啼笑皆非·日暮途窮 · 第八回 落花有主相逢今已遲
那遠遠地奔過了一個男子,年約三十以上,雖然人中上留了一小撮鬍鬚,但頭髮卻留著西式,兼之穿了一身西服,有點兒像電影明星的樣子。他一面向雪影望了一眼,一面便叫道:
「女兒,你今天怎麼一個人深夜歸去呀?」
雪影本是一個很聰明的姑娘,一聽那男子冒充自己的父親,可見其中一定有緣故,她奔向他的懷裡,便哭叫爸爸起來。那男子心中暗暗佩服姑娘的玲瓏,遂拍拍她的背脊,是安慰她別怕的意思。一面用了很流利的日本話,向那兩個日本兵說了一會兒,同時他又在袋內取出派司來給他們看。兩個日本兵見派司上註明的是日本憲兵隊的翻譯官,職位相當高,假使不賣交情的話,他明天一定要去告發,那時候自己難免要軍法從事,所以只好自認晦氣,被他衝散好事,放了雪影,兩人跌跌沖沖地怏怏不樂自管去了。雪影見他用了妙計救了自己,心中真有無限感激,遂連連地向他道謝。那男子卻毫不放在心上地向她揮了揮手,向她很憐憫的神氣說道:
「不要客氣,你看時候快十二點了,戒嚴就在眼前了,你若不回家得快,恐怕又要到巡捕房裡去立一夜了。」
雪影聽了,因為離家尚遠,所以她反倒不急,遂說道:
「此刻十一點五十五分了,還有五分鐘的時間,諒來也趕不到家,還是捕房裡去坐一夜,比較安全一點兒。」
那男子聽她這樣回答,這兩句話中至少是包含了一點兒可憐的成分,遂沉吟了一會兒,說道:
「那麼我送你一程路吧。」
「先生,你這樣熱心仗義,我實在太感激你了,不知您先生貴姓大名,也好叫我記在心裡。」
雪影秋波脈脈含情地斜乜了他一眼,態度是分外嬌媚。
「我姓湯,名叫賢成,原在日本憲兵隊里做翻譯官,不過我到底是中國人,所以我憑良心說,我只有庇護同胞,我沒有狐假虎威地殘害一個同胞。」
湯賢成一面自我介紹地說,一面聲明他的行為並沒有對不起自己的國家。雪影點了點頭,表示很相信的樣子,說道:
「我知道,憑你剛才那種熱心仗義的舉動,我就相信你是一個好人。」
賢成聽她這樣肯定地回答,一時倒忍不住微微地笑起來。他在袋內摸出一包香菸,抽出一支,用打火機燃著了,吸了一口煙,向雪影身上打量了一會兒,低低地問道:
「你這位小姐為什麼一個人這樣晚地在馬路上走?你難道不曉得在這樣兵荒馬亂的時代中,一個年輕的女子在夜半三更一個人路上行走是件多麼危險的事情?」
雪影聽他這樣問,不由得深長地嘆了一口氣,感慨地說道:
「為了生活,為了生命的掙扎,所以不得不找一點兒事情做,但女子的出路,除了犧牲色相之外,還有什麼第二條路呢?所以我不瞞湯先生說,我是新光舞廳一個舞女,本來舞廳在十一點打烊,回到家裡還不成什麼問題,可是今天有一個舞客要請我吃咖啡,我為了應酬,沒法拒絕,因此遲了一點兒,萬不料在路上會碰到這兩個鬼。若不是湯先生來救我,我恐怕是一切都已經完了。」
「這也難怪你了,不過下次你千萬不要答應人家在夜裡吃咖啡,假使有舞客要請你,你可以叫他們在白天裡請的,因為晚場散後,時間實在太侷促了。」
湯賢成很忠心地向她叮囑,當然完全是一番熱誠的好意。
「是的,下次我還敢嗎?情願和舞客們決絕的。」
雪影點了點頭,她伸手掠著被風吹亂的鬢髮,這神情是令人有點兒楚楚可憐的成分。兩人且談且行,只見前面有不少人被巡捕房攔阻在一處,是等行里車子開到,都押到捕房裡去。雪影停步不前,急道:
「湯先生,對面不能走了。」
「沒有關係,我有特別派司。」
湯賢成低低地安慰她說,一面把派司拿在手裡,一面和雪影走過去。巡捕在檢視之下,一見是憲兵隊的,他們感到最頭痛,所以問都不敢問一聲,就放他們兩人過去了。湯賢成眼看自己的裕和坊快要到了,遂向她忍不住又問道:
「我的家裡是在裕和坊,過去幾間門面就到了。你府上在什麼地方呢?」
「我在白克路安樂坊,離此也不多遠了。」
雪影點點頭,向他輕聲告訴。賢成沉吟了一會兒,說道:
「但此去還有兩道關口,恐怕不容易過去,那麼還是我送你到府上吧。」
「不,這叫我心中太過意不去了。湯先生,你還是自管地回府吧,我想說不定巡捕會講一點兒人道,放我過去的。」
雪影在裕和坊弄口停下來,表示不好意思再叫他送的樣子。湯賢成搓了搓手,遂又說道:
「那麼你假使不避嫌疑的話,不妨到我家裡去坐一會兒,兩點敲過,就放鬆得多了。」
雪影雖然是個單身女子,不過對於賢成這一個陌生男子卻很信任他,遂點了點頭,微笑道:
「不過半夜三更驚吵了府上,不是很感到不好意思嗎?」
「這倒沒有關係。」
湯賢成單這麼地回答了一句,便走入裕和坊,在四號後門停下,拿鑰匙開了司必令鎖,兩人走進後門。湯賢成並不開電燈,用他的手電筒一路照到樓上,方才亮了電燈。雪影見裡面是個西式書房的陣式,裡面好像還有個套房,用紫紅呢的門幔垂放著。賢成脫了西服上褂,然後開了風扇,又給她倒了一杯冷開水,微笑道:
「小姐,你請坐一會兒吧。」
雪影點點頭,遂在沙發上坐下,心裡卻在暗暗地思忖,這房間倒也收拾得很清潔的,於是低低地問道:
「湯先生,你夫人已睡了吧?不知府上共有多少人?」
這倒是出乎雪影的意料之外,湯賢成卻搖搖頭,微微地一笑,說道:
「不瞞你說,我的妻子是早已死了,只有一個兒子,當初是留給我姊姊養的,後來我到日本去留學,彼此便一向失散著。中日戰事發生,我從日本回國,可是我姊姊的家已不在上海了。現在我孤零零的一個人,就住在這裡,此外是沒有別的人了。」
雪影聽他這樣說,不知怎麼一顆芳心立刻又會別別地亂跳起來。她不禁微紅了臉,哦了一聲,卻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兒。湯賢成此刻才想到了似的,望了她一眼,方才低低地問道:
「我還沒有請教過小姐貴姓。」
「我姓鍾,名叫雪影。」
「鍾小姐府上還有什麼人?」
「還有爸爸媽媽、弟弟妹妹。」
「那麼你們家裡倒也很鬧猛的,但是這一份家庭,難道就是你一個人負擔嗎?」
雪影究竟膽子還小,她心中暗想:知人知面不知心,誰知道他對我有沒有一種野心的發展?所以她不願說真心話,故意騙著他回答。因為家中有了這許多人,至少使人也會有點兒顧忌的意思。但湯賢成卻信以為真,微蹙了眉尖,代替她感到負擔重的憂愁。雪影聽了,也只好說謊說到底的,回答道:
「爸爸也在一家公司里做小職員,不過他收入的薪水不夠開銷,所以我沒有辦法,只好拋頭露面地到外面來,也好給爸爸分一半負擔。」
「嗯,你真是一個好女兒。」
湯賢成點了一下頭,好像做長輩的口吻,向她表示十分的讚美。兩人談了一會兒,時候已經子夜一點鐘了。雪影把縴手按在小嘴上打了一個呵欠,大有倦意的樣子。湯賢成道:
「鍾小姐,你假使要睡了,就到我裡面房中去睡吧。反正是夏天的季節,沒有關係,我在這裡沙發上躺到天明好了。」
雪影見他並沒有一種奸詐的態度,也許是一種心理作用的緣故,所以此次膽子倒大了不少,遂很不好意思地說道:
「不過累湯先生自己睡得太不舒服了,這叫我心中很過不去。」
「沒有關係,鍾小姐,你不妨到裡面來看看,這張床倒還收拾得不算骯髒。」
湯賢成站起身子來,撩起門幔,伸手在裡面開亮了電燈,是叫她到裡面來望望的意思。雪影遂走進裡面一間臥房,只見倒也十分寬敞,陳設也很清潔美觀,便點頭笑道:
「湯先生,你今夜真的預備讓給我睡嗎?」
「那還有假的嗎?鍾小姐,我不來打擾你了,明天會吧。哎呀!此刻已經子夜一點鐘,其實本來是明天的事了。哈哈,再見再見!」
湯賢成在笑過了一陣之後,方才改了兩聲再見,便放下門幔,自管退到外面去了。雪影很快地關上了房門,把插子插上。她坐在床沿邊,似乎心安定了不少。這時她覺得外面那間燈光也已熄去了,於是也脫了旗袍,滅燈安寢。這晚雪影當然是很不容易入睡,左思右想地忖了一會兒心事,覺得自己今夜睡在這個陌生人的房間,那真是做夢也意想不到的一回事情。一會兒又想,我若沒有湯先生相救的話,那麼我在人行道上就像狗一般地被他們侮辱了,在兩個人輪姦之下,這一幕悲慘的結局恐怕是不堪設想的了。一會兒又想,湯先生想不到上海竟也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他說只有一個兒子,不知他兒子是生是亡呢?不過憑他這一份兒好良心,但願他兒子是平安無事,將來給他們父子團圓。一會兒又想,湯先生不知有多大年紀了?其實他生得也不算十分蒼老,看上去大約在三十四五歲左右吧。雪影一會兒想那樣,一會兒想這樣,直到鐘鳴兩下,方才沉沉地熟睡去了。
第二天早晨,雪影醒來的時候,已經日上三竿。撩起手腕來看手錶,不禁呀了一聲,原來快近十點鐘了,於是匆匆地起身,穿了衣服,開門出來。外面的沙發上早已沒有了湯先生的人,一時暗想:他到什麼地方去了?因為自己一個女孩兒家,在一個陌生的男子家裡睡得這樣香甜,此刻連主人也不見了,因此想想很有點兒難為情。偶然瞥眼望到桌子上去,見桌子上放著一罐牛奶並一隻麵包,還有一張字條。雪影急忙取出來細閱,見上面寫道:
鍾小姐,很對不起,剛才來了電話,我有公務去了。照理家中有了客人,我需要盡招待的責任,現在只好請你原諒。點心放在桌子上,請你自己動手,抱歉得很!
湯賢成留字
雪影瞧到了這張字條,不知怎麼的,她心裡自然而然地會起了一種感情作用,想不到他對我有這樣信用,因為我和他到底是萍水相逢,他讓我一個人睡在他的家裡,就這樣地走了,難道不怕我把他家中的東西偷拿逃走嗎?一時覺得湯先生倒不愧是我的知音。想到這裡,芳心怦然一動,全身一陣子熱燥,她的兩頰會不期而然地像玫瑰花朵般地嬌紅起來。於是匆匆地漱洗完畢吃了點心,在原底子的紙上空白里,找了一支鉛筆,也寫著道:
湯先生,你待我這樣好,我心中實在很感激你,因為我們是素昧平生,承蒙熱心仗義,可謂不能再得。現在我吃點心走了,你若有空,不妨到新光舞廳來玩玩,我是很願意和你交一個朋友的。
鍾雪影留條
雪影寫畢,遂給他關上了司必令的門鎖,她便匆匆地坐車回家中來。雪影到了家裡,梅影正在急得走投無路,一見雪影,猛可拉了她的手,眼淚會奪眶流了下來,說道:
「姊姊,你到底在什麼地方呀?我為你急得一夜沒有好好地睡,唉!我幾乎為你要報告捕房去了。」
雪影聽她這樣說,一時倒不由得感到好笑。但是見了她滿面沾了淚痕,心中倒又覺得十分感動,遂拉了她的手,低低地說道:
「妹妹,你不要急呀,這件事情說起來話長,我可以詳詳細細向你告訴一遍的。」
一面說,一面遂把昨夜的經過向她老實地告訴出來。梅影聽了表示非常慶幸而又尚有餘驚的神情,嘆了一口氣,不禁說道:
「真是阿彌陀佛,老天保佑,老天保佑的!這個湯先生真是一個俠義心腸的好人,假使沒有他熱心相助的話,姊姊還不遭他們的侮辱了嗎?我想姊姊當然不肯甘心受辱,一定要掙扎叫喊,他們一定也惱羞成怒,說不定姊姊的性命也活不成呢!所以湯先生這個大恩,姊姊倒是不能忘記才好。」
「可不是嗎,所以我的心中也十分地感激他。」
雪影說到這裡,又把他早晨留字、自己也留張字條的話向她告訴,梅影點頭道:
「這樣他一定會到舞廳里來找你的。」
姊妹兩人說了一會兒,大家便開始燒飯煮菜了。
光陰匆匆地過去,不覺又過了一星期。在這一星期之中,雪影在新光舞廳里早也等湯賢成來,晚也等湯賢成來,可是望穿了秋水,他卻並沒有來。一時心中頗覺悶悶不樂,暗自想道:莫非這張字條他沒有看見嗎?但這是絕不會的,那麼他一定不願跟我做朋友了。他越是沒有意思跟雪影交朋友,在雪影的心中對他越有更深的印象。因為他在當初幫助我,除了激起一點兒人類的同情心之外,顯然並沒有一點兒意外的作用了,覺得這樣好人是很不容易找的,因此在她芳心裡自然而然地會有了愛他的成分。因為雪影在歌榭舞台里也有了三四個月的日子,憑她每天所接觸的客人對待情形中猜想,知道十個舞客倒有十一個是抱著肉慾的野心,他們花了金錢,根本就想在舞女的身上得一點兒好處。即使有真心的愛,也只有給人家做一個小的資格。老實說,自己在財政部長的身上也做過了小,還有什麼人再能配得上來娶我做小?況且我今生今世當然也不情願再做小了。假使永遠地不嫁人吧,那麼眼前的雖然是不怕有凍餓的痛苦,但只怕人老珠黃不值錢的時候,那時候膝下無兒女,又無子侄,恐怕就要苦得像黃連了。於是她想到一個女子免不了是要找一個歸宿,一時又想到了這個湯先生,他的妻子早已死了,嫁給他就不會再做小。雖然年紀大一點兒,不過人卻很英俊,男人家年紀大一點兒,倒也不成問題。雪影想到這裡,一時又覺得暗暗好笑,自己真有點兒自說自話的,你要想嫁給他,可是人家要不要自己,實在還是一個問題。假使他是一個很貪女色的人,那麼他也不會遲遲不來望我了。雪影在這樣感覺之下,她是十分心灰意冷。但仔細想來,原是自己太不懂人情,太不知禮貌,因為他這麼地施恩於我,我是應該買些東西去謝謝他的,怎麼把自說自話的一張字條給人家,叫人家有空到舞廳里來玩,這就怪不得人家要生氣了。
男女本來是一樣的,男的要看中這個女子的時候,他會千方百計地用盡腦筋去追求她,那麼反轉來說,女的要看中了這個男子,她也會溫情體貼地去奉承男子。雪影就是這個樣子,她在打定了這個主意之後,便在永安公司商場裡買了許多禮物,在第二天下午親自坐車送到裕和坊。未到裕和坊之前,她心裡是擔著十二分的憂愁,恐怕湯先生沒有在家裡,這是多麼失望。但事情總算是湊巧的,賢成坐在寫字檯上,不知在寫什麼東西,雪影推門進去,一面先笑盈盈地叫道:
「湯先生,你沒有出去嗎?」
湯賢成抬起頭來向前一望,這似乎出在他的意料之外的,不由站起身子來表示招待的意思,笑道:
「鍾小姐,好久不見了,你買了這許多東西來幹什麼?不是白白地多花費嗎?」
一面說,一面親自地給她倒上了一杯開水。雪影秋波水盈盈地逗給他一個嫵媚的嬌嗔,真有些怨恨的神氣,笑道:
「湯先生,是不是像我這種女子夠不到資格跟你做朋友嗎?所以我留給你一張字條,你就看也不看地丟了是不是?」
「哪裡哪裡?字條我是看見的,但這幾天我忙得很,簡直沒有閒工夫去東逛西盪,所以你倒不要誤會我,鍾小姐,你快請坐吧!」
湯賢成見她薄怒嬌嗔的意態,這時更增了她一份兒嫵媚可愛,一時心裡倒也微微地蕩漾了一下,遂用了抱歉的口吻,向她低低地回答。
「嗯,這倒怨不得你,我以為你是生了氣哩,所以我今天特地向你來賠禮的。」
雪影說時,走到寫字檯旁的轉椅上坐下。見桌子上放著一瓶阿司匹林,還有一杯開水,接著又道:
「湯先生,你在吃這個嗎?」
「是的,這幾天晚上貪了涼,所以有點兒傷風,頭腦子漲漲的,所以吞了兩片阿司匹林。」
湯賢成低低地回答。雪影眉尖一皺,低低地說道:
「莫非那天為了我躺在沙發上所以受了涼嗎?那叫我倒是很不安了。」
「不是,不是,鍾小姐,你這人倒會多心的。」
湯賢成卻向她急急地辯解。正在說時,電話鈴響了,賢成忙去接聽,嗯嗯地應了兩聲,遂擱上聽筒,向雪影說道:
「鍾小姐,對不起,我有公事要出去了。」
「沒有關係,我和你一塊兒走出去吧。」
雪影雖然對沒有坐上一會兒就走未免感到失望,但她身子是不得不站了起來。湯賢成一面披上西服上衣,一面指了指許多禮物,便說道:
「鍾小姐,這些禮物請你帶回去,我就心領謝謝吧。」
「為什麼?是不是嫌太少?」
雪影鼓著小嘴,表示很生氣的樣子。
「不,你又多心了,因為我只有一個人,而且家裡也不長住的,所以你這許多東西根本就沒有人去吃它用它,還是你拿回去吧,算我送給你弟弟妹妹吃的,也是一樣。」
湯賢成很正經地回答。
「不,已經送了來,我就不願意再帶回去,寧可你不願用、不願吃,等我走後,給你丟到垃圾桶里去的!」
雪影沉著臉色,十足表現賭氣的神氣。湯賢成這就弄得無話可說了,笑了一笑,說道:
「鍾小姐,你不要生氣,那麼我就照數全收吧。」
雪影這才回過笑臉來,說道:
「對了,你收下了,才算是看得起我,大概沒有把我當作舞女看待吧。」
「哪裡話呢?舞女也是人,我以為自食其力,絕沒有什麼丟臉的。」
湯賢成一面說,一面和她已走出裕和坊來。
「真的嗎?」
雪影似乎感到無限欣喜的樣子,掀著酒窩,秋波脈脈含情地瞟了他一眼,低低地問。湯賢成點了點頭,卻並不作答。在裕和坊門口,賢成站住了,說道:
「你上哪兒去?我給你討車子。」
「不用,你有事情自管地走吧。」
雪影向他揮揮手回答。
「那麼我不和你客氣了,過幾天說不定我到舞廳里來望你。」
湯賢成最後又向她低低地關照。
「你不要來望我,我有空會來望你的。」
雪影似乎明白他所以要到舞廳里來望自己的緣故,不願他為自己而作無謂的花費,遂搖搖頭,向他委婉地推卻。
「為什麼?你不願我跟你來跳舞嗎?」
湯賢成有點兒依戀起來,他站在弄門口,大有不願分離的樣子。
「嗯,是的,從前我希望你來跳舞,但現在……我不希望你在這種銷金窟里來耗費了。湯先生,你家裡不是有電話,我可以和你通電話,你的電話號碼是……」
雪影說到這裡,又想到了電話,遂輕輕地問。湯賢成在她這幾句話中是很可以了解她的多情,一時心中也起了一層愛的波紋,便笑道:
「六四五七八,你在早晨九點之前打來,我大多數是在家裡的。」
雪影點頭答應,方才匆匆地分手,各自走開。湯賢成覺得這是意外的收穫,想不到救人救出好處來了。因為她今天送禮物來的情形猜想,她確實已經愛上自己。想到這裡,心裡也不由得感到一層甜蜜。但轉念一想,覺得我和她根本是不相配的,第一,年齡相差太遠,第二,她的家庭負擔很重,倘然她嫁給了我,當然不能再去伴舞,那麼她一家數口的生活又將怎麼地辦呢?想到這裡,一團高興立刻又化為烏有,他忍不住又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過了兩天,雪影在家裡打了一個電話給賢成,誰知等了好久的時候,卻沒有人來接聽。雪影心中很奇怪,暗想:難道這樣早就出去了嗎?正欲把聽筒擱下的時候,忽聽那邊有人接聽,問道:
「是誰?」
「是我,鍾雪影,你是湯先生嗎?對不起,驚吵了你的好夢。」
「不,我原早已醒來了。」
「那麼你為什麼不早接聽呀?哦,是不是知道我打來的,所以有點兒不高興,對不?」
「不,不,你又多心了,因為我生了病,用了很大的氣力,才掙紮起來聽電話的。」
「啊!真嗎?對不起,我沒有知道,你快去躺下了,我馬上來望你。」
雪影聽他說話的聲音,果然帶有顫抖的成分,可見他確實是病得這一份的厲害了,於是急急地擱下了聽筒,回到自己的房中,匆匆地梳洗。梅影見她這個樣子,倒有點兒奇怪了,問道:
「姊姊,你幹什麼急得這個樣子?預備到哪裡去?」
「妹妹,我剛才打電話給湯先生,誰知他生著病。因為他在上海只有孤零零的一個人,所以我是不能不給他盡一些看護的責任,所以我在舞廳里要請假,說不定也要好幾天不回家來。妹妹,你假使有什麼事情,可以到靜安寺路裕和坊四號來找我,那邊就是湯先生的家。」
雪影一面換上了一件香雪紗旗袍,匆匆地要走的樣子。梅影在雪影前天的談話中已明白姊姊有愛上姓湯的意思,此刻聽她要好幾天不回家,遂也忙說道:
「姊姊,你既然預備在那邊住幾天,那麼你把短衫褲應該拿兩套去換換身,現在是夏天裡,洗了浴後難道不換衣服嗎?」
這兩句話才把雪影提醒了,遂連忙又整理幾套替換的衣服,方才匆匆地別了梅影,坐車到裕和坊去了。
湯賢成睡在床上,兩頰紅紅地發燒,顯然是熱度很盛。但他見到雪影翩然降臨,似乎在他孤寂的心靈中也會感到一點兒暖意的安慰,向她點點頭,嘴角旁掛了一絲笑意,表示招呼的意思。雪影放下了手中的衣包,早已毫不避嫌疑地在他床邊坐下了,第一步先把手去按住了他的額角,皺了眉毛,低低地說道:
「湯先生,你的熱度很盛呀!好好兒的怎麼會病起來?醫生瞧過了沒有?」
「昨天晚上還好好的,今天早晨醒來的時候,就感到頭痛發熱了。我已經打電話給一個朋友,名叫林德生,他是德國醫學博士,回頭馬上就來了。」
湯賢成被她手按在額角上,好像覺得舒服得多,一時含了微笑,向她低低地告訴。
「那麼你此刻餓了沒有?可要吃點兒什麼東西?」
雪影才放下心來,她縮回了手,又十分關懷地問。
「不,我此刻一點兒也不想吃什麼。鍾小姐,你這一包又是什麼東西呀?」
湯賢成搖了一下頭,他的視線接觸到那一包衣服上去,遂忍不住猜疑地問。
「哦,這是我隨身穿的衣服,我想你生了病,總得有個人在床邊服侍服侍才好,所以我預備在這裡住兩天。」
雪影很坦白地向他告訴出來。湯賢成似乎感到意外驚喜似的,啊了一聲,說道:
「鍾小姐,你這話可是真的嗎?那麼你跳舞時間……」
「我在舞廳里已請了假……」
雪影微微地一笑,表示已沒有什麼問題的樣子回答。
「那麼你家裡……」
湯賢成怕她父母會不許她這樣地做,所以心裡又很顧全她的環境。但雪影不等他說下去,便接著笑道:
「你不要為我擔心,我是絕對可以自由,沒有誰會來管束我的。」
「可是你請了幾天假,損失未免太大一點兒,所以我心中覺得實在很過不去。」
湯賢成又很關切地說。但雪影聽了有點兒生氣的意思,秋波逗給他一個嬌嗔,說道:
「湯先生,你這是什麼話?想你乃是我救命恩人,常言道,士為知己者死,我既受恩於你,理應有所報答,所以對於這一點點兒的損失,根本是算不得一回事,被你這麼一說,倒叫我聽了心裡反覺得難過。」
「鍾小姐,你待我這樣好,我覺得親生的女兒也沒有這樣熱誠的關懷吧!」
湯賢成很感動,他情不自禁地說出了這兩句話。
「哧!湯先生,你討我的便宜,我可不依!」
雪影聽他這樣說,噘了小嘴兒,似乎撒嬌般地逗給他一個嫵媚的嬌嗔。就在這個當兒,門外匆匆地推進一個西服男子來,湯賢成連忙招呼道:
「林博士,快請坐。」
雪影知道是醫生了,遂給他倒了一杯茶,在香菸罐子裡又遞上一支煙。林德生很客氣地道了謝,一面向賢成問道:
「這位是新夫人嗎?」
「不,不,林博士,你不要弄錯了。」
湯賢成見他誤會了,一時急忙向他解釋。
「哦,對不起,對不起!」
林德生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遂連忙向她抱歉。被他一抱歉,這叫雪影更覺得難為情,這就緋紅了兩頰,退避到外面一間室去了。直待林德生診視完畢,開好了藥方,雪影方才又走進房中來。林德生把藥方放在桌子上,說道:
「受一點兒感冒,沒有什麼問題,吃了這張方子,明天就好了。」
一面說,一面便起身走了。湯賢成道:
「明天好了,我親自來謝你吧。」
雪影本來要送他,因為他這一句誤會的話,所以一時倒反而不好意思送他了。林醫生走後,雪影和賢成互相望了一眼,賢成忍不住微微地一笑。雪影覺得他這一笑,至少是包含了一點兒神秘的成分,因此粉頰不由得一圓圈一圓圈地嬌紅起來。她很靈敏地拿了桌子上的藥方,便匆匆地到外面配藥去了。
約莫半個鐘點之後,雪影把藥水配來,照著瓶上劃著的數量,服侍賢成服下藥水。賢成見時候快近中午,遂向雪影道:
「鍾小姐,我想你的午飯問題還是打電話到對面康樂小吃部叫一客蝦仁火腿蛋飯來吧。」
雪影也覺得這樣簡單一點兒,遂點頭說好,撥了電話,去叫客飯。康樂小吃部大概知道四號樓上是老主顧,當下答應馬上送來。送來的時候,賢成關照他們每日兩餐,按時送來,當然是為了可以避免時常去叫的麻煩。雪影在賢成家裡住了兩天,這是第三天黃昏的時候,賢成的病體也差不多痊癒了,雪影坐在他的床邊,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談著。賢成說道:
「今天我已好了,明天就可以起床了,鍾小姐今天晚上可以到舞廳去了,為了我,你這兩夜睡得太不舒服了,還是回家舒舒服服去休息吧。」
「湯先生,你是不是有點兒討厭我?」
賢成一番真心的好意,雪影倒起了誤會,遂微蹙了眉尖,向他低低地問。賢成啊了一聲,笑起來道:
「鍾小姐,你這人實在太會多心了,叫我真是太受一點兒冤枉了。老實地說,你瞧我這一個家裡,是不是正需要你這麼一個能幹的女子來管理家務嗎?所以我不但沒有討厭你,而且還希望你最好永遠地住在我的家裡。不過我總不能為了自己而不顧人家,所以我絕不能這樣自私,因為你家中不是還有許多人要靠你來養活嗎?我怎麼能忍心老是叫你損失下去呢?」
雪影聽他這樣說,方知道他並不是為了討厭自己,這就向他盈盈地一笑,說道:
「湯先生,我老實地告訴你吧,我家裡是沒有什麼人了。」
「啊!你……也只有孤零零一個人嗎?那麼你當初為什麼騙我?」
賢成感到意外驚喜似的,猛可地從床上靠起來,握了她的縴手,滿臉含了興奮的笑容。
「在當初……因為我和你還很陌生,我怕你對我有了不良的存心,所以我故意這麼地回答,是叫你不敢對我有非禮的舉動。可是我太多疑了,因為你確實是一個好人!」
雪影有些赧赧然的樣子,向他低低地告訴。賢成這才明白了,他忍不住笑起來,說道:
「那麼你真的只有一個人嗎?我想不到你的身世也會這麼可憐。」
雪影被他這麼地一說,她又勾起無限的傷心,垂了頭,眼淚一點兒一點兒地落了下來。賢成把枕邊的手帕塞到她的手裡,低低地說道:
「鍾小姐,你不要傷心,我是一個孤零零的人,你也是一個孤零零的人,我們可說是同病相憐。只要你不討厭我的年齡大,我很需要你這麼一個女子來給我做一個內助……」
賢成說到這裡,他已感覺有點兒難為情,話聲是放得特別低沉。
「你的年齡也並不大,假使你果然很蒼老的話,前天林醫生也不會把我當作你的……」
雪影芳心中是滋長了甜蜜的滋味,她俏眼斜乜了他一下,說到這裡,一陣子羞澀,到底也說不下去了。
「這是因為林醫生在高度近視眼光之下的緣故,同時因為我和他素來相識,不過又久違兩地,所以今日相逢,才有這一種冒昧的猜測。換了別人,誰也不會這樣魯莽。」
賢成想不到雪影真會有嫁給自己的意思,一時樂得心花都朵朵地開了。不過他還鎮靜了態度,表示不能太委屈了雪影的意思回答。
「湯先生,我問你幾歲了?」
雪影這才微抬了粉臉,含了七分羞意而又三分喜悅的媚眼,盈盈地斜乜了他一眼,低低地問。
「我四十二歲了,你今年青春多少?」
賢成在回答了後,也向她輕聲反問。
「我十八歲,和你相差二十四年……」
雪影屈著指算著說。
「哎呀!相差了一大半,這可不對,我覺得這不是一頭美滿的姻緣,我不能為了自私而誤了你終身的幸福。」
湯賢成一算之下,他不由哎呀一聲叫起來,搖了搖頭,表示不相配地回答。
「奇怪,我沒有嫌你老,要你大驚小怪地急什麼?」
雪影卻毫不介意的神氣,用了一種很輕鬆的口吻,笑盈盈地說。
「你雖然不嫌我老,但是在我自己良心問題上想起來,覺得很不安。假使是二十四歲,那麼相差十八年,這已經是很懸殊了,現在要差了二十四年,說句不知輕重的話,我的兒子也比你大哩,我怎麼好意思跟你結婚?鍾小姐,你的情分我很感激,但是為了你的終身幸福著想,我覺得你還是另找對象的好。我們的情分就永遠做一個朋友吧,因為友愛的偉大,也可以超過夫婦的。我以為夫婦的愛,也無非是多上了一層肉慾罷了。比方說,我生了病,你肯犧牲自己的利益來服侍我,這種偉大的愛,又何嘗不是勝過了夫妻之愛呢?所以我們就這樣地在友愛的地步止步了吧!」
賢成並沒有一點兒虛偽的作用,他是顯出無限誠懇的態度,向她低低地勸告。
雪影聽他這樣說,一時更感到他的忠實可愛,遂一撩眼皮,微微地一笑,說道:
「承蒙你為我這樣地著想,我心裡真有說不出的感激,不過我以為愛情這件東西,絕不是受任何一切約束和阻礙就可以消滅的,只要我覺得你是可愛的,不要說你還只有四十二歲了,我也會赤心地要嫁給你。不過我是一個舞女,是一個被人視作玩物的女子,或許我的身份是不夠資格來配上你,或許湯先生要想娶一個名門淑女為妻,那麼我當然是只好永遠抱著一顆失望的心了。」
雪影說到這裡,她想到自己已非完璧,心中這就感到一陣子心酸,因此眼淚就像斷線珍珠般地撲簌簌地直滾落下來了。賢成被她感動得也有一點兒淒涼的意味,遂緊緊地握著她的手,低低說道:
「鍾小姐,你這是什麼話呢?我真覺得太幸福了,想不到像你這麼一個年輕美貌的姑娘,會愛上我這一個上了年紀的人,這種艷福,真是我前世把木魚都敲穿來的了。」
「湯先生,不,我該叫你賢成,因為夫妻是平等的,我應該叫你一聲名字,你說對不?」
雪影聽了,這才破涕為笑,她挑著眉毛,表示這一份樣的興奮。
「不錯,不錯,那麼我也該叫你一聲雪影了。」
湯賢成心裡像春風吹著微波一樣地動盪,滿臉也顯出了得意的笑容。
「不過,你應該再叫我一聲親熱些。」
雪影忸怩了一下腰肢,那種意態是令人有些陶醉。
「再叫你親熱些?那麼叫什麼呢?」
湯賢成見她嬌媚得可愛,他的腦海里又浮現起二十年前的一幕來,但想不到二十年後的今天,也會重演一下粉紅戀愛的事實,所以他的臉部上也恢復了青春的顏色,笑嘻嘻地問。
「嗯!那還用問嗎?我不要!」
雪影一味地撒著女孩兒家的嬌態,雖然她是鼓著紅紅的臉腮子好像有些生氣,但她的嘴角旁終究掩不住地露出一絲引人可愛的甜笑來。
「好妹妹,你不要生氣,我……想一想叫你好不好?」
湯賢成表示很焦急的神氣,向她連連地賠不是。但雪影聽了,卻哧哧地笑了起來,說道:
「你不是已經向我叫了嗎?那還用得了再想什麼嗎?」
賢成倒是怔住了,但仔細想了一會兒,方才理會了。把她手溫和撫摸了一會兒,赫然他想到了什麼似的,一時卻又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奇怪,你好好兒的又為什麼嘆氣呢?」
雪影似乎也發覺他臉上有一層淡淡的憂愁,於是低低地問。
「我想你的年紀這樣輕,再過十年,也只有二十八歲,可是我……已經五十二歲了,說不定短命地死了,那麼剩下你一個孤苦無依的弱女子,那又叫我怎麼能放心得下呢?」
賢成方才又低低地說出這一層緣故來。雪影見他眼角旁有些潤濕,於是含了嬌媚的笑,說道:
「這些又是你在自尋煩惱,何必去顧慮到這一種將來的事情呢?或許我比你短命也說不定,一個人哪裡能算得到呢?賢成,我不許你說這些話,否則,我可要不高興!」
雪影說到這裡,她的身子在床邊伏下來,捧著他的臉,溫柔地說。賢成沒有回答什麼,他在喜悅之中又感到悲哀的意味,望著她粉臉卻呆呆地出神。雪影把粉臉漸漸地靠近了他,賢成這就聞到了一陣幽蘭似的細香,他再也忍熬不住了,遂挽住她的脖子,在她小嘴上緊緊地吮了一個長吻。
不料就在這個時候,忽聽外面一間有人進來。雪影連忙站起身子,一面問是誰,一面走出房外去瞧。原來是妹妹梅影,她後面還跟了一個年輕的男子。雪影見那少年不是別人,正是自己在故鄉的同學謝凝遠,一時她芳心裡也不知是悲是喜,啊了一聲,卻呆呆地說不出一句話來。凝遠卻含笑上前,似乎要和她有握手的樣子,雪影別轉身子,倒向沙發上,卻是悶聲哭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