啼笑皆非·日暮途窮 · 第六回 獅吼河東金屋留淚痕

周漢堪滿以為雪影今天見了他,必定是笑靨生春,喜不自勝,可是事實往往出乎意料之外,誰知道她躺在床上竟嗚嗚咽咽地哭泣著。因為有些莫名其妙,所以倒望著她不免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兒,過了良久,方才挨近到床邊坐下,拍了拍她的腰肢,低低地說道: 「雪影,我真有些弄不明白了,今天可以說是你新生命誕生的日子,照理應該是多麼高興,怎麼反而又哭起來了?難道你還依依不捨這個活地獄嗎?」 雪影聽他這樣問,一時倒也啞口無言,遂停止了抽噎。可是她躺在床上,並不坐起身子,默默地依然不說話。周漢堪把她身子抱了起來,哦了一聲,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笑起來道: 「對了對了,我這人糊塗得很,你一定又在流著歡喜淚是不是?雪影,快快洗個臉,我們馬上可以離開這個罪惡的地方了。」 這時阿媽奉了鴇母的命令倒面水進來,雪影一面梳洗,一面從鏡子裡向漢堪望了一眼,說道: 「周大爺,你要接我到什麼地方去?是不是和你那個大的住到一塊兒去?」 雪影問的時候,顰鎖了翠眉,顯然是擔著無限的心事。 「不,不,我不是對你說住到新公館裡去嗎?你放心,和她井水不犯河水,絕不會叫你受到一點兒委屈的。」 周漢堪連說了兩聲不字,向她竭力地安慰。雪影聽各人管各人住,方才定下了心,遂匆匆地梳洗完畢。這時鴇母也走進來,一面招呼,一面又假意裝作依戀不舍的神氣,和雪影親熱了一會兒。雪影想起被她毒打的時候,心中尚有餘恨,所以並不和她多說,遂跟了周漢堪去做金絲籠里的芙蓉小鳥去了。 汽車到了靜安別墅,周漢堪帶了雪影步到A字十八號的門口,撳了電鈴就有一個小丫頭模樣的人前來開門。見了他們,好像已經訓練好了般地向兩人深深地鞠了一個躬,並且含笑叫道: 「老爺和太太回來了。」 「這是丫頭阿梅,給你隨時使喚的。」 周漢堪向雪影低低地告訴。雪影點了點頭,因為一進門就有人呼自己為太太,可見自己在身份上並不受到一點兒委屈,所以她把剛才一切的憂愁都忘記了,臉上含了很得意的笑容。抬頭見這房屋是二樓二底的,一個客堂,陳設得相當考究,一律都是紅木椅,而且兩旁掛著紅木框子的名人字畫,古色古香,完全是貴族人家的氣派。靠左廂房,前廂房是個書房陳設,真所謂窗明几淨,微塵不染,而且壁上還懸有幾樣樂器,更顯得室內幽靜清雅,包含了書卷的氣味。後廂房是個僕婦睡的地方,但也收拾得很清潔。到了樓上,先入客堂樓,朝南的房子,此刻太陽光暖烘烘地照映著整個臥房,只見四壁輝煌,似入仙境,一切布置得無不含有藝術的風味。周漢堪微笑道: 「雪影,不,以後我也得呼你太太了。太太,這就是你的臥房了,你瞧這一間臥房的布置,你還覺得滿意嗎?」 雪影向四面打量了一會兒,因為室內沒有第三個人,她樂得跳了兩腳,情不自禁地偎到他的懷內去,紅暈了粉臉,這意態一半是羞澀,而一半當然還是包含了無限喜悅的成分,秋波斜乜了他一眼,低低地說道: 「大爺,我太滿意了,可是我覺得很奇怪,在這短短三天之內,怎麼就把新屋收拾得這樣舒齊了呢?」 「太太,你不要奇怪,我可以告訴你知道,在這短短三天之內,當然沒有這麼快的。不過我和你認識的日子也有四十多天了,在第一天遇見你之後,我就立刻在這裡租了房子,著手裝修起來,因為我是早已存心與你做夫妻了,不過在當初我並不能宣布罷了。太太,只要你心裡感到滿意,我這一番心血總算是花費得很有價值的了。來,來,我們再參觀樓上這兩個廂房吧。」 周漢堪喜歡得眉飛色舞的,把她手握來,放在嘴上連連地吻香,一面又和她一同走到廂房裡去看。原來前廂房是個煙鋪子,周漢堪預備自己抽大煙的地方,後廂房卻作為浴室。房子雖然只有兩樓底,但給雪影一個人居住,若沒有了丫頭、老媽子來做伴,平日實在還很感到冷靜。這時阿梅含笑過來報告,說牛奶已放在客堂樓,請老爺太太可以用點心去了。周漢堪點點頭,遂和雪影回進客堂樓,兩人坐在百靈台旁邊,遂吃點心了。 吃畢點心,阿梅收拾出去。周漢堪含笑把梳妝檯抽屜打開來,裡面有一隻小小的百寶箱,用鑰匙打開,拿到雪影面前,笑道: 「太太,你來看看,這些寶貴的飾物都給你的,你心裡歡喜嗎?」 當這百寶箱呈現在雪影眼前的時候,頓時使她兩眼不禁為之睜不開來。原來在太陽光芒之下,那些鑽石金子都發射出強烈的光芒,真是使人目眩神迷。雪影樂得不知如何是好,揚著眉毛,把這隻八寶箱抱在懷內,笑道: 「大爺,你這些全都給我的嗎?」 「當然全都給你的,難道我還給旁人去嗎?太太,我的好寶貝!假使你安分守己地不去另愛別人,那麼我還有許多珍貴的東西要給你哩!」 周漢堪見她抱著百寶箱,於是自己卻去抱住了她,挽了她脖子,親親熱熱地吻香。但雪影聽他這樣說,卻又顯現了不高興的樣子,把百寶箱在桌子上一放,噘了小嘴兒,說道: 「大爺,你這話太叫人生氣了。難道你怕我不安於室,會給你捲逃一空嗎?既然你不放心於我,那麼還是請你拿回去自己藏著吧,免得你提心弔膽地日夜不安。」 雪影說完了這兩句話,她恨恨地把他身子一推,就倒在床上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了。周漢堪見她這個樣子,一時深悔自己不該說這些話,因此捧了百寶箱,又只好賠了笑臉,走到床邊,連聲地賠錯求饒,說道: 「我的好太太,你千萬不要生氣,我並不是有心這麼說的,我完全是和你開玩笑的,我怎麼會不信任你呢?假使我不信任你的話,我也絕不會拿出了十條金子的代價來將你贖身呀,你說我這話是不是?」 雪影並不回答什麼話,只管雪雪瑟瑟地抽噎。周漢堪覺得女人家總喜歡故意放刁,遂也在床上橫倒了,摟著她身子,一面給她拭淚,一面又去吻她的嘴。兩人一個撒嬌,一個溫存,纏七纏八地纏了一會兒,不知不覺地已經中午時分了。阿梅開上飯菜來,雪影方才把百寶箱藏入抽屜內,和周漢堪坐到桌邊,只見桌上放了四菜一湯,一隻是清燉童子雞,一隻是奶油菜心,一隻是火腿絲炒蛋,一隻是紅燒鯽魚,還有一隻蘑菇雞爪湯,都是廚房裡自己燒的。雪影這時內心的歡悅是很難形容的,她希望永遠有這樣的生活過下去,她更希望和周漢堪白首偕老。但她已忘記了過去在故鄉時候那種偉大的抱負,因為她已經是一副不清白的身子,被社會磨折改變得成為一個最普通的女子了。 午後,周漢堪又和雪影一同到外面去看電影,電影看畢出來,在國際咖啡室吃了點心。周漢堪興趣很濃,向雪影笑嘻嘻地說道: 「今天是我們組織新家庭開始的日子,所以我們非玩一個痛快不可。這時茶舞上市,我們到百樂門舞廳去跳舞好嗎?」 雪影當然是含笑答應了,於是兩人又坐汽車到燈紅酒綠爵士音樂的環境裡狂歡了。從百樂門裡興盡出來,已經是七點三刻,於是坐車到金國飯店晚餐。因為多喝了幾杯白蘭地的緣故,使周漢堪的腦海里又充滿了神秘的一幕。他望著雪影白裡透紅的嬌容,心裡是不住地蕩漾,臉上是含了無限欣喜的笑容。雪影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便白了他一眼,說道: 「為什麼老是盯住了我?難道不認識我了嗎?」 「並不是不認識你,我覺得你實在太美麗了。雪影,我的好太太,你是我的靈魂,你是我的心。我沒有了你,我簡直不能活下去。」 周漢堪當然是因為微醉的緣故,所以情不自禁地會說出這兩句話來。雪影逗給他一個嬌嗔,有些埋怨他的意思,低低地說道: 「我看你這人真是喝醉了酒,這種話只有在房間裡說說的,怎麼在外面也胡亂地說起來?被人家聽見了,像什麼樣子呢?」 「哦!好太太,下次不敢,下次不敢,下次不敢,你就饒我這一遭吧!」 周漢堪還是顯出一副小丑的臉,向她連連地求饒。雪影知道他真有些醉了,遂不敢在外面多耽擱,匆匆地吃完了飯,付了賬單,便坐汽車匆匆地回家了。回家之後,周漢堪倒在床上,裝作完全吃醉的樣子,雪影遂小心地給他脫了衣服,脫了皮鞋,服侍他睡進被窩裡去,自己坐在梳妝檯旁,卻是呆呆地想了一會兒心事。周漢堪滿以為雪影也會睡到被窩裡來,誰知她卻呆呆地出神,於是哎了一聲,糊糊塗塗地叫道: 「我的好太太,你……怎麼不見了?你……難道不愛我了嗎?」 雪影聽他這樣一說,覺得他醉中說真了,莫非對我果然有一番痴心嗎?一時芳心倒也為之怦然跳動起來,遂寬衣安睡,低低地叫道: 「大爺,你今夜酒吃得太多了,不要胡思亂想,你瞧我不是好好地陪伴在你身邊嗎?」 周漢堪樂得什麼似的,把她摟在懷裡,吻著她的小嘴好像瘋狂的樣子。雪影急道: 「啊!你不是喝醉了酒嗎?怎麼還有這樣大的氣力呢?大爺,我看你安靜一些吧,身子保重一點兒,我們做了夫妻,往後的日子長哩!」 「不!我把你一吻之後,我就一點兒也沒有醉了,我的寶貝,我的心肝!今天可說是新婚第一夜,我們應該留一個紀念。」 周漢堪不肯依她,嗯了一聲,這時候他哪裡還像是個什麼財政部長,卻早已變成一個三歲的小孩子,還未斷乳一般離不開慈娘一樣地頑皮了。 「那麼熄了電燈吧。哎,你這個孩子,我真被你纏繞得沒有辦法了。」 雪影緋紅了兩頰,又羞又喜地逗給他一個嬌嗔,這是已經到了他的手裡,也只好任他擺布的意思。但周漢堪卻把她手又拉住了,不許她去熄滅床頭開關,笑嘻嘻地說道: 「為什麼要熄了電燈?怪暗的,人家心中嚇絲絲的,開了燈光不是也一樣嗎?」 「嗯!誰像你這麼臉厚,難道不怕難為情嗎?我不要,我不要。」 雪影的臉益發嬌艷了,她那一顆心好像小鹿般地亂撞起來。因為被他一陣子頑皮之後,使她全身的細胞都感到異樣的緊張,她覺得自己內心的熱情也已被他撥動得沸點以上了。 「你不要,我一定要,這兒沒有第三個人,你怕什麼難為情呢?難道你還怕著我不成?嘻嘻!雪影,你的名字和你的身體一樣,整個是白得像雪一樣啊!謝謝上帝,我真不知幾世修來的福氣,才娶到像你這麼一個美麗的好姑娘。」 周漢堪好像是一條瘋狂的狗,又好像是一隻餓久的貓,他說話的聲音由重而慢慢地變輕,甚至於到他極度疲乏的時候,幾乎有點兒氣喘的成分。雪影不知怎麼的會想起了凝遠,她的眼淚忍不住又撲簌簌地滾落下來了。俗語說得好,新買夜壺三日香。一個有鈔票的男子,對於女人也是一樣,在想到了手之後,也會慢慢地感到生厭起來。周漢堪第一個月是夜夜都回來睡的,而且對雪影百依百順,恩愛得了不得。第二個月就每隔一夜來一次,雪影問他,他說這幾天公事忙。到第三個月的時候,一月之中只來了近十次,而且未必在夜裡回來。雪影明知他是對自己冷淡的意思,想起三個月前被他寵愛的時候,什麼白頭偕老、什麼海枯石爛,一切都已成了泡影。方知自己年輕無知,一味地真心待人,回首前塵,第覺人海茫茫,知音杳然,而且自己身世堪憐,以後不知如何結局,因此背人搵淚,倒忍不住又時常地傷心。 這已經是鳥語花香、草長鶯飛、大地回春的時候了,這天下午,雪影躺在沙發上,暗暗地細想:周漢堪雖然對我已經有生厭的樣子,不過幸虧我還有隻百寶箱在手裡,假使他把我拋棄了的話,我苦吃苦用大概也可以過一輩子的了。正在垂淚思忖的時候,忽然聽到一陣步履聲從樓梯下響上來,雪影以為周漢堪回來了,遂收束了淚痕,連忙起身相迎。可是進來的不是周漢堪,卻是漢堪的朋友陳天先。他前兩次也到這裡來望過漢堪的,所以下面僕婦也並不通報,就給他直達樓上。當下雪影見了陳天先,便微微地一笑,強裝沒有傷心的神氣,低低地說道: 「陳先生,你找漢堪來的嗎?他沒有在家哩。」 「啊!是他自己約我到此地來望他的,怎麼他出去了?」 陳天先啊了一聲,表示很奇怪的樣子,搓了搓手心,那態度至少感到有些失望的成分。雪影暗想,漢堪昨晚就根本沒有住在這裡,意欲和他說明,但為了自己面子關係,所以微微地點了一下頭,說道: 「既然他和你約好的,那麼他一定會回來的,陳先生,你到這裡來坐一會兒吧。」 雪影一面說,一面引他到前廂房坐下。這時阿梅送上兩杯香茗,雪影是個主婦的地位,遂親自遞過一支香菸,陳天先受寵若驚的神氣,欠了身子,連說不敢不敢。阿梅給他劃了火柴,便自管走到樓下去了。這裡兩人靜靜地坐了一會兒,陳天先噴去了一口煙,低低地搭訕道: 「周太太,你一個人在這裡住著倒也很冷靜吧,平日拿些什麼來做消遣呢?」 雪影一撩眼皮,微微地一笑,說道: 「不出去,就在家裡看看小說書解個悶。出去的時候,或者看一場電影,或者茶室里吃一點兒點心。其實這年頭,像我們這種人寄生在社會上好像是一個廢物,不但無益於國家,而且無益於社會,所以我真覺得慚愧。」 陳天先聽她談的問題比較擴大了一點兒,因為自己和漢堪都是偽府里的人物,在平日最怕提起的就是國家問題,所以他竭力扯拉開去,說道: 「周太太,你和周公結婚到現在差不多也有三個多月了吧?哎,這日子就過得真快,過去的事情,好像還在眼前般地叫人感到有趣。」 雪影覺得他後面這一句話至少是包含了一點兒神秘的成分,所以兩頰不免蓋了一層嬌艷的紅暈,微微地一笑,卻默不作答。陳天先卻毫不介意地仍舊說下去道: 「在過去周公的生活的確太自由一點兒,後來他鬧的桃色事情太多了,所以他的大太太就開始用一種最厲害的手段對付起來,這幾天周公在他大太太監視行動之下,好像在吃官司一樣,心中苦悶得不得了。」 「這樣說來,漢堪難道是一個怕老婆的人嗎?」 雪影聽陳天先這樣說,心中倒反而原諒他起來。因為他被太太監視了行動,當然我這裡是不能明目張胆地到來了。換句話說,他倒並不是為了生厭自己而不來的。這就微蹙了眉尖,低低地問,在她芳心中至少有點兒淒涼的意思。 「咦!我記得在三個月以前,我就曾經對你關照過,周公的大太太是一個惡魔王,手段辣,心思毒,周公的姨太太,沒有一個不被她用最厲害手段弄死的。可是你當初並不信任我,還以為我是從中破壞你們的感情,所以我也愛莫能助,只好由你去了。」 陳天先表示十二分認真的態度,誠實地回答。雪影的粉臉由紅而轉變到灰沉的顏色,她呆呆地並不說什麼,眼角旁已湧上了一顆晶瑩的眼淚來了。陳天先覺得今天似乎已達到了這次來的目的了,所以心中十分歡喜,不過他表面上還顯露出同情的樣子,低低地安慰她說道: 「周太太,事已如此,不過徒然傷心,也是無益,所以我勸你千萬不要自傷身子,好在良禽擇木而棲,回頭是岸,當然還很可以來得及哩。」 「我雖然是個妓女從良,不過出身也是好人家的女兒,都是為了戰爭的禍害,家鄉被毀,父母被害,以致流離失所,飄零他鄉,為了人地生疏,遭人愚弄,拐騙入坑。現在既然嫁給漢堪為妾,我當然只有抱著從一而終的宗旨,就是漢堪的妻子害死了我,我也只好自怨命苦了。」 雪影聽他的口吻,至少又是慫恿自己和漢堪快點兒脫離的意思,所以嘆了一口氣,把自己身世向他表白了一番,一面也是叫他快點兒死了這條心的意思。 「唉!你真是一個又多情又有義氣的好姑娘!可惜我和你相見恨晚,否則,你也絕不會落得做個小星的地步。」 陳天先也不由得嘆了一口氣,表示無限感傷的樣子。雪影覺得這個人真有點兒自說自話、自作多情的樣子,倒忍不住暗暗好笑,遂收束了淚痕,有些猜疑地說道: 「陳先生,漢堪和你約好在幾點鐘?我想他和你既然約好了,是不會失你信的。」 「約好下午三點鐘,此刻兩點三刻,我想他既然不會失信,大概過一會兒就會到了。」 陳天先故意先看了一下子手錶,然後微笑著回答。 「那麼陳先生,你請坐著看一會兒報,我少陪了。」 雪影站起身子來,她預備走開的意思。陳天先連忙也跟著站起,竟大膽地把她手拉住了,說道: 「周太太,我有兩句要緊話對你說,你快慢些再走吧!」 「陳先生,你有話只管說。不過你千萬要顧全你自己的地位和人格,因為你和漢堪也是好朋友,當然你對於他的家屬是不應該有一種野心的企圖。況且……況且……我不是一個水性楊花的女子,所以你把眼睛睜得大一點兒,看清楚我是怎麼樣的一個人。」 雪影回頭見到他這一副賊禿嘻嘻的樣子,已經知道他說的絕沒有一句正經的話,所以她不等天先說出來,就用嚴肅的態度,秋波白了他一眼,冷冷地說。 這不啻是兜頭向天先澆了一盆冷水,因此倒把自己弄得沒有了落場勢。陳天先在橫豎的情形之下,他向雪影卻跪了下來,拉住她的旗袍角,似乎是一條狗向主人需要愛憐的樣子,說道: 「雪影,你是我的靈魂,你是我的生命之火。我在三個月之前,我也同樣地愛上了你,我愛你是快愛得瘋狂了,我吃飯睡眠的時候也都想著你,所以你千萬要可憐我,救救我,至少是要給我一點兒最低限度的安慰,不過我也絕不是無情無義的人,你給我的好處,我到死都不會忘記你的恩情。他雖然是個財政部長,不過我的來路也是不小,國府主席是我的妹丈,我就是堂堂的國舅,將來的希望,絕不會在周漢堪之下的。雪影,我的心肝!我的腦袋!你……就千萬地答應我吧!」 雪影覺得他這一連串的話,倒好像是一個忠實的教徒在天主耶穌面前虔誠地做禱告的樣子,一時又好氣又好笑,遂恨恨地把腳一頓,高聲地叫道: 「阿梅,阿梅,你快點兒上來!」 這一喊不打緊,陳天先到底在別人家跟前也是一個要面子的人,這就急得連忙站起身子,皺了眉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就在這個當兒,阿梅匆匆地走上來,向雪影小心地問道: 「太太,您叫我有什麼吩咐嗎?」 「我有些頭痛,你在這裡招待陳先生吧。」 雪影板起了臉孔,很不高興地回答,一面她已步入了客堂樓去,把門都砰的一聲關上了。阿梅見這個情形有點兒蹊蹺,遂回頭向陳天先呆望了一會兒。陳天先恐怕自己秘密被阿梅發覺,泄露到周漢堪的耳朵里,那麼在朋友面上究竟有點兒說不過去,所以他取了茶几上的呢帽,向阿梅說聲再見,便匆匆地步下樓去了。 陳天先坐在汽車裡,一路想著雪影這個姑娘,既可愛,又可恨,想我對她這麼地哀求,她竟一點兒都不動感情,難道她是鐵石心腸不成?因為心中十分氣悶,遂叫車夫開到百樂門舞廳停下,他便匆匆入內,到燈紅酒綠中去歡樂了。這是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在舞廳里竟會遇見周漢堪的太太。她雖然是個四十左右的人了,但是還打扮得妖形怪狀的,十分摩登。當時周太太一見陳天先,便老實不客氣地把他拉住了冷笑道: 「陳先生,今天碰得正巧,我要和你說幾句話。」 陳天先見周太太的神色不大好,而且這一把抓的力量也不小,所以他覺得今天的事情恐怕有點兒不妙,遂連忙含笑道: 「周太太,對不起!我有公務在身,下次談吧,下次談吧!」 「什麼?你在放什麼臭屁?既然有公務在身上,你到舞廳里做什麼來的?我真不明白你們這班所謂國家要人,一天到晚不知在忙些什麼事情?還不快跟我走!」 周太太說到後面,睜了那雙三角眼,完全是一種命令式的口吻。說也奇怪,陳天先見了周太太這副兇相,真的心中也會感到害怕起來,沒有一點兒違抗的勇氣,默默地跟她走到一個座桌旁坐下。見桌子上只泡了一杯茶,陳天先於是微微地笑道: 「周太太,你的興趣真不錯,一個人也會到舞廳里來遊玩嗎?」 「哼!興趣好?你也不必假惺惺了,我老實對你說,我是特地來捉拿的!」 周太太冷笑不停地還是怒氣沖沖的樣子,恨恨地說。 「啊!捉拿的主犯當然是周漢堪,不過像你至少脫不掉是個同黨關係。陳先生,我對你說,周漢堪整整地有三個多月不曾回家來了,我聽人家說,他在外面組織了小公館,而且還是你拉的皮條,所以今天我碰到了你是再好也沒有的事了,因為我已經有了保證人,我知道你一定會把周漢堪的人交給我的。」 周太太一面吩咐侍者泡茶,一面斜睨了他一眼,很篤定的神氣回答。陳天先聽她這樣說,方才急了起來,竭力地聲辯道: 「不對不對,周太太,你不要冤枉我,我怎麼會給他拉皮條?他組織小公館,我也許有點兒風聲,不過你要我把他人交出來,這……這……叫我到什麼地方去尋找他好呢?」 「只要你告訴我他在什麼地方組織小公館,那麼他的人不是也很容易找的嗎?」 周太太見他急糊塗了的樣子,一時倒忍不住暗暗好笑,遂在一旁提醒了他說。陳天先這才想到了,不過他的心中立刻又有一個考慮,我若把地址向她告訴了,那麼雪影一定要遭她的毒手,但是我若不說出來,在這隻雌老虎的面前也逃不過門的。果然周太太又把臉一板,瞪了他一眼問道: 「陳先生,我把你當作自己叔叔看待,你難道就不把我當作嫂嫂看待嗎?假使你要瞞著我的話,那你們分明是串通一氣,慫恿漢堪納妾,你完全要拆散我倆這一對美滿的姻緣。那麼我就把你當作仇人看待,也絕不會和你罷休的。」 周太太說到這裡,一把拉住陳天先的衣服,表示大有武力解決的樣子。 「周太太,你快放手,我當然要詳詳細細地告訴你,不過你千萬別冤枉我,周公和別人家組織小公館,說句老實話,我還十二分地妒忌,因為這個姑娘也是我所心愛的,她的美麗真好像是月里嫦娥一樣。現在我把地址告訴了你,不過你也要答應我一個要求,就是不要把那個姑娘太毒打了,稍許給她一點兒教訓,然後把她趕走了也就算了。因為我很可憐她,我想把她娶做小妾,不知周太太能不能手下留點兒情嗎?」 陳天先說到這裡,遂把真心的意思都向她告訴出來。周太太最恨的是男人討小老婆,所以聽陳天先這樣請求,她也一樣地表示十分生氣。不過為了要哄他告訴出地址來,所以也就將計就計地表示許可點了點頭,說道: 「可以,可以,我一定給她一點兒小教訓,絕不會把她毒打以致損傷一點兒肌膚,那你倒儘管可以放心的。」 「周太太,你肯這樣地玉成美事,我實在太感激你了。那麼我給你寫一張地址,省得你忘記。」 陳天先一面笑嘻嘻地說,一面撕下一頁日記簿,寫了「靜安別墅A字十八號門牌」幾個字樣。交給周太太的時候,又向她低低問道: 「周太太,你得告訴我,那麼你預備什麼時候去把她趕走呢?」 「今天來不及,明天一早,我就前去辦事,你也隨後跟來好了。」 周太太轉了轉眼珠,計上心來地回答。陳天先高興得什麼似的,連說「好的好的」,遂給她付了茶資,又低低地問道: 「周太太,你有興趣不妨再玩一會兒,我還有別的事情,那麼再見了。」 一面說,一面急匆匆地走出舞廳去了。這裡周太太暗暗地盤算了一會兒,她便起身走到隔壁一家咖啡館,搖了一個電話給十姊妹,說有要緊事情商量,叫大家立刻到皇家咖啡館來一次,那邊一聽大姊有命令,立刻答應了一聲曉得,遂把電話擱斷了。周太太叫侍者並了一張長長的玻璃台,先叫了十客咖啡、四盤西點,不多一會兒,只見大門外早有二輛汽車停下來,鶯鶯燕燕地推進九個摩登女子來。周太太一見,便即站起身子,向她們一招手,於是眾人團團地坐了下來。原來這九個女子和周太太是結拜十姊妹,假使有什麼事情,她們個個都是打手,手段比男人家還要兇惡,當時大家都向周太太問道: 「大姊,你叫我們到來,可有什麼受人家欺負的事情嗎?快點兒告訴我們,我們可以商量報仇的辦法。」 「唉!諸位妹妹,說起來真是叫愚姊氣破了肚子,我這個不爭氣的殺千刀,他居然有三個月的日子不回到家裡來。我沒有辦法,只好天天在外面尋找,果然今天在百樂門舞廳里給我遇到了他的好友陳天先。我向他一嚇,他就給我嚇出秘密來了。原來我這個殺千刀,真的在靜安別墅十八號里組織了小公館。我現在要請眾位妹妹幫忙,把這個爛腐貨打她一個半死半活,方才出了我心中一口怨氣。不知眾位妹妹肯不肯給我出力嗎?」 周太太一面絮絮地告訴,一面向大家低低地請求。 「大姊,你這是什麼話?大姊的事情就是我們的事情,既然這隻爛腐貨搶了大姊的飯碗,我們非把她痛打一頓不可。」 老四第一個先柳眉倒豎地回答,表示她無限憤怒的神氣。 「大姊,你放心,有事情都有我們九個妹妹會擔當的。一不做,二不休,我們就把她勒死了拉倒。」 老六的性情更兇悍,咬牙切齒的樣子,恨恨地說。 「那麼事不宜遲,要動手快點兒實行,假使走漏了風聲,他們倒一走了事,這不是糟了嗎?」 老九年紀雖小,肚子裡最有打算,遂也急急地回答。 「那麼大家且用了咖啡西點再說,吃飽了氣力大一點兒,打起來也可以結實點兒。這次若能旗開得勝,我明天晚上梅龍鎮請你們吃夜飯。」 周太太見眾人都很興奮地肯效勞去做打手,一時十分歡喜,遂握了咖啡杯子,向大家高高地一舉,笑盈盈地說。眾人連連道謝,於是一齊喝咖啡吃西點,看她們人倒很漂亮,但吃起東西來卻是狼吞虎咽,不多一會兒,早已杯盤狼藉。侍者拿上面巾,大家把嘴一抿,說了一聲,便都站起身子來。周太太付了賬單,跟著大家出來,跳上兩輛汽車,便浩浩蕩蕩地開駛到靜安別墅去了。 大家走進靜安別墅的弄堂,找到了A字十八號門牌,七手八腳地一陣子敲門。不多一會兒,裡面問了一聲是誰,開門出來的正是阿梅。周太太板住了面孔,問說:「這是不是周公館?」 「不錯!這位太太是找什麼人來的?」 阿梅見眾人來勢洶洶的樣子,心裡不免暗暗地吃驚,遂向她低低地反問。不料周太太一聽是的,遂撩起手來,向阿梅劈面就是一記耳光,大罵道: 「你這小丫頭是瞎了眼睛,老祖宗來了,還不知道嗎?眾姊妹,我們打進去吧!」 隨了這一道命令下來,眾人早已一衝而入,奔進客堂,先把上面擱几上放著的一隻古董花瓶拿來就向地上擲得粉碎,接著她們好像訓練好了似的分成了散兵線,大家殺奔樓上。那時雪影歪在床上想起茫茫的前途,正在暗暗地傷心,萬不料大隊人馬殺進房來,正欲起身詰問,眾人早已一擁上前,把雪影像猛虎撲羊似的一把抓起,你一拳我一腳,有的拉頭髮,有的擰胸部,還有最毒辣的去踢她下部,十個人把雪影吞吃下去的樣子。雪影怎麼經得住她們似狼似虎的一陣子痛打,便早已大喊救命。阿梅在樓下聽見太太大叫救命,遂急急奔到馬路,齊巧一隊日本憲兵走過,於是大喊捉強盜。憲兵們聽了,便急急跟阿梅到了靜安別墅十八號樓上,憲兵一出盒子炮,一班娘子軍才都舉起手來,可憐雪影倒在地上,已經是遍體鱗傷,不能動彈。幸虧阿梅呼救得快,否則真的是被她們打死在房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