啼笑皆非·日暮途窮 · 第七回 舞罷歸來夜深險遭劫

這一隊日本兵見並不是盜搶,卻是一群娘子軍在大發雌威,把另外一個女子打倒在地,幾乎奄奄一息,一時倒弄得莫名其妙,舉起槍來,喝令眾人住手。隊長用了不純粹的中國話問道: 「你們是強盜搶東西嗎?」 「不是,不是,這裡是我丈夫的公館,我丈夫的名字叫周漢堪,這兒有名片,你們不相信,可以拿去看。」 周太太仗了財政部長的勢力,所以並不感到一點兒害怕的樣子,在皮包內取出一張名片交到日本憲兵的手裡。那隊長也認識幾個中國字,把名片看了一會兒,點點頭,又問阿梅道: 「你是什麼人?她們這班女人你都認識嗎?」 「這個被打的是我太太,我是丫頭阿梅,這班女人我一個都不認識,她們無緣無故地打進來,她們是搶東西來的。」 阿梅因為被她一進門就量了一個耳刮子,所以心中和她們十分難過,咬著她們是預備搶東西來的,向日本憲兵回答。 「放屁!放屁!你這該死的小丫頭!難道性命都不要了嗎?」 周太太忘其所以然的,她把平日財政部長太太的脾氣大發起來。那隊長在她暴跳如雷的當兒,冷不防撩上手去,在她頰上啪的一聲,也結結實實地量了一記耳光。在平日周太太只有打別人,今天想不到自己也會挨著了這一下耳光,因為這是友邦人士,和他講理是講不通的,因此哎喲了一聲,把手按著了面頰,不禁怔怔地愕住了。 「你們這班女人統統不是好東西!快跟我們到司令部去!」 隊長最後又很生氣地說,於是其餘的憲兵早已押著十姊妹匆匆地走下去了。說起來也是周太太大觸霉頭,阿梅叫來的齊巧是這班日本憲兵,假使是警察局裡的人,那麼上至局長,下到警員,倘若一見了周漢堪這三個字的名片,至少也要賣三分交情。因為憑周太太的經驗所得,在過去她帶了十姊妹在外面闖禍,就是沒有理由也會變成有理的,可以說是無往而不利。但現在偏偏碰到了這一群不懂言語的野獸,因此她們真弄得啞巴吃黃連了。 日本人本來詭計多端,心思最刻毒,所以他們把十姊妹的手臂都用麻繩系起來,就是這樣子在馬路上押著步行到司令部去,在他們也無非是故意出周太太醜的意思。但這樣一來,馬路上就有兩隊兵,一隊是日本憲兵,一隊是周部長太太的娘子軍,徐步而行,相映成趣,這就轟動了馬路上的行人,大家都停止了步,看看這到底是什麼新鮮玩意兒。可憐一班娘子軍在平日是何等威風,何等闊綽,然而今天變成了一串蟹,拋頭露面地給人家觀賞,這是多麼可恥可羞呢!因此垂了粉臉,大家恨不得都鑽入地洞裡去呢! 再說阿梅待眾人走後,遂把雪影抱了起來,只見她滿面血淚斑斑,遍體是傷,一時又急又傷心,遂流淚哭道: 「太太,太太,你和她們到底結下了什麼冤讎,為什麼她們竟下這樣辣手打你呀?」 雪影這時候雖然渾身骨脊都感到疼痛,但她心裡卻十分清楚,她明白這是漢堪的妻子得了風聲,所以才派了大隊娘子軍來痛打她的。眼前雖然被捉到司令部去,不過明天當然會被周漢堪保釋出來的。假使她們一出司令部之後,把我這個人不是又要痛恨入骨了嗎?那麼我在這裡總是不能安居了,況且漢堪根本沒有真心的愛,我又何必留戀在此呢?於是她向阿梅道: 「阿梅,你快去叫一輛車子來,送我到醫院裡去吧。我是被她們打傷了,假使不醫治的話,恐怕我的性命就完了。」 阿梅聽了,連忙答應,遂急急地走下樓去了。這裡雪影勉強掙紮起身,最要緊的是去取了那隻百寶箱,因為這一點兒首飾也可以說是自己以後的生命線了。阿梅把車子叫來,雪影又向她說道: 「阿梅,我這次走出這裡大門,當然是不預備再回進來了,所以你趁她們沒有強占這兒之前,你把這裡喜歡的東西儘管拿去,不拿也是白白地留給人家。所以你送我到醫院後,快點兒討車子來裝好了,因為我預料明天這個時候,這裡就要被這個潑辣貨強占了。」 阿梅倒是很忠心於主人的,遂急急地說道: 「這些你且別管了,你自己身子傷得不輕,第一要緊先去醫治好了身子吧。太太,車子等在門外,我扶你下去吧。」 雪影點點頭稱是,阿梅遂送她到克華醫院裡去了,經醫生視察之後,幸虧沒有傷及要害,所以無生命之虞,但在院中至少也得休養十天八天,方可痊癒。照醫院章程先付入院費三千元,始可准病人移至病房休養。雪影沒有這許多現鈔,當下在百寶箱內取出手鐲一副,叫阿梅到銀樓兌掉,付足住院費後,雪影方才能夠安安穩穩地在醫院裡住下來。 這時已經黃昏將近,雪影催阿梅快去搬什物。阿梅答應便急匆匆地去了。當天阿梅沒有再上醫院來,雪影倒不免暗暗地猜疑了一會兒。第二天早晨,阿梅方才匆匆地來了,向雪影告訴道: 「太太,我把細軟什物以及被褥被兒等東西,實實足足裝了一輛老虎車,車到我姑媽家中去暫時寄一寄。我想過幾天去找房子,最好有什麼客堂樓租一間,然後把這些東西都去搬回來,那時候太太出院,不是可以安身居住了嗎?」 雪影聽她這樣說,不由感激得淌下眼淚來了,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低低地說道: 「阿梅,你這樣熱心地對待我,我實在難以忘記你的大恩,所以我要認你做了妹妹,將來房子租好後,我們姊妹倆就住在一處,大家找點兒工作做做,我想我們有的是兩隻手,大概總不至於餓死的吧。妹妹,不知道你也願意有我這麼一個苦命的姊姊嗎?」 「太太,你這話是真的嗎?我有福氣做你的妹妹?」 阿梅聽了雪影的話,她喜歡得眉飛色舞的神氣,展現了驚喜的笑容,顯然她有些不相信的意思。 「阿梅,請你再不要呼我為太太了,我絕不會欺騙你,你就叫我姊姊吧,我需要有你這麼一個妹妹來照顧我、來同情我。妹妹,昨天要不是你去救我,我的性命恐怕也沒有了,所以說句不知輕重的話,你也真可說是我的重生父母一樣了。」 雪影握著她的手,說到這裡的時候,她忍不住又淌下眼淚來了。 「姊姊,我真感謝你,承蒙你認我做了妹妹,我心裡真有說不出的感激和喜悅。但是你不要傷心,自己身子千萬保重一點兒。」 阿梅含了笑容,一面溫和地說,一面把手指去抹她頰上的淚水。正在這時,看護小姐來給她換傷藥了。 雪影的猜測是很不錯,周太太在司令部里受了一夜的苦,第二天被周漢堪保釋出來。周太太當然是十二分憤怒,遂約同十姊妹第二次再去大鬧香巢。不料裡面卻沒有了雪影的人,問了廚下的僕婦,她們都回答不知道。周太太見一切細軟什物都已不翼而飛,一時大為懊傷,遂逼著漢堪登報聲明與逃妾脫離關係。周漢堪因為面子關係,沒有答應,情願受罰,以後不許外出。再說陳天先在第二天一早也到雪影那裡預備做好人,誰知在昨天下午已經吵得落花流水,意欲埋怨周太太不該太以性急,但口裡又不敢說出來,因此只好怏怏自回去了。 光陰匆匆,不知不覺地過了十天,在這十天之中,雪影的傷勢也已完全地好了。阿梅雖然是一個十七歲的小姑娘,倒也生得十分能幹,她在十天裡已另外租好了一間前廂房,地點在白克路安樂坊十五號,把姑媽那裡寄存的東西全部搬進新屋。她又另外添買了一張床、一張桌子,並四把椅子,等雪影出院,就可以到新屋裡去安身。當下雪影向四周望了一望,覺得收拾清清潔潔,雖然並不及靜安別墅內那麼華貴,但也自有一種樸實的面目,所以心中真有無限的歡喜,握了阿梅的手,笑道: 「妹妹,你真能幹,從此以後,我真的可以享受自由自在不受任何一切約束的生活了。」 「姊姊,你這話不錯,常言道,地上做個小,不及天上一隻鳥,現在是好了,我們可以在社會上重新做一個人了。」 阿梅點點頭,也很高興地回答。雪影聽她這樣說,忍不住又感嘆了一會兒。姊妹兩人慢慢地又談到以後的生活問題上去,阿梅說道: 「我就吃虧在不識字上面,所以除了給人家幫傭之外,卻沒有什麼事情可做。姊姊不是很有學問嗎?那麼何不在報紙上翻翻,也許有哪家公司要招考女職員,你不是可以去嘗試嘗試嗎?」 這句話倒是把雪影提醒了,遂立刻去買了一份新聞報,在招考欄內翻閱了一會兒,果然有好幾家公司招考女職員。雪影揀了兩份和自己程度相合的招考剪下來,看應考時間,是上午十時至下午四時,雪影性急,要想急切解決生活問題,所以當時就別了阿梅應考去了。 阿梅待雪影走後,便匆匆地去買了小菜,然後淘米煮飯。住在後廂房的是母女兩個人,女兒睡到中午吃午飯的時候方才起身,她的母親好像老娘姨似的忙著燒飯煮菜的工作,因為大家做了鄰居,阿梅和她們談起話來,方知道她們姓陸只有母女兩個人,全靠女兒做舞女維持生活的。阿梅聽了,心中倒是一動,遂低低問道: 「陸太太,做舞女不是到舞廳里去給人家跳舞嗎?不知道生意好不好?每個月有多少錢進賬?」 「現在別項上生意很難做,只有跳舞這一項生意好得不得了,不過也要看各人的運道,碰著好的客人倒也罷了,假使不好的客人,跳白舞不算,還要叫小姑娘上當,所以也是很難的。鍾小姐,你們姊妹兩人在什麼地方辦事呢?家裡還有別的人沒有?」 陸太太一面回答,一面也向她低低地問。阿梅道: 「我姊姊從前在銀行里做的,現在也失了業,所以我們也很需要找一個事情做做。假使跳舞並不十分困難的話,我倒也想嘗試一下呢。」 陸太太笑道: 「這有什麼困難?憑你這副臉龐,假使好好地一打扮,准可以紅得起來,不過你平日會不會跳舞的?」 「就是為了不會跳舞,所以我就覺得有些困難。」 阿梅皺了皺眉頭,低低地回答。就在這時,陸太太的女兒陸美芬從房裡走出來,笑道: 「現在外面都開著跳舞學校,半個月就可以畢業,這是很便當的事情。」 阿梅向她望了一眼,遂點了點頭說道: 「這位就是陸小姐嗎?」 美芬含笑回答道: 「不敢,你這位是前廂房新搬進來的嗎?貴姓?」 「美芬,這位是鍾小姐,她們只有姊妹兩個人哩。」 陸太太不及阿梅回答,便先笑嘻嘻地告訴。阿梅於是向她討教跳舞的門檻,美芬倒是一個很熱心的姑娘,她把跳舞廳的規矩向阿梅告訴了一點兒,並且說道:「鍾小姐,你若真的要跳舞去,那麼你先去學會了,我一定可以給你介紹到舞廳里去的。」 阿梅聽了,連連道謝。不多一會兒,飯都燒好了,遂各自搬進房中去了。因為做完了廚下工作,那一雙手當然是髒得很,阿梅想到將來說不定要去做舞女,於是連忙拿了一盆面水來洗手,就在這個當兒,只見雪影懶洋洋地回家來了。她在椅子上坐下的時候,精神是分外頹唐,忍不住深長地嘆了一口氣,阿梅連忙驚奇地問道: 「姊姊,怎麼啦?事情沒有成功嗎?」 「唉!不要說起了,我真想不到上海社會竟黑暗到這般地步,他們哪裡是招考什么女職員?根本是……」 雪影說到這裡,滿面顯出激憤的神氣,忍不住又嘆了一聲。 「不是招考女職員?奇怪了,那麼招考什麼呢?」 阿梅不懂得葫蘆里賣的什麼藥,向她奇怪地追問。 「說起來是很痛心的,他們有一家是按摩院裡招考按摩女子,還有一家是嚮導社裡招考嚮導員,更有一家是招考模特兒,供給藝術家的資料。妹妹,你想我跑了三家,卻碰了三鼻子灰,上海這個萬惡的社會叫我失望不失望呢?」 雪影一面向她告訴,一面是只有連聲嘆氣的份兒,接著又恨恨地說道: 「我真不相信女子的出路,除了犧牲色相之外,難道就再也找不出第二條了嗎?唉!什麼解放女子,提高女權,我覺得女子在社會上所占的地位實在是太狹窄了!」 阿梅聽了也很感嘆,因為時候已經近午,遂把飯菜端出,向她低低地安慰道: 「姊姊,你也不要難過了,時候不早,我們還是吃中飯了。」 「我也不想吃,你肚子餓了就先吃吧。」 雪影搖了搖頭,坐在椅子上,垂了粉臉,兀是在想什麼心事的樣子。 「多少吃一點兒,不吃也不好的。姊姊,你身體才復原一些,切勿作無謂的煩惱,千萬自己寬懷一點兒,天無絕人之路,總有一個辦法會給我們想出來的。」 阿梅盛了兩碗飯,拉著雪影的身子,一同坐到桌子旁去。雪影不忍拂她的情意,遂只好吃了半碗飯。在吃飯的時候,阿梅又低低地說道: 「我們後廂房住著姓陸的母女兩個人,女兒在做舞女,聽說每月的進益倒也不少。」 「舞女?唉!這和嚮導女子、妓女也沒有什麼分別,一個半斤一個八兩罷了。所以我覺得以色去換取的酬勞,這總不是女子正當的職業。」 雪影搖搖頭,在她是曾經滄桑的女子,所以心中是分外感嘆。 「姊姊,我覺得舞女比妓女、嚮導女稍許高一等,妓女好像是專門賣淫的,至於嚮導女,無論在什麼地方都要去應酬客人的,只有舞女是在舞廳里供人跳舞而已。只要自己主意拿得穩,就絕不會去上人家的當。姊姊,你說我這話是不是?」 阿梅因為她要去嘗試做舞女的工作,所以她是竭力地替舞女辯清白。雪影並不回答什麼,良久方才低低地說道: 「話雖這麼地說,就恐怕一個女子的意志總是薄弱得多,而人心又總是險惡的多,只怕為了情感作用,而容易遭到社會的磨折罷了。」 「我想也許不會的吧。姊姊,你假使怕被人愚弄的話,那麼你就慢慢地再找好的機會。像我一無所長的弱女子,要想找好的職業,當然難於登天,所以我的意思,預備去試一試,不知道姊姊肯不肯允許我?」 阿梅用了委婉的口吻,向她輕輕地要求。 「那麼你預備做舞女去嗎?」 雪影望著她沉吟地問。 「是的,我想只要用兩隻腳去賺來的錢,那也算不得什麼低賤。姊姊,你說對不?」 阿梅用了嚴肅的語氣,一本正經地回答。 「可是你平日又不會跳舞……」 雪影微蹙了眉尖,有些無可奈何的神氣。 「不要緊,現在跳舞學校很多,聽她們說,半個月後就可以畢業的。」 阿梅卻表示一點兒也不困難的樣子說。 「也好,既然你已打定了這個主意,我也不能十分地阻攔你。不過你把眼光看得准一點兒,切勿為了一點點兒情感作用,以致鑄成終身大錯。」 雪影使用了肺腑之言向她誠懇地忠告。阿梅點了點頭,目光之中充滿了無限感激的意思。於是兩人又沉默下來,室中空氣是顯露著有些淒涼的成分。從此以後,阿梅天天上跳舞學校里去學習舞藝,雪影也天天到外面去找職業。半個月後,阿梅已從舞校里畢業出來了,但雪影的職業還沒有找到。阿梅於是向她勸道: 「姊姊,看起來女子是沒有第二條出路的,這不是女子自暴自棄,乃是封建社會餘毒太深,所以這不是我們的罪惡,乃是社會的罪惡。姊姊,我勸你還是跟我一同去試試吧,反正姊姊的舞本來會跳的,那就用不到再去學習的了。」 雪影在這半個月的日子中到處碰壁,心裡在萬分痛苦之餘,更覺得無限心灰,此刻被阿梅這麼地一勸,一時覺得無法可想,她沒有回答什麼話,兩行熱淚已忍不住撲簌簌地直滾落下來了。可憐雪影到底抵抗不住萬惡的社會,她含了一顆血淋淋的心,終於又屈服了。 由陸美芬介紹,雪影和阿梅一同到新光舞廳里去做舞女。阿梅本姓張,但她做了雪影的妹妹,也就姓了鍾,並且改名為梅影。梅影雖然是個目不識丁的姑娘,不過她的人是相當聰敏,況且經過一番人工的修飾之後,只覺亭亭玉立,倒也長得令人可愛。而且她又善於說笑,一班舞客見她天真無邪,因此也都喜歡跟她跳舞了。 雪影和她的性情齊巧相反,她在舞廳里卻是沉默寡言,而且很少見她臉上浮現笑容。只不過她本來長著一副傾國傾城的容貌,近來因為稍見清瘦之後,愈顯秀麗脫俗。舞廳里既然以色為主,那麼雪影的生意自然鼎盛。只不過艷若桃李,冷若冰霜,對於這一點,使許多舞客心中都很感到遺憾罷了。 春去秋來,壁上的日曆一頁一頁地撕去,不知不覺地已到了紅了櫻桃、綠了芭蕉的長夏季節了。天氣是非常炎熱,住在家裡,揮汗如雨,舞廳里大都有冷氣設備,所以形成孤島似的上海舞業最好,因此有些人都在眼癢人家女兒的好,生女兒如要臉蛋漂亮,目不識丁也不要緊,一做了舞女,就有花花綠綠的鈔票進來。生了兒子,費了許多心血,辛辛苦苦下了本鈿,給他由小學而栽培到大學,畢業出來,得到一張不到一兩重的文憑,還是換不到一碗苦飯吃,有的還在感嘆著畢業即是失業的新鮮名詞。因此有些貧苦人家的女兒,還只有十三四歲的年紀,就等不到她長大起來,立刻先叫她學習舞藝,學會了即送到小型舞廳里去伴舞,在她們家長的意思,這好比是才四五歲的小孩子送進幼稚園裡去關關蠻一般,可以給她多得一點兒經驗和知識,那麼在兩三年之後,不難可以賺金元寶。但不知道社會是多麼黑暗,人心是多麼險惡,再加以這班小姑娘根本人事不懂,終日在燈紅酒綠中薰陶,虛榮心倒油然而生,看人家穿得好戴得好,自己心中眼熱得不得了,因此外界稍有一引誘,便可立刻上了圈套,以致小小的年紀而失身的姑娘不知幾許。單憑這一點,也可說是戰爭時期中的一個怪現狀了。 這天晚上,新光舞廳里的生意真是好得了不得。雪影穿著一件緋色派力司的旗袍,一會兒轉那張台子,一會兒轉這張台子,也顯得十分忙碌。最後轉到一個姓王客人的台子旁,他是一個三十左右的男子,名叫王時傑,和雪影跳舞已有兩個月的歷史了,因此彼此是熟悉的。所以雪影在他身旁笑盈盈地坐了下來,見他臉兒喝得紅紅的,桌子上還放了一瓶啤酒,這就逗給他一個嬌嗔,說道: 「大熱的天氣,為什麼總喜歡喝酒?喝杯清茶,納納涼,聽聽音樂,不是很樂惠嗎?」 「雪影,人家心裡很難過,你還要來吃我的排頭呢!」 王時傑皺了眉頭,表示得不到同情而感覺十分痛苦的樣子。 「奇怪,你既然心裡很難過,為什麼還要到舞廳里來呢?睡在家裡叫家主婆服侍服侍,多麼舒服!」 雪影斜乜了他一眼,卻笑嘻嘻地帶了一點兒神秘的成分。不料王時傑卻嘆了一口氣,搖搖頭,說道: 「你不曉得,就是因為和家裡吵了嘴才出來散散心的,所以非喝些酒不可,誰知你還一點兒不同情我,那叫我心頭更感到痛苦了。」 說到這裡,大有無限失望的樣子。 「你和家裡什麼人吵了嘴呀?」 雪影故作不明白的神氣,卻又顯出很關懷的樣子,望著他低低地問。 「哼!除了她這個死人還有誰呢?」 王時傑兀是怒氣沖沖的樣子回答。 「她……她是什麼人?單說一個她叫人怎麼知道呢?」 雪影笑了一笑,卻一味地吊他胃口。 「鍾小姐,你何必假痴假呆呢?難道一定要我明明白白說出來嗎?她還有誰呢?當然是我這個斷命的黃臉婆子了。」 王時傑恨恨地說。雪影卻有些生氣的樣子,說道: 「你們男子最沒有良心,就是夫妻兩人多幾句嘴也常有的事,你怎麼就恨得要她斷命呢?可見你這個人是不懂情義的!」 「不,不,雪影,請你倒不要誤會,我這個人是最有情義的,平日對家主婆再好也沒有,她要什麼,就依她什麼,可是這個女人太不知足了,還要和我時常地吵鬧。我被她吵得心思也不定,家裡也住不下去,因此我就不得不到外面來散心解悶。像你鍾小姐的性情,多麼溫和可愛,不是我說一句冒昧的話,像你這樣的姑娘才是我理想中的伴侶。」 王時傑說到末了,滿面顯出微笑,好像是特別羨慕的神氣。雪影卻不以為然的樣子,冷笑了一聲,說道: 「我對你說,俗語道,癩痢頭兒子是自己的好,但妻子總是別人家的好,總而言之一句話,這是男人家喜新厭舊的病症。我平日就最恨這一種男子,因為你此刻以為我是你理想中伴侶,說不定在經過一個時期之後,又會感到另一個女子是你理想中的伴侶了。」 「不會,不會,假使你肯答應我做我終身伴侶,我情願給你做牛做馬一般地為你辛苦著。」 王時傑趁此機會地向她低低地求愛。 「可是你忘記了你是個有婦之夫,重婚是法律不允許的。」 雪影很淡漠的表情,予以迎頭打擊。 「不過你答應了我,我可以和妻子去離婚。」 王時傑在無可奈何之下,向她說出了這一句話,表示他情願不顧一切地犧牲,這是為了偉大的愛情。 「謝謝你,不過我絕不忍心為了自己,而拆散人家一對美滿的婚姻,況且……況且……你們不是還有小孩子嗎?」 雪影搖了搖頭,她臉上又顯出冷若冰霜的樣子。 「美滿?這兩字根本連一點兒氣息都沒有,我們可說是冤孽。假使我們多一日在一處,那麼我們的壽命就會少活一天,至於孩子,既然是她養的,應該歸她去養,因為我們結婚之後,不是又可以生下來的嗎?」 王時傑滔滔地理由十足地回答。雪影覺得一個丈夫變了心,其手段之毒辣、其思想之卑劣,有甚於蛇蠍,一時頗為感到痛心,遂怒氣沖沖地說道: 「我覺得你這種行為太不義了,孩子是你養的,怎麼可以歸她呢?那麼你做丈夫的難道可以一點兒也不負責任嗎?我想這是你神經有點兒麻木的緣故,恐怕法律絕不容許你這樣做的!」 「當然,事情絕不是這麼簡單,我應該給她一筆離婚費的,她有了這筆離婚費,再去嫁人也好,或把孩子撫養成人也好,我可以說是盡了責任了。」 王時傑表示自己也絕不會虧她的意思,低低地說。 「王先生,我勸你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吧,否則,你將來一定會悔之不及。」 雪影卻對他正式地勸告。正在這時,舞女大班又來請雪影轉台子。雪影一面點頭,一面拉了時傑的手,微笑道: 「我要轉台子了,此刻我給你跳一次舞吧。」 王時傑覺得雪影這舉動對自己顯然是親熱的表示,所以很興奮地站起,和她同到舞池裡去了。時傑在跳舞的時候,又向她低低地說道: 「鍾小姐,回頭我和你去吃一杯咖啡好不好?因為我還有許多話要對你說。」 「好的,那麼你就等著我吧。」 雪影因為他是一心要和妻子去離婚,而且要娶自己,她想決絕地拒絕他,所以當下便答應了。待音樂停止,兩人遂分手匆匆走開。舞廳在十一點鐘打烊了,舞客都已興盡而散。王時傑等著雪影一同去吃咖啡,並且解決他們兩人的婚姻問題。兩人正欲走出去的時候,梅影匆匆地走過來,說道: 「姊姊,我們可以回去了。」 「妹妹,你先回去吧,王先生還要請我吃咖啡,我吃好了馬上就回家。」 雪影向阿梅低低地回答。阿梅微微地一笑,便自管匆匆地走了。因為是晚上十一時了,所以雖然在夏的季節,馬路上涼風拂拂,倒也十分涼快。王時傑和雪影從咖啡室吃了冷飲出來,已經十一時半了。王時傑這時的內心充滿了熱情,一種色慾的成分散布在他每一個細胞里,於是打動著雪影的心弦,說道: 「鍾小姐,昨天我在國際鑽戒公司看見一枚鑽戒真好,完全是火油鑽,光頭閃閃爍爍耀人眼目,價鈿也便宜,我想明天陪你一同去看看,假使你認為中意的話,我就給你買下來好不好?」 「謝謝你,我覺得你還是買給你的家主婆吧,這樣在你們的家庭里一定可以增加一點兒幸福。」 雪影笑了一笑,搖搖頭,向他低低地拒絕。 王時傑見她不為虛榮所動,一時要想開口,覺得難以啟齒,遂忙說道: 「買給家主婆那是另外一件事情,我和你雖然不是夫妻之情,但友愛也是很可貴的。我覺得應該送給你留一個紀念。」 雪影覺得這種人太瘟一點兒,遂不高興再去理他。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說道: 「時候不早,快要戒嚴了,我們再見吧。」 王時傑心中這才急了起來,連忙把她手拉住了,說道: 「既然時候不早,我們兩人也不要回去了,還是到大東旅館去住一夜吧。」 雪影聽他說出這個話來,一顆芳心頓時極度地緊張起來,連說兩個不字。她見人行道旁邊有一輛人力車,遂用力掙脫了他的手,急急跳上車子,便叫車夫向前拉了。王時傑追了幾步,可是沒有法去拉住她,因此也只好嘆息了一會兒,眼望著人力車在眼帘下消失了影子,他心頭開始才覺得有些怨恨。 雪影坐在車上,回頭向後望了一望,見王時傑沒有追上來,方才輕輕地鬆了一口氣。此刻離開戒嚴時間只有二十分鐘了,所以馬路上行人十分稀少。雪影叫車夫快拉,說情願多加點兒錢。不料就在這當兒,突然橫馬路里竄出兩個喝得酩酊大醉的日本兵來,他們見車子上一個美麗的姑娘,這就跌跌沖沖迎頭奔上來,喝令車夫停下,笑嘻嘻地拖下雪影身子,滿口胡言亂語,說「好姑娘呱呱叫,我們馬路上性交性交」。車夫一見,知道無可理喻,遂逃之夭夭而去。這裡剩下雪影一個人,嚇得魂不附體,臉似死灰,要想掙扎,但哪裡是他們豺狼一般的對手?要喊救命,但另外一個日兵已拔出亮閃閃的刺刀來,威脅雪影,叫她自動地躺在人行道上,給他們輪流地做一個洩慾器具。雪影在這一個時候,她是痛苦到了極點,心中暗想:我情願死,也不願給敵人來侮辱我的身體。於是便竭聲地大叫救命。兩個日兵見她叫喊,便光起火來,拿了刺刀,正欲向她腿上猛刺的時候,忽見前面有個黑影子奔上來,他還說了幾句日本話,雪影當然是聽不懂這幾句是什麼話,但說也奇怪,這兩個日本兵卻放下了刺刀,向後去望,就在這時,雪影的救星匆匆地已奔到了面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