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光大老 · 殺賊書生紙上兵

高陽 《同光大老》
另一張的張佩綸,為李鴻藻的門生,論到人品,比張之洞高出很多。我讀近代史,發現了許多極有趣的課題。其中最堪玩味的是,如果馬江之役不是一敗塗地,張佩綸即有挫折,不如是之甚,恐怕以後的政局,又是一番光景。至少李鴻章個人,定不至於「晚節不終」。 有一個鐵樣的事實,似乎研究近代史的人,尚未談過(不敢肯定,讀者中倘知有人談過,千乞見告),此即李鴻章早就選定了張佩綸為衣缽傳人。這一個念頭,甚至在張佩綸獲嚴譴後,亦未放棄。 曾國藩有一句名言:「辦大事以找替手為第一。」如曾國藩這種節制五省軍務,督撫中從未有過這種大權的人,「大事」或者非一人一生之力所能辦了,所以接手之初,便當有長遠的計劃。替手有人,則不必求急功,亦不憂失初志,乃能為長治久安之計。曾國藩本人在金陵克復之前,至少已找好兩個替手,一是助李鴻章建淮軍來替湘軍,二是將長江上下游以外的東南地區交給左宗棠。大致說來,這兩個替手都找得不錯,應該歸之於曾國藩的「相業」。 李鴻章的北洋軍系,矛盾甚多,而且劉銘傳、潘鼎新、郭松林等,都不是肯安分的人。李鴻章為避「合而謀我」之厄,猶須在此數人之中,製造矛盾,相互牽制,其操縱之道甚苦。在這樣的情況之下,絕不可能於淮軍將領中,選出一個能籠罩全局,為他代掌北洋的人物。 再有一個非常重要的條件,就是非科甲出身,絕不能大用。舉人出身的左宗棠,封侯拜相,膺專閫之寄,可一而不可再。淮軍將領中,最有資格的只有劉秉璋,但已獨樹一幟,在光緒初元,與淮軍的關係已相當疏遠了。李鴻章數年物色,才找到了張佩綸。 張佩綸的父親叫張印塘,官至安徽按察使,後來死在浙江。李鴻章與張印塘有舊,曾資助張佩綸盤籍回靈。一個有心結納,一個亦以種種關係,樂於傾從。當時李鴻章看中張佩綸的,第一是才氣;第二是與北派的關係;第三是清流魁首,台諫講官中的佼佼者亦都不敢惹他,將來接掌北洋,麻煩會比自己少得多。 《孽海花》中說張佩綸贖罪進關後,去看李鴻章,發現李小姐的兩首七律,頓生知遇之感,因而求婚,事實不盡如此。張佩綸不是那樣冒昧的人,李鴻章亦不會視愛女的終身大事如兒戲。托以姻婭,即有傳授衣缽之意。 張佩綸早在甲申年已為南派,亦即為傾向於翁同龢一系者所不滿。《花隨人聖庵摭憶》記: 晚清同光以來,則漢大臣互相齮齕,而滿大臣驕奢宴樂,騃不知事,宮闈亦相厄,以速其亡。蓋宦途未有不相擠者,特視為何如人。愚者,譬如擔夫爭道,智者則擊轂償車矣。試以晚清言,曾文正見扼於祁文端,微肅順左右之,幾不能成功,是一例。曾氏兄弟,與左文襄、沈文肅交惡,雖無大影響,亦是一例。 光緒初葉,帝後兩黨交鬨,而李高陽與翁常熟交惡,其終也,促成中日甲午之戰,所關於國運者甚大。 當時高陽、常熟陰相扼,而合肥李文忠居外。其時有言文忠有異心者,旨令常熟密查,復奏「李鴻章心實無他」。事見宋芸子詩自注。其後翁力主戰,李欲格之,不能。不可戰而戰,所失倍甚。 前錄陳伯潛感春詩,即可見高陽一系之微詞。當時朝中名士,前一輩清流,若張孝達、張繩庵等,皆與高陽善。而稍後進者,若張季直、沈子培,則與常熟善。其分野,可於《越縵堂日記》等書見之。而南皮受常熟之扼,為最甚。 《廣雅堂詩集》中《送同年翁仲淵殿撰從尊甫藥房先生出塞》一首,下有文襄自註:「藥房先生在詔獄時,余兩次入獄省視之,錄此詩,以見余與翁氏分誼不淺。後來叔平相國,一意傾陷,僅免於死,不亞奇章之於贊皇,此等孽緣,不可解也。」五十九字,敘述昭晰。 常熟之扼南皮,予所聞,南皮在光緒中葉,已有入軍機議,翁持不可,其後廣東報銷一案,亦翁核駁,此外,則不能知。此自注五十九字,乃南皮晚年自加,幕府有勸其刪去,南皮執不可。此事居張幕者,若王司直、許溯伊皆深知之。其後又有《過張繩庵宅》四詩,末詩二句「知有衛公精爽在,可能示夢儆令狐」,令狐,亦指常熟也。然至宣統初,南皮入軍機,年七十餘,則亦躬遘黨爭,而化為調停者。集中有《新舊》一絕句云:「門戶都忘薪膽事,調停頭白范純仁。」是其證也。 記中「孝達」為張之洞,「繩庵」即張佩綸。我引錄此文的目的是請讀者注意兩點: 第一,自沈桂芬歿後,南派繼起無人;北派勢力大張,但後起名士,漸與翁同龢親,自然而然造成了翁復成南派領袖的地位。 第二,宋芸子即為宋育仁,為王壬秋得意高足,亦翁同龢門下之一。宋出身張之洞所創建的成都尊經書院,故與張之洞亦有淵源。詩注中謂翁奉旨密查,言「李鴻章心實無他」語,事屬可信。於此可知,翁與李鴻章雖有私憾,但為國事,未始不可同心合作,主戰主和之所以分歧者,有各種因素激盪使然。不過,欲在政策上求得一致,首須在見解上取得協調。當時李鴻章認為想影響清議,取得支持,張佩綸是最夠資格的一個人。我以為李鴻章之所以打算以張佩綸為替手,除了認為他內有李鴻藻、外有張之洞的支援呼應,足以在北洋站得住腳外,同時亦因為他與翁同龢未始不能以對等地位取得諒解。只要張與翁能攜手合作,親翁的南士,對張的觀感自然亦會改變。 這是李鴻章在光緒親政前後的想法。李鴻章結納張佩綸甚早,但思重用張佩綸,則在回任直督以後。照我玩索當時政局,他所忌者仍是「自己人」,即是張樹聲。 李鴻章「用滬平吳」,同治元年由安慶帶到上海的淮軍只七千人,嫡系部將為劉銘傳、周盛波、張樹聲、吳長慶,另有曾軍而為皖人的程學啟、湘軍的郭松林,以及鮑超的霆軍部將楊鼎勛等。另奏調舉人潘鼎新、編修劉秉璋同行,以其弟鶴章總營務處。程學啟功最大,早死,其餘諸人自然也都得意了,但劉銘傳、張樹聲、劉秉璋都不是肯久居人下的,所以李鴻章到北洋後,淮軍形成分裂,「二劉一張」皆各樹一幟。就較廣泛的觀點看,則是淮軍的擴張,亦為李鴻章勢力的膨脹,但自以遙尊李鴻章為先決條件,否則即會形成威脅,自必招李之忌。 李鴻章於同治八年三月丁憂,直隸總督以粵督張樹聲署理,此一安排是李找張來為他「看家」。誰知張甫接事,朝鮮發生因大院君與王妃閔氏爭權而起的兵變,牽涉到對日衝突。派吳長慶率師渡海至朝鮮平亂,雖由李鴻章與朝中定策,但張樹聲的調兵遣將,後勤支援,亦頗有功。張樹聲本人可能並無取李鴻章而代之的野心,但直督為疆臣領袖,近在畿輔,向來不能不敷衍朝士,而張樹聲之子全力周旋清流,有「清流腿」的外號。 張樹聲之子名華奎,字藹卿,以舉人捐班為侍郎,與李慈銘未中進士前的情形相似。所不同者,李慈銘藉此獲微薪及「印結費」資生以待時,張華奎則藉此得以留京,為其父作「公共關係」,而以巴結清流為主。 清流方盛時,朝野觸目,《孽海花》第五回記張佩綸的氣焰,大致可想。時人以「青牛」諧音為「清流」,有牛頭、牛角、牛肚、牛尾之說,各綴以人,牛頭自為李鴻藻,而張佩綸無疑為牛角。張華奎不在「青牛」之列,月以供清流奔走為事,雲食伺奉,所取悅於清流者,無微不至,謂之為「清流腿」者,意輕其專為清流跑腿而已。 在張華奎心目中,第一個要取悅的,自是張佩綸,豈意操之過急,反而得罪了張佩綸。李慈銘日記,光緒八年四月十五日條: 張樹聲奏請派翰林侍講張佩綸赴津幫辦水師,諭毋庸議。張佩綸與樹聲之子貲郎某交甚狎,故有此請。佩綸遂不與考差以待旨,而不意其不行也。次日陳寶琛劾張樹聲擅調近臣,諭交議處。陳與佩綸日相唱和,此疏以掩外人耳目也,然太難為樹聲父子矣。 所謂「某貲郎」即張華奎。道是「遮人耳目」,猶是皮相的看法,實際上張華奎此舉孟浪,大損張佩綸的清譽,深怨其多事,因有陳寶琛奏參署直督張樹聲,擅自請調近臣。張樹聲交部議處。 張樹聲父子本為好意,不想結果如此,認為張佩綸恩將仇報,太不近人情,自此結怨。李鴻章對此自亦有警惕,暗喜張佩綸之能助己,越相結納。張華奎的目的,完全落空,自此態度改變,雖仍以結納清流為事,但傾向於南派,而與張佩綸之仇不可解,乃有甲申三月,全樞盡罷,朝野震驚之大事,而清流亦遂盡於甲申,政局大變。明朝亡於甲申,清朝之亡,則伏機於甲申,此一近代史上的大關鍵,真相因果,猶大有探索的餘地。 光緒十年三月十三日有一道上諭,為《實錄》所不載,逐恭王以下全班出軍機的處分如此: 恭親王奕訢、大學士寶鋆最久,責備宜嚴,姑念一系多病,一系年老,茲保錄其前勞,全其末路,奕訢著加恩仍留世襲罔替親王,賞食親王全俸,開去一切差使,並撤去恩加雙俸,家居養疾;寶鋆著原品休致;協辦大學士吏部尚書李鴻藻,內廷當差有年,只為囿於才識,遂致辦事竭蹶;兵部尚書景廉,只能循分供職,經濟非其所長,均著開去一切差使,降二級調用;工部尚書翁同龢,甫直樞廷,適當多事,惟既別無建白,亦不無應得之咎,著加恩革職留任,退出軍機處,仍在毓慶宮行走,以示區別。 甲申三月的大政潮,都知為盛伯熙所發難,殊不知最早為張華奎所策動,而張的目標是張佩綸。以「張」攻「張」,本為「同宗相殘」,豈意恭去醇來,竟成兄弟鬩牆!此事與黃膺白的「首都革命」,即是當時如有諸葛孔明亦想不到的變局。盛伯熙的輕率與黃膺白同,結果非始料所及亦與黃膺白同,則是兩人的感想亦此,黃膺白引首都革命為平生最得意之事,而盛伯熙悔恨一生。張之洞《題郁華閣遺集》詩云「不知有意還無意,遺稿曾無奏一篇」,即言盛伯熙不欲留此疏於後世,而又不便於奏議中特刪此篇,故全部奏稿皆不入集。(作者按:《郁華閣遺集》有兩本,一為家刻本,一為其表弟漢軍楊鍾羲即《雪橋詩話》作者,在江寧所刻,其中《意園文略》收雜文、奏議各一卷。盛伯熙任講官後,章疏凡四十餘上,楊刻《意園文略》收十三篇,中有「醇親王不可入軍機處」一疏,為劾恭王發生嚴重後果,內心不自安,亟謀補救而發;至劾恭王原奏是否在內,待覓原書查考。) 茲先略述盛伯熙生平。伯熙名盛昱,其祖敬徵為肅親王永錫第四子。照玉牒排比昭穆之次,盛昱與「載」字輩同,故為同治、光緒的堂兄,稱恭王「六叔」。肅親王善耆則應為盛昱之侄。 敬徵官至戶部尚書協辦大學士,積產頗豐,自署意園、郁華閣,皆實有此園林,非一般自署之空中樓閣。盛昱之父名恆恩,官至左副都御史,卒於同治五年,時盛昱年十七歲。其母出於蒙古博爾濟吉特氏,此族為滿清國戚第一家。盛昱之母與同治之後阿魯特氏一樣,皆為蒙古巨族中少有的通漢文的「才女」,著有《芸香館遺詩》二卷。盛昱自謂其詩,得於母教者居多。 他是同治九年庚午科順天鄉試的舉人。座主為倭仁,此人為辛酉政變後的保守派領袖,但為真道學,與徐桐的人品,有雲泥之判。盛昱雖為名士,卻多少受倭仁的薰陶,故於死生關頭能勘得透。他歿於光緒二十五年十二月二十,死前六天,漫作六言口號:「怕死作為已死,有生本是無生;縱然百有餘歲,不過多得餘生。」死時極為從容。 盛昱歿後的第二年,便有八國聯軍之禍。與盛昱同為國子監祭酒的王懿榮,城破殉難,追贈侍郎,諡文敏。此外有寶廷兩子雙雙殉國。盛昱如果不死,亦必為死節之臣,殆可斷言。 王懿榮為光緒六年庚辰翰林,盛昱則早一科,此科狀元即王仁堪,同榜名士尚有樊增祥。樊因張之洞的關係,與北派較為接近。此外除王懿榮,皆親翁同龢,自然而然地漸復南派的勢力。而親翁的原因,大都由於反對張佩綸,此亦不涉於政見主張,只是感情用事。 原來當翰林四諫意氣風發之時,正當王仁堪、盛昱等一班少年名士初起之時。張之洞喜騖聲氣,常有招邀名士的雅集,故後進少年,對他尚無惡感;張佩綸則眼高於頂,草茅新進,不值一顧;但白簡搏擊亦非疾惡如仇,一視同仁,愛憎好惡之間,亦有去取。譬如李鴻章,可劾之道,何止一端?而張佩綸從未一動彈章,加以李、張交親,形跡甚顯,予人反感極深。及至張華奎為父營謀,求榮反辱,欲圖報復,並傾心結交新進名士,一方面全力為翁同龢拉攏,一方面則在等待機會。 甲申開歲,中法為越南啟釁,前方軍事不利,論者以為咎在雲南巡撫唐炯、廣西巡撫徐延旭,此兩人為清流所保,於是張華奎要求盛昱特參張佩綸。據《李鴻藻年譜》李宗侗按語: 甲申易樞之舉,始自甚久,醇王久已預備上諭,據家表兄祁君言,甲申所下上諭出自醇王之門客趙某,只候機會方下耳。盛昱之折由於張樹聲之子張華奎所要求,張本要求張佩綸而盛昱不欲,說不如參軍機大臣,軍機倒則張佩綸必無辦法。盛以為軍機不易倒,彼實在不知醇王已與慈禧商定只候機會耳。至醇王掌實權亦出盛之意外,乃有第二折之上。 茲先言第一折。其時唐炯、徐延旭已經拿問,盛昱以唐、徐「坐誤事機,其罪固無可逭,而樞臣之蒙蔽諉卸,罪實浮於唐炯、徐延旭」,為立言立旨。以下一層逼進一層,由張佩綸而及於李鴻藻: 張佩綸論資淺分疏,遽登薦牘,猶可言也;李鴻藻內參進退之權,外顧安危之局,義當博訪,務極真知,乃以輕信濫保,使越事敗壞至此,即非阿好徇私,律以失人僨事,何說之辭? 以下由李鴻藻再牽連到恭王及寶鋆: 恭親王、寶鋆久直樞廷,更事不少,非無知人之明,與景廉、翁同龢之才識凡下者不同,乃亦俯仰徘徊,坐觀成敗,其咎實與李鴻藻同科。然此猶其咎共見共聞者也。奴才所深慮者,一在目前之蒙蔽,一在將來之諉卸。北寧等處敗報紛來,我皇太后皇上赫然震怒,將唐炯、徐延旭等拿問,自宜渙大號以勵軍威,庶幾敵愾同讎,力圖雪恨,乃該大臣等猶欲巧為粉飾,不明發諭旨,不知照內閣吏部,夫一月之內更調四巡撫,一日之內逮治兩巡撫,而欲使天下不知,此豈情理所有?在該大臣等必託言恐法夷詰問,於和局有關,不知都下喧傳,申報刊布,其跡早不可掩,該大臣等惟冀苟安旦夕,遂置朝綱於不問,試思我大清二百餘年有此體制歟?抑我中國數千餘年有此政令歟? 景廉早在光緒二年文祥衰病恐將不起時,即已入軍機;翁同龢則是光緒八年十一月,王文韶因雲南報銷案被參去職,接王入樞。為盛昱指為「才識凡下」,雖是極度輕蔑之詞,但亦有開脫之意。總之,盛昱此奏,雖劾全樞,而歸罪重輕,頗為分明。首為李鴻藻,應負「越事敗壞」的主要責任,咎在「失人僨事」,明指已拿問的唐炯、徐延旭,而暗中突出張佩綸,希望譴李、張二人;對恭王、寶鋆,科以「俯仰徘徊、坐觀成敗」之罪,雖謂咎與李鴻藻同,但衡以議親議貴,及任事多年,不無勞績可念的推想,獲咎必較李鴻藻為輕。 至於景廉、翁同龢,不過「才識凡下」,實無罪可科,自應免議。這是盛昱隱然為慈禧指出處置的原則,亦即他所希望見到的結果。 以下指陳罪狀兩端:一為蒙蔽,一為諉卸,而著落在李鴻藻身上。其言如此: 現在各國駐京公署及沿海各國兵船紛紛升旗,為我法夷致賀,外邦騰笑,朝士寒心,奴才竊料該大臣等視若尋常,未必奏聞也。該大臣等以為可免法夷詰問,而法夷在總署已索兵費至六百萬鎊,奴才又料該大臣等狃於所託未必奏聞也,甘辱靦克,孰不可忍,是蒙蔽之罪也。唐炯、徐延旭既拏問,即當另簡賢員,乃就近於湖南用一潘鼎新,復就近於貴州用一張凱嵩,該二員一則粗庸,一則畏葸,該大臣等豈不深知?以奴才愚見揆之,恭親王等鑒於李鴻藻而不敢言,李鴻藻亦自鑒於前而不敢言,以為就地取材,用之而當固不為功,用之而非亦不為過,濫譽之咎,猶可解免。如此存心,殆不可問,是諉卸之罪也! 最後則更追溯溺職情形於越事之前,全盤否定了辛酉政變以來恭王的功績,適足為慈禧製造機會: 該大臣等參贊樞機,我皇太后皇上付之以用人行政之柄,言聽計從,遠者二十餘年,近亦十數年,乃餉源何以日絀,兵力何以日單,人才何以日乏?即無越南之事,且應重處,況已敗坏於前,而更蒙蔽諉卸於後乎?有臣如此,皇太后皇上不加顯責,何以對祖宗?何以答天下?惟有請明降諭旨,將軍機大臣及濫保匪人之張佩綸,均交部嚴加議處,責令戴罪圖功,認真改過,諱飾素習,悉數湔除。 此折上於三月初八,經兩日之醞釀。三月初十慈禧召見醇王,終於有三月十三的懿旨: 欽奉懿旨,現值國家元氣未充,時艱猶巨,政多叢脞,民未敉安,內外事務,必須得人而理,而軍機處實為內外用人行政之樞紐,恭親王奕訢等,始尚小心匡弼,繼則委蛇保榮。近年爵祿日崇,因循日甚,每於朝廷振作,求治之意,謬執成見,不肯實力奉行。屢經言者論列,或目為雍蔽,或劾其委靡,或謂昧於知人。本朝家法綦嚴,若謂其如前代之竊權亂政,不惟居心所不敢,亦實法律所不容。只以上數端,貽誤已非淺鮮,若仍不改圖,專務姑息,何以仰副列聖之偉昭貽謀?將來皇帝親政,又安能臻諸上理?若竟照彈章一一宣示,即不能複議親貴,亦不能曲全耆舊,是豈朝廷寬大之政所忍為哉!言念及此,良用惻然。 以上全班逐出軍機,各人的「考語」,已見前引。照懿旨上看,「若竟照彈章一一宜示,即不能複議親貴」,意思為猶為寬大的處置,否則即須治罪。 同日上諭:命禮親王世鐸,戶部尚書額勒和布,閻敬銘,刑部尚書張之萬在軍機大臣上行走,工部侍郎孫毓汶,在軍機大臣上學習行走。 下一日復有旨: 軍機處遇有緊急要件,著會同醇親王商辦。 禮親王世鐸是傀儡,額勒和布、張之萬,伴食而已;閻敬銘頗思有所作為,但志不得酬,軍機處此時的要角,乃一孫毓汶。 孫毓汶是愛新覺羅皇朝覆亡的罪魁禍首之一。所謂「同光中興」之局,結於此人之手。以醇代恭,出於他的一手策劃。李宗侗所謂醇王幕客趙某,不知何許人,度有其人,亦必為孫毓汶的代表。至於孫毓汶密謀掀起此一大變局,其動機有二:一是藉此為晉身之階,得以大用;二是報復恭王。後一動機為孫私下結納醇王的由來,因報復恭王,除卻利用醇王以外,別無他途,這是情勢上非常明顯的一件事。 孫毓汶生平,見《清史稿》本傳: 孫毓汶,字萊山,山東濟寧州人,尚書瑞珍子。咸豐六年,以一甲二名進士授編修。八年,丁父憂。十年,以在籍辦團抗捐被劾,革職遣戍。恭親王以毓汶世受國恩,首抗捐餉,深惡之。 同治元年,以輸餉復原官。五年,大考一等一名,擢侍講學士。先後典四川鄉試,督福建學政。光緒元年,丁母憂。服闋,起故官。尋遷詹事,視學安徽,擢內閣學士,授工部左侍郎。 十年,命偕侍郎烏拉布赴江南等省按事。時法越事起,毓汶以習於醇親王,漸與聞機要。適奉朱諭盡罷軍機五大臣,毓汶還,遂命入直軍機兼總理各國事務大臣。 時當國益言路紛囂,出張佩綸等會辦南北洋閩海軍務,余亦因事先後去之,風氣為之一變。 初,恭親王與醇親王共去肅順,相睦。及德宗入承大統,醇親王遂漸有爭權之勢。恭親王自咸豐以來,久當外交折衝之任,洞悉中外之強弱。對外則力避啟釁,對內辦洋務以求自強。醇親王不察,以恭親王為懦弱,時讒於太后。太后亦因恭親王之諫修園囿、抑中官,不滿。至是,遂借言官一疏而罷恭親王及軍機諸臣。 醇親王既當政,始漸悟恭親王政策之不誤,於是中法戰事不得不和。且請建海軍、修鐵路以圖自強。然諫阻裁抑,恭親王所能為者,醇親王皆不能為也。李蓮英且隨王巡閱海軍,言者比之唐之宦官監軍。而賄賂公行,輦金者常至數萬兩,為清代中官所僅有。故醇親王之爭權,為清季政治一大變局。其重要僅次於帝後之爭,亦興亡一大關鍵也。 翁同龢日記咸豐十年十二月初十記: 僧邸參孫毓汶不遵調遣,請革職枷示、發新疆。奉旨:免其枷號,革職發新疆。詞臣居鄉,乃被斯議,奇矣哉! 金梁輯《近世人物誌》於此條下按云: 孫之獲咎,實因恭邸惡其抗捐。詳見本傳,故旋即以輸餉開復。 按:僧邸指僧格林沁,其時方率黑龍江騎兵,在山東剿捻,駐濟寧。僧軍騎兵,確甚剽悍,但捻軍飄忽無常,僧軍日夜追逐,每每撲空,終以疲於奔命而為捻軍所乘,大敗於金鄉。乃嚴劾孫毓汶,藉以泄憤,而適有抗捐之事為恭王所惡,乃獲嚴譴。 翁同龢日記光緒十年三月十一日記: 盛昱封事,四日未下,疑必有故。濟寧電線皆斷,杳無消息,悶悶。 時孫毓汶往江南按事,歸途順道回鄉。所謂「濟寧電線皆斷」,則知在此以前,孫毓汶固與醇王有密電往還,為醇王的謀主。在京大僚,關於政局變化須向濟寧打聽,可知孫毓汶此時的分量,而所謂「電線皆斷」自是有意為之,藉以保密。孫毓汶與醇王通信,固有輾轉遞交的電路,可達北洋。其時盛宣懷方署津海關道,與馬眉叔同為李鴻章朝夕相處的親密幕僚,以醇代恭,盛宣懷亦極可能參與密謀。當光緒初年醇王曾主張以左宗棠代李鴻章,後知其不可,遂與李結納,信任益專。李鴻章其時方以張華奎結納清流,感到張樹聲對他已形成威脅,因為通過盛宣懷的關係,助孫完成倒恭扶醇的密謀,就其個人利益而言,固為上策。電報局為盛宣懷一手所創辦,各地電報局的技術人員,尤其是從事譯電的「電報生」,皆負有為盛宣懷探聽政情、傳遞消息的任務。孫毓汶人在江南,而能遙為策劃,倘無盛宣懷之助,是件不可能之事。 李鴻章之致憾於張樹聲父子,有一事可證。劉體智《異辭錄》記: 張靄青觀察,南城謂之清流靴子,譏其比之於腿,猶隔一層也。又謂為捐班清流,而乃翁靖達為誥封清流,以善與諸名士交,而有是稱。觀察才識,文忠固所夙知。先文莊以姻婭故,益加青睞。需次入蜀,立予鹽差,旋補建昌道缺。致書文忠,薦為按察使。文忠復書曰:「朝廷黜陟,從不與聞。」再請則曰:「道員升臬,鯉魚躍龍門,談何容易?」 以李鴻章的分量,保一督撫亦尋常之事,遑論監司?舉個明顯的例子,光緒四年,李鴻章薦吳大澂可任監司,即以編修用為道員,發往山西交曾國荃差遣,旋授河北道。按:編檢京察一等者,不過外簡知府,丁丑狀元王仁堪以修撰值南書房,頗受眷遇,後有人言,南書房翰林清苦,皆思外放,因命開單進呈。王仁堪家本豐饒,而軍機開單仍以王列第一,藉以排斥,乃特旨不過簡放江蘇鎮江府知府。今吳大澂以李鴻章論薦,謂其堪任監司,竟七品編修一躍而為三品道員;光緒十二年,得簡廣東巡撫,亦李鴻章之力為多。今以本省督撫有意擢道員為臬司,如得李鴻章一薦,絕無不允之理,何況張華奎為故人之子,重以劉秉璋的交情,而始則不報,繼則推諉,出乎恆情,故知必有所憾。 李鴻章亦深惡清流,但亦深知清流不可侮,且亦不妨利用,手段自是高人一等。其籠絡清流之道,不外以利祿羈縻,除了張佩綸之外,為李所「收買」者得兩人,一為李慈銘,試以《越縵堂日記》證之。同治六年四月二十七日: 馬榖山中丞聘為浙江書局總校勘。 馬榖山即馬新貽,與李鴻章道光二十七年丁未會試同年。此科為名榜,沈葆楨、沈桂芬、郭嵩燾、鮑深源、徐樹銘、黃彭年、劉郇膏、龐鍾璐,都在這年中進士。狀元即張之萬,會元許彭壽是筆者的叔曾祖,殿試二甲一名傳臚。馬新貽與李鴻章的交情極厚,由皖藩擢浙撫督兩江,皆由李鴻章言於曾國藩,力保而來。李慈銘受馬之聘,出於李鴻章之薦。 光緒八年四月六日: 撰合肥相國李太夫人輓聯云:「槐鼎熊茵,甲第雙迎武韓國;鞠衣蜜印,養堂專祭定夫人。」上語用《舊唐書·李光弼傳》語,李母韓國太夫人,李氏與今事適合。合肥本許氏,父育於李,遂冒李姓,故娶李不以同姓為諱也。 按:李鴻章對李慈銘三節必有厚饋,光緒十年更延其主講天津學海堂,致束脩甚豐。是年三月十三日記: 謁合肥督相,坐談一時許。合肥受北洋之寄,極使相之尊,其深信夷人,動效夷法,廣作機器,久糜巨資,又委任非人,誠亦無解人議。然身處危疑,事囂責備,力分勢掣,財匱兵驕,局外之言,不中事會。近法夷和約五事……無傷國體,速定盟言,自來款議,此舉差優,平情論之,功不可沒。 論李多作開脫原情之語,在李慈銘是很難得之事。但前一日亦即出京謁李之前,致書甘願認以為師的翁同龢,卻又是一派主戰的論調: 昨作書致翁叔平師,言時局可危,門戶漸啟,規以堅持戰議,力矯眾達,抑朋黨以張主威、誅失律以振國法。…… 一日之隔,口吻頓變,可知李鴻章籠絡之術甚工。李慈銘於同治二年報捐郎中,分戶部,九年中舉,庚辰六年成進士,會試四總裁為景廉、翁同龢、麟書、許應騤。闈中由翁同龢一手主持,先取第十九名,後改第一百名,因欲以其卷「束榜」,並特選其三場文字入闈墨,故李於翁,不無知遇之感。本來房考不薦,主考除了搜遺,無取中之理,所以主考稱「座師」而房考反稱「恩師」。李慈銘於其恩師林紹年殊無恩,雖不廢門生之禮,意頗輕之,行徑與龔定庵相似。 李慈銘殿試二甲,本可有點翰林之望,但以年老家貧,當不起窮翰林,而賣文為活,聲名早在,亦不必借翰林頭銜,所以「乞翰林院陳情,還郎中本班」,得旨「以厚資敘用」。但直至光緒十三年始補實。 前一年他請人刻一印,文曰:「道光庚戌秀才,咸豐庚申明經,同治庚午舉人,光緒庚辰進士。」所謂「明經」者,指出學的貢生;生員出學,可以不應歲試。其謝恩詩起句「各場冊載號寵眉,身是宣皇老秀才」,即言道光庚戌入學,難得四朝逢庚,故刻此閒章自娛。 李慈銘自補授郎中後,兩與考差,以為孫毓汶所惡,「兩試兩取第一」而皆落空,於是黃漱蘭、黃仲弢父子與王仁堪等,集貲「謀為余捐試俸為考御史地」,光緒十五年赴考,以翁同龢之力得第二,下一年即補山西道御史,巡視北城。但既有言責,反而緘默,則以年逾花甲,銳氣已消,而大官大罵,小官小罵,本亦為李慈銘之「術」。其術既售,不罵也罷。 另一為李鴻章所收買的清流,即是吳大澂。吳頗熱中,先為其同鄉前輩潘祖蔭的門客,其後又巴納醇王。李鴻章是早就看穿此人底蘊的,所以早在光緒初元,即頗假以辭色。當孫毓汶定計掃蕩清流時,所用的辦法,即是扶此輩上虎背,使其顛蹶而下。張佩綸到馬江,地最危;陳寶琛到南洋,為曾國荃的會辦,人最難纏;唯獨吳大澂為李鴻章的會辦,得其所哉,這自是吳事先安排的。 最倒霉的自然是張佩綸。或謂:如你所說,李鴻章既有培植張佩綸為繼承人之意,且又知孫毓汶對清流有借刀殺人之心,則又何能坐視張佩綸身蹈險地而不預為之計?我的回答是:張佩綸既到福建,方知身蹈險地。或者更明確地說,在觀音橋之戰,亦即是年閏五月初一之前,馬尾根本就不是險地,而張佩綸奉旨「會辦福建海疆事宜」,根本就不是去指揮作戰的。 原來李鴻章其時對和局已有把握。張佩綸之所以被派到福建,真正的目的是接收沈葆楨所創辦的「船政」,加以切實整頓,進而控制南洋的全部兵艦,與北洋構成整個系統,完全置於李鴻章的控制之下。這一南北洋軍事指揮權的統一,由張佩綸幫助李鴻章完成,然後由李鴻章轉移給張佩綸,張即成為李的衣缽傳人。這一套設計,與當初曾國藩助李鴻章建立淮軍,俾以淮代湘,乃得急流勇退,身名俱泰的做法,完全相同。 我這個說法絕對是有根據的。研究近代史者,對中法之戰中的觀音橋一役之影響,每多忽略,殊不知此役為整個局勢變化的關鍵。茲引郭廷以所編《近代中國史事日誌》數條,因果自見: 光緒十年四月十二日(農曆,下同),李鴻章與(法水師總兵)福祿諾會談,議定中法簡明條約五款:一、法國保全助護中國南界毗連北圻,不受侵犯。二、中國將駐北圻防營,即行調回邊界,並於法、越所有已定與未定各條約,概置不問。三、法國不向中國索償戰費,中國允許法國在毗連北圻邊界通商,日後另定商約規則。四、法允與越議改條約之內不插入傷礙中國體面字樣,並將以前與越南所立各約,盡行銷廢。五、中法另派全權大臣於三個月內悉照以上所定各節會議詳細條款(明日李函告總署)。 四月十四日,命通政使吳大澂會辦北洋事宜;內閣學士陳寶琛會辦南洋事宜;翰林院侍講學士張佩綸會辦福建海疆事宜。(作者按:張佩綸此時早已署左副都御史,為「卿貳」的身份。) 法政府授福祿諾以簽約全權。 四月十五日,總署進呈李鴻章與福祿諾所議簡約,得旨允行。 如上可知,李福簡約已為兩國政府所同意,和議實際上已成立。是故張佩綸的「會辦福建海疆事宜」,絕不是讓他去指揮作戰,而是和議成立後,如何整頓「福建海疆事宜」,其事甚明。至於反對談和的輿論,在李鴻章看皆是浮議,好在有三個月的時間,只要慷慨陳詞的熱潮一過,最後終能訂立正式條約。當然,醇王主戰,左宗棠復入軍機,並管理神機營,對李鴻章媾和的努力構成障礙,但只要法國方面堅持簡約,不生變化,他是有辦法應付醇王與左宗棠的。因此,好整以暇地做了一次「巡邊」。據郭廷以《日誌》: 五月二十九日 李鴻章偕張之洞、吳大澂、張佩綸出洋巡閱旅順、登州、威海衛一帶。 此行歷時凡五日,隨行人員中尚有原為左宗棠辦糧台而中道決裂的袁保齡。至閏五月初四,「二張」自煙臺南下至滬,一赴廣東、一赴福建,分別上任。不意廣西邊疆的戰事起了變化,是即觀音橋一役。據《日誌》: 閏五月初一,法將杜森尼率軍強行前進,限三日交出諒山。駐守觀音橋之提督王德榜、萬重暄等卻之,法軍死傷近百人,華軍死傷共三百餘人。 閏五月初二,王德榜、方友升、萬重暄再敗法軍於觀音橋,法軍死十一人,傷三十五人。 閏五月初四,以法使將到天津,命錫珍、廖壽恆、陳寶琛、吳大瀓會同李鴻章預為籌商開議(時尚不知觀音橋事件)。 法外部照會曾紀澤,法軍依約往收諒山,被華軍攻擊,中國應負釁責。 法以孤拔總統東方艦隊,利士比副之。 閏五月初七,總署覆謝滿祿,天津簡約於界務商務均未議定,亦未議有華軍應撤日期,法軍巡邊應待詳約定後。今法兵率往攻打,釁咎由法負。 以法軍攻撲觀音橋,我軍接仗獲勝,傳旨嘉獎,並命岑毓英、潘鼎新合力進兵,規復北寧。 命鮑超統兵自川赴滇,為岑毓英後繼之師。 閏五月初八,法水師副提督利士比代表日格密晤李鴻章,對觀音橋事件要求懲官賠款。李不允。 閏五月初九,命李鴻章力籌天津山海關一帶防務。 閏五月十日,嚴諭李鴻章力籌北洋防務,如狃於和議,敷衍疏懈,定當懲辦。 閏五月十一日,李鳳苞晤法總理兼外長茹斐禮,茹允暫不派兵船北擾。會辦福建海防張佩綸到福州。 閏五月十二日,法總理茹斐理(禮)照會李鳳苞,謂中國顯背簡約,須另議賠補,俟中國告明是否仍照約撤兵,巴德諾方能北上。 奕劻與醇親王商法事,力主保全和局(醇王怫然而起)。 閏五月十三日,法水師提督孤拔自香港到上海(尋赴福建)。 如上可知,情勢的演變,出於意外。對李鴻章來說,種種不利的因素,偏偏都會湊在一起。王德榜是左宗棠麾下的大將,觀音橋打了一個勝仗,增強了左宗棠發言的地位。左、李之有歧見,由來已非一日,清議大致右左而左李,關於陸防、海防之爭,李鴻章好不容易爭得上風,左宗棠不服氣已久,如今抓住這個題目,豈有不大做文章之理。 其次恭去醇來,為的是朝廷及清議嫌恭王太軟弱。醇王所標榜的就是「大張天威」,此時當然主張「乘勝追擊」,此所以有閏五月十二與奕劻的衝突。雖然後來仍由醇王主持和局,但在彼時,眼中只有一個神機營的醇王,對於軍務確是懵懂無知。相傳醇王曾擬親領師干赴西南,與法軍作戰。人人皆知神機營一無用處,苦於不能說實話。先恭慎公乃婉轉進言,道是:「西南多瘴癘,北人南征,水土不服;倘因此失機,豈不大損殿下神威?」醇王心悟而止。恭、醇兩王對先恭慎公皆頗敬禮,即以其能力持大體,勿為媕婀取容之態之故。 李鴻章處境最難,必須兩面作戰,即一方面要應付醇王、左宗棠及清議,一方面又須承受來自法國的壓力。為了保全和局,暗中不能不對法國讓步,而為了應付主戰派,調子也不能定得太低。此時李鴻章所寄望為助者,主要的是兩個人:一是新入總署的奕劻,能為和議說話;一是馬江的張佩綸,期望能對法國讓步,甚至必要時吃個敗仗,只要和局不致決裂,張佩綸所犧牲者,可以徐圖彌補。 茲引張佩綸致李鴻藻兩函,以明真相: 抵閩三日,略得大凡。炮台苦卑,船局苦敝,槍炮苦雜,子藥苦少,而十羊九牧,朝令暮更,尤其積弊。就福建論,既有將軍會辦矣,就台灣論,又有省三督辦矣,鄙人來此,豈非贅疣? 初意將船政、台事及各處防務查明復奏,靜聽朝命,召回,中途乞病;不召,設辭乞病,所見頗決。及抵上海,聞和局已敗,法釁復開,閩海不知何時撤防,復志遂初,正無把握,深悔都門投劾之不決也。 法初以埃及之事誘我言和,以折英焰;今復挑釁責言,意在多獲利益。但合肥必大為言路攻詆,格靖從而和之,必受奇窘。然朝局紛紛,至樞譯二十人發言盈廷,政出多門,殆不可戰,戰則必敗也。以此深憂過計,恐釀成大患,又不僅一人之出處進退矣。閩軍殆不能戰,廈門尤不能守;然閩止一隅耳,勝負得失,猶第二義也。 此函作於閏五月十三,觀「及抵上海,聞和局已敗,法釁復開」,可知李鴻章原以為和局必成,以故逍遙海上。曹孟德橫槊賦詩,意氣風發,豈意有赤壁之敗?千古真可同慨。 閏五月二十七夜,另有一函: 佩綸定出屯馬尾之計。所撥兩營,乃友山留備省防者。其將黃超群,前解鳳翔之圍,與友山患難交,為展雲所厄來此。佩綸在陝西文牘中見其姓氏,又觀其履歷,曾在胡文忠守黔時充練勇,而隨南溪先生轉戰行間。訪聞省城各營惟此軍尚隊伍整齊,是以特調用之。 二十七午,合肥忽來電,稱林椿雲「二十八日期滿定攻馬尾,惟先讓法為救急計;鴻不敢許」等語。鄙見法特恫喝,然特告督撫必大擾,遂以是夜潛出;侵曉,敵舟望見旌旗,遂亦無事。行營距敵舟一里許。日來市易如常,迥非省城之風聲鶴唳草木皆兵。軍事之暇,雨余山翠,枕底濤聲,猶勝城市之日接褦襶也。 法入內港,但我船多於彼,彼必氣沮而去。然僅粵應兩艘,余皆袖手畏法如虎,不如無船轉可省費。二十八夜,戰定可勝。今局勢又改趨重長門,不知知名宿將正復如何?(春岩與論相得,瑣細他日面談)兵機止爭呼吸,若事事遙制,戰必敗,和必損,況閩防本弛耶?譯署以辦團為指授方略(漳泉人較勇,然亦無紀,本地水勇知府送來二十人,皆里正捉來水手,未入水即戰慄)。抑何可笑? 筱棠傳醇邸語,屬勿蹈險。正恐安坐省垣,又劾公昧於知人耳。 上函可注意者兩點:第一,李鴻章二十七日午間的電報,林椿為法國駐天津領事,曾告李鴻章:「最後通牒期滿,即攻馬尾;若以船廠作抵,可免動兵。」以「船廠作抵」,自非李鴻章所敢許,但他確信通牒期滿的閏五月二十八,法國會攻馬尾,且必被占,所以同日又有一電致張佩綸:「勿阻法船進口,調華船離馬屏,免為敵所制。」此明明相告,任令法軍占馬尾,但須保全船艦。至於馬尾失守,張佩綸會得何處分,此時固未暇計及,但可想而知的是,只要能保全船艦,李鴻章一定會開脫張佩綸,甚至敘其保艦之功。 果如所計,即法軍占領馬尾,李鴻章就容易談和了。在一般人看「失地」較「喪師」更為嚴重,李鴻章則寧願「失地」,不願「喪師」,因為他有把握所失之地,可借談和而索還,朝廷為了收復失地勢必非許其全權談和不可。對於高高在上、一心嚮往乾隆十大武功的深宮與藩邸,以及動輒講「張國威」的清議,李鴻章認為最有效的應付辦法是:讓洋人先給點顏色看看,才會氣餒就範,知道「和為貴」的道理。老實說,如果李鴻章早肯出頭,北方不致糜爛,他必在受命之後,左推右拖,訪香港、到上海,緩緩其行,就是要將慈禧逼急了,逼她說出「只要洋人退兵,什麼都好辦」這麼一句話,方好辦事。 第二,所謂「定出屯馬尾之計」,證明張佩綸最初並不聽李鴻章的話,而且反其道而行之。讓我先找出張佩綸的「出屯馬尾之計」是什麼。 這要看閏五月二十三,張佩綸寫給李鴻藻的另一函: 法人注意福州,形見事露。此間防務廢弛,張凱臣得勝為營官所制,紀律不嚴。佩綸以勁敵在前,姑事含容,以免嘩潰,先劾營官,喻意捐督部之因循,統領之選懦可知。閩事欲整頓,須易帥,但亦非尋常人所能勝此任。以天險之閩,使人可排闥直入,真可惜也。 敵船麇集馬尾,佩綸現調黃超群兩營出護船廠,有死無退,以報聖恩。彼欲取地為質,地可作汶陽歸魯人,不必作文姬返漢身。 孤拔(法海軍司令)昨使人說佩綸,欲一見。告以戰則下書,和則別覓人,慕隙未弭亦不答拜,一切以倔強行之而已。 原來張佩綸調黃超群出護馬尾船廠,是預備孤拔的部隊登陸後,聚而殲之,即所謂「有死無退」,以報聖恩。有趣的是「彼亦取地為質,地可作汶陽歸魯人,不必作文姬返漢身」這三句話。 第一句即指李鴻章電文中「若以船廠作抵,可免動兵」,以及「惟先讓法為救急計」。馬尾既失,李鴻章談和,自然是以賠償軍費收回,此即等於「文姬返漢」。蔡文姬是曹操拿錢贖回來的,張佩綸認為不必如此。 他不但認為不必賠軍費,打算還要法國賠償損失,方能成和議而收回馬尾。「汶陽歸魯人」指孔子。《史記·孔子世家》記孔子自魯定公十四年去魯,周遊列國,棲棲惶惶十四年,至「季康子逐公華、公賓、公林,以幣迎孔子,孔子歸魯」。汶陽即曲阜。孔子去魯,猶言馬尾被奪,則歸還馬尾,即如季康子迎孔子歸魯,「以幣迎」自是指法國戰敗,賠償損失。 證以前函,可知此為張佩綸的密計,林椿的警告,早有所知,因而定出密計,及至閏五月二十七日午間,得李鴻章「二十八日期滿定攻馬尾」,乃於「是夜潛赴」馬尾,並不告督撫,因恐其驚惶「大擾」,易於泄密。又雲「二十八夜定可戰勝」,亦指此密計。這條密計是反用《三國演義》中所描寫的空城計。致李鴻藻函中「軍事之暇,雨余山翠,枕底濤聲」云云,亦殊有武侯羽扇綸巾之致。我在想,張佩綸的這條密計能夠成功,不特武侯甘拜下風,曲逆侯平生六奇計,亦恐不如。李小姐那句「殺賊書生紙上兵」,洵為定評。 事敗以後,張佩綸上奏自劾,最末一段說: 臣甫到閩,孤拔踵至,明不足以料敵,材不足以治軍,妄意以少勝多,露廠小船,圖當大敵,卒至寇增援斷,久頓兵疲,軍情瞬息萬變,臣既制于洋例,不能先發以踐言;復加於陸居,不能登舟以共命;實屬咎無可辭,惟有仰懇將臣革職交刑部治罪,以明微臣惶悚之忱,以謝士卒死綏之慘。 自道「妄意以少勝多,露廠小船,圖當大敵」,即指他的「出屯馬尾」的密計。下雲「既制于洋例,不能先發以踐言」,此則密計不售,為李鴻章一再電囑,如先發炮,國際公法須負開戰之全責,故一意忍讓。平心而論,張佩綸本非督師而去,事急不能不負指揮軍事之責,恰如俗語所謂「拿鴨子上架」,適為閩督何璟造成卸職的餘地。而照張佩綸的性格,即或密計不成,自閏五月二十八至七月初三這一月有餘的期間中,或當有先發制人之計,毀法艦數艘。戰局或者因此更難收拾,可是張佩綸個人,身敗而不致名裂。因此他的一生功名,多少誤於李鴻章,亦是實情。 甲申、甲午兩役,京中諧聯甚夥,張佩綸自謂「鄙人怨家甚多」,此時譏刺極刻,如「三錢鴉片,死有餘辜;半個豚蹄,別來無恙」。上聯謂張佩綸語人,危急時三錢鴉片殉難;下聯謂張出奔時,猶攜豚蹄為行糧。意中殉難之語,或當有之;豚蹄之說,恐不免有意刻畫。 及至賜環而為李家之婿,則更是絕好的調侃資料。《異辭錄》記: 豐潤赦歸,娶李文忠之女公子。時人又有三聯,一云:「養老女,嫁幼樵,李鴻章未分老幼;辭西席,就東床,張佩綸不是東西。」以豐潤賜環,先就蓮花書院館席,既而入贅也。二云:「後先判若兩人,南海何驕,北洋何諂。督撫平分半子,朱家無婿,張氏無兒。」言豐潤先娶仁和朱修伯京卿女,次娶邊寶泉中丞女,後娶文忠女。三云:「中堂愛婿張豐潤,外國忠臣李合肥。」 當時浮議更遷怒於文忠。然觀文忠尺牘,蓋於豐潤再斷弦後,與有婚約,而不虞其戰敗,受譴之至於斯也。豐潤敗後,自稱「賤子」,乃用杜甫「賤子因陣敗」句也。梁星海有句云:「簣齋學書未學戰,戰敗逍遙走洞房。」抑何可笑? 至於張之洞,《花隨人聖庵摭憶》中所論,大致不謬: 光緒初年之四諫及清流,議論風生,封事劘切,久為西朝所不滿。四諫中,寶竹坡最知幾,故亟以納妓自劾,實求免也。陳弢庵以內閣學士,拜會辦南洋軍務之命,亦宮中強委以兵事,欲入以罪,會陳丁艱歸,其後卒以薦徐延旭、唐炯案降五級。 張繩庵則最不幸,以書生典兵,甲申馬江之敗,聲名俱裂矣。識者謂微中法一役,繩庵亦不能獨免,推西後積憾清流之心,說蓋可信。其得獨免者,南皮一人而已。故稍後梁任公作《清議報》《新民叢報》,詬南皮迎合宦術甚工,其言亦非無所見。 吾讀廣雅詩,亦覺其時有口是心非處。南皮詩最佳者絕句,純學王荊公。其《吊袁爽秋》詩:「江西魔派不堪吟,北宋清奇是雅音。雙井半山今一手,傷哉斜日廣陵琴。」其尊荊公甚至。然其集乃再三標言非難臨川,既有《學術》一詩,自注云:「二十年來都下經學講公羊,文章講龔定庵,經論講王安石,皆余出都以後風氣也,遂有今日,傷哉!」又《金陵雜詩》「老備瞿聃」一首,又有《非荊公》詩一首,皆顯然不肯認此老法乳者。細求其故,殆由於南皮先曾保康梁,為之延譽甚力,及戊戌變起,乃亟亟印《勸學篇》以自明。任公時著《大政治家王安石》一書,南皮則亟詆之,吟詠之不足,又窮自注釋,以明其宗尚正大。此中矯揉,皆為逢迎西後,正為自全之一念驅使之。今觀其詩,晚年諸絕句,實宗北宋,尤學半山,豈可諱乎?惟《非荊公》一詩,或別有所指,而《雜詩》中「惠卿雖敗惇京壽」句,亦必非正面訶斥,度亦陰指朝局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