啼笑皆非·日暮途窮 · 第九回 不堪回首前塵等一夢

雪影對凝遠冷不防有這一種態度,這不但使凝遠感到無限驚駭,就是旁邊的梅影也感到不勝奇怪起來,遂走到沙發旁邊,拍拍她的肩胛,低低地問道: 「姊姊,這位謝先生你到底認識不認識呢?為什麼不說話就哭起來了?」 雪影被妹妹這麼一問,使她猛可想到裡面還有賢成睡著,於是她連忙收束了眼淚,站起身子,點頭說道: 「我認識的,他是我的同學。凝遠,你等一等,我去回稟一聲,馬上跟你到外面去談談。」 雪影一面說,一面走進裡面。只見賢成已經坐在床邊了,他用了猜疑的目光,向她望了一眼,低低地問道: 「雪影,外面是誰來了?」 「哦,賢成,你別起來呀!我有個結義妹妹,她帶著我一個多年未見的表哥來找我,我想請他們到外面去坐一會兒,你在家裡好生靜養,我一會兒就回來的。」 雪影見他坐起身子來了,也不知什麼緣故,她那一顆芳心更加跳躍得厲害起來了,這就扶著他身子,是叫他睡下來的意思。 賢成聽她這幾句令人可疑的話,一時更加猜摸不定起來,遂不肯躺下,一定要出外來看個仔細,說道: 「你的結義妹妹,你的表哥,這和我的親戚是一樣的。他們既然到了我的家裡,那麼我站在主人的立場上說,不是理應要去招待的嗎?」 雪影攔阻不住他,也只好和他一同走出來。凝遠見了賢成,倒不免有些局促不安。雪影為了避免賢成猜疑起見,遂坦白地說道: 「我來給大家介紹,這是我的未婚夫湯賢成先生,這是我的結義妹妹張梅影小姐,這是我的表哥謝凝遠先生。」 「哦,張小姐、謝先生,你們快請坐一會兒,恕我抱病在身,以致招待不周,還請原諒才好。」 湯賢成一面抱拳向他們客氣著說,一面他在沙發上自己先坐了下來。凝遠聽她介紹說是未婚夫,這三字太刺耳了,因此他的心中便像刀在割一般地疼痛。照他的意思,便欲憤憤地離開了這個悶人的地方,不過他原諒雪影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所以他還竭力鎮壓著憤怒的發展,在沙發上也坐了下來。雪影倒上了兩杯茶,凝遠卻視若無睹地呆呆地出神,大家都覺得有許多的話要問,但是大家都又問不出口來,因此室內的空氣是顯得特別沉悶。賢成見他們欲語還停的神氣,分明是礙著自己一個人,於是他就很識趣地站起身子來,說道: 「我真還有一些坐不住,對不起,我失陪了。」 「湯先生既然身子不適意,那麼我們也不好意思驚吵,改天再行奉訪吧。」 凝遠當然也不願意在這種刺人心弦的地方再坐下去,遂也站起身子來說。雪影這就急道: 「凝遠,你別忙,我陪你們到對面康樂飯店去吃點點心吧。」 一面說,一面她再也顧不得湯賢成了,遂拿了皮包和凝遠、梅影匆匆地走出了裕和坊。三人在康樂酒家小吃部坐下後,凝遠淡漠了臉兒,兀是很生氣的樣子,說道: 「我沒有餓,我不想吃什麼東西,就是這樣坐一會兒,我馬上就要走的。」 雪影聽他這樣說,眼淚先奪眶流了下來,說道: 「凝遠,你不要生氣,你應該諒解我的苦衷,我是一個苦命的弱女子,我被環境已逼迫得像四面楚歌一樣了。我相信你在聽到我報告經過一切的事情之後,你一定不會再怨恨我,你一定會可憐我,你一定會給我也流起眼淚來了。」 凝遠聽她說出這一番話,又見她淚眼盈盈的一番可憐的情景,他把憤怒之火好像遇到冰雪一般地熄了下來,一時反而激起了同情的悲哀,他呆呆地坐在桌子旁,卻木然無知地愕住了。雪影遂又接下去說道: 「你總還記得我兩個人被朱秉堂陷害而捉到日本司令部里去的一回事吧?那時候隊長要看中我,我在這山窮水盡的環境之下,我是抱了決死之心。但我在臨死之前,不得不利用我的色相來相救你的性命。雖然你被他們已殘害得血淋斑斑,但到底是獲得了生命的安全。那時我又要為我自己報仇,所以在未死之前,又把朱秉堂這個狼心狗肺的賊子借日本鬼的槍彈把他殺了。到了這最後的一個關頭,我又用盡了方法,把隊長也結果了。我還記得是一個暴風雨的夜裡,我跌跌沖沖地奔回了家裡,但我家也已遭了日本鬼的洗擊,我的媽落在小河中生死不知,可憐我經不住種種的摧折,我終於奄奄地病倒了。但不多幾天,鬼子兵因捉不到殺死隊長的我,他們預備實行最殘暴的行為,來一個大屠殺,於是我們這個村子遭到了血的洗禮,遍地屍骸,白骨堆山,我在槍林彈雨中總算是劫後餘生,逃出了虎口,流浪到這惡魔遍地的上海,以後的遭遇,是更加使人心碎腸斷悲痛到絕頂的了。」 雪影說到這裡,淚水更加像雨點兒一般滾落下來。她伏在桌子上,已經是抽噎有聲,假使不是為了外界注意的話,她恨不得痛痛快快地哭一場,來出了她心中一口鬱勃的怨氣。凝遠對於過去在故鄉這一番事情,他都是很知道的。確實我的生命是她救出的,假使沒有她用了一下美人計,我怎麼還有今天的日子在上海和她見面呢?一時覺得雪影又是自己的大恩人,不管她是否負了我,我總不能忘記她對我這一番救命之恩,於是深悔自己對她有這一種怨恨的意思,這就伸手輕輕拍了她一下肩胛,低低地說道: 「雪影,你不要哭泣了,這原是我一時氣糊塗了的緣故。仔細想來,我很同情你的遭遇,同時我更可憐你的身世。唉!你是一個女子,尚且有這樣大膽的作風、勇敢的精神,你真是一個偉大的女性。我錯怪了你,我……很對不起你!」 「偉大的女性?哈哈!」 雪影的芳心是刺激得過了分,她哭不出,忍不住掛著眼淚哈哈地笑了起來,接下去說道: 「凝遠,你切莫再說這些話來讚美我,這是使我更感到無限痛苦。我抱了病,孤零零地流浪到上海,一路上想著母親和你,生死不知,我一個人留在世界上還有什麼滋味,幾次三番我想死,但我覺得已經從虎口中逃出了性命,我就不應該不明不白地死去,我以為一個人只要不貪懶,天下是沒有餓死的人。但到了上海之後,我的病竟沉重起來,我在這人地生疏的上海,呼爹不應,呼娘不理,有什麼辦法呢?我心裡想我一定要病死在馬路上了。但和我同車有個男子,他很熱誠地照顧我,陪我到小旅館,請醫診治,我以為他是好人,所以感激涕零。誰知在一個深夜裡,我還只有病兒新愈之際,他竟把我污辱了,結果他真是狼心狗肺的,污了我不算,還花言巧語地給我賣到妓院裡。唉!以後的生活更不必說了,我做了妓女,但不久,我又做了人家的姨太太,可是不久,我又被他的大太太行兇痛打,若不是我現在這個妹子早去通報憲兵來相救,我早已被她們打得傷重而死了。凝遠,在這短短一年不到的日子中,我的清白已經完了,我過去的思想因惡劣環境的摧殘也消滅了,我變成了一個最無出息最普通的低級女子了。從醫院傷好出來,為了維持生計,我曾經立志改變我的環境,於是我找那高尚的職業,因為憑我這些學問,做個小職員,也許還能勝任吧。但上海的社會不允許女子步入正當的途徑,它沒有女子立足之地,四周伸長的是像魔鬼般的手,它需要一班女子投入苦海里去永遠地沉淪。可憐我在到處碰壁之後,為了吃飯,為了圖生命的掙扎,我和阿梅又不得不接近這黑暗的環境來毀自己的身體……」 雪影說一句,梅影眼皮便紅了紅,她的心中也悲酸極了。因為雪影過去的遭遇,梅影也還只有今天才知道,當她聽到這裡的時候,她的眼淚也像泉水般地湧上來。因為雪影說得漲紅了臉,有點兒氣喘的樣子,她把一杯茶交到雪影的手裡,忍不住要哭出來的神氣,說道: 「姊姊,你喝口茶潤潤喉嚨再說吧。」 凝遠的心中也仿佛鎮壓著一塊鉛質那麼笨重的東西,使他幾乎有些透不過氣來。他覺得一個弱女子在這樣萬惡的社會裡飄零,除了隨俗浮沉之外,哪還有什麼辦法呢?因此他的眼角旁也展現了晶瑩瑩的一顆眼淚。 雪影喝了一口茶,她把手帕拭了一下眼淚,接下去又說道: 「這是一個舞場打烊的夜裡,有個舞客約我吃咖啡,他在我身上確實花了不少的錢,不過我知道他醉翁之意是不在酒的,他有了占我身子的念頭,我心裡很明白,不過為了生活,我不得不戴了假面具向他應酬。果然在吃好咖啡之後,他約我開旅館去住夜,我急得沒有說話,就坐了一輛人力車急急地逃了。但這時已近子夜,路上行人稀少,我正在擔心會不會半路上竄出幾個強徒來,萬不料果然有兩個日本兵喝醉了酒,把我拖下車子,欲實行非禮。正在千鈞一髮之間,來了一個救星,他是日本司令部里的翻譯官,他把我冒認是他的女兒,就此救了我的被辱,這個人就是湯賢成了。我想著自己的身世是這樣苦,四周的環境又這樣黑暗可惡,他們把我都預備摧殘到滅亡的道路。我覺得一個女子將來少不得要找一個歸宿,所以我自動地愛上了他。他是一個四十二歲的長者了,他的為人很篤實,他為我的終身幸福著想,他曾經一再地拒絕我,他說我和他年齡相差太遠,不是一頭美滿的姻緣,我說愛情絕不是受任何的約束,假使你已經八十二歲了,我認為你是可愛的,我也情願嫁給你,因為我在這萬分孤獨之餘,我是已經把他認作唯一的知心了。凝遠,我萬萬也想不到今天和你還有見面的日子,不過即使見面了,我也早存了一個心,因為我不忍以自己不清白的身子,再來玷辱你志高氣傲的身子。凝遠,你是一個明亮的青年,你聽了我這一番告訴之後,你大概也肯原諒我的苦衷吧?至於你的情義,我只好待來生再報答你了。好在你是一個有作為有才學的青年,前程遠大,將來事業成功,更不難娶一個賢德的夫人吧。我要說的話已盡說於此,我們過去種種,也只好當它是一個夢吧。唉!浮生若夢,做人本來就是一個夢呀!」 凝遠聽她這樣說,雖然很不以為然,因為自己愛她的是純潔的靈魂和思想,對於身子的不清白,只要不是自己甘心下賤,這是情有可原的。但是雪影已真心地愛上賢成了,我總不能為了自私,再去硬拆人家的姻緣吧。心中是這樣地想,但口裡還茫然地說道: 「雪影,你的身子雖然是遭到了一再的被辱,但你的靈魂是永遠地聖潔光輝的。我很原諒你,而且很同情你,雖然你不願再和我有結合的希望,不過在我的心中至少是受到一重致命的打擊。」 雪影從他這幾句話中細細地回味,覺得他不管我身子的清白不清白,他仍舊和過去一樣地愛我。但是我若再把賢成拋棄的話,我不是成個罪惡的欺騙者了嗎?那我的良心問題怎麼能夠安呢?於是流淚說道: 「凝遠,我很感激你,你依然肯愛我,不過你就把我當作死了吧!你的愛我,就永遠刻畫在你的心坎上吧!這和我的愛你一樣,你以為我變心不愛你了嗎?不!我到死都愛你,我愛你在心裡,我不會忘記『謝凝遠』這三個字……」 雪影一面說,一面已哭出聲音來了。凝遠覺得雪影的根本是表皮上的一種空虛,自己內心的現實,還是感到這一份樣的痛苦,遂低低地又說道: 「雪影,我並不自私,不過我為你在打算,你還是一個十八歲的姑娘,難道你只管眼前,就不圖一個將來嗎?」 「凝遠,我被人家已經一再地欺騙,當我被人家欺騙的時候,我是多麼地痛恨!所以我自己怎麼忍心去騙人家呢?凝遠,請你千萬地原諒我,像我這種不齒的女子,還顧得了什麼將來這兩個字呢?」 雪影是痛苦到了極點,她忍不住又暗暗地流起淚來了。 「雪影,你這句話很對,我明白了,這是戰爭的罪惡,是鬼子兵硬生生地拆散了我們這一頭好姻緣。匈奴未滅,何以家為?我是被鬼子兵害得夠孤苦了,在當初若沒有你設法相救,我哪兒還有今天逃到上海的一日,我不能再醉生夢死留戀在這已成孤島似的上海,當然我應該有一番最後的掙扎不可,這樣才得保住我們的祖國!」 凝遠說到這裡,便站起身子來,他好像預備走的樣子。雪影也跟著站起,拉住了他手,說道: 「凝遠,你走了嗎?你假使可憐我同情我的話,那麼就讓我在這裡請你吃一頓飯。」 「不!我什麼都吃不下,除非是日本鬼的肉、日本鬼的血!雪影,希望你永遠地幸福,我們將來再見吧!」 凝遠掙脫了她的手,便瘋狂地向外奔了。雪影沒有辦法,她怕凝遠在馬路上會闖什麼大禍,遂叫梅影急急地追上去,說回頭把他的情形來告訴自己。梅影聽了,遂跟著凝遠追上去了。 這裡雪影付了茶資,踏著沉重的腳步,黯然神傷地回到裕和坊四號。只見湯賢成坐在外面一間沙發上,呆呆地吸著菸捲想心事。雪影裝出毫無悲傷的樣子,很溫和地走上去,低低地說道: 「咦!你說坐不住嗎?為什麼又起來了?」 「嗯,我此刻坐起來透透空氣,雪影,你怎麼回來了?沒有陪他們一同吃晚飯嗎?」 湯賢成似乎想不到她這時候回來,遂回頭望了她一眼,低低地問。 「因為我表哥和妹妹大家都沒有別的事情,所以在茶室里坐了一會兒就走了。你餓了沒有?我在電爐上弄點兒麥片給你吃好嗎?」 雪影一面亮了室中的電燈,一面又關懷地問。 「不,我一點兒也不餓。雪影,你過來,坐下,我很想和你談談。」 湯賢成搖了搖頭,一面又向她招招手,是叫她在沙發上一同坐下的意思。 「賢成,你有什麼話要和我說呢?」 雪影在他身旁柔順地坐下來,秋波脈脈含情地斜乜了他一眼,又低低地笑道: 「是不是揀個日子我們預備結婚了呢?」 「不,雪影,我覺得我和你不是一對圓滿的配偶……」 賢成微微地一搖頭,他的臉色很沉寂,語氣是特別沉而重。 「什麼?賢成!你這話打從哪裡說起?難道你不愛我了嗎?」 雪影自然是十分吃驚,臉上的笑容收起了,她幾乎有些盈盈淚下的樣子。賢成輕輕地撫摸著她的縴手,他苦笑了一下,忍不住又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我為什麼不愛你?我愛你,雪影,你是一個年輕而漂亮的女子,我是一個蒼老的人,我能夠娶你做妻子,我早對你說道,這是我前世木魚敲碎了才修來的。不過,我就是為了真心愛你的緣故,所以我又不忍心愛你。雪影,你了解我這一句話的意思嗎?」 雪影聽他這樣說,她覺得賢成真是一個多情的好人,他的愛我,確實已超過男女間的愛了,他完全有一種做長輩的慈愛了。這愛是偉大的,這愛是難得的,她覺得賢成實在是自己的知心人,因為是感動到了極點的緣故,她忍不住倒在賢成的懷內,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雪影這一哭,把賢成也引逗得淚如雨下,輕輕撫摸她的頭髮,低低地說道: 「雪影,你不要哭,你不要傷心,我知道你的苦楚。不過我絕不是一個自私的人,我當然願意成全你……」 雪影不等他再說下去,她猛可地從沙發上坐起來,淚眼盈盈地瞅住了他,至少有點兒怨恨的意思,說道: 「賢成,你說成全我什麼?我不懂你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你疑惑我會向你有變心的行動嗎?」 「不,不,我絕對沒有這個意思,但是我不忍為了愛你而害了你。我知道你嫁給了我,將來你一定會感到十分痛苦!」 賢成一面辯白,一面勸告,他不好明白地說,顯然是言在意外,叫雪影自己去理會。雪影帶哭帶泣地說道: 「我既然答應了你,縱然我將來吃了苦,我也絕不會感到一點兒怨恨,所以你不要管我,這是我自己喜歡的事。假使你再要說這些話,那你分明是不信任我的意思。」 賢成聽她這樣說,倒是呆呆地愕住了一會子,良久方才低低地說道: 「雪影,我這個人說話很坦白,並不要裝一些虛偽。承蒙你這樣愛我,我在萬分感愧之下,又覺得萬分喜歡。不過剛才你的表哥來了,我在房裡聽到你好像有飲泣的聲音,所以我十分地猜疑。後來我見你們大家都又欲語還停的神氣,好像有什麼隱情的樣子,所以我又躲避到裡面來睡了。但你表哥顯出憤怒的神情,急急地告別要走,你又慌慌張張地勸他,並且一定要到外面去談話,我雖然不知道其中的曲折,但是我已經可以知道一點兒大概的情形了。雪影,你表哥很年輕,而且很英俊,我知道他是一個前途有希望的青年,你和他才是的的確確美滿的一對,所以我已經打定了主意,決心成全你們一對。我以為愛的範圍很廣,你我儘管可以相愛,比方說,你在我病中這麼關切地看顧,這也完全是為了愛我,那麼這愛我認為是夠偉大了。雪影,我並沒有一點兒別的作用,我是赤膽忠心為了愛你,所以才不顧魯莽地向你說出了這幾句話,一切還得請你原諒才好。」 雪影覺得他很聰敏,而且又夠爽快,一時感動心頭,銘入肺腑,流淚說道: 「賢成,你這一番好意,我很感激你!不過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假使那天晚上我因被辱不從而給日本兵殺死了,那麼我試問你,表哥是否還能和我結合嗎?所以剛才我已把一切苦痛向他剖解明白,表哥很同情我,他覺得在這一個年頭也不願意醉生夢死地浮沉在這萬惡的上海,他也要到自由空氣中去吐一口氣。我很歡喜,因為這樣一來,無形之中倒可以使國家多了一個效死的人才了。」 「雪影,我太感激你了,我真不知將如何地來報答你才好。但是我也很慚愧,因為我不應該給日本人去工作。不過我還自覺安慰的是並沒有傷天害理地去摧殘一個我親愛的同胞。」 賢成抱著雪影的身子,他也忍不住默默地流淚了。 「只要你良心沒有對不住國家的地方,我想你將來有機會可以慢慢地另找出路。賢成,你不要傷心了,我永遠是你的了。」 雪影偎過粉臉去,輕輕地說,她同時又甜蜜地一笑,這一笑是包含了羞澀的成分,當然是更令人有些感到銷魂。賢成在這樣的情形之下,他內心的疑竇渙然冰釋,一時吻著她海棠花般的嬌靨,也忍不住破涕笑起來了。 晚上九點鐘的時候,賢成是睡在床上了,雪影還在呆呆地想著心事,不料梅影匆匆地來了。雪影見了連忙站起相迎,問道: 「妹妹,你和凝遠在什麼地方分手的?」 梅影道: 「他跑進仙樂斯去跳茶舞,我跟著他進去,他喝了兩瓶啤酒,我陪在他身旁,和他跳了幾次舞,他醉了,是我送他回家的。」 「妹妹,你和他怎麼樣認識的?你又怎麼知道他家住在什麼地方?他家裡還有什麼人呢?」 雪影有點兒不明白的樣子,向她低低地問。梅影有些很難過的樣子,說道: 「凝遠是半個月前來和我跳舞的,我見他年少老成,所以對他當然有一種好感,他對我似乎也有點兒感情作用,所以我們在無形之中有了一種朋友的認識。我當時所以沒有告訴你,是怕姊姊會取笑我。我是今天茶舞的時候,他又來遊玩,我和他無意之中談起了你,他聽了鍾雪影三個字便呆住了,問我是不是親姊妹,我說不是的,是結義姊妹,他叫我介紹介紹,所以我就帶領到這兒來了。唉!我哪裡想得到謝凝遠就是你當時的情人呢?記得他對我說起過從故鄉逃到上海的一回事情,可憐他是受盡了千辛萬苦、萬苦千難,才流落到上海,現在他是住在呂班路聖德里五號的一個亭子間,除了他一個人之外,當然是不會再有什麼人了。」 雪影聽她告訴到這裡,眼淚又撲簌簌地落下來,意欲說句對不起凝遠的話,又怕賢成在裡面聽見了多心,所以不由得呆呆地愕住了一會兒。梅影紅了眼皮,她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傷心,只覺得無限悲酸。姊妹兩人呆坐了一會兒,梅影方才淒涼地站起身子來,說道: 「姊姊,我走了。」 雪影沒有留住她,默默無語地送她走出了大門,在里門口站住了,方才握住了梅影的手,垂淚說道: 「妹妹,希望你能夠多給他一點兒安慰,這是使我十分感激你了。」 梅影說不出什麼話來才好,淚眼盈盈地凝望了她一會兒,方才分手作別。匆匆地過了幾天,這日梅影在舞廳里碰到凝遠,他對梅影說道: 「梅影,我和你將永遠地分別了。」 「什麼?你預備到哪兒去呢?」 梅影吃了一驚,急急地問。 「我要到自由區里去做一點兒為國效勞的工作,所以今天是我特地和你來告別的。」 凝遠很正經地向她告訴。 「那麼你幾時動身呢?」 梅影顫抖了喉音,哀怨地問。 「我們決定是後天,但說不定在明天。」 凝遠低低地說: 「你遇見雪影的時候,代為給我轉告一聲,我不去通知了。」 梅影點點頭,她的眼淚像珍珠似的在眼角旁湧上來。凝遠見了,心中也很難過,遂低低地安慰她說道: 「梅影,不要兒女情長,你應該為我離開了這萬惡之上海而高興呀!」 「是的,你踏上光明的大道,我固然是為你而高興並慶幸,但想到我自己的身世,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離開這黑暗的苦海,所以我當然也有些傷心。等你凱歌而回的時候,只怕我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吧。」 梅影在萬分依戀不舍之下,她流著沉痛的眼淚,喉間是有些哽咽的成分。 「不!梅影,你為什麼要說這一種令人傷心的話呢?我希望你用了正確的目光,可以物色一個終身伴侶,來安定你後半世的生活。」 凝遠對她一味地安慰。 「唉!我也不想有這麼的一天。凝遠,你是為了我姊姊,所以才刺激得有這個舉動吧?」 梅影微微地嘆了一口氣,她秋波脈脈地斜乜了他一眼,在這表情上至少是包含了一點兒怨恨的成分。 凝遠聽她這樣問,他內心感到無限惶恐,紅了臉兒,在沉吟了一會子後,忽然說道: 「梅影,你不要怨我,我現在有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不知道你有沒有這個勇氣?」 「你說是個什麼好法子?難道可以使我們兩人不分離嗎?」 梅影感到相當驚喜的神氣,揚著眉毛,急急地問。 「這次我離開上海,不是單獨行動,原是有組織的,裡面女的也很多,所以你若不怕吃苦的話,可以跟我一塊兒去。」 凝遠附了她耳朵,低低地說。 「這當然是好極了,我情願吃苦,也不情願在這裡偷生。但有一件困難,就是我不識字,恐怕沒有什麼工作可做。」 梅影說到末了,皺了眉尖,表示有點兒憂愁的神氣。 「那倒不要緊,你在戰地可以擔任看護的工作,只要你有任勞任怨的責任心,不識字也沒有多大的關係。」 凝遠表示這倒不在乎的事情,遂低低地說。 「既然這麼地說,我就決定跟你走。」 梅影鼓足了勇氣回答。 「可是你吃苦的時候,可不要後悔。」 凝遠又叮囑她說。 「我死也不怕,只要死得有價值,吃苦更不必放在心上了。」 梅影很自然地說。 「好!梅影,你真是我的同志!」 凝遠把她手緊緊地握住了,表示無限興奮的樣子。梅影掀起了嘴,也忍不住笑起來。 匆匆地又過了兩天,賢成是早已起床了。這天早晨,雪影服侍賢成漱洗完畢,便對賢成說道: 「我要回家去一次,並且告訴我妹妹,我和你預備在下個月裡結婚了。」 賢成點頭說好。不料正在這時,忽然下面來了一封信,雪影見是梅影的具名,一時好生奇怪,對賢成說道: 「妹妹卻寫一封信給我,這倒是奇怪。」 賢成道: 「你快拆開來瞧吧,說不定又有什麼變故了。」 雪影於是拆開信封,展開信紙,和賢成一道念道: 親愛的雪影姊姊: 我們好兩天不見了,姊夫的病體一定痊癒了,想念得很! 凝遠預備離開上海,我很贊成,因為一個青年,在這都市裡浮沉著,不但毫無進步,而且容易墮落,所以有機會離開上海,這總是一件好事情。 姊姊是有了歸宿,以後的生活可以不必擔憂。妹妹在這苦海里不知幾時可登彼岸,這是不能預卜,為了這樣,我不能不拋棄了姊姊,跟著凝遠一塊兒走了。至於走到什麼地方去,我也是不必告訴,總而言之,那邊的環境比上海總可以感覺新鮮得多。安樂坊的房屋我把鎖關著,接信後請你快去照顧,免得或有偷竊。專此奉告,順頌 白首偕老! 妹梅影手啟 七月十六日 雪影看畢方才恍然大悟,知道這封信是凝遠代筆,他們兩人雙雙地脫離萬惡的上海,雪影在無限安慰之中又感到說不出的感觸。但賢成還在津津有味地念著這句白首偕老,雪影到此也不由得破涕為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