啼笑皆非·日暮途窮 · 第四回 有色無香淚滴斷腸花

方佑椿見王媽端了稀粥進來,心中很是奇怪,這就咦了一聲,向梨芬望了一眼,低低地問道: 「周小姐,你還沒有用過午飯嗎?已經兩點鐘了呢!」 「方少爺,周小姐在十點鐘後吃早餐的,我怕十二點鐘給她吃午飯,她一定吃不下的,所以給她延遲了兩個鐘點。周小姐,你此刻大概覺得有些餓了吧?」 「謝謝你,真費你心了。」 梨芬聽王媽這樣說,心中非常地感激她,遂向她低低地道謝。王媽說聲別客氣,把一盤子粥菜放在床邊的椅子上,她便悄悄地出去了。梨芬於是端了飯碗,垂了粉臉,一口一口地吃粥。佑椿向房門口望了望,猜度王媽大概已經走了,他於是望著梨芬的嬌靨,又繼續地說道: 「周小姐,剛才我的要求,不知道你能夠答應我嗎?」 「這也談不到是什麼要求,我認為交朋友那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一個人活在社會上,朋友是多一個好一個的。不過話又得說回來,那當然是限於好的朋友而說的。這是聖人所謂『益者三友,損者三友』的話。方先生,你說交朋友不是很關係一個人的前途問題嗎?」 梨芬一撩眼皮,烏圓眼珠一轉,瞟了他一眼,索性顯出很大方的態度,滔滔地說了這一篇話。佑椿聽了,知道她是怕自己會把她引壞的意思,所以會說出了這一番理論。其實,這也難怪,因為自己和她根本素昧平生,還是第一次相識,彼此就要交起朋友來,那麼在一個女孩家的心裡多少總有些顧慮的吧。遂微微地點了一下頭,笑著說道: 「周小姐,你這話很有道理,不過,你難道疑心我和你交了朋友之後,會引壞了你嗎?」 「倒不是完全有這個意思,但……因為我們是初交,我心裡又不得不這麼地想。」 梨芬回答得不但有些矛盾,而且還有些俏皮的成分。她把秋波斜乜著他,嘴角含了微微的媚笑。佑椿點點頭,說道: 「所以啦,日久見人心這句話就很不錯。周小姐,我的意思,我們交朋友不妨作一次試驗性質,假使你認為我這個人還不算壞,那麼我們就不妨把朋友交下去,否則,你就不理我是了。周小姐,你說我這辦法好不好呢?」 「不過我在蘇州是住不了三四天的日子,馬上就要回上海去的。其實,我們的相聚,最多也不過三四天的日子罷了。」 「不對,不對,周小姐,你不是希望我繼續地讀大學嗎?那麼我以後也要到上海來求學。我想平常日子或許沒有空,星期日當然有機會給我們碰面的,所以周小姐若不討厭我的話,我說不定時常地會到府上來打擾呢。」 佑椿連說了兩聲不對,又笑嘻嘻地說出了這幾句話。梨芬心中暗想:這個人一定有些痴心的,他所以要到上海去投考大學,說不定還是為了時常可以和我見面的緣故呢。一時想想,倒覺好笑。不過自己這次的遭遇,確實全仗他熱心救助的,我應該要報答報答他。假使他內心的品學也和他外表一樣美麗,我當然也樂而和他結交成一個知心的朋友。梨芬在這樣沉思之下,她的芳心不免蕩漾了起來,含情脈脈地望著他臉,低低地說道: 「你願意來我舍間遊玩,那我一定很歡迎的。」 「真的嗎?」 佑椿似乎受寵若驚地笑了起來,他眉飛色舞的,表示說不出得意的樣子。梨芬赧赧然地一笑,低低地說道: 「這有什麼不真呢?你是住在蘇州的,到了上海之後,你便是客人,那麼我就得盡個地主之誼,不是應當招待招待你嗎?」 「那麼你的媽和哥哥不會討厭我嗎?」 「那是不會的,也許他們知道了你是曾經救助我的恩人,說不定他們還會十分地感激你哩!」 梨芬說到這裡,卻又怕起難為情來,紅了粉臉,秋波斜乜了他一眼,若有嬌媚不勝情的樣子。佑椿的心頭是像塗過了一層糖衣那麼甜蜜,但表面上還竭口地說道: 「哪裡哪裡?這也說不上什麼一個『恩』字,在我無非是一舉手之勞,那實在是算不了什麼的。周小姐,我想在這兩天中,待你傷勢好了之後,請你到舍間去吃飯,不知道你肯賞光嗎?」 「並不是不肯叨擾,實在因為不方便,所以我是心領謝謝了。」 「那又有什麼不方便呢?我家裡只有一個母親,父親是整天在米行里的,所以你根本不用怕難為情的。況且我也不叫家裡弄什麼菜,無非是吃一頓便飯罷了。」 「我說的不方便,是因為我還有幾個同學在一塊兒,假使你單獨地請我一個人吃飯,那不是別人家要說笑話嗎?」 佑椿聽她這樣說,方才恍然大悟起來,暗想:到底女孩兒家心細如髮,比我想得周到得多了。遂沉吟了一會兒,方才低低地說道: 「那沒有關係,我可以請她們大家一同去吃飯的呀。」 「我想你這個可不用客氣了,還是省了吧。」 佑椿於是不再強邀,望著她匆匆地吃完了飯,便把菜盤給她拿到桌子上,回身到房門口,向外面叫了兩聲王媽。王媽知道梨芬吃好了,遂端了面水進房,擰了毛巾,給梨芬擦臉。梨芬此刻覺得精神很好,遂跳下床來。佑椿忙道: 「周小姐,你怎麼起來了?」 「我想到外面去透透空氣。」 「你能走路嗎?」 「不痛什麼了,我原說是一點兒皮傷,沒有關係的。」 梨芬一面說,一面已移步出房。佑椿從後面跟出來,兩人一同走到小院子裡,小院子裡種植幾盆秋海棠,紅紅的花朵,在淡淡的陽光籠映之下,更覺鮮麗奪目,十分可愛。不過秋海棠有色無香,別號斷腸花,多少也有些紅顏薄命的意思。所以梨芬很有些感觸,忍不住微微地嘆了一口氣。佑椿聽她嘆息,一時很有些奇怪,遂低低地問道: 「周小姐,你怎麼嘆氣了?」 「沒有什麼,我見了那海棠花,雖然艷麗,但多少總有些淒涼的意味,所以它的身世是很令人可憐的。」 佑椿聽她這樣說,一時倒不禁為之愕然,呆住了一會兒,方才望著她的粉頰,笑嘻嘻地說道: 「花兒本是一種木然無知的植物,它根本沒有靈感,你為什麼要為它而感傷,我覺得周小姐真是太多情了。」 「這也許因為我身上有些不舒服的緣故,否則,我就不會有這樣無聊的感觸了。」 「那麼我勸你還是到房裡去躺下了吧。」 「世界上的事情,真是令人意想不到。比方說我吧,從上海到來,為的是遊玩,不料竟會闖了禍,險些還喪了命。上海不生病,卻到蘇州來生病,想起來真覺得好笑。」 「但……假使你不跌下山縫裡去,也許我們不會認識,所以我說凡事也總有個緣。」 梨芬聽他這樣說,不知怎麼的,粉臉立刻會飛過了一朵紅雲,秋波逗了他一瞥嬌羞的媚眼,忍不住微微地一笑,說道: 「不過將來的變化,那就令人捉摸不定的了。」 「我想不會的,只要周小姐不討厭我,我願意終身做你忠實的奴僕,我情願為你犧牲,我情願為你吃苦,我情願為你死!」 佑椿說到這裡了,也不知打哪兒來的一股子勇氣,竟把梨芬的縴手緊緊地握住了,用了無限誠懇的話,向她低低地說。梨芬生長了這十七年來,可說從來沒有被異性握過手,更沒有聽到過這些赤裸裸包含了神秘的話,所以她此刻被他握住了手,全身的血流好像過了電一般會行動得特別快速起來,同時她那顆芳心也像小鹿一般地忐忑地亂撞不停。她心中說不出是喜悅,還是羞澀,兩頰漲得像海棠花一樣紅,過了良久,方才低低地說道: 「方先生,你為什麼要說死說活呢?我想只要你能夠成為一個偉大的青年,不隨俗浮沉,不荒唐胡鬧,我相信你永遠是我的好朋友……」 「我知道,我一定努力上進,我要在社會上好好干一番事業。因為我有了你這一盞明燈在我前途上照耀,那我當然會向這條康莊大道而前進了。周小姐,我今天太興奮快樂了,我覺得這是我生命史上最值得紀念的一頁。」 佑椿興奮得手舞足蹈的樣子,滔滔不絕地說出了這一番話。他臉頰上的笑容這就沒有平復的時候了,兩人情話綿綿地談個不了,是因為十分投機的緣故,所以要說的話也就越說越多,好像說不完的樣子。直到斜陽慢慢地偏西了,院子裡的景物籠上了一層輕羅紗那樣的薄暮,梨芬才感到有些倦意,遂望了他一眼,低低地說道: 「方先生,我想回房去休息一會兒,你最好也回去了吧。」 「你一個人不是很冷清嗎?我伴著你再去談一會兒也不要緊。」 「不,她們就要回來了,回頭被她們看見我們兩個人在一處,又要被她們取笑的。所以你還是回去的好,反正你明天仍舊可以來的。」 梨芬後面這句話就是給佑椿一個暗示。佑椿是個聰明人,他早已理會了,一時轉了轉眸珠,點點頭,附了梨芬的耳朵,低低地說了一陣,接著笑道: 「周小姐,你看這個辦法好嗎?」 「到了明天再說吧。」 梨芬暗暗地沉吟了一會兒,有些羞澀地回答。佑椿不敢多說什麼,遂和她握握手,方才匆匆地回家去了。梨芬等他走後,遂慢步回到房中,又歪到床上去躺著看書。她這一回名義上是看著小說,而實際上書本里的故事情節一點兒也沒有看到她的眼睛裡去。因為她的腦海里只管想著佑椿這個人,他的舉動,他的言語,顯然完全是愛上了我。因為是初次和人家談戀愛的緣故,所以在梨芬的心頭總覺得跳躍得快速,兩頰是熱辣地感到發燒。 黑夜之神降臨了大地,王媽已到房中來上了燈,她自言自語地說著,真奇怪,怎麼直玩到這個時候還沒有回來呢?不料王媽話聲未完,只聽外面一陣女子的笑聲鶯鶯燕燕地哄了進來。梨芬從床欄旁靠著身子,故作生氣的樣子,說道: 「你們真是黑心,玩到這麼晚才回來,把我一個人孤零零地丟在家中受淒涼,瞧你們在外面玩得多高興呢!」 「我原說早點兒回來的,誰知她們一定要玩得天黑下來不可。周小姐,你吃了什麼東西沒有?熱度退了嗎?」 瓊華一面走到床邊說,一面伸手按了按她的額角,表示十二分關懷的意思。王媽不等梨芬說話,便先搶著告訴道: 「十點鐘的時候,我給周小姐吃一碗粥,後來兩點鐘的時候,又吃了一碗粥,直到此刻還沒有吃過。」 「那麼周小姐此刻一定餓了,王媽,你快去開晚飯吧!」 王媽答應一聲,便自管地出房去。這裡美芳把一包龍眼松子糖擲到梨芬的懷裡,笑盈盈地說道: 「我的好小姐,你別怨我們黑良心了,我們特地到觀前街采芝齋去買了給你吃的。你再說我們黑良心,那你自己也變成狠心人了。」 「喏喏,還有一聽玫瑰水炒瓜子,也給你解個悶兒吃了吧。」 翠英把手裡拿的一聽瓜子也送到梨芬的面前去,於是悅柔把手裡一包陳皮梅也丟到她的床上去。梨芬這就忍不住笑起來,說道: 「夠了夠了,你們自己留著吃吧,我吃不了這許多呢。」 「我們明天還可以出去買的,你明天能不能和我們一同出去玩呢?」 悅柔笑著問她。梨芬聽了,微蹙了眉尖,沉吟了一會兒,表示有些懊惱的樣子,低低地說道: 「只怕還不能走很多的路呢。所以這次旅行,我是只好忍痛犧牲了,反正你們去玩一個痛快,和我去玩也是一樣的。」 「你這句話說得真漂亮,哈哈!哈哈!」 眾人聽梨芬這樣說,一時都忍不住大笑起來了。大家說笑了一會兒,王媽來請眾人到外面吃晚飯。瓊華扶了梨芬身子,於是大家一同走到會客室去。 一宵無話,到了第二天,翠英向梨芬說道: 「我們今天再暢遊一天,明天乘早車回上海去了。你能不能走?假使還可以支撐的話,今天我們一同去玩玩。否則,你這次到蘇州來,那未免太不合算了。」 「這也算不了什麼不合算,我為了保重點兒身體起見,我就決定在家裡再休養一天吧。」 大家聽梨芬這樣說,遂也不便去勉強她,於是由瓊華帶著眾人又出發去遊玩了。這裡梨芬坐在房中,一個人嗑著瓜子消遣。也不知為什麼緣故,她的心是跳躍得厲害,一會兒看桌子上的時鐘,一會兒望房門外有沒有人來。好容易地直等到十一點敲過,方才見佑椿笑嘻嘻地進來了,說道: 「周小姐,怎麼樣?到我舍間去吧。」 「讓我跟王媽去說一聲……最好你去跟王媽先說了,否則,讓王媽傳到她們的耳中,又要取笑我了。」 梨芬回房門口走了兩步,赫然又回過身子來,向佑椿紅了臉說。佑椿點點頭,表示可行的意思,他便匆匆地出去了,不多一會兒,佑椿和王媽一同進來了。王媽說道: 「周小姐,方少爺請你到他府上吃飯去,你去不去呢?」 「陌陌生生的,怪不好意思,我不去了。」 佑椿聽她忽然又這麼地說,一時倒不禁愕住了一會子。但仔細一想,方知她是因為在王媽的面前所以故意假惺惺作態的,於是忙又說道: 「那沒有什麼關係啊,我家裡只有一個媽,此外沒有什麼人了。你不信,可以問王媽的,那就知道我沒有說謊了。」 「方少爺家中倒真的沒有什麼人,周小姐,那麼你就去了吧,人家也是一片心,你就別使方少爺失望吧。」 「王媽,那麼我吃畢午飯馬上就回來的。」 梨芬表示情義難卻的樣子,向王媽這麼地關照。王媽點頭答應,梨芬遂跟著佑椿走出瓊華家了。在大門口,佑椿拉了拉梨芬的手,笑道: 「你真有心計,還來了這麼一套花樣精。」 梨芬沒有回答,卻逗了他一瞥白眼,這白眼也可說是一個嫵媚的嬌嗔。佑椿心中反而蕩漾了一下,感到了說不出的可愛。佑椿的家和瓊華的家原隔不了幾十步路,所以不上三分鐘,就跨進了佑椿家的院子。只見裡面四周植著矮矮的冬青樹,西首有座假山,假山旁有著花卉的盆景,點綴得清靜幽雅,煞是可愛。梨芬隨了佑椿踏進會客室,只見一個年紀四十多歲的婦人,坐在紅木大座椅上吸著水煙筒,呼嚕嚕地響個不停,佑椿便含笑叫道: 「媽,周小姐來了,你老人家快來迎接呀!」 「這位就是方伯母嗎?侄女來得很孟浪,還請伯母老人家不要見怪才好。」 「哦,周小姐,你不要客氣呀!快請坐吧,鄉村地方,實在見不了客的。」 方老太一聽兒子這樣說,便站起身子來,回頭向梨芬身上望去。梨芬也很伶俐,早已笑盈盈地走上前去,向她恭恭敬敬地鞠了一個躬,表示很有禮貌的樣子。方老太拉了她的手,細細地端詳了一會兒,覺得果然是一個秀麗的好人才,遂拉開了嘴笑著,表示無限親熱,一面叫女傭倒茶,一面請她在自己身旁坐下。佑椿在旁邊得意揚揚地說道: 「媽,周小姐無論如何也不肯來,我硬請了來的,這真是天大的面子呢!」 「可不是?周小姐,你府上在上海東華路群益里十號嗎?那邊是什麼房子呀?」 「是一樓一底的房子,我們一家三口住著,倒還算舒服。上海是寸金之地,租房子要頂費,而且還講金條計算的,真了不得,這樣生活程度,要沒有真本領,在社會上真不容易混飯吃。」 「那麼你們的生活是全靠你哥哥一個人來維持了,你哥哥倒真也能幹。」 「哥哥還只有最近在警局司法科里辦事情,其實是全靠我爸爸遺下來的一點兒積蓄,做了一點兒買賣過生活的。」 大家談了一會兒,女傭們開上飯來,小菜備得豐富精美,擺了滿滿的一桌子。佑椿拿了一瓶菊花酒,說非常可口,香噴噴的,喝了不但活血脈,而且增強胃口。說著,便在桌子上滿滿地倒了三杯。方太太拿了一杯送到梨芬的面前,說道: 「周小姐,沒有好的小菜請你,我們不要客氣,隨意地吃吧。」 「伯母,我不會喝酒的。」 「少喝一點兒沒有關係。」 方老太微笑著說,還把精美的小菜一筷子一筷子地夾到她的羹碟里去。大家低斟淺酌地吃著,閒坐了一會兒。這時外面進來一個小丫頭模樣的少女,向方老太笑著說道: 「方太太,你們吃了飯沒有?三缺一,我們太太請你打牌玩去,有空嗎?」 「打牌嗎?今天我家裡有客人在著呀。」 方老太雖然很有意思打牌,不過為了梨芬第一次到來,自己主人不好意思就離開家裡,遂無可奈何地笑著說。梨芬當然不願意為了自己而打斷了人家玩牌的興趣,於是連忙說道: 「伯母,你只管打牌玩去好了,我坐一會兒,也要回去了。」 「那麼佑椿陪伴周小姐談一會兒,我不奉陪你,就打牌去了。嘻嘻,三缺一,不來要傷陰騭的。」 方老太一面說,一面自己也不由好笑起來了。她向梨芬點點頭,便跟了那個小丫頭急匆匆地打牌去了。佑椿待母親走後,便也好笑地道: 「你瞧我媽一聽打牌,就是天坍的事情,她也不管了。」 「年老的人,沒有什麼消遣,打牌就成唯一的消遣了。我媽也是這個樣子,不過最要緊的是玩得小一點兒,那麼就不傷脾胃。」 「真的嗎?那麼將來給她們兩位老人家住在一起,倒是個長搭子呢。周小姐,你看她們有住在一起的希望嗎?」 佑椿笑嘻嘻地問她,臉上是顯現了一點兒神秘的成分。梨芬知道他問這話是有用意的,遂微微地一笑,秋波斜乜了他一眼,笑道: 「這就要看我們將來的如何變化了。」 「周小姐,我赤裸裸地對你說,我絕對地向你忠心到底,絕不變心,請你也能夠答應愛我吧!」 佑椿今天在自己的家裡,況且母親又打牌去了,那麼他的膽子自然也更加大起來了,索性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老實不客氣地求她愛了。梨芬扭捏了一下腰肢,赧赧然地說道: 「我不是早就跟你說了嗎?只要你有十分的成就給我看,我一定不會使你感到失望。好了,我要回去了。」 「哎!哎!周小姐,時候還早哩!她們出去玩了,總非到天色黑下來是不回家的。那麼這樣早地回去,一個人不是也很冷清清嗎?我們的臥房你還沒有參觀過,還是到我房中去坐一會兒吧。」 梨芬被他緊緊地拉著不放,因為有了幾分酒意,這就情不自主地跟他一同到臥房去了。佑椿的臥房,一半是陳設得像書房似的,倒也收拾得窗明几淨,微塵不染。尤其是窗外有一叢修竹隨風飄搖,竹葉在淡淡的秋陽光芒下反映到房中清輝的壁上來,更覺清靜而優雅。佑椿親自給她倒了一杯茶,望了她出水芙蓉般的嬌容,笑問道: 「周小姐,你看我這一間臥房還算布置得幽雅嗎?」 「很好,我說幽雅就是幽雅在這幾枝修竹上。」 梨芬一面回答,一面在那張長沙發上坐了下來。佑椿仗了幾分酒的膽量,也在長沙發上和她並肩坐下,望著她有些饞涎欲滴的樣子,笑嘻嘻地卻並不說話。梨芬見他臉兒也相當通紅,兩眼的光芒好像要射到自己的心房裡去一樣,於是她開始有些害怕,芳心是忐忑地跳躍著,正欲起身告別的時候,這是萬萬也想不到的事情,佑椿像一條瘋狂的狗似的猛可把梨芬抱住了,低下頭去,把梨芬的小嘴兒便緊緊地吻住了。 男女間的情本來像火焰一樣,何況在酒後的兩人,那是更容易發生尷尬的事情。梨芬被他一吻之下,竟然消失了抵拒的勇氣,而且是全身都覺得軟化起來,於是在這情形之下,那以後的發展也就不堪設想的了。 事後,梨芬當然是嗚嗚咽咽地哭泣,而佑椿只好百般地安慰她,並海誓山盟地立了許多天長地久的話。梨芬想到明天要回上海去,在離開蘇州之前一日,竟會丟送了自己女孩家的清白,那自然格外傷心和悔恨,所以眼淚便像雨點兒一般地落下來。佑椿沒有辦法,遂又一本正經地說道: 「周小姐,事到如此,你傷心也沒有用呀!不過,我始終是不會拋棄你的,假使我忘記了你,那我一定沒有好死的!」 「我明天就要到上海去了,你到底能不能到上海來投考大學,我又不知道,那麼我們遠隔兩地,幾時可以月圓,誰能有把握呢?假使你另外愛上了什麼人,叫我不是白白地犧牲了嗎?」 「你放心,我昨夜已經和母親講好,她老人家已答應我繼續考大學去讀書了。所以三五天後,我也會動身到上海來找你的。」 「但願你愛情專一才好,否則,我是只有一死以了殘生了。」 「別說這些話,你也別傷心,我向你念了這麼的重誓,你難道還信不過我嗎?梨芬,快停止了哭吧,哭得紅眼媽似的,回頭讓她們問起來,你回答什麼好呢?」 佑椿一面安慰她,一面給她拭了眼淚。梨芬聽了,也只好停止了哭泣,走到面盆架旁,洗了一個臉,重新塗上了脂粉,才把哭過了的眼睛掩飾過去。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天色漸漸黑下來了,梨芬在萬分哀怨的情緒之下,也只好告別回去了。臨別,又向他關照,說明天早車動身回上海。佑椿回答,說一定來送行。 梨芬回到瓊華的家裡,經過小院子,見了那幾盆秋海棠,想起了「有色無香」這四個字,她一陣子悔恨,眼淚幾乎又要奪眶而出了。不多一會兒,瓊華等回家來了,王媽先告訴周小姐的午飯是方少爺請了去吃的,於是悅柔、美芳等又向梨芬取笑起來。梨芬真有些哭笑不得,心裡是說不出的苦楚,也只好讓她們笑話了一陣而已。 次日早晨,翠英、悅柔、美芳、梨芬四人向瓊華連連道謝,方才坐車匆匆別去,不料佑椿先在車站等候,並且買好了四張二等車票。翠英等知道佑椿是愛上了梨芬的緣故,大家忍不住暗暗地好笑。火車開了,梨芬似乎有些傷心的樣子,同時月台上的佑椿也有些呆若木雞的神氣,翠英、悅柔、美芳見了,自然暗暗地猜疑,感到奇怪。不過在她們心中,又如何料得到他們之間會有這一層秘密關係呢! 佑椿在家住了兩天,真有些心思不寧,每日坐立不安。他便向方老太告訴,決定明天動身到上海考大學去。方老太沒有辦法阻止他,也只好由他而去。佑椿的爸爸思民,因為多著一票錢沒有什麼用,遂叫佑椿帶到上海去買金條藏著。臨走的時候,並向他關照,說方老太有個弟弟叫蘇廣文,住在大明路新余里三號,你可以到那邊去安身。佑椿記在心裡,匆匆地動身也到萬惡的上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