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光大老 · 居然批敕立朝堂

高陽 《同光大老》
至於翁同龢與張蔭桓的關係,可以分作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是光緒十年六月,張蔭桓以大順廣道加三品卿入直總理衙門,此為張蔭桓躋身卿貳及在京供職之始。此一時期不過友朋往還,但翁同龢對他已很欣賞。《近世人物誌》摘翁此時有關張蔭桓的日記如下: 四月三十日 晚張樵野來談。此人似有文采,熟海疆情形,其言切實,蓋雨生得意人。伊云:法之願議,實畏埃及兵事不了也。又云:山東威海衛,戚大將軍備倭所築,東距旅順,西距燕台,各二百里,必當設重鎮,此島可泊兵船鐵甲。又言對外國,切不可說誇大語,氣矜語。 張蔭桓以捐班縣令起家,先見賞於江蘇巡撫丁日昌,丁與翁換帖,翁當於丁日昌處獲知有此能員。張蔭桓後來服官山東,閻敬銘、丁寶楨對他都極賞識。翁與閻的關係很深,當然也會聽閻敬銘說過張蔭桓。觀翁同龢所記張蔭桓的言談,在現在看是常識,在當時是一種了不起的知識。 翁同龢最大的長處是能服善,對張蔭桓的欣賞是必然的,而況張蔭桓有文采,善辭令,精於鑑賞,家廚精緻,凡此都是使翁同龢樂與之交遊的條件。如光緒十八年九月二十一日記: 晴,大風寒甚,盆冰厚一指,重裘猶寒也。照常到苑門,未飯退歸。巳正赴張樵野之招,同坐者錢子密、徐小雲、孫燮臣、徐頌閣、廖仲山,與余而六,食魚生極美,晚更進精食,劇談,坐臥隨意,抵暮始散。 觀此名單,既非專請總署同僚,亦非招邀戶部同官,純然是請翁同龢,而特邀翁最熟、最談得來的朋友作陪。由翁的得意之情溢於言表看來,張蔭桓的應酬功夫,可以想見。 張第一次在總署,只有四五個月,彼時出身不高,資歷亦淺,頗受人排擠,被劾四次之多。第二年得李鴻章的提攜,奉派使美,其時正當美國排華運動最激烈之時。光緒十四年春天,張蔭桓與美國訂立《限禁華工赴美條約》六款。據《清史稿·邦交志四》載: 議寓美華工約,定約六款。首言中國以華工在美受虐,申明續約,禁止華工赴美。次言華工在美,有眷屬財產者,仍准往來。三言華工以外諸華人,不在限禁之例;並准假道美境。四言華人在美,除不入美籍外,美國仍照約盡力保護。五言華工被害各案,美國一律清償。六言此約定期二十年互放,議定畫押,復命張蔭桓再與籌議。 以國際公法來看,此項條約至為優待。美國只是為了保護美國勞工的工作機會,不許再有華工赴美,此亦天經地義之事。但當時辦外交的人,根本不知道「公道」在哪裡。我之所謂「公道」,就是大家都可以走得通的一條路。因為不知道這條路在哪裡,所以態度上忽強忽弱,捉摸不定,李鴻章多少是知道的,但苦於不能說真話,譬如使節入覲,向元首三鞠躬、握手,是各國通行的禮節,而必欲使人如乾隆朝的故事,行跪拜之禮,如何可行?這話便不能實說,否則必遭人攻擊。同治親政後,各國公使要求覲見,賢如文祥亦堅執跪拜禮,各國公使讓步允免冠五鞠躬,亦未能定議。言官紛紛上奏應據理力爭,吳大澂、邊寶泉措辭尤為激烈,倒是後來為同治立嗣問題死諫的吳可讀,比較開明,請「明旨宣示,不必令各國使官跪拜,以示無所不容,不屑與較之意」。 其時日使列島種臣到任,對於入覲問題,不願接受差別待遇,準備出京回國,總署最後還是讓了步。同治十二年六月初五,各國公使覲帝於紫光閣,行五鞠躬禮,而同治本人及皇室皆以為恨。 因為如此,張蔭桓爭來的優待條件,總理衙門猶以為不足,電令再議。當然不會有結果。美國政府下令禁止華人入境。這年耶誕後,有一艘船從廣州到舊金山,內裝的大批「華工」被打了回票。直到光緒二十年,中國自動要求美國訂立「限禁來美華工保護寓美華人條款」,方始解決了問題,但已無復有六年前的有利條件。 當時懂洋務者,皆有「外交好辦,『內交』難辦」之嘆,所以縮頭不問的「鴕鳥主義」開始流行。不意百年之後,餘風猶在,人家找你來談基本問題,外交當局唯是館以華屋,款以美食,說說洋葷笑話,扮扮冷麵滑稽,令人萬般無奈而去。嗚呼,言之曷勝浩嘆! 張蔭桓使美四年,回國後再入總署。不久,曾紀澤病歿,於是總署八大臣,真正見過世面的,就只剩了一個張蔭桓。下一年——光緒十七年,洪鈞自德回國入樞,不久而有中俄國界問題,洪鈞為人中傷,加上賽金花的醜聞,因而鬱郁以終。洋務專家仍然以張蔭桓為首。 光緒十七年五月,張蔭桓由大理寺擢為左副都御史,第二年六月調戶右,開始與翁同龢同事,八月調左戶。此為第二階段,但亦不過關係良好而已。 其時張蔭桓與孫毓汶很接近。翁同龢於光緒二十年二月二十一日有一函致張,極可玩味。原函如下: 複試等第名單,如有印出者,乞賜一份。孫荔生漸愈否?尊處或知其詳,乞示。 「複試」為舉人複試,本在次年春闈以前舉行,光緒十九年秋闈迭出科場案,翁同龢主順天鄉試,外簾不謹,物議譁然。翁同龢十九年九月二十三日記: 上諭,御史聯級奏科場舞弊,幸中鄉名,周學熙、湯寶森、蔡學淵、陳步鑾、黃樹聲、萬航,著禮部先於覆試日扣除,派麟書、徐桐調取錄科卷墨卷,勘磨筆跡文理,另期複試等因。今年外場槍代極多,物議喧然,宜有此事也。 又同月二十四日記: 是日順天舉人複試,一百十餘人。複試題:歲十一月徒杜成二句;南極一星朝北斗。 按:此為出現弊端後,特別舉行一場複試,而聯級酌參之六人,則另案辦理。至同月二十八日,麟書、徐桐覆奏,蔡學淵等三人文理、筆跡不符,革去舉人,周學熙等三人另行複試。 周學熙為周馥之子。此三人至二十年二月初九,一起複試,結果只周學熙一人通過,准予參加春闈。翁函中的「複試」則指各省舉人赴公車後的正常複試,張蔭桓殆奉派監試之故,所以翁向其索閱全單。 此函後半段:「孫荔生漸愈否?尊處或知其詳。」十二字中透露了極可玩味的朝貴關係。孫荔生單名榕,為孫毓汶之子,而為翁同龢光緒十四年戊子、主順天鄉試所取中的門生。是年八月十一日,翁同龢日記: 晴熱。卯正二起,請監試及房考六位上堂寫經題。已初忽傳鼓有密旨一件,監臨捧交,雲軍機大臣孫毓汶親齎送者也,恭讀訖,仍封回存福公處。酉正刷印題紙訖,請監試房考飯,亥初三刻送題紙。方就枕,外簾傳鼓,雲題紙欠四百餘張,余起與監臨語,甚斥其非,蓋外簾委員隨意藏匿,向來如此。 是何密旨,竟勞軍機大臣孫毓汶親自齎送,答案在四月十六日翁記中。 大風又起。天未明至西苑門,辰初二刻起下未叫,余入於翔鸞門內請安磕頭,上入座,余以場中所奉朱筆面恭繳。上問中卷批字何以有「中」「取」之別。對以正考官批中,副考官批取。上曰,此次朱筆派汝與福錕並為正考官也。敬對入闈匆匆,未及致詳。命此兩日少休,毋庸入直。赴順天府鹿鳴宴,先飯高京兆所,未初入坐,即起謝恩,新舉人到者二人,謁見草草,搶宴者轟然矣。賀孫萊山,訪晤頌閣。夜風未止。吏部送謄錄名單來。 順天鄉試考宮,本來亦如他省,一正一副,乾隆中葉,因考卷過多,改為一正二副。至道光十二年四月,簡放房考官時,特旨「典試各員必將闈中落卷,全行校閱,不得僅就薦卷取中」,申誡諄至。「搜遺」為主考之事,所以適年順天鄉試,增派副主考一人,為一正三副,自此遂成定製。光緒十四年戊子,順天鄉試主考,為協辦大學士戶部尚書福錕、戶部尚書翁同龢、先恭慎公(時官兵部尚書),餘一人為刑部侍郎薛允升。觀此一名單,正考官自然是福錕。 密旨乃特派翁同龢同為正主考。我很疑心,加派翁同龢為正主考,即出於孫毓汶的奏請,因為其子孫荔生即在闈中。此舉除討好翁同龢,並親自齎旨,明以示寵,暗送秋波以外,實際上有兩種效果:第一,希望翁同龢能對孫荔生特加青眼。鄉試雖說糊名易書,但孫荔生應順天鄉試,必編入「北皿」字號,南、北中皿額相同,而「北皿」人數比「南皿」少得多,闈中摸索,並非難事。 第二,孫荔生原已由正主考福錕處取得關節,只是文章並無把握,如果福錕取中,翁同龢認為不同,指出文字如何不佳,福錕是無法跟他爭的。有此一舉,翁同龢自能默喻於心,樂得成全。九月十六日所記,不雲孫荔生取中,而雲「賀孫萊山」,即賀其子中舉,措辭如此,殊可玩味。 在翁同龢寫信給張蔭桓的第二天,二月二十二日記: 孫荔生(榕),萊山次子,余戊子門人,感疾竟卒。 又二十四日記: 午入署,散後出城吊孫荔生,門者辭,未入。 翁同龢系咸豐六年丙辰狀元,榜眼即孫毓汶,通家之好,交情素密。但孫毓汶入樞後,交誼發生裂痕,不意至甲午前後,竟至不通叩問!此事罕為人知,我亦是看了翁致張一函,再考查翁同龢日記,方知有此一事。或謂,自光緒親政後,翁同龢隱操大權,看孫毓汶對翁的態度,則知此言為不虛。而張蔭桓與孫荔生交遊必甚密,藉此結納孫毓汶,亦為可想而知之事。 引翁同龢致張蔭桓一函,原件現藏台北故宮博物院,影本見於台北故宮博物院印行的《松禪老人尺牘墨跡》,收翁同龢致張蔭桓函一百零五通。此影本的問世,對近代史的研究,是一大貢獻。旅順、大連是怎麼丟掉的?可從這影本中求得明確的答案。光緒年間,北京有副諧聯:「劉三死後無蘇丑,李二先生是漢奸。」一時皆以為下聯言之過分,但我可以負責地說:李鴻章確是為帝俄所收買的漢奸!鐵案如山。李氏直系親屬如告我誹謗其先人,我願負完全的法律責任。 此影本的問世,與我有一段淵源,同時我寫《同光大老》需徵引其中的材料,因而對《松禪老人尺牘墨跡》影本,有先作一介紹的必要。 這一百零五通翁同龢寫給張蔭桓的信,收藏者是吳永(漁川)。慈禧生平受惠於兩吳,前有吳棠,後即吳永,看過《庚子西狩叢談》的,自知其詳。吳永是曾紀澤的女婿,亦見賞於張蔭桓,戊戌政變,張蔭桓被捕遣戍,適一百零五封信,不知如何落入吳永手中。我在辛亥四月,編次成冊,即為目前的形式。其歸於台北故宮博物院庋藏的經過,如蔣慰堂先生所記: 漁川一生為宦,兩袖清風,其幼女芷青女士,于歸文恭家人舲雨先生,此文恭遺墨,即出其嫁之押奩物也。翁君乘桴東渡,執教於美國愛渥華大學,遺墨相隨有年,嘗謀出版而未果,不幸齎志以歿。 去歲其遺孀吳芷青女士返台,錢賓四先生以為此先賢手澤,不宜流落異域,遂亟為撮合,售歸本院,專櫥陳列,以供眾覽。余睹諸札,皆外交史料,價值甚高,不獨昔賢真跡之可寶,乃囑司事者影印出版,以供治近史者之研考。 主其事者為故宮博物院文獻處處長昌彼得兄。但這些函件作為史料來看,必須做一番整理,因為:第一,大部分的函件都只有日期及時刻,甚至並此亦無;第二,函中多用隱語,或者點到為止,純為心照不宣的密札。如果對當時的背景、時局,以及朝貴的交遊、起居不了解,根本不知他說些什麼。以吳永為同時之人,亦竟未能依序編次。再如葉譽虎先生,對函中所敘時事,一時亦無從細辨,有致潘伯鷹一函,翁氏附於原冊之後,全文如下(標點為筆者所加): 翁文翁(按:應為恭,誤書為翁)致張樵野各札,皆光緒二十二、三、四年時事。二十四年夏,文恭被逐,旋興戊戌大獄,繼以庚子,國脈遂櫟。愚頗欲將各札逐一考證其本事,而加以評騭,惜精力與資料,兩皆不給,只可中止,然甚望有人為之也。吳漁翁欽服樵野,絕非阿好,蓋其人實非同時諸人所及,乃夭枉非命,遺文蕩然,可嘆之至!原札三冊,乞交還翁君。此復 伯鷹弟 遐翁七月十四 作為目錄學專家的昌彼得兄,本可以自任整理之役,但因公務、教課,兩俱繁重,因以其事委諸筆者。前年夏秋之間,窮匝月之力,理出一個頭緒,製成《原函次序與本編頁次對照表》,附於影本之後,並做了三點說明: 一,本表編次,以翁同龢日記為主要根據。函中所言為日記所未載,則參以旁證,如患病、出遊、入直時刻及其他史料加以推定。 二,翁與張之關係,在光緒二十一年六月以前,為戶部司官,書札往來,商榷部務居多。自翁亦值總署,以闇於外勢,對張倚任益深。膠濟事件經過,參讀日記,始末畢具,其已有成議而忽中變之由來,函中灼然可見。此一部分函件,特具史料價值,前後次序,亦最明確。 三,頁第三三、一○三、一一○等函三件,無從稽考;頁四○、一九二、一九三等函三件,系總理大臣廖壽恆致張蔭桓者,闌入。 如我所考,此冊所收翁同龢致張蔭桓函,實僅一百零三通,確實可考的一百件,起自光緒二十年二月七日,迄於光緒二十四年五月六日,首尾整整四年三個月。其中我最感興趣的一封信是: 承惠蕉果,極感。午間所談,乞密之。千萬! 兩渾 初八 此函我認為作於光緒二十年九月初八。在「對照表」中,我所做的說明是: 此函不見翁記述及,以「兩渾」心照,知為極有關係之事。按:慈禧發內帑銀三百萬,錢萬串,是日由張蔭桓在西苑門承領,度此時有所密語,而必牽涉及於兩宮之不和。姑繫於此,以待詳考。 請再看翁同龢是日日記: 晴涼。入稍遲,先進講,次會議。恭邸來,志銳折專交恭邸,余未見也,有語傳恭邸,巳正散,詣奉宸宛公所與談片刻。是日起發宮內節省銀三百萬佐軍,分日領,張樵野在苑門承領,談數語。歸飯,飯後入署,站九刻,畫稿極多,憊矣。訪芝葊,意殷殷也。歸未見客,與子侄談。 其時慈禧正駐西苑,而懿旨「發宮中撙節銀三百萬佐軍餉」,為八月下旬之事。我記得曾看過一段記載,大意是說,甲午戰事既起,軍餉支絀。慈禧召見軍機,自願出積蓄助餉。有人大概是禮王世鐸,一再表示,此是向太后暫借,等部庫充裕,即當歸還。後來光緒告誡軍機,如太后召見,不必再提暫借及歸還的話。意思是慈禧的積聚甚多,助為國用,亦是應該的。我疑心這天「張樵野在苑門承領,談數語」,翁同龢即是告知此事。至於光緒的話,當然會有人向慈禧密報。在慈禧看,光緒竟是在打她的主意,自是不孝。母子嫌隙,竟至無可彌縫,實與此事大有關係。惜已不復省憶這段記載見於何書。 翁同龢入相後,大權獨攬,張蔭桓則左右逢源,以戶部侍郎值總理衙門,借洋債正為分內之事,復以翁同龢的信任,在光緒二十一至二十四年這三四年間,亦正是他最得意的時期。張蔭桓跟張謇一樣,都是所謂「霸才」,自然想獨掌一軍,有所作為,但出身上吃了虧,所以必得依附大老,始能出頭。得翁的信任,是很好的一個機會,很想乘勢剷除李鴻章在外交方面的影響力。無奈翁同龢不識他的用心,而李鴻章已有所覺,張蔭桓乃不得不見機而作,與翁同龢遂成貌合神離之局。 最後以翁不可恃,想直接上結帝知,犯了慈禧的大忌,猶在其次,成了宦官集團,包括內務府衙門在內的公敵,那就必死無疑了。 翁同龢與張蔭桓皆垮於戊戌政變,而戊戌政變直接的導因是膠澳事件。李鴻章死於辛丑議和受俄國人的凌逼,而辛丑承庚子而來,庚子之亂為戊戌政變失敗的後遺症,因此推原論始,說李鴻章死於膠澳事件,亦無不可。 總之,從《松禪老人尺牘墨跡》中去看,李鴻章的斷送老命皆咎由自取,而貽禍國家,至今未已。我以各種機緣,成為最了解這段史實的人,所以,一直有一種責任感,在驅使我把膠澳事件演變的經過寫出來,作為近代史學家重新評估自甲午之戰到庚子之亂,這一連串重大事件的因果關係之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