啼笑皆非·日暮途窮 · 第四回 恨海渺茫春申江畔泣殘紅
噹噹!噹噹!火車站上的銅牌已在敲第二次了,京滬車由下關而向上海駛行了。接著嗚嗚的一聲長鳴,那長蛇般的火車便在青青的草原上游去,剩下了兩條發著亮光的鐵軌在車輪行駛過後,好像還震動著一陣嗡嗡被壓迫後發出來的吶喊。
戰後的火車因為逃難者來來去去,有的以為上海是樂土,有的以為南京是樂土,因此旅客的擁擠幾乎沒有了立足之地。只要買得著票子,已經是上上大吉。所以火車站上做生意的人,又有竄頭來了。中國人別的腦筋雖然不大好,但是舞弊、揩油這些,腦筋比任何人都要靈活得多。因此戰後的成績無論在什麼買賣的地方,又鬧出許多「黑市」「白市」從前所沒有的新名詞來。
鍾雪影在劫後餘生之下,她離開了已變成焦土的故鄉,隻身乘火車到上海去謀出路。雖然在上海她也並沒有什麼親戚朋友,不過上海是全中國最熱鬧的都會,而且也是最容易賺錢的地方,只要他有新腦筋來一個新花樣新噱頭,那麼無論花多少代價,大家也都會去嘗試一下。雪影此刻站在三等車廂之中,因為是病體還只有剛好的緣故,所以她的兩腳有點兒軟綿綿酸汪汪的。從南京到上海,快車也得需六個鐘頭的時間,何況慢車呢?所以雪影心中是暗暗地感到焦急,假使在火車上要站過了一夜,恐怕自己會支撐不住昏倒在車子上的。不過這苦楚和誰去哭訴呢?因為人家坐在位子上的旅客,哪一個肯犧牲自己來讓給我呢?一面想,一面被火車的震動使她的頭腦子也有點兒昏暈起來。所以她把縴手兒按住了額角,兩條翠眉鎖得緊緊的,當然她表示十二分的難過。
坐在雪影面前的是一個身穿布長袍的男子,年紀大概三十左右,他的臉兒是顯出一副很老實的樣子。他的兩眼不時地望到雪影的身上去,屢次似乎有些欲語還停的神氣。偶然雪影向他望了一瞥,於是四目相對,就瞧了一個正著,那男子這才微微地一笑,好像十二分同情的意思,低低地說道:
「您這位小姐恐怕有點兒站不住了吧,要不我把這座位讓給你坐了。」
雪影正在感到難以支撐的時候,想不到真有這樣好心的人兒肯憐惜自己,那可說是求之不得的事情。當時把秋波水盈盈地逗給他一個感激的媚眼,用了溫和的口吻輕聲兒回答道:
「先生這樣熱心仗義,那叫我真是感激不盡了。此刻給我略坐片刻,回頭我仍舊可以把座位讓還給你的。」
「不必客氣,我見你臉色不大好,恐怕你身上還有一點兒不舒服吧?」
那男子一面站起身子來,一面還注視了她一下面色,關懷地探問。雪影在位子上坐下,覺得這舒服是千言萬語也不能形容出來的,此刻又聽他這樣問,因此不免感到一點兒知遇之恩,遂點點頭說道:
「不錯,我真的還有一點兒不舒服,因為我是病兒還只有剛好了不多幾天。」
「既然你是病兒才好的人,怎麼就要奔波風塵了呢?況且在旅途上只有孤零零的一個人,也沒有什麼家裡人一同陪伴著,我覺得你似乎太不方便一點兒了。不知道小姐是到什麼地方去的?」
那男子用了一種憐憫的口吻,向她低低地問。
「我是到上海去的……」
雪影輕聲地回答了一句,她的芳心裡被他那種同情的話兒說得也悲哀起來,不由得微紅了眼皮兒,深長地嘆了一口氣。
「好在我也到上海去的,那麼彼此在路上倒也有一點兒照顧了。」
那男子點了點頭,隨口地說。忽然他又問道:
「小姐到上海是找親戚去的嗎?」
「嗯,是的。」
雪影在一個陌生男子的面前,當然不願意完全地說出真心話來,所以她點了點頭,就這麼簡單地答應了一個「是的」。
兩人在談過了這幾句話兒之後,彼此又沉默了下來。只有火車在軌道上駛行的時候,發出了軋隆軋隆的響聲。在戰前火車上還有小販賣東西的聲音,現在整個的車廂里全都擠滿了旅客,不要說沒有一條縫隙,假使要小便的話,也只好是撒在褲襠里的了。雪影因為是病兒才愈的人,所以頭暈得十分厲害,而且心中還有點兒翻漾漾似乎要嘔吐的樣子。她把一方手帕兒捂住了嘴,不住地咽著口沫,這種表情都暗示她十二分不舒服的神氣。那男子在他肋下夾著的皮包內取出一包人丹來,伸手交到雪影的面前,低低地說道:
「小姐,我看你大概不大出遠門的,所以難免要暈車了,要不要吃一包人丹?」
「哦,謝謝你,不知多少錢一包,我向你買了吧?」
雪影覺得不好意思無緣無故地受人恩典,低低地說。
「小姐,你這是什麼話?我們大家都是逃難人,同病相憐,在旅途之中理應有個照應的義務,怎麼我竟會賣錢呢?那你似乎太輕視我了。」
那男子這幾句話顯然有些不喜悅。
「對不起,那是我失言了,請不要見怪。」
雪影向他點了點頭,逗了他一瞥歉意的目光,含笑說:
「我還沒有請教先生貴姓呢?」
雪影見他那種誠懇老實的樣子,到底因為感動而不得不對他問出了這一句話。
「哦,我姓陸名叫海風,這位小姐呢?我也還沒有向你請教哩!」
海風對她笑嘻嘻地反問。
「我姓鍾叫雪影。陸先生到上海也是找親戚去嗎?」
雪影為了自己到上海沒有一個認識的人,所以她此刻倒很希望和海風結識成一個朋友,那麼他對自己少不得有一種幫忙的地方,所以含了笑容,似乎很願意和他有一種親熱的表示。
「是的,我姑媽是住在上海的,她家裡非常有錢,所以這次我到上海去,雖然是並沒有多帶著盤纏,不過我倒並不感到十分憂愁。因為我只要一到上海,就立刻有安身的地方,那還怕什麼呢?鍾小姐,那麼你有個什麼親戚住在上海呢?」
海風一面向她告訴,一面又低低地刺探。
「我……我……我有一個舅舅住在上海,所以我到了上海之後,也不成什麼問題的。」
雪影向他支吾了一會兒,因為是不善說謊的緣故,所以她的粉臉蓋上了一層桃花的色彩。
「鍾小姐,那麼你家裡難道沒有別的什麼人了嗎?為何你一個人到上海去呢?」
海風對於她的表情似乎有些奇怪,遂繼續地探問。
「唉!你哪裡知道,我的家鄉被毀了,我的家人被殺了,在故鄉沒有辦法生活下去,不到上海去找一些出路,一個弱女子還有生存在社會上的能力了嗎?」
雪影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她所說的話中到底又慢慢地露出一點兒馬腳來了。海風覺得在她這些話中猜想,可見她到了上海之後,對於生活兩字還有一點兒問題,那麼她說在上海有舅舅的一句話,這似乎有點兒靠不住,即使她沒有說謊,那麼她的舅舅一定也是很貧窮的,於是表示十分同情的神氣,點頭嘆息著道:
「唉!這次遭著兵災的同胞,也不知有多少呢,但是我們能夠逃出性命,實在可說是不幸中之大幸哩!」
雪影這回並沒有表示什麼,她垂了粉臉,只有微微地嘆氣。火車一站一站地過去,天色也漸漸地黑下來。雪影已經坐了許多時候,因為海風站在面前,閉了眼睛,好像在打盹的樣子,一時心中有點兒過意不去,便把他手兒微微地一拉,海風驚覺,睜眸向她望了一眼。雪影微紅了臉兒,低低地說道:
「陸先生,你已經站了不少時候,我就讓給你坐吧。」
「不,我站到上海沒有關係,因為你既然有些不舒服,你還是坐著吧。」
海風搖了搖頭,表示十分多情的樣子。
「陸先生,你這樣熱心的好人,真不知叫我如何地感謝你才好哩!」
雪影十分感動地回答。
「我們都是落難人,假使再要自私自利的話,還能算是有心肝的人嗎?所以我認為這是應該的,你可以不用掛在心上。」
海風卻說得非常大方,使雪影對他不免有點兒敬仰的意思。火車到了上海,時間在第二天早晨六點鐘。雪影因為一夜未睡,並且也沒有食物下肚,所以面色憔悴,兩眼深凹,當她步出車站的時候,幾乎有點兒搖搖欲倒的樣子。海風瞧此情形,便扶了她的身子,低低地問道:
「鍾小姐,你舅舅住在什麼地方知道嗎?我看你走是不能走了,還是坐了車子去吧,免得在路上發生什麼意外。」
「我舅舅住在什麼地方,一時之間卻想不起來了……」
雪影在這個情形之下,她心中是痛苦到了極點,一面說,一面淚水已撲簌簌地滾落下來。
「什麼?地址忘記了,那可怎麼辦?上海這地方不是鄉下小村莊裡,你看這樣人煙稠密的地方,你初來上海,恐怕朝東朝西的方向都很難辨明哩,這……到哪裡去尋找你的舅父呢?」
海風聽了故意向她這麼地焦急了一陣子說。雪影抬頭望了他一瞥可憐的目光,低低地說道:
「陸先生,對不起,我此刻頭暈腳軟,你能不能陪我到一家小客棧里先去休息休息呢?」
「也好,事到如此,也只有這一個辦法了。」
海風遂討了人力車,和雪影一同坐到四馬路一家春江小旅館內,開了一個房間住下。雪影倒在床上,卻是全身發燒起來。她竭力把身邊一隻錢袋取出來,交給海風,輕輕地道:
「陸先生,付房金的錢在這裡。」
「鍾小姐,你自管靜靜地養息吧,房金我給你付了,回頭再算吧。」
海風付了房金,在旅客單上填了姓名。茶房泡上茶來,海風倒了一杯茶,走到床邊低低說道:
「鍾小姐,你要喝一口茶嗎?我想你頭暈也許是肚子餓了的緣故,讓我叫茶房去買點兒麵包來給你吃好不好?」
雪影被他一提,覺得這也不錯,遂點頭答應,叫他把錢拿去。海風道:
「我有著,你不要勞心。」
說著,便匆匆地走出房去。雪影見他這樣為自己辛勞著,一時真有說不出的感激。因為自己初來上海,人地生疏,況且又患了病,假使沒有他來照顧我的話,真不知叫我何以為情呢?一會兒又想到,我雖然是冒險到了上海,但往後的生活又將怎麼樣才好呢?這次自己到上海的盤纏,還是把自己的金戒指去兌了的,那麼有限金錢萬一花費完了,豈不是要淪落街頭為乞丐了嗎?想到這裡,憂心煎煎,因此那熱度便更上升起來了。
不多一會兒,海風把麵包買來了,而且他還買了一聽牛奶,沖了開水,把麵包切片,親自拿到床邊去服侍雪影吃。雪影很不好意思地說道:
「陸先生,叫你這樣服侍著我,我心中太對不起你了。」
「鍾小姐,你的身世太可憐了,所以我非常地同情你,在我也無非是盡了一點兒人類互助的義務,所以你千萬不要說這些感謝的話。」
海風微微地一笑,表示十二分誠懇的神氣。
「那麼一共花費了你多少錢,我覺得應該是還給你的,否則,叫我心中就更不安的了。」
雪影一面喝著牛奶吃著麵包,一面溫和地說。
「何必要算這些賬呢?鍾小姐,我覺得你的熱度很盛,最好是請個大夫瞧瞧,吃一帖治發燒的藥,明天熱度一退,那麼也就好起來了。不知你的意思怎麼樣?」
海風還是十二分關切的態度,向她低低地問。
「請醫生吃藥,要花費很多的錢,我想還是省了吧,看明天情形怎麼樣,再作道理。」
雪影吃畢牛奶,又倒在床上躺下了,忍不住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海風說道:
「對於金錢這方面,那你是不用憂愁的,在這個亂世之中誰保得牢這是誰的錢?所以你不夠花費的話,我當然可以幫助你的。」
「你已經為我花費了許多精神,假使再為我花費金錢,這叫我更說不過去了。陸先生,你不必為了我而耽擱你正經的事情,假使你要到姑媽家中去的話,我可不能累了你的。」
雪影也為海風而著想,對他低低地說。海風沉吟了一會兒,說道:
「鍾小姐,我們雖然萍水相逢,不過也可說患難之交。既然一路同到了上海,而且你又生了病,所以我怎麼能丟你一個人孤零零地在旅店之內就走了呢?這除非我是個鐵石心腸的人了。所以你放心,我總要等你病體好起來,送你到了舅舅的家裡,那麼我才可以放心地和你分別。否則,我覺得自己似乎應該對你盡一點兒照顧的義務。」
海風是說得那麼多情,可以看出他是一個十分忠實的男子。雪影因為是感激過分的緣故,所以一時倒反而說不出什麼話來了。她的兩眼脈脈含情地望著海風,不由得湧上了一顆晶瑩瑩的眼淚。海風卻叫她不要胡思亂想,還是靜靜地躺一會兒。雪影人疲神倦,一時也沉沉地睡熟了。海風坐在沙發上,呆呆地想了一會兒心事,臉上掛了一絲得意的微笑,因為自己也整整地一夜沒有合眼,歪在沙發上也睡著了。不知經過了多少時候,待海風一覺醒轉,時已黃昏,揉了揉眼皮,只覺肚子裡咕嚕咕嚕地響了一陣,遂把桌子上剩下的牛奶沖了一杯,又吃了兩片麵包,輕輕走到床邊,向床里一望,見雪影也已醒轉,這就微笑道:
「鍾小姐,你什麼時候醒轉的?此刻感覺好一點兒了嗎?」
「還只有剛睡醒,我已好得多了,早晨所以有熱度,完全是一夜沒有合眼的緣故。陸先生,你也夠辛苦了吧!」
雪影似乎靜靜地沉思著,此刻才回眸過來,向他瞟了一眼,微笑著說。海風伸手在她額角上按了一按,點點頭,表示一本正經的樣子,說道:
「嗯,你確實已好得多了,熱度已經退完了,早晨我真被你嚇了一跳呢!鍾小姐,你肚子餓嗎?我再沖杯牛奶你吃吧。」
一面說,一面回身又到桌子旁沖牛奶去了。雪影的額角被他一按之後,雖然是萬分羞澀,不過人家這樣赤膽忠心來服侍自己,他之所以摸我額角,當然也是為了試探我熱度的意思,這倒也不能怪他舉動輕浮。雪影在這樣轉念之下,把一點兒男女的嫌疑問題也就拋置於腦後去了。
晚上,海風叫茶房開上兩客咸泡飯,雪影因為人兒比早晨清爽了許多,所以吃了大半碗,剩下的小半碗,海風卻代為吃去了。雪影笑道:
「陸先生,你沒有吃飽,再叫一客好了。我生病人吃剩的東西,你還是不要吃吧。」
「你也不是生什麼要傳染的病,難道怕過給我不成?」
海風見她那種多情的語氣,心裡倒是蕩漾了一下,遂笑嘻嘻地回答。雪影逗給他一個嫵媚的嬌嗔,卻低了粉頰兒,默不作聲。海風見了,心裡更加奇癢難抓,兩人默然了一會兒,海風方才低低地又問道:
「鍾小姐,你的舅舅住在什麼地方如何還忘記呢?那麼當初你到上海來的時候,難道沒有想到這一個問題嗎?」
雪影聽他又提起了這一個問題,一時無限愁恨不免又湧上心頭來,微微地皺了眉尖兒,又不能把自己說謊的意思向他老實告訴,所以索性說謊到底,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我記得舅舅是住在上海閘北的,可是什麼路卻再也記不得了。」
海風聽他這樣說,倒忍不住撲哧的一聲笑起來,說道:
「鍾小姐,你這話更不對了,上海地方假使要找人,光說有路名還是沒有用,有里名仍舊沒有用,非要第幾弄第幾家才可以找得到人,否則,你去問什麼人呢?這可比不得鄉下,一村莊上大家都有點兒熟悉,就是沒有地名,只說出了這個人的姓名,也許就有人會指點給你知道。況且你說住在閘北,那就更沒有找尋的機會了,因為上海打仗,閘北本來划進戰區之內,那麼你舅父生命的存亡,恐怕也有點兒渺茫得很了吧。」
雪影聽她這樣說,故作失驚地叫起來,大有盈盈淚下的神氣,說道:
「照你這麼說來,我要找舅父的機會恐怕是沒有希望了。唉!這……可怎麼地辦呢?」
說到這裡,似乎急得要哭出來的樣子。
「鍾小姐,你不要著急呀,你是病才好的人,心中一急,倒又要急出病來了。我說就是找不到你舅父,無論如何總也有個辦法。常言道,天無絕人之路,況且你這麼年輕,有兩隻手可以工作,當然不會餓殺,那你倒盡可以放心的。」
海風見她急得這個樣子,遂向她一本正經地安慰。雪影一聽他這樣勸說,覺得這話也說得有理,遂轉了轉眸珠,低低地說道:
「陸先生,你不是說你的姑媽家中很有錢嗎?我想請你給我介紹介紹,最好我到她家中去做一個僕婦,那我心中就感激不盡的了。」
海風笑了一笑,搖頭說道:
「鍾小姐,像你這樣人才,也不像是個做僕婦的人。說起我的姑媽,為人倒是十分慈祥,而且她專門喜歡收過房女兒,只要容貌好的、性情溫柔的、人兒聰明的,她會馬上把她留在家裡,給她老人家做一個伴兒。所以等你病體痊癒之後,我就不妨帶你一同到她家中去玩玩,不知心裡贊成嗎?」
「哎呀,你還問我哩!那我還有什麼不贊成的道理嗎?假使我真的能給你姑媽做過房女兒,這倒是我的福氣了。」
雪影聽他這樣說,眼前倒不免又展現了新生的希望,遂揚了眉毛,笑盈盈地回答。
「我想姑媽知道你是我的朋友,她老人家一定會答應的。」
海風似乎很有把握地回答。
「那麼我理應該向你先道謝。」
雪影秋波脈脈含情地向他瞟。
「其實你又何必向我道謝呢,你真的做了我姑媽的乾女兒,那麼我們豈不是變成了表兄妹了嗎?」
海風坐在沙發上,把右腿擱在左膝上,搖擺了一下,表示那麼得意的神氣。雪影露齒微微地一笑,卻沒有回答。她垂了粉臉,卻似乎有所深思的模樣。
海風手託了下巴,微閉了眼睛,好像也在計劃他應乾的工作。
夜色已深沉了,室內的燈光已熄滅了。
雪影已起了微微的鼻息之聲,顯然她是睡得十二分的香甜。
當!當!時鐘已經敲子夜十二點了。
海風躺在沙發上,卻是翻來覆去合不上眼睛,他的思潮很複雜,腦海里湧現的是不可思議的一幕。一種色的引誘,使他構成了一幕肉感的幻象。他的血液是奔流得快速,因而刺激得全身每個細胞都起了異常的緊張。海風在不可抑制他情感奔流的時候,他終於悄悄地走到床邊去,撩開了青紗細帳,跳到床上去了。
「是誰?是誰?」
睡熟的雪影被海風一種輕薄的舉動吵醒了。她發覺自己小衣的紐扣都已鬆開了,而且她的胸部感覺上幾乎有些透不過氣來。因此她這一吃驚真是非同小可,一面竭力地掙扎,一面急促地喝問。
雪影雖然是用了很大的氣力,可是沒法使上面這一份重量推了開去,同時她的嘴唇皮子上立刻又有一股子熱的電流接觸上來。雖然室內的光線是黑魆魆的,但雪影卻明白這當然除了海風是沒有第二個人的。因為事實上自己的肉體已經完全暴露了,就是高聲地叫喊起來,一個女孩子家當然是更感覺無限的羞恥,所以她不願把事情鬧開來,不過在可能避免之下,她還是竭力防守她這最後的一道防線,急促地說道:
「陸先生,陸先生,你……怎麼能憑空地來欺侮我?你……不是失卻了一片互助我的真意了嗎?」
「鍾小姐,你……應該可憐我為你這一片痴心,雪影,我親愛的!你就答應了我吧!」
「可是你即使有真心的愛,你也不能未經合法的手段來侮辱我呀!」
「這不是侮辱,這完全是神聖之愛的表現,雪影,你在上海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嗎?那麼你就嫁給我,我們配成一對美滿的姻緣,大家不是都有照顧了嗎?」
「我可以答應嫁給你,不過今天這一種可恥的事,我們絕對不能幹……」
「……」
海風這次並不作答,他的動作是有些迫不及待的樣子。
「陸先生,你不能這樣野蠻呀!既然你是真心愛我,那麼你應該顧全我是病才好的人。陸先生,你就可憐我吧!」
雪影在經過了一度掙扎之後,她到底是個病才初愈的身體,因此四肢軟綿綿的竟沒有掙扎的餘地了。在這情形之下,好像是一塊雪白的玉石上,遭了一點兒小小的污漬。雪影想起了謝凝遠,她那顆芳心在隱隱地作痛,眼淚像雨點兒般地滾落下來。
「陸先生,我覺得你的心腸太狠了,因為你這不是愛,無非是一種欲罷了。」
雪影的話聲是包含了顫抖的成分,顯然她有些傷心。
「雪影,你怎麼還叫我陸先生呢?現在我是你的丈夫了,你應該叫我一聲哥哥。」
海風涎皮嬉臉的神氣,他完全把女子當作一件洩慾的玩物看待。
「嗯!我不會叫這種肉麻的名字,現在我的身子已交給你了,可是你總要給我一點兒良心出來才好。」
雪影在撒了一會子嬌後,她擔心著將來的命運,所以包含了一點兒求人哀憐的口吻,她的眼淚又在頰上占據了。
「你放心,我在火車上和你毫不相識,尚且這樣熱心地幫助你,何況現在我倆的身子已合在一塊兒了,那當然是更愛你了。」
海風竭力向她安慰,偎了她的嬌軀,表示郎情如水的意思。但雪影卻冷笑了一聲,有些怨恨的樣子,說道:
「你當初之所以幫助我,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現在給你目的已達,恐怕你們這班始亂終棄的男子,會把我拋置於腦後去了。」
「不會,不會,絕不會拋棄你,假使我要存心不良的話,那麼我將來不會有好的結果。」
海風的臉上覺得有些濕潤了,知道雪影又在流淚了,於是他很正經地發咒,表示絕不負心的意思。雪影聽他念了重誓,方才收束了眼淚,但是想到自己的身子竟會落在一個陌生男子的手裡,這真是做夢也想不到的一回事情。追究原因,總是為了戰爭之禍,所以才有這麼悲慘的遭遇。假使敵人不入村的話,我如何會隻身奔到上海來?既不到上海,那當然也不會碰到這個陸海風了。左思右想,忍不住又暗暗地泣了一夜。
從此以後,海風在旅館內和雪影便住了一星期,把盤纏都用盡了。雪影幾次三番地催他,要他陪了自己到他姑媽家中去,海風總有點兒依依不捨。直到床頭金盡,才沒有辦法。這天上午,海風先到外面去了一次,下午一點光景,才帶了雪影坐車到他所謂姑媽家中去了。
海風的姑媽家中是一個石庫門房子,大門口頂上有一盞大門燈,氣象倒很巍峨,裡面是三間兩廂房,客堂里全套紅木家具,顯得富麗堂皇。雪影暗想:他姑媽家中果然很有錢,這倒不是虛語。這時有個僕婦模樣的人在客堂里收拾,一見海風便叫了一聲「陸少爺,你好久不來了」。海風向她丟了一個眼色,悄悄問道:
「太太在家裡嗎?」
「在樓上,我去叫她,你們在前廂房坐一會兒吧。」
老媽子一見海風的表情,心中有點兒明白了,遂匆匆地奔到樓上去了。這裡海風叫雪影一同步入廂房內,只見裡面是一個臥房的陳設,金堂紫檀木的家生,十分古色古香。不多一會兒,外面步入一個年約四十左右的婦人來,打扮得頭臉清潔,十分妖嬈,滿面顯出一副能幹的樣子,對於慈祥這兩個字卻無從談起。後面還跟了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女,打扮得花枝招展,非常婀娜。海風連忙口叫姑媽,一面把雪影給她們介紹,雪影方知那個姑娘也是海風姑媽的過房女兒,叫她作三媛的。海風姑媽一見雪影人才不錯,心中十分歡喜,遂滿面含笑地叫她坐下,並吩咐三媛好好招待雪影,說她們小姊妹應該親熱親熱。說著,一面和海風自管走到後廂房去了。大概半個鐘點之後,雪影見海風的姑媽方才含笑走出來,說樓上預備好了點心,請雪影到樓上去吃點心。雪影還連叫「姑媽你真太客氣了」,於是跟著匆匆上樓。這當然是出乎雪影意料之外的事情,當她一腳跨進房中的時候,只見四個粗手毛腳的江北娘姨,手裡各執皮鞭,八隻眼睛惡狠狠地望著雪影。雪影還弄得莫名其妙,呆若木雞地愕住了。只聽海風的姑媽冷笑道:
「雪影,我老實地告訴你,這裡是一個妓院,你的丈夫已經把你賣給我了。假使你不答應,馬上把你剝下衣服,抽打一頓!」
雪影再也想不到海風有這麼狠毒的心腸,既然污了自己的身子,又把自己賣入妓院,我只知道他是古道熱腸,誰知他是狼心狗肺。一時心痛已極,只覺兩眼昏花,全身發抖,啊了一聲,她的身子便向後昏跌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