還有恭王及慶王,何得擅專?如果告訴恭王及慶王,則兩王一定會通知翁同龢。
於此可知,李鴻章之一手遮盡耳目,就是要瞞過翁同龢及張蔭桓,先為俄國出兵製造一個口實。其情較吳三桂借兵,尤為可惡。
李鴻章私下至俄國公使館勾結,是一直瞞著翁同龢的。張蔭桓事後始知,但不敢公然揭穿李鴻章的陰謀,只私下向翁同龢有所陳述。翁同龢日記:
十月二十四日 未正赴總署,諸公皆集,慶與樵野未來。申初俄巴使來,言得其國電,已派水師提督由海參崴帶兵船赴膠澳,將與德詰難。問其辦法,則雲以船鎮之,講解則仍在本國也。三刻去,臨去雲此兩國之事,不第為華謀。天黑歸,樵野候我,雲借俄,伊不謂然,若俄、德稱兵,法必來助,東方起戰爭,豈中國之利耶?今日不赴會晤,蓋有深慮雲。其言亦有理。以吾觀之,戰事未必起,恐不占膠澳,兩國皆別有要求。
張蔭桓不赴總署之會,必是因為已經得到消息,李鴻章所勾引的俄艦,已經東來。當時如提出反對,則李鴻章必然會根據中俄密約,表示俄國之出兵,正是履行條約的義務。這樣,變成張與李的正面衝突,於私於公,皆非所宜,所以私下向翁提出建議。至於李鴻章的態度,與俄國是完全一致的,由次日(十月二十五日)的情形可以看出來。翁同龢是日記:
晴,曉寒,風止。恭邸昨歸,今入直,取進士者皆垂納,惟令聶、袁兩軍準備。邸令楊宜治往津面告北洋。見起二刻,辰正散。徑歸,倦甚。抄連日電報於小冊。李滄橋來見,遞福祿壽訴說,借款為滙豐阻撓,因令先匯十萬鎊再開口。
未正赴譯署,赫德來獻議,謂膠議當先令退兵,否則必索兵費。再令撤使,謂我事事按條約,而彼使橫開釁端,亦先發之道。合肥駁之,伊怏怏,其實所言亦有理。得滬電,詢膠事如何。以福祿壽所呈及合肥所算各借款盈絀單送樵野斟酌。
赫德採取強硬態度,而李鴻章「駁之」者,因為德國兵艦是俄國請來的,如果強硬態度生效,德國退兵,俄艦亦就沒有東來的理由了。
其時國際局勢已起變化,德皇威廉第二對於俄國出爾反爾的舉動,頗為惱火,認為兩面挑撥,居心叵測,痛詆俄國外交部的聲明,是「極端無恥的」。在事實上,如果俄艦開入膠州灣,勢必發生衝突,有演變為德俄戰爭的可能,不得不預為之計。
德法世仇,法又聯俄,因此德俄開火,不但必如張蔭桓所說「若俄德稱兵,法必來助」,而且亦可能攻擊德國本土,陷之於兩面作戰的困境。因此,德國乞援於英,英國由於維多利亞女皇的夫婿阿爾伯特親王是德國人,自是義不容辭。於是俄國見機,將早先對其遠東艦隊司令官所下「如果德艦有所動作,即追蹤入膠州灣,保持既得的停泊權」的命令,予以撤銷。同時決定儘快結束曹州教案,希望在中國取得一港口的問題,另案解決。
於是從十月二十六日起,德國主動展開對中國的直接交涉。德國公使海靖致送照會一件,要求六事:「豎碑、撫恤、革李秉衡職、賠償、山東路礦、租膠州灣。」此即翁同龢所稱的「六條」。
十月二十六日,德國公使致送照會,開出六項條件後,展開正式交涉。翁同龢記其經過云:
到總署,已而兩邸群公畢集,未正三德使海靖挾參贊貝威士、翻譯福蘭格及一武官來,見面寒暄,先說本日照會已閱否。恭邸首責以兵占膠澳,言非退兵不能講,語峻而圓轉直截。彼雲萬不能退。又與剛柔並用,不失禮亦不失言。彼推外部,有中國並無不是之處一語,余等摘此語再三往復,彼不允卻不怫,四刻退。抄今日來照會,並答伊照會及此次問答,明日具折呈遞。
交涉雖無結果,但彼此意向已有了解,「彼不允卻不怫」一語,足見德國具有解決問題的誠意。最後將彼此來往照會、問答「具折呈遞」,亦清清楚楚地表明,交涉雖為「兩邸(恭王、慶王)群公(總署諸大臣)」,但實際上主持外交者,是恭王及翁同龢,兩者的關係,又似「大學士管部」,恭王只在特別重要的事務上方始參預,所以說中國的外交,此時實際上由翁同龢主持,亦無不可。我希望讀者特別注意這一點,才會恍然於李鴻章的積極干預,是蓄意侵權,心目中根本未考慮國家的利益,較之利用職權以營私的罪行,更為嚴重。
十月二十八日,北洋大臣王文韶、山東巡撫李秉衡皆有電報。翁同龢記:
是日東撫、北洋皆報章高元事,皆謂宜飭總署及許使力爭。諭將兩電抄交總署,以此事辦照會問海靖,我兵屢次遷移,膠州民心惶惑,若激生事端,中國不能任咎。退告總辦松年回堂。飯後訪李相、樵野、慶邸三處皆晤,樵野屬稿,慶邱談次激昂流涕。
所謂「樵野屬稿」,即由張蔭桓擬致駐德使臣許景澄的電報。當時對德交涉,是在北京與柏林雙線進行。先談北京方面。翁同龢二十九日日記:
未初赴總署,諸公來集,余曰且發俄電,曰且少待。余曰以章兵屬張撫,曰且遲,蓋章電似可放還也。至西廳屏人議六條准駁,首末應駁,明日遞海來照及兩覆照折。
說「且少待」「且遲」者,皆為李鴻章,「屏人」者亦為避開李鴻章。彼時最重科名,李鴻章之能把持總理衙門,即因身為翰苑前輩,集議時如「兩邸」不到,則儼然主持的身份,翁同龢無奈其何,唯有避開他跟張蔭桓,可能還有廖壽恆,密議正式答覆海靖的照會。所謂「首末應駁」者,來照第一條要求將已調川督尚未離任的李秉衡撤職,第六條聲明教案結束後,方能退兵。中國表示李秉衡撤職不能接受,要求德國先退兵,再談其他。
第六條為雙方交涉癥結所在,但後來很快地由於雙方各作讓步,而取得協議,功敗垂成,出於李鴻章的開攪。詳見後文。
關於柏林方面的交涉,日記中語焉不詳,須看《尺牘墨跡》。十一月初一致張蔭桓一函,後段云:
巴蘭德,今日電許使,傳旨獎勵矣。
巴蘭德曾任德國駐華全權公使,自光緒初元開始,駐華九年之久,與中國的關係極深,許景澄找他幫忙,電請予以獎勵,准予照辦。翁同龢函中所述即此事。
許景澄在德交涉經過,大致可由《尺牘墨跡》所附張蔭桓親譯的來電中,鉤稽出一個大概情形。十一月初三電云:
德事頗棘。澄現往晤巴蘭德,若公與通電,托其設法解釋兩國嫌隙,由澄譯致,較著力。澄。江。
此為許景澄致張蔭桓的電報。但十一月初三那天,許景澄似乎並未見到巴蘭德,至次日始得相晤。許景澄初五日電報:
昨告巴蘭德:我欲先退兵再商辦,海使拒商退兵,致相持。商乞疏解。巴意似肯,而慮德延,海使猜忌。但允將此情達外部。如得信息再轉告。巴又密告賡音泰云:中國現時只可早與海(靖)商妥各條,再論別事。英報傳中國擬調兵攻逐德兵,果爾即成戰事,恐非中國利等語並據聞。澄。歌。
觀此可知交涉的癥結在「退兵」。賡音泰當系許景澄的譯員,巴蘭德密告之語,實為當時德國外交當局最新的政策,即本來擬借曹州教案取得一海口者,現已分為兩事,曹州教案授權海靖就地解決,取得海口一節,另行設法。因為德國不願為俄國所利用,擴大事態慮為各國所干預,於德不利。
此外,赫德亦向翁同龢勸告:「此事若不速了,可憂者不僅兵費。」又說:「各國添兵,意將何屬?而中國不聞耶,抑聞而不省耶?」這是警告中國將有被瓜分之禍。所以翁同龢十一月初三記與赫德之「深談」,道是「語絕痛」。
但李鴻章代表俄國的利益,則唯恐中國不亂。他眼看中國、德國,及助德的英國,都希望曹州教案儘快解決,則俄國將無隙可乘,因而採取縱火的手段,即將海靖所提出的「六條」故意泄漏於各國使館,目的是希望各國對中國提出同樣的權利要求,則中德交涉,自將遭遇頓挫。翁同龢十一月初三記海靖提出照會兩件,一辯教案,一即指責總署大臣泄漏六條於各使館,其下自註:
指合肥而言,並稱翁某官為所欽仰,張某官熟三洲商務,惟有一位漏言各館,蓋有所指也。
因此,中德雙方越覺有從速解決的必要,以免夜長夢多。翁同龢十一月初四記:
早入,恭慶閱昨日海使照會,欲余與樵野往德館解說。……午訪樵野,以旨派赴德館告之,同至總署。未正前往,晤海靖及其參贊二人、翻譯一人。先辨泄漏事,謂左右難保漏言,至大臣則斷無之,爾既不能明,我亦不深詰,今作罷論,海允行。
次及教案,謂李中丞未辦過交涉,或有未宜,至其居官清正,籌款亦有效,是其好處,余為此語,蓋覘其駁否。海竟不駁,但云恐所籌不足供此番之用耳。末言照會所以言先撤兵後商辦者,蓋爾先占膠,後開六條,故次第如此,今若一面徐議撤兵,一面先行商辦有何不可,但中西文法互異,必面談乃可,請爾定期來晤,海亦允。
余申之以兩國無戰事,爾則兵不得勒我繳軍械,可速電水師提督毋生事,令良民驚疑,海亦允。所論凡數百言,為時凡六七刻,撮舉其略,另有問答,樵野記之在署。
「李中丞」指李秉衡。翁同龢開脫李秉衡,「海竟不駁」,又建議撤兵與交涉同時進行,「海亦允」。則六條中「首末應駁」的兩條,均有著落。交涉必成,已有把握。
但十一月初九忽有挫折,而初十卻又好轉。翁同龢日記:
十一月初九:午正赴總署以待海靖之來,未正海帶翻譯福、參贊貝威士、領事艾思文五人來,二邸全堂皆集,李相獨晤英竇使,未在坐。今日海狀迥非昨比,必欲重辦李撫,又添出曹縣巨野教案,而於六條仍無要領可得。
又言兗州單縣各有教士被侮之案,欲將兗沂道及七州縣嚴懲,語極滑而橫。恭邸應之亦未合法,究竟歸於令辦照會我再覆而去,去時申末矣。
十一月初十:見起時派龢及張蔭桓赴德館與海靖再行理論,辰正二退。在館小憩。午初訪樵野,皆赴總署,未正同至德館,攜六條照會與一一辯論,不料一一皆有頭緒,竟得十之七八。此外論膠澳退兵亦活動,並托電致提督不得分兵至膠州、即墨,伊亦允從,並將領事赴東作罷論,幾於力破餘地矣,抵暮歸。余慮其反覆,假其鉛筆畫數語於每條之下,令翻譯福蘭格讀于海聽,一諾無辭。歸後余草問答,令斌寫之,留樵野飲,戌正去。德館只海使、福翻譯兩人。
第一條 李秉衡止稱不可做大官,去「永不敘用」四字。
第二條 濟寧教堂給六萬六千兩,勒建天主堂匾,立碑。
第三條 曹州巨野立教堂兩處,為被死教士賠償,照濟寧之數。
第四條 請明諭飭地方官盡力保護。
第五條 如中國開辦山東鐵路及路旁礦場,先盡德商承辦。
第六條 問如何是總結,允兩國照會教案畢即為辦結。
海靖的前倨後恭,實際上是抬高折衝對手的地位,以期交涉得以速成的手腕。當總署有恭王在座,則「語極滑而橫」,與翁、張相晤,則六條「一一皆有頭緒」。這樣就必然會給中國方面一個印象:對德交涉非翁、張去辦不可,「兩邸」「李相」皆無用。我很疑心,這一手法出於張蔭桓的設計,事先通過福蘭格,跟海靖說通了的。
十一月十一,翁、張與海靖第三次會談,事先由翁同龢主稿,與張蔭桓商酌後,呈交恭王、慶王閱定。並特為瞞住李鴻章,怕他泄漏給俄國。此照會遞交的情形,據翁同龢記:
申初偕樵赴德館,以照會稿逐條讀之。海雲無不合者,然須留譯,談至暮歸。此稿就昨件擴充,惟第六款聲明不合賠償而述兩國交情,且有助歸遼東之誼,當另案辦理,與教案絕不相干云云,蓋隱示以可別指一島也。此等語何忍出口,特欲弭巨禍低顏俯就耳,嗚呼,悕矣。
此所謂「別指一島」,據說是舟山。長江及東南一帶,本來是英國與日本的勢力範圍;但英德關係不同,德國在舟山群島獲一港口,英可藉以對抗日本。這當然是還待「大磨」之事,但為「另案」,只要德國在膠澳退兵,能杜絕俄國「善意」干預的藉口,此項交涉,就算成功。
當然,翁同龢許以「別指一島」,是獲得光緒授權的,此從當日(十一日)見起後,翁致張一函中,可以覘知光緒唯願速了的態度。《尺牘墨跡》頁三十四函云:
足疾想漸輕可,極馳仰。今日午初,乞至總署辦照會稿。(旁註:「或弟奉訪,先擬定稿。」)兩邸皆來,可免喧聒。上意催辦,謂間不容髮也。
不意次日(十二日),德軍忽又進占即墨,翁同龢、張蔭桓心知此德國為「另案」作張本,並不足為慮,但苦於不便為同事解釋。翁同龢十二日所記,深可注意:
邸見山東事,以為不能堪,頗欲用兵,既而日先以照會囑署詰海使。余謂六條將成未成之際,恐生枝葉。天明散。到館略睡。
午訪子密,尚不能飯,談時事流涕。到戶部,手畫稿極繁,堂稿二百餘,未正散。詣總署,李相作照會訖,余不謂然,鉤十餘行。樵野來,直雲不可,須勿行。
恭王之所以持強硬態度者,因為初六那天接到許景澄的電報,轉述德國方面友好人士的建議,海靖受命辦理曹州教案,亦望早日結束,所以總署不妨拒絕他的過分要求,然後旁人相勸,他才會聽從。恭王主張「用兵」,無非一種姿態,而李鴻章則正中下懷,所作責問海靖的照會,必不止於強硬非凡的抗議,而有哀的美敦書的意味,目的就是要破壞已成之局,擴大衝突,以便為俄國製造出兵「援助」的堅強理由。
因此,翁同龢「不謂然,鉤十餘行」,而「樵野來,直雲不可」!張蔭桓師事李鴻章,在大庭廣眾之間,如此直情徑行,無異與李鴻章決裂。於是而有十一月十五日至二十一日之事。
十一月十四日,翁同龢偕張蔭桓赴德使館與海靖會議,至上燈後始散,所獲結果是:
一、登岸德軍回艦,軍艦退出膠澳。
二、不賠兵費。
三、應負責任的地方官,由中國自行處罰,或革、或降、或調。
四、「別指一島」事,德使須請示後再復。
五、所議結果,德使電報國內三日內正式照會。
依照十一月初十所議定的六條,最後一條兩國照會同意,教案即算結束。交涉至此可說已經成功了。
哪知第二天平地起波瀾,李鴻章肆無忌憚的行徑,真堪發指。翁同龢十一月十五日記:
見起四刻,論德事,恭邸語多也,幾不支,退已巳初。到館憩,腰痛頭昏,徑歸。瀟灑以為無事。樵野書來,雲今日俄巴使到署,李相竟托代索膠澳,彼即應允發電,廖欲尼之,而許助李說直情徑行,且曰此事非一二人所能口舌爭也。事在垂成,橫生枝節,可嘆,可嘆。
夜草奏稿,擬後日上,蓋不可不辦耳。
原來這天總署之會,翁同龢未到,張蔭桓亦未到,廖是廖壽恆、許是許應騤。許助李說此事非一二人口舌所能了,即指翁與張的交涉而言,其語不啻自李口中所出。但事實上已由二人口舌了結此事,如翁與張在座,立即可以聲明,李鴻章的意見,只能代表他個人,當可及時阻止俄國的干預。所以張蔭桓明知這天關係重大,而無故不到總署,亦是不可原諒的過失。
接到張蔭桓的信後,翁同龢有一復函,見《尺牘墨跡》:
今日之會,閣下奈何不與?恐敗乃公事矣!然有一法,明早偕閣下往彼館,以此微諷之,何如?明亦當以此告同列也。適風眩,極煩懣。不一、不一。
所謂「以此微諷」,乃是告海靖如不早了,俄將干預,或者反有催逼的作用。這自是一廂情願的想法,事實上已「敗乃公事矣」!翁同龢十一月十六日記:
早入,與恭邸談昨事,亦甚詫。見起四刻,論昨事,上曰遣奕劻即往告李鴻章,速尋巴使,雲緩數日俟續電,勿遽動。天語決斷,非臣工所及。退與慶王言之,王毅然任之,有明發,有廷寄,辰正一刻散。到館臥片刻,起訪樵野,令梁震東到德館探問,並告余等將往。少頃回雲今日海使無暇,計後半日當有回電,伊無添索請放心,本國回電伊不能料也。
樵發許電詳告原委,今轉電楊使咨外部,中國不欲俄為華與德失歡,若議不成再電告,此時勿調船云云,我二人名發之。樵又擬旨,謂已派某二人與海商辦,此後如非該大臣之電,國家不承認云云。恐太訐直,明日酌之。
如上所記,可知光緒、恭王、慶王,皆不以李鴻章的舉動為然,而遣奕劻傳旨,又可見此事之嚴重。據海靖所答,則李鴻章請俄代索膠澳一事,尚無所知,此時欲言補救,則唯有照張蔭桓的辦法,明旨責成翁同龢、張蔭桓專辦對德交涉,杜絕李鴻章的擅自干預,可惜「此件未用」。其原因見於《尺牘墨跡》中,十一月十七日見起後致張蔭桓函:
昨擬件,邸不欲,云:「且慢、且慢!」照會稿已遞,諭再寫一份,約康民書之,仍須在尊齋鈔折也。儀公復慶邸信,錄呈。今日晚刻,必赴彼館,候示及。
「邸」指恭王,為了顧全李鴻章的面子,不用此旨,遂成大錯。至於李鴻章復慶王的信,即談往晤俄使之事。李鴻章在信上這麼說:
告以我國正與海使議結教案,並膠澳退兵之事,倘該國允結教案而不允退兵,再煩俄廷幫助力勸。渠謂以友誼而論,俄國固不能漠視,以大局而論,俄尤不容其久踞,姑少緩再說,再電報其外部酌辦。該使頗以英水師提督來膠為疑,謂若英德一氣勾結,此事將不易了。
很顯然,李鴻章根本不曾極力阻止,反帶來了日後俄國大舉干預的伏筆。自此以後,德國的態度也變了。翁同龢日記:
十七日 約樵野詣德館,未刻樵來,互德致梁震東書雲電未回,可勿往,意頗疑之。樵去,晚間信來,雲得閬西電,英提督駐膠,有窺伺大連之意,若又起一波,竟無法辦矣。
十八日 論膠事,上述慈諭看照會稿甚屈,以責諸臣不能整飭,坐致此侮。臣愧悔無地,因陳各國,合謀圖我,德今日所允,後日即翻,此非口舌所能了也,詞多憤激,同列訝之,余實不敢不傾吐也。散時尚早,小憩出城,赴總署發羅使電,南洋電。英德勾通情狀已露,竇使照會,雲德有利益英當均沾,特未揭破膠口耳。遣人告海靖余等即往,伊推卻雲有要事不能候,然則變卦顯然已。
十九日 見起四刻,辰正散。張君與余同辦一事,而忽合忽離,每至彼館則偃臥談笑,余所不喻也。未正赴總署,蔭道午到,晤於署。
上記中的人名,梁震東為梁誠,留美幼童第一期出身,與留德學生蔭昌(字午樓)皆以道員身份,奉派隨同辦理對德交涉,閬西為裕庚,駐法公使,其女即所謂「德菱公主」。羅則羅豐祿,駐英兼駐意、比公使。
此三日中的變化,皆由李鴻章為虎作倀而起,俄國艦隊駛赴旅順,英國當然會有情報,但俄國勾結李鴻章的內幕,猶未顯露,則俄艦西來的真正意向,尚不明了,「英提督駐膠」,自是勒兵觀變之意。至謂「有窺伺大連之意」,未必盡然。英國的利益在長江下游,在中國北方占一港口,毫無用處。而且膠州在山東南部,海域屬於黃海,大連則在渤海灣,與山東北部的煙臺相對,斷無在膠州可以指揮海軍進占大連之理。
裕庚在巴黎所獲得的英國方面的情報,顯然並不正確。翁同龢昧於外勢,亦缺乏軍事知識,所以無法研判清報的可靠性,誤以為「英謀大連灣」為「英德勾通情狀已露」,卻下知道他預備「別指一島與德」,如是舟山,即不能為英國所接受,勢必以利益均沾為名,在北方製造事端,以便介入中、德、俄之間的談判。
同時,俄德之間的關係,已有了變化。俄國先是利用德國作前驅,為其製造依據條約「援助」中國而進兵的藉口,所以德皇對俄國外交部出爾反爾的聲明,斥之為無恥。其後探知俄國的真正意向在旅大,而不是與德國爭膠澳,對俄國的態度,自然改變了,但猶未至彼此合作「分贓」的程度。促成德俄合而謀我者,是李鴻章。
此話怎講?須知許景澄從德國發來的情報,是非常正確的。德皇此時有擴張海軍案將向國會提出,因而公開表示,德國須在東方獲一海軍根據地,但不一定是膠州,亦不一定須用武。所以德國此時的對華政策,頗為穩健,先解決曹州教案,但留下伏筆,即占一港口的問題,另行談判。
解決曹州教案,授權海靖辦理,只看翁同龢去談「六條」,海靖往往先堅持,後讓步,或「竟不駁」,很明顯地可以看出來,他握有收發由心的充分權力。十一月十六日,梁誠奉命至德使館催問同意照會,復命時說:「今日海使無暇,計後半日當有回電,伊無添索請放心,本國回電伊不能料也。」所謂「伊無添索」,說得再明白不過,此一交涉,除了「別指一島」之外,其餘他都是可以做主的。
當十一月十四達成協議時,海靖曾承諾於三日內致送同意照會。所以如非李鴻章於十五日托俄使代索膠澳,則至遲到十七日,必可獲得確實肯定的答覆。但有李鴻章的公然賣國,邀請俄國進兵,造成遠東形勢的根本變化,德國的對華政策亦就有了基本上的修正,變成對中國非常不利。
導致德國對華政策的根本改變,採取強硬態度,一方面固由於德皇的擴張主義,有其主觀上的要求;另一方面客觀形勢的發展,適有可乘之機。
一,中國外交當局,出現了嚴重的分裂,翁同龢並不能掌握全部權力,德國不取膠澳,膠澳亦未必終能為中國所有,然則對翁同龢讓步,就成了一件很傻的事。
二,俄國如果按兵不動,則有中俄密約在,究不知將來變化如何?德國不能不作顧慮,先解決曹州教案,另作他圖。現在俄國的意向既明,且有實際行動,則德國的顧慮,變成多餘。實際上不但恢復了前一年七月德皇威廉與俄皇尼古拉會談時的友好合作關係,甚至比那時候的展望,更為良好,因為有意料不到的李鴻章的助力,參加在內。
三,德國如向中國南方發展,妨礙英國在華利益,影響英德關係,自以仍占膠澳為得計。
由此可知,翁同龢、張蔭桓與海靖達成的「六條」,得來非易,亦是稍縱即逝的良機,不圖為李鴻章蓄意破壞。此人劉豫、張邦昌之不若,其肉安足食乎?
當然,翁同龢亦要負很大的責任。在他個人,從十一月十七日之後,已生肘腋之變,到了十一月十九日,跡象大露,猶自懵然不覺。所謂「張君與余同辦一事,而忽合忽離,每至彼館,則偃臥談笑,余所不喻」,顯然,張蔭桓已叛離翁同龢了。
原來張蔭桓是頗想有一番作為的,他早已看出,有老奸在內攪局,中德交涉必然枝節橫生,因而十一月十六日擬旨,對海靖的交涉,由翁同龢、張蔭桓二人辦理,「此後如非該大臣之電,國家不承認」。所謂「旨」者,自是降於臣工,對象是駐德公使許景澄、駐俄公使楊儒、駐英公使羅豐祿。因為李鴻章一向以他個人的名義,對駐外公使擅自指揮,駐外公使尊重他的地位,有電必復,而李鴻章從不以復電示同僚,除許、楊偶爾在致總署的電報中,提一句「已另電李相外」,總署從不知李鴻章在搞些什麼!
這些情形張蔭桓很清楚,所以這道上諭的作用,猶不止於申明對德交涉派專人辦理,而是表明李鴻章並無擅自辦理外交的權力。如果駐外公使聽其指揮,對駐在國有任何承諾,「國家概不承認」,這警告是相當嚴重的,駐外公使以後自必唯總署之命是聽。只有這樣,中國的外交才會有起色。
我相信,張蔭桓之謀得用,中國必將走英美路線以拒俄排日,至少旅大不會丟掉。旅大不失,對士氣民心的刺激,不如戊戌時期之甚,亦就不致出現百日維新的魯莽割裂之局。
翁同龢如果有點政治頭腦,應該知道,這是張蔭桓以其政治生命,即所謂「前程」在作孤注之擲。在他,斗李鴻章猶如斗一條毒蛇,非打在七寸上不可。結果,打蛇的姿態已經擺出來了,而翁同龢卻如上海洋場中的市井之語,是「黃牛肩胛」。豎子不足與謀,趕快見風使舵,大起戒心。我相信他對李鴻章,必有類似《三國演義》中所描寫的,曹操向董卓行刺不成,轉為獻刀的情事,求取李鴻章的諒解。此即與翁「同辦一事而忽合忽離」之故。而翁居然「不喻」,實在可憐!
走筆至此,想起一個朋友說過的一句話:「凡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如今又得一例證,翁同龢豈不是既可憐、又可恨?
「忽離」者,「每到彼館,偃臥談笑」,「忽合」則張蔭桓私下仍替翁同龢畫了策,不過他自己則絕不會再出頭與李鴻章作梗。《尺牘墨跡》中有一函云:
尊論燭照,仆亦微解其意。握定兩國自了,乃吾兩人驪珠。若全局離合迎距之故,則非所逆料矣!今日狗竇必有一隙,可從此窺見西方形狀耳。昨慶聞玉音,亦以深盼回復為亟,余無所可否,頃方詣農曹,未正式可晤語。不一、不一。
此函作於十一月二十日上午。張蔭桓所說的「兩國自了」的原則,意即須杜絕李鴻章的干預。但雖說「尊論燭照」,事實上他是有保留的,對全局如何「離合迎距」,並未深談。此時,張蔭桓已經神離,德國亦早已變卦,而翁同龢仍視之為心腹,而光緒猶在盼望德方同意「六條」的照會。真不知君暗臣弱,還是臣暗君弱?
所謂「狗竇必有一隙」云云,以當天下午竇樂納將訪總署,對中德交涉提出意見。翁同龢有英德合謀的觀念在,所以預料可以窺知真相。
十一月二十日,在總署專與英使交涉,翁同龢是日記:
申初,英竇納樂來,先火油,次信船,為時已久,後及膠澳,謂有兩端:一、若在南方讓地於英不利;一、山東辦鐵路亦損英利益。余等權詞答之,伊則百方刺探,所幸無傲狠啟兵之語耳。
五條雲海面告,伊即本此詰問,謂究竟否?我則百方搪抵而已。最後合肥托伊電本國勸解,則落邊際矣!酉正一始去。歸乏極,飲粥。與樵筆墨往還如織。
所謂「五條」,即「如中國開辦山東鐵路及路旁礦場,先盡德商承辦」。英國對此特感關心者,因為自前一年鐵路總公司成立,由盛宣懷出任督辦後,借用此款興建蘆漢路;比利時則有法國的支持,此項借款的成立,為法國駐漢口領事與張之洞直接交涉的結果。此後糾紛迭起,英國曾想取而代之,並未成功。此時美國財團則委由容閎出面,向總理衙門接洽承辦天津至鎮江的津鎮路。關外則任何人想建路都為李鴻章所反對,因為他代表俄國的利益。
如今德國再獲得山東方面的鐵路承辦權,則只有英國落空,當然於心不甘,但從另一角度看,亦是英國的一個機會。因為以利益均沾的原則,英國可以提出在他處承辦鐵路的要求。因此,翁同龢「百方搪抵」,始終不肯承認。
不過他從「狗竇」中已能窺知,英、德不似勾結的模樣,所以從總署回來,致函張蔭桓,認為應將竇樂納所說的話,扼要「婉達海使,否則轉疑我為隱」。由此開始,終於一步一步讓翁同龢恍然大悟:「俄實與德通,令海前驅耳!」
第二天,十一月二十一日夜,局勢發生新變化,李鴻章賣國的奸謀,初步實現。翁同龢日記:
未初赴總署,與樵野商酌,今早梁震東往德館未得見,並阻我輩往。而查外電簿,昨德寄德館電二次,二百六十餘字,益可疑,乃令總辦童、何二人往問福蘭格,前約三日,究竟何日再商?始定明日三點鐘往晤。發許電,發北洋鄂督電,告以現在教案將結,膠澳難議。各國皆不允南洋給德國一島,日使告李相劃一策,謂以膠暫租與德是解圍之法。今晚巴使訪李相,未知其意。夜李函,雲巴言俄二艦明日到旅順,已電北洋矣。
這天徐桐有一疏論膠澳,頗具危言,光緒因命翁、張至德使館,探問動靜,結果受阻。翁同龢至此才看出局勢不妙,是日夜間有一函致張蔭桓:
事已中變,亟圖辦法,不能坐受其愚也。卓見如何?
翁此時猶以為受德國之愚。接著便是接到李鴻章的信,次日見起以前,翁同龢與恭王商量後,有函致張,這封信是極重要的史料:
昨夜儀公函,言見巴使,謂接外部電,兵船三隻,已由長崎起碇赴旅,二十二晚可到。儀已發電詳告北洋,令宋提督及船塢委員照料一切。並告以俄系實心親密,一杜英窺伺,一催德退膠,無他意等語。成事不說,今日攜函告邸;邸亦無語,惟電宋誤會(作者按:「誤」字上應有一「勿」字)生事耳!至通商口岸一節,儀已意語巴,彼謂此調停之法,如長崎亦通商口岸,而日人另給地與俄屯煤,無疑各國。當以此意電外部,與德廷商之云云。此節卻有關係,看今日口吻如何?若能趁此作轉圜下台計,豈非大妙?余面談。
觀此可以恍然,何以庚子之亂,各國對出兵來華,都大感興趣,因為不必顧慮軍艦進港,會遭遇中國的抵抗或杯葛。從來賣國,未有如李鴻章照料「主顧」之周到者,試看先以北洋舊主的關係徑電守旅順的宋慶照料一切,復為俄國解釋系「實心親密」「無他意」。獨恨其後膠既未退,而俄國反占旅大,翁同龢大權在握,何以不出李鴻章原函,責成其對俄交涉,非退兵不可,不則治以擅權之罪!軍令絕對屬於軍機處,須知雍正七年設軍機處,即為用兵而起。李鴻章固然死有餘辜,書生誤國的翁同龢又何嘗不應痛恨?
十一月二十二日,翁同龢與海靖交涉經過,所記甚詳。是日英使覲見,答謝中國派張蔭桓為專使,赴英賀維多利亞女皇垂簾六十年(這年春去秋歸):
巳正到傳心殿,總署諸公畢集。未正上御文華殿,覲見英使竇納樂,以賀使往,此為答也,未初散,徑歸。
抄李鴻章致北洋電:
樵野來,申初詣德館與海靖密談,福蘭格在座,雲得回電,教案前五條可了,第六條膠澳退兵德國面子太不好看,斷辦不到,並斂兵入船亦游移。
再三駁詰,舌敝唇焦,始稱斂兵或可商,告以教案六條可先照復,作一結束,海雲膠事另案緩商。復與商膠開通商口岸,多給租界與德,德實得利而各國免饒舌,是第一妙法。
海遲疑良久,託言恐俄不願,復曉譬百餘言,海終為難,並雲此層已受外部訓不可行矣。
復告以須照此意再電,海勉允。最後令後日送照復底來看,訂期互換。樵野過余晚飯,擬問答稿,弢書之。發許電,令商膠口通商事。睡極晚。
「海遲疑良久,託言恐俄不願」,態度可疑。其實「俄與德通」,翁同龢此時就應該想到了。因為照李鴻章說,俄艦此來「催德退膠」,易言之為助華而來,既然中德達成協議,俄國又憑什麼「不願」?可見德之占膠,與俄國的利益有關。
照李鴻章的信中看,俄使贊成將膠州灣開放為通商口岸,而事實上,俄國外交當局因鑒於有李鴻章在,事事順手,野心擴大,不願有德國占膠澳而結果開放為各國通商口岸的先例,妨礙其將來獨占旅大,所以向楊儒、許景澄都表示反對。中德交涉至此,由於俄國的介入,變得複雜嚴重,於是而有十一月二十四日派專使的決定。
當十一月二十二日,翁、張與海靖第五次相晤,談膠澳開通商口岸,海靖託言恐俄國不願時,實在是無意中透露了俄德勾結的密約。吳相湘據有名的《羅曼諾夫報告》,鉤稽當時的真相是,當俄皇決計進占旅大,其海陸軍部開始軍事準備工作的時候,其外交部也同時進行與德國的秘密妥協交涉,以「反對兩國在華共同敵人英國」為主要條件,擅自將我國領土領海劃分勢力範圍:黃海北部及直隸灣、遼東灣與朝鮮灣完全屬俄國支配,而其南部及山東半島之沿海,皆應劃入德國政府勢力範圍內,並以「最快地占有遼東海港」為實現此種妥協的必需條件;因此,十二月十五日(十一月二十二日)俄國就預先通知德國說:已下令俄艦隊在這一天進占旅順大連。德國的答覆,極力讚揚「這種利益的結合」,並說:「因中國政府繼續頑抗所生的危險,亦必因此結合,及俄國對德國在山東要求之協助而得以排除!」
俄艦一到旅順,由於與德國已有密約,事實上已等於完成了占領,而德國絕不會放棄膠澳,亦告確定。十二月初五日,翁、張第六次與海靖見面時,翁同龢以為予德利益太多,恐他國援例,海靖反詰:「俄國已得旅順,何再索為?」至此,翁「始悟俄實與德通」,但仍未悟俄實與李鴻章通。第二天,俄使到總署,態度蠻橫。翁同龢記:
李相詰以旅大退兵當在何日?伊反詰膠州如何辦法?言外膠如德踞,我常泊彼也。可恨、可恨!
翁莫非不知可恨是李鴻章,抑是知而不言?頗難索解。但俄國的動機早已非常明顯,而李鴻章居然仍是肆無忌憚地協助俄國侵占中國領土,如派薩蔭圖赴旅順為俄國當翻譯等。出賣了旅大還不夠,李鴻章還預備出賣整個東北,於是微德的計劃,緊接著俄艦開到旅順的第二天,便即展開了。
原來根據《馬關條約》,規定中國如能在光緒二十四年五月,將賠款清償,則以前已付利息,都可作為正項賠款,算起來可以節省二千一百萬兩銀子,因而總署積極向國際市場籌借一萬萬兩銀子的外債。一直在談的有德國與英國,都因條件問題,尚無成議。微德乃勾結李鴻章,乘虛而入,向中國提出了七項借款條件:
一、俄國在東三省與蒙古之鐵路與工業的獨占權。
二、自營口以東之沿海一海港北滿鐵路幹線之鐵路支線租借權。
三、允許俄國在該港建築碼頭,及懸掛俄旗之一切船隻進入該港。
四、無條件應許東清鐵路按南線建築。
五、地方政府對於圈劃土地,及籌辦築路材料所做的種種阻難,應永遠的、無例外的,禁止再次發生。
六、凡築路所必需的官地及官有材料,皆應無代價地提供使用。
七、對東清鐵路在松花江及其支流上之一切船隻往來,皆不得加以阻難。
本來俄國的對華政策,分成兩派,一派是外交大臣模拉維諾夫與軍方,主張急進,即以武力在中國北方占領一個不凍港。財政大臣微德,則主張緩進,認為有李鴻章做內應,用經濟侵略的手段,逐漸蠶食,可以將整個東北置於俄國有效控制之下,因而反對急進派,認為武力行動會刺激中國,貪小失大,並非善策。
誰知由於李鴻章之為俄國利益服務,比俄國人自己還要周到,所以急進派的目標,不但完全達成,而且是輕易地達成,兵不血刃,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即已取得旅大的使用權,不僅不須特撥軍事預算,甚至李鴻章飭宋慶辦招待,大盡地主之誼。這種俄國人做夢也沒有想到的「奇遇」,大多鼓勵了俄皇尼古拉二世及微德,所以在完成近程目標,占領旅大以後,緊接著便推出微德的遠程計劃。同時採取了相當積極的手段,因為看出李鴻章賣國唯恐不速,樂得加緊步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