啼笑皆非·日暮途窮 · 第五回 管弦聲中嬌娃遇財神

一陣陣管弦嘔啞之聲,每一個房間裡播送出來,在電燈光芒仗亮籠映之下,顯現出每個人的臉上都浮了無限欣喜的笑意。夜光杯中盛了鮮麗可愛的葡萄酒,銀檯面上放著豐富美味的魚翅席,耳聽著婉轉悅耳的清歌,眼望著花朵兒般的臉龐,手抱著蛇樣般窈窕的身材,這裡是天上人間令人銷魂的艷窟,但也是令人耗金的魔洞。固然使人飄飄欲仙,但也能使人終身遺憾。 「雪影,為什麼老是愁眉苦臉的樣子?你看別人,誰不都在嘻嘻哈哈地十分高興呢?」 一個戴金絲邊眼鏡、穿灰鼠袍子的男子,年紀三十左右,他生得一副白淨的臉,一望而知是個有錢財的闊大爺。他的身邊坐著一個妙齡女郎,年約二十許,生得一副鵝蛋似的臉,長長的眉毛,活活的秋波,高高而又挺直的鼻子,小小的嘴兒,總而言之,她的五官是太端整了,沒有一處不是令人感到銷魂的。雖然她是生得這樣美麗,不過她的臉部上就很少有嫵媚的笑容,顰蹙了兩條翠眉毛,老是顯出西子捧心的模樣。這個女郎是誰?原來就是被人拐騙到妓院的鐘雪影。雪影自從落在火坑之後,雖然是經過數度的掙扎和反抗,但經不住鴇母的毒打和威逼,所以在淫威之下熬不住痛苦,也只好委屈地忍受下來。不過每當黃昏,獨對一抹夕陽,想起謝凝遠的生死未卜,而自己已失身於賊,且已淪為妓女,縱然有再能和凝遠相見的一天,恐怕也是沒有團圓的希望了。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雪影是個有知識有學問的女學生,而且也曾做過一度女教員,今日置身在這樣惡劣的環境之下,你想,怎麼不要叫她作楚囚泣呢?但不多幾時,就有一個客人賞識了她,時常給她來做花頭,揮金如土,毫無吝惜。這客人是誰?就是坐在她身旁這個穿灰鼠袍子的男子。在當初雪影也不知道他是做什麼生意的,不過際此國家多難之期,當然不外乎是發的國難財,後來一聽到他的大名之後,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就是偽府的財政部長周漢堪,這是鼎鼎大名的,誰都知道他是一個財神爺爺,所以鴇母將他認為活財神。雪影雖然對財並無好感,不過自己這次失身被拐,都是為了缺少財的緣故,因此對金錢固然感到可惡,但是也實在感到它的可貴了。一個財政部長總是多鈔票的,你看凡任過斯職的人,哪一個不是大腹碩碩地像一隻豬玀一般地都養胖了呢? 周漢堪今夜又來給雪影做花頭,那些來捧場的朋友,都是現代紅極一時的大人物,日本人也有好多個,他們摟著中國姑娘,這和中國人去摟著日本娼妓是一樣地感到格外興奮和歡喜。所以他們的態度可以說是一條瘋狂了的狗,毫無顧忌地恨不得當場表演起來。可憐這些被叫來的堂差,她們除了強顏歡笑之外,還有什麼掙扎的餘地呢?雪影目睹這種情形,她微蹙了眉尖,顯然在她內心是感到無限的痛憤。但周漢堪心中感到奇怪,遂拍拍她的肩胛,問出了這兩句話。 「你不知道,我真有些坐不住,因為我頭痛得很厲害。」 雪影實在不願見這一種含有侮辱女性的悲劇,她轉了轉烏圓眸珠,把眉毛一皺,頓生一計地回答。 「我見你面色原不大好,也許是疲乏的緣故,還是到隔壁空房去休息一會兒吧。」 周漢堪是用了溫和的語氣安慰,表示很能體貼女人家心理的意思。 「很好,可是怕眾人不肯答應。」 雪影頻頻地點了一下頭,向他嫣然有致地一笑,這笑在嫵媚中至少還包含了無限可憐的成分。 「不要緊,我來給你代表說好了。」 周漢堪有著一種仗義的氣概,遂站起身子來,向眾人點點頭。他還沒有說話,就聽有人笑著道: 「不要吵,不要吵,快靜一點兒,我們周部長要發表談話了。」 眾人聽了,果然都停止了嬉笑,大家用了沉靜的態度,都全神注視到周漢堪的臉部上去了。周漢堪覺得說這個話的人真有些惡作劇,因為自己根本並無談話發表,原是代雪影向眾人表示早退的歉意,如今被他認乎其真地一說,倒弄得自己要開口也難以說出來了。因此紅了兩頰,微微地一笑,很快地回答道: 「並不是發表談話,各位儘管盡情地歡笑好了,因為我的雪卿有些頭痛,所以她失陪了,我陪她到隔壁房間去休息一會兒。對不起,對不起!」 「這可不行,這可不行,今天你們兩位是主人,怎麼可以先退席?老周,你可也太性急了,看看錶上時針,還只有十點半哩!難道這樣早就要效鴛鴦交頸同去圓好夢了嗎?」 周漢堪的同鄉人陳天先也是市府的要人,他的臉已經是喝得像血噴豬頭般通紅,一手摟著他的相好白牡丹,一手向他指了指,笑嘻嘻地打趣。 「不錯!不錯!你們主人一走,我們客人不是也要走了嗎?」 「不要假痴假呆地掉花槍,別人家頭不痛,偏偏你的愛卿就頭痛起來了。」 「你們等不及就只管公開表演吧,沒有關係可以賣門票。」 「哈哈!我到外面去廣播,保險把這些屋子都軋坍了。」 「這樣財政部長就更加地有鈔票了,哈哈!哈哈!」 眾人在聽了陳天先的話之後,大家便你一句我一句地胡言亂語起來,接著一陣子狂笑充溢著整個的房間,在這時候他們已忘記了自己的身份,仿佛是一群最下流的小抖亂了。 周漢堪被眾人這樣一取笑,他弄得面紅耳赤,一時卻說不出什麼話來。等大家稍微靜了一靜之後,方才搖了搖手,急忙辯白道: 「諸位不要取笑,並不是我們兩個一同退席,原是鍾小姐一個人去休養一會兒,我不過陪著她去睡了,馬上再要來奉陪諸君的呀!」 雪影對於他們這種胡言亂語的情形,當然有些不入眼,所以心中很有些生氣,遂站起身子,不過表面上還是笑盈盈的樣子,說道: 「眾位大爺,很對不起!我因為實在有些頭痛,所以坐不住了,要想退席去休息一會兒,周大爺當然是仍然陪著你們的,一切還得請大家千萬原諒才好。」 「既然鍾小姐貴體有點兒不舒服,理應早點兒退席,我們原是鬧著玩笑的呀。」 陳天先也是個色中鬼,他對於雪影的美貌也是垂涎三尺,不過為了周漢堪和雪影交情在先,因此不好意思占比罷了。但此刻見雪影自己站起說話,他便故作多情的樣子,對她眉目傳情地回答。雪影卻毫不注意地向大家說聲謝謝,便匆匆走出房外去了。還有幾個朋友見周漢堪呆呆地望著雪影后影出神,遂都拍他的馬屁,笑道: 「周公,你還是快點兒跟了去吧,看鐘小姐出去的樣子,好像有點兒不大開心了。」 「我想她是頭痛得厲害的緣故,真的也不知要緊不要緊。對不起,我去看看她,馬上就來奉陪你們。」 周漢堪巴不得眾人有這一句話,他故意顯出一本正經的樣子,表示很顧慮她身子的健康問題,一面說,一面便匆匆地追出去了。周漢堪走出房門,已不見雪影的人,齊巧鴇母走過,她好像已經知道了似的,向他招了招手,低低地笑道: 「周大爺,幹什麼這妮子又作刁了,她一個人回到房中去休息了。」 「哦,她倒不是作刁,因為有些頭痛的緣故。媽媽,她在哪個房間休息?我去望望她。你隨後給我買一包八卦丹來,萬金油也不要緊。」 周漢堪搖搖頭,表示她並非生氣的意思,鴇母一面向第三個房間一指,一面連連地答應,她便叫人買八卦丹去了。這裡周漢堪悄悄地跨進臥房,只見雪影和衣歪在床上,也沒有蓋著被。因為她的面部是朝著床里,所以對於自己進來,她卻並沒有發覺。周漢堪輕輕地走到床邊,似乎聽見一陣微微的瑟瑟之聲,好像是雪影在哭泣的樣子,一時不解何故,遂在床邊坐下,在她腰肢上輕輕一拍,柔和地叫道: 「雪影,雪影,你為什麼好好兒傷心起來?你到底有什麼不舒服呀?你快告訴我,該當吃點兒什麼?該當請個西醫來瞧瞧。」 雪影並不作答,從她的舉動上看來,可以知道她拿了一方手帕在偷偷地拭淚,於是用力把她肩胛扳轉來,兩人這就瞧了一個正面。雪影淚眼盈盈地逗了他一瞥之後,卻又像害羞的模樣,把那方小帕掩住了臉。這種嬌媚不勝情的意態,這叫周漢堪目光中看起來,更有一種說不出的可愛和可憐,因此他的心兒便像風吹水波般地蕩漾起來,伸手把她掩遮的手帕去拉下去了,笑道: 「雪影,我瞧你這個姑娘,十足地還顯出孩子的模樣,我勸你身子千萬保重一點兒,時常地傷心,這是很不好的。我想你心裡到底有什麼不如意,能否向我告訴一點兒聽聽嗎?」 「沒有什麼心事,人家有些頭痛。」 雪影顰蹙了兩條細長的眉毛,有些小孩子撒嬌般的神態回答。周漢堪連忙伸手在她額角上按了按,覺得並不十分燙手,知道她說的頭痛一定是一種託詞。但雪影轉了轉烏圓眸珠,向他反問道: 「你覺得嗎?我的頭上不是有些熱度嗎?」 「嗯,嗯,稍許有一點兒……」 周漢堪被她這樣一問,也只好點點頭,表示確實有一點兒的神氣回答,接著說道: 「所以我叫他們去買八卦丹萬金油,給你口裡吃一點兒,額角上搽一點兒,就會舒服了。雪影,我看你這樣睡著很不舒服,要睡爽爽快快脫了旗袍脫了鞋子,還得蓋一點兒被,否則是很容易受涼的。」 他雖然是個財政部長的身份,不過在女人家的面前,他很喜歡做一個僕役或者是侍從,所以他說完了這兩句話之後,兩手捧過她的大腿,便老實不客氣地給她脫腳上的繡花鞋子了。雪影要想掙脫,但卻掙脫不得,一時又羞又急,漲紅了粉臉,說道: 「周大爺,你怎麼啦?被人家看見了,不是太失卻了你的身份嗎?再說,你是一個財政部長,你若只管不嫌髒地捧女人家的腳,恐怕你就要把鴻運都蓋的了。」 「雪影,你這是什麼話?我覺得你們女人家的腳是再乾淨也沒有的了,尤其是你這一雙腳,穿上了這一雙絕薄的真絲襪,真是再美麗也沒有的了。不要說捧了覺得高興,就叫我放在鼻子上聞聞,我也挺歡喜呢!」 周漢堪一面說,一面他竟然真的要實行起來。急得雪影連忙把腳縮了回去,逗給他一個恨恨的嬌嗔,說道: 「周大爺,你怎麼越說越胡鬧起來?我可不依你!」 「哦!雪影你不要生氣,我和你原是開玩笑的呀!那麼快把衣服脫了,我給你蓋上了被吧。」 周漢堪在女人家面前的功夫可以說是爐火純青的,他把手又去解她旗袍的紐襻。雪影連忙一骨碌翻身坐起,嬌羞地白了他一眼,笑道: 「周大爺,謝謝你,我自己會脫的,不過請你到門外暫避兩分鐘。」 「為什麼?難道你裡面沒有襯衫嗎?雪影,我和你的交情,怎麼連這一點點親熱都要避嫌疑?那你似乎對我太生疏一點兒了。」 周漢堪聽她這樣說,他的心中似乎有點兒失望的樣子,沉靜了臉色,顯然有些不高興。 雪影在這個環境之下,覺得又不能得罪於他。幸虧她是一個聰敏的姑娘,烏圓眸珠在長睫毛里一轉,便向他微微地一笑,說道: 「周大爺,你這話似乎錯了,人家有句話,叫床上夫妻,落床君子,假使我已經做了你的妻子,我也絕不肯在丈夫面前公然把衣服脫下來,何況我們還沒有達到夫妻的地步呢?所以我認為這是我們女孩子家的自尊性,你千萬不能見怪我才好。」 因為她有了這一個比方,倒把周漢堪又樂得高興起來,笑道: 「你這話雖然說得有理,不過我和你的關係,本來就和夫妻沒有什麼兩樣。因為我第一次瞧到你的時候,我就要娶你做太太,不過我怕你還有別的恩客,所以我也不敢冒昧地跟你說。今天我要跟你求婚,你……能不能嫁給我呢?只要你肯嫁給我,你要什麼就什麼,絕不會給你打一個折扣的!」 雪影聽他趁此機會向自己求起婚來,遂紅暈了嬌靨,那顆芳心不由得小鹿般地亂撞起來,低垂了頭兒,似乎有個沉思的樣子,默不作答。周漢堪見她好像在考慮的情景,於是又接下去說道: 「雪影,誰不知道一個財政部長就是一位財神爺爺,你給我做了妻子,你就是財神婆婆,那時候不要說吃用不愁,就是你要了金子打牆、銀子造屋,也可以稱你的心了。難道這麼一個丈夫不嫁,還想再去嫁一個比我更有錢的好夫婿嗎?這個……我覺得你恐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個的了。」 「並不是我怕嫁給你了會吃苦……」 雪影微抬了粉臉,秋波盈盈地在他臉上掠了一瞥,低低地說。 「那麼你是為了怕什麼呢?」 周漢堪不等她說完,就迫不及待的神氣,急急地問下去。 「我怕一個有錢的男子,把我們女人當作一件玩物看待。愛你的時候,百依百順,不愛你的時候,就一腳踢開,早已置之於腦後了。為了有著一個憂愁,所以我見越是有錢的男子,我心裡就越感到害怕,怕的是將來會丟掉了我。」 雪影兩眼凝望著他的臉,絮絮地說出了這一篇話。周漢堪方才明白過來,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正欲向她有所表白,只見鴇母親自拿進八卦丹和萬金油來,低低地問道: 「雪影,你怎麼好好兒又會頭痛起來?此刻可好點兒了沒有?」 「媽,我好些了。」 雪影見了鴇母,不知怎麼的,她心中就會有點兒嚇絲絲的,遂低低地回答。周漢堪連忙把八卦丹萬金油接過,說道: 「來,我給你在額角上搽點兒萬金油,口裡再吃點兒八卦丹,保險你的頭就不會再痛了。」 雪影皺了眉尖,低低地說道: 「搽點兒萬金油吧,八卦丹我不要吃,怪涼的,滿嘴裡辣麻麻的。」 「看你真像是個小孩子,就是吃下去涼快了那麼才感到舒服呀!」 周漢堪笑嘻嘻地說。鴇母倒了一杯茶,交到雪影手裡。雪影沒有辦法,只好咬了一口,拿開水吞了下去,她還皺了皺眉頭,伸了伸脖子,表示很難下咽的神氣。鴇母笑道: 「就是吞毒藥吧,也不會像你那麼感到萬難的。」 她一面說,一面自管地走到房外去了。周漢堪把手在她額角上揉摸了一下,低低地問道: 「雪影,你此刻感到好一點兒嗎?」 「這也不是靈丹妙藥,哪裡有好得這麼快嗎?不過比較剛才稍微舒服一點兒罷了。」 雪影秋波斜乜了他一眼,微笑著回答。 「你已經覺得舒服一些,這也可見那藥的靈驗了。」 周漢堪一面說,一面扶她身子躺下去,又說道: 「雪影,你就這樣躺一會兒吧,我給你蓋一角被好不好?」 「周大爺,你真的把我當作病人看待了,那倒叫我有點兒不好意思。」 雪影見他真的撩過被兒,給自己輕輕地蓋上了,遂笑嘻嘻地說。周漢堪十分得意的樣子,笑道: 「你看我服侍你那種樣子,覺得像不像是一個心愛的丈夫?雪影,我覺得你嫁給我之後,保險你是十二分快樂,因為我這人的脾氣,就是不愛女人服侍男子,我覺得一切都應該男人來服侍女人才對的。比方說,你早晨起來,你盡可以伸了兩條大腿,我會給你穿襪子。比方說,晚上睡覺的時候……」 「好了好了,周大爺,你快不要說下去了。幸虧臥房沒有第三個人,否則,你自己不害羞,連我的台都被你坍光了。哪裡有男人服侍女人的,就是女人服侍男子吧,也沒有服侍到穿襪子的地步。我說你這種甜言蜜語的話,還是留一些向三歲小孩子去多說幾句,我的年紀大了,絕不會來相信你這些話了。」 雪影連連搖手,一面她又捫住了兩耳,表示不願聽的意思。周漢堪急道: 「雪影,你假使不相信的話,我可以念誓給你聽,假使我有騙你的存心,那我就絕沒有好……」 「不要你發咒念誓……」 雪影不許他說下去,伸手在他嘴上一按,恨恨地又逗給他一個嫵媚的白眼。這舉動多少包含了一點兒愛惜他的成分,所以周漢堪的心裡是甜蜜得仿佛塗上了一層糖衣,笑眯眯地說道: 「不發咒也可以,但我可以拿事實來證明,雪影,我就給你脫襪子好不好?」 周漢堪伸手按到她的大腿上去,他的表情是賊禿嘻嘻的樣子。 「不敢,不敢,周大爺,現在我相信你了,大概你在家裡是很怕女人的,因為世界上都是怕老婆多錢財的,我以為你所以能夠做財政部長,當然還是全靠了怕老婆的緣故吧?你說我這話對不對?」 雪影一面縮了腳,一面連說不敢,她那種忍不住哧哧笑的神情,至少是包含了一點兒諷刺的成分。周漢堪這時候的心中已壓制不住熱情的爆發,他把身子整個地伏到雪影的身上去,兩手捧了她的粉臉,笑道: 「家裡的女人我倒並不怕她,但是你這個女人我實在怕你到了極點。你說頭痛了,我怕你會生了病;你流眼淚了,我會怕你心中生氣;除非你臉上老是笑盈盈的,好像是一朵嬌艷的海棠,那麼我的心裡也會跟著你一同高興起來。」 雪影被他這麼地壓著,倒也並不去推他下來,因為自己已經是一個妓女的身份,那麼在這種環境之下當然也算不得一回什麼稀奇的事情了。不過她把縴手還遮掩著自己的嘴兒,這是怕他有接吻的意思。因為聽他這麼地說,自己芳心裡不免有些感觸,這就忍不住深長地嘆了一口氣。 「為什麼好好兒又嘆氣了?」 周漢堪把嘴就去吻她的手,大概手心裡有層香粉的緣故,所以他感覺芬芳撲鼻,幾乎有點兒陶醉起來了。 「周大爺,你說叫我臉上最好老是笑盈盈的不要憂愁,不過你也得想想我的身世、我的環境,你叫我怎麼能夠高興起來呢?」 雪影說完了這兩句話,大有盈盈淚下的樣子。周漢堪微微地把眉毛一皺,很表同情的神氣,說道: 「雪影,就是因為你身世太可憐的緣故,所以我要娶你做太太,你若嫁給了我,你就是財政部長的夫人,那時候我問你還有什麼苦,還有什麼可憐呢?恐怕人家都會把你羨慕哩!」 「你不要純粹地說太太,因為在這太太的上面至少還得加上一個字,不,也許要加上兩個字。」 雪影搖搖頭,表示她心中也並不感到特別歡喜。加上一個字,周漢堪心中當然明白,那是一個「姨」字,不過她又說加上兩個字,這到底是什麼字呢?因此倒望著她愕住了一會兒,低低地問道: 「哎哎,你說加上哪兩個字呢?」 「咦!這還用問嗎?第一個是數目字,第二個是『姨』字,就是人家口裡說起來,這是周部長的五姨太、六姨太,所以你的愛我,我認為這是你家中多添了一盆花,等花的顏色稍有點兒謝了的時候,恐怕你就另外再去添新鮮的花了。」 雪影說這兩句話的時候,她是包含了淒涼的成分,同時她的眼角旁湧上了晶瑩的一顆。周漢堪連忙溫情蜜意地安慰她說道: 「鍾小姐,不,不,你這些話都猜錯了,我生平就沒有娶過姨太太,對於你,老實地說,我還是作為處女的嘗試,所以對於數目字的這個問題絕對是沒有的。至於太太和姨太太的分別,那也根本是一種形式而已。其實兩性的愛完全是不受任何約束的,只要彼此有真心的愛,大家生生死死地守在一起,這妻妾兩個字還有什麼兩樣呢?所以我認為這完全是你多考慮的事情。雪影,假使你不信任我,怕我將來會丟掉你,那我可以給你許多保障,譬如說小洋房一幢、汽車一輛,至於金剛鑽、金鎖片這類女人用的裝飾品,那是更可以不必說的了。所以我說一句笑話,就是我死了的話,你要吃上一輩子,真可以毫不憂愁的。」 雪影聽他絮絮地說到這裡,一時倒又心軟起來,這就恨恨地白了他一眼,嬌嗔地說道: 「你這人就是這一點不好,我情願你另愛別人,也不情願叫你比方一個死。」 「哈哈!說死也不會真的死,那你為什麼又著急呢?不過我知道你這個姑娘,雖然是生意浪的人,不過卻無時下習氣。第一不吸菸,第二不喝酒,說話又很斯文,有大家閨秀的風度。所以我愛你完全是一片真心的愛。不過你不肯給我比方一個死,也可見你對我確實亦有一番真心的愛,以真心對真心,我覺得將來一定會十二分美滿的。」 周漢堪一面說,一面把她手拿下了。他向雪影柔情蜜意地凝望了一會兒,終於把她的小嘴吻住了。雪影這次是柔順得好像一隻馴服的羔羊,她是一點兒沒有反抗的勇氣,儘管給他默默地溫存。不料正在無限甜蜜的時候,忽然聽到一陣哄然的笑聲,周漢堪急忙翻身跳下床來,只見眾人早已都站在臥房裡了,於是雜亂糟糟的聲音又充滿了整個的房間。 「哈哈!周部長躲在房中不出來,果然在做人上人了!」 「嘴對嘴兒,腳碰腳兒,哈哈!這是一幕活把戲,周部長,再來一套吧!」 「你們不識相,假使不撞進來,他們至少還有一點兒精彩的節目表演出來,可惜!可惜!」 雪影被眾人這麼一說,羞得真是無地自容,好在她原睡在床上,這就把被兒在頭上一蒙,故作睡著了。周漢堪也紅了兩頰,弄得十二分不好意思,只得笑嘻嘻地說道: 「諸位,你們不要弄錯了,鍾小姐因為頭痛,所以我在給她敲頭哩!」 「啊!這樣說來,周部長還是一個醫學博士,鍾小姐的毛病被你治好了,哈哈!」 陳天先也笑嘻嘻地說,於是眾人又鬨堂起來。大家嘻嘻哈哈地鬧了一會兒,鴇母又請大家用茶去。這時已經子夜十二時了,所以眾人也就興盡而散。待周漢堪送客回進臥房,雪影便靠在床上,逗給他一個白眼,恨恨地說道: 「都是你,害得人家多難為情的!」 「有什麼難為情?早晚我總要娶你回去,那時候看誰還敢來笑我們?」 周漢堪卻依舊賊禿嘻嘻地回答,一面又在床邊坐下,一面拉了她的手兒,他眯了一雙色眼,又笑著說道: 「今天晚上我要睡在你的臥房裡了。」 雪影紅了臉,卻垂了眼皮,並不作答。一會兒,她才抬頭瞟了他一眼,低低地說道: 「周大爺,你既然真心預備討我,那麼你先去和我媽說好了,我想見你財神爺爺要娶我,一定要獅子大開口的,所以我教你一個門檻,非要用一點兒武力去壓制她不可的。」 「嗯,我知道了,那麼我此刻就跟她去說吧。」 周漢堪點點頭,一面說,一面便走出房外去了。這裡雪影暗暗地想了一會兒心事,覺得人生的變幻,真是不可捉摸,我在故鄉的時候,怎麼會料到自己有這樣可憐的遭遇呢?唉!在當初我是個多麼高傲的女子,但現在只落得被人娶去做妾。不過我若不趁此跳出火坑,在這活地獄裡受苦又豈是終身的結局呢?左思右想,覺得無一不是傷心的資料,因此她的眼淚忍不住又撲簌簌地滾落下來。 「雪影,雪影,好了,你現在是可以恢復自由了。」 就在雪影暗自傷心的時候,只見周漢堪笑嘻嘻地走進房來說。他忽然見到雪影滿頰是淚的嬌容,倒是吃了一驚,遂目瞪口呆地問道: 「雪影,你聽了這歡喜的消息,怎麼反而傷心起來了?」 「不,我並不是傷心,我因為是太歡喜了的緣故。」 雪影知道他是誤會了自己的意思,於是索性纏到這一個問題上去。她把縴手拭了拭淚水,粉頰上還浮現了嫵媚的笑意。 「不錯,歡喜過了度,也會流淚的。雪影,從此你是我的了,我將永遠地珍愛你到底,直到我們頭髮白、牙齒脫落的時候,不知道你也有這個希望嗎?」 周漢堪倒在她的身旁,把手帕給她擦淚,一面低低地說。 「當然,我也和你有同樣的希望,周大爺,你出了多少代價,才給我贖出火炕呢?」 雪影倒在他的懷裡,又低低地探問。周漢堪一面理著她蓬鬆的頭髮,一面很高興的樣子,說道: 「剛才我和你媽提起了這個問題,她卻很直爽地說,雪影雖然是她最疼愛的一個女兒,不過已經被周部長看中了,那當然也沒有什麼辦法了。不過她的心中也很歡喜,她希望她的女兒個個都挑選著像周部長這麼的好夫婿,這不但是女兒們的終身幸福,就是她也沾到了不少風光。我聽她這張嘴很靈活,於是爽爽快快地叫她說一句身價鈿來。這當然是意想不到的事情,她回答道,周部長要娶我女兒做姨太太,只要周部長肯把我承認一下的話,我就一個錢都不要。我聽她這樣說,暗暗佩服她的好角色,後來我對她說,別的閒話少說,你們吃這碗飯的人無非要的是錢,所以爽爽快快說一句,我周部長可以依得到,總不會給你失望。不過你要有了過分的欲望,那麼我周部長也不是好惹的。你娘聽我這樣說,她益發不肯開口了,說周部長賞給多少就多少,假使不給也沒有關係,反正我將來手頭拮据的時候,到財政部來借點兒錢用,大概部長也不會拒絕我吧。我聽她這樣說,反而數目少說不出來,於是爽爽快快給她十條金子,你娘聽了,納頭便拜,連喊恩公。我倒吃了一驚,連忙把她扶起,心中想想,倒覺好笑,因為這十條金子,在我眼中看來,好像十根油條,那算得了什麼稀奇呢?誰知她竟歡喜得這個模樣,想起來阿要有趣?」 雪影聽他這樣口氣,一時也不勝感觸,遂笑了一笑,說道: 「那麼你到底有多少家產呢?」 周漢堪說道: 「我的家產算都算不清楚,你問我,連我自己也不知道。雪影,時候不早了,良宵一刻值千金,現在該是我大樂的時候了。我的好寶貝兒,睡吧。」 隨了這兩句話,那臥房裡的燈光也就熄滅了。次日醒來,雪影想起昨夜的歡情,自不免有點兒赧赧然。臨別的時候,周漢堪說大概三天以後,便來接她到公館去住。雪影點點頭,遂和他再三叮囑而別。 在第二天的一個下午,雪影正在臥房裡看書消遣,忽見陳天先匆匆地到來。他對雪影告訴說周漢堪的老婆是個雌老虎,凶辣得好像一個惡魔王,凡是給他娶去做姨太太的女子,沒有一個不把性命喪在他老婆的手裡,所以勸雪影千萬不要答應,並且陳述自己愛她的意思,勸她還是嫁給自己為妾,將來保險幸福無窮。雪影起初有點兒相信,後來聽他也要娶自己做妾,方才知道他是存心奪愛,遂一笑置之。陳天先見她不為所動,遂也感嘆自去。到了第三天,周漢堪先來了一個電話,說我馬上來陪你進新公館去居住,大約十五分鐘時間,就匆匆地坐著汽車到來了。可是一進臥房,誰知雪影躺在床上卻暗暗地哭泣。這把周漢堪吃了一驚,倒不禁怔怔地愕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