啼笑皆非·日暮途窮 · 第二回 犧牲色相除奸又誅敵

鍾靜江死後,謝凝遠就繼任了民智小學的校長。他在畢業之後就把學校改革一新,將朱秉堂削去了教務主任的職位,給他做了一個普通教員。一面他又請了學貫中西的教授,來加強校中教授的陣容。凡貧苦人家的子弟而好學不倦的,不但免費入校,而且書籍奉送,不取分文。這樣一來,外界對於該校的聲譽日益聞名,有一班慈善人士因此也有紛紛助學,所以經費方面倒也並不拮据。 光陰匆匆,這是民國二十六年的一個初秋的季節里,凝遠在報紙上忽然見到中日開戰的消息,日本無理由強占了中國的土地。中國在內部還未整理完備之前,猝不及防,只好忍痛節節撤退。這時從上海逃難到此的人民也不在少數,聽他們敘述日軍在進占閘北後的殘酷行為,實令人髮指。凝遠心中悶悶不樂,深覺在此亂世之中,一介書生,絕不能不救祖國,故而頗有投筆從戎之意,但是為了雪影母女兩個人無親無鄰,乏人照顧,因此難以委決。這天晚上,凝遠在校中宿舍里,憑窗望著秋雲蒙蒙,月色暗淡,夜風吹動著院子裡樹木的葉子,一時感到無限淒涼的意味,他心裡陣陣地暗想:日本攻下南京,殺人放火,慘無人道。這裡雖然是鄉村一隅之地,但必定也要遭受日兵的蹂躪,尤其是見了我們這一班青年,他們更為妒忌。假使獸兵入村,遭他們之屠殺,一定也在意中之事。何不趁此遠走高飛,可以為祖國效勞,縱然馬革裹屍,究竟比死在這裡總要值得多了。凝遠想到這裡,正欲預備到鍾家去告訴雪影,表白自己的志願,不料他的身後就有人輕輕地一拍,凝遠一看,正是雪影,一時連忙握住了她的手,忍不住笑道: 「雪影,你在什麼時候進房中來的?幹嗎一聲兒都不響?倒把我嚇了一跳哩!」 「你又不做什麼虧心的事,為什麼要嚇了一跳呢?我見你一個人呆呆地在想心事,所以和你開個玩笑的。誰知你就膽小得這個樣兒,我問你到底在想什麼呢?」 雪影一面抿了嘴兒哧哧地笑,一面把秋波卻水盈盈地逗給他一個嫵媚的嬌嗔。 「是的,我確實在想一件重大的心事。」 凝遠停止了微笑,他顯出一本正經的樣子回答。 「你想什麼呢?哦,我知道了,你今年已經二十二歲了吧,我知道你一定在想結婚了,對不對?」 雪影顯出頑皮的口吻對他打趣地說。 「匈奴未滅,何以為家,我國已經到了這麼危險關頭的時候,我們青年,正應該奮然而起,效命沙場,保衛祖國才是,哪裡還談得上結婚兩個字呢?」 凝遠搖了搖頭,那種說話的態度是特別的嚴肅。雪影被他這麼地一說,粉臉倒忍不住浮現了一絲羞澀的紅暈,遂點了點頭,微蹙了眉尖兒,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國勢日非,外侮日亟,看了報紙上的消息,雖然叫人感到憂愁,但徒然作無謂之憂愁,又有什麼用處呢?」 「當然憂愁是救不了國、打不了敵人的,所以我此刻覺得普及教育似乎還未到其時,因為日本軍閥之侵略野心,我國若不予以打擊者以打擊,則求我國之自由平等,恐怕是永遠不會有實現的希望的。雪影,所以我老實地對你說,我已有了從戎殺敵之志,不知你的心中也贊成我嗎?」 凝遠說到後面,握緊了雪影的手,假意在徵求她的同意。雪影凝眸含顰地沉思了一會兒,烏圓眼珠一轉,便低低地說道: 「男兒志在四方,本應該有如是壯烈之舉動,當然我是十二分地贊成。不過你若一走之後,這裡學校的事情似乎也應該有個善後的計劃不可。否則我認為這一座培植良好國民的學校,一旦放手,也是一件十二分痛惜的事。」 「雪影,你這話雖然對,不過你似乎忘記了現在這眼前的局勢。你不見日本的軍隊差不多已散布在我國整個的土地上,南京攻陷,這裡當然也是他們掌握之中了,假使日軍一旦進占這兒,我試問你,村中的情況是否還能夠像現在那麼地安居樂業了嗎?我想這自然是絕對不可能的了。那時候,不但想求學,恐怕會到了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地步。雪影,我覺得你未免聰明一世,懵懂一時了。」 凝遠聽她這樣說,不由微微地一笑,這笑當然是包含了痛苦和辛酸的意味。他說了這幾句話,臉上是浮了憂憤的顏色。 「那麼照你的意思,你是預備決定走了……」 雪影的芳心中似乎有點兒空洞洞的難受,她說話的聲音不免帶有點兒顫抖的成分。 「可是不走,我覺得也有相當的危險,與其是死在這裡,倒不如死在沙場上去比較痛快。雪影,恨我們生不逢辰,竟會處此亂世中做人,這在我們兩人之間,未免感到有些遺憾吧。」 凝遠見她盈盈欲泣的意態,知道她心裡有了依依惜別之情。這也難怪她的,因為我們若分別之後,天涯海角,睽違兩地,何日再能重逢一處,這當然是十二分的渺茫。那麼我們既未結婚,又未訂婚,團圓兩字,恐怕無從說起,你想怎麼不要叫她心痛欲割呢?一時也不免英雄氣短,兒女情長。正是天下之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 雪影聽他這麼說,眼淚不由奪眶而出,但又不好意思,遂避過了他的視線,轉身走到窗口旁去了。凝遠望著她的背影好像抬著手在拭揩眼淚的樣子,一時不由得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輕輕地走到她的背後,和她並肩站了下來,低低地說道: 「雪影,為什麼?你在傷心嗎?」 「不,我倒並沒有傷心,我只覺得無限痛恨,我恨日本人為什麼要破壞和平而侵略我們的國家,使我們弄得家破人亡,勞燕分飛,唉!所以我很想和你一塊兒去效命沙場,只不過剩下了我母親孤零零一個人,叫她如何是好呢?所以真叫我有些左右為難。」 雪影方才回過臉兒來,明眸脈脈地逗了他一瞥哀怨的目光,輕聲地回答。 「這確實是件很難解決的問題,並不是我不願意你跟我一塊兒走,因為你是一個女孩兒家,跟著我在路上晝行夜宿,當然你也吃不了這麼的苦楚,況且我有許多的不方便。再說我此去也沒有一定的地方,流浪在外面,不知飄零何處,所以我覺得你跟我盲目地奔波,這是使你會感到失望的痛苦。我勸你還是在這裡忍耐著比較妥當,我有了固定的地址,自會和你通信的。信札不間斷,那麼我們將來自然還有相逢的日子,你說對不對?」 凝遠雖然有濃厚的情感,但也有冷靜的理智,他絕不願為了一時的熱愛,而將來陷入了進退維谷尷尬的地步,所以他用了誠懇的語氣,對她真心地勸告。可是雪影聽他這樣說,她的心頭是滋長了悲哀的意味,也不知打哪兒來的這許多眼淚,卻像雨點兒般大顆滾落下來。凝遠瞧此情景,心裡也是非常難過,遂淒涼地說道: 「雪影,你不要太以兒女情長,假使我們有緣的話,當然還有團圓的日子。你看這天上一鉤新月,說不定真象徵著我倆未來的生命宛若待嫁閨中女,知有團圓在後頭。我相信只要我們此心不變,任海枯石爛,我們也絕不會分離的,就是我不幸為國犧牲,那麼在百年之後,我們的靈魂還不時依舊可以相聚在一處嗎?」 「凝遠,不!我希望你踏上成功的道路!」 雪影很快地把手兒去攔住了他的嘴,眼淚像露水般地好像是沾在花朵兒上似的令人感到了楚楚的愛憐,她用了一種虔誠的祈禱的口吻,低低地說道: 「但願應了你的話,這就叫我感到歡喜極了。」 凝遠情不自禁地偎了上去,把手指去抹她頰上的淚水,那態度是特別的溫文,接著又輕輕地說道: 「雪影,我們放出一點兒勇氣來吧!不要傷心,不要流淚,流淚是弱者的表示,傷心是反而被敵人嘲笑的。我們應該挺起胸膛,勇往直前,喚醒全國的同胞,和敵人來一個最後的抵抗。我覺得日本的槍炮雖然厲害,但我國有殺不盡的頭顱、流不完的鐵血,只要我們一息尚存,總不能讓日本在我國土地上順意地橫行!」 凝遠滿面顯出興奮激昂的態度,他把拳頭握得像鐵一般堅硬。雪影聽了他這些話,一時倒不由得破涕笑了起來,說道: 「不錯,我國有你這麼前進的青年存在,我相信日本在不久的將來總會垂頭喪氣地失敗歸去!」 凝遠見她掛了眼淚這一笑,仿佛海棠著雨般令人感到說不出的嫵媚可愛,一時他心裡蕩漾了一下,情不自禁地抱住了她的肩胛,向她憨然地傻笑。雪影似乎明白他這舉動的意思,便把臉龐微微地向上昂起,也向他嬌媚地甜笑。在這情景之下,凝遠再也忍熬不住地低下頭兒去,在她鮮紅像櫻桃的小嘴兒上緊緊地吻住了。 誰知就在這個甜蜜的當兒,忽然聽得一陣子皮靴的響聲嗒嗒地響了進來。凝遠連忙放開了雪影的身子,回過頭去看的時候,只見門外擁入四五個日本兵來,拔出了手槍,大喝「不許動」。凝遠見為首一個人不是日本兵,卻是朱秉堂,一時猛可理會了,原來這是朱秉堂為了他沒有做校長的怨氣,所以特地叫了日本兵來陷害自己的。就在他轉念之間,其中一個日本兵很快地搶步上前來,伸了蒲扇那麼大的手兒,在凝遠的臉頰上啪啪地先打了兩個耳刮子,還把長槍的柄在他腰間亂撞,操著生硬的中國話,罵道: 「赤佬!農人壞東西!要打阿拉東洋人!混賬!豬玀!快點兒跟阿拉到司令部里去!」 凝遠被他在這樣侮辱之下,他是氣得全身血液都在沸騰,鐵青了臉兒,正欲舉拳還擊的時候,雪影卻把他身子拉開了,自己挺身上前說道: 「你們不要冤枉好人,他是好百姓,他沒有害你們日本人呀!」 日本兵見上來一個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他喜歡得咧開了嘴兒,嘻嘻地笑出聲音來,說道: 「儂狄個花姑娘真是好東西!阿拉交關歡喜儂,儂是啥人?快跟阿拉去白相白相!」 他一面說,一面賊禿嘻嘻地向雪影不免動手動腳起來。雪影嚇得臉無人色,全身瑟瑟地發抖,她一面向後退下去,一面咬牙切齒地似乎預備和獸兵以死相拼的樣子。凝遠在這個時候,他鼓作了勇氣,攔住了日本兵,大喝道: 「你們軍人怎麼可以調戲民間良女?難道你們國家就沒有軍法的嗎?」 「什麼軍法不軍法?豬玀!要你狗命!」 凝遠意欲反抗的行動激起了日本兵十二分的憤怒,使他用殘暴的手段,把刺刀橫過來向凝遠大腿上不問三七二十一地就是一刺刀。凝遠痛得哎喲了一聲,他已經是跌倒地下去了。雪影連忙伏了下去,抱住了凝遠,忍不住哭叫起來。凝遠把手在大腿上抹了鮮紅的血水,漲紅了臉兒,向朱秉堂逗了一瞥痛恨切齒的目光,怒叱道: 「朱秉堂,你這齣賣朋友出賣靈魂的走狗!你為了沒有達到你私慾的滿足,你竟忍心去串通敵人來加害於我,我問你的心肝在哪裡?你是不是黃帝的子孫?你是不是中國的國民?我覺得你這個走狗恐怕將來會死無葬身之地呢!」 「你死在臨頭,還敢破口大罵我嗎?真是該死的東西!你自己奪了我的事業,而且還削去了我的教務主任,你真是個毫無情義的奴才,今日你知道我手段厲害不厲害!」 朱秉堂有些惱怒地冷笑了一聲,他向日本兵低低地說了一陣,只見日軍像餓虎撲羊似的把他們兩人都抓到司令部去了。 原來日軍攻下南京之後,軍隊便分派至各鎮各村,殺的殺,搶的搶,奸的奸,掠的掠,橫行不法,無惡不作。朱秉堂和凝遠本來結下了深怨,他是一刻不停地在思想報復的手段,現在一聽日本兵進占本村的消息,他靈機一動,便計上心來,遂假意前去誣告,說凝遠是三民主義青年團,他借開辦學校為名義,而實際是專門和日本人作對、破壞日軍工作的間諜。日軍初入該村,聽到這個報告,當然有點兒心驚肉跳,所以立刻派兵前來捉拿。可憐凝遠正欲出亡他鄉之前,竟然遭到了這意外的慘變,你想這不是太令人感到悲痛了嗎? 當時日本兵把兩人押到那一個祠堂做的臨時司令部,由山村隊長親自審問。雖經凝遠百般辯白,但結果毫無效力,仍舊被押到那間臨時監獄內去。雪影見了,忍不住亂哭亂撞,悲痛之情令人酸鼻。誰知山村隊長卻拍拍她的肩胛,伸手去抬她的下巴,低低地笑道: 「花姑娘,你不要傷心,你的相貌好來西,阿拉心中交關歡喜你,你給我做一個隊長夫人好嗎?」 雪影並不作答,只管嗚嗚咽咽地哭泣。山村隊長上前要去抱住她吻嘴,卻被雪影撩起手兒來給他量了一記耳光,打得山村隊長大發脾氣,拔出手槍來,向她冷笑了一聲,喝道:「你這女人真是渾蛋!敢打我們皇軍嗎?真是不怕死了,我問你性命要不要?」 山村隊長一步一步地逼近上去,咬牙切齒地好像把雪影要吞吃的樣子。雪影在這個時候,把生死已置之於度外,所以對於日軍那種猙獰的面目,她倒也並不感覺一點兒害怕的意思,反而閉了眼睛,靜靜待死的樣子,冷笑道: 「我假使怕死的話,也不會伸手打你了。你們這班慘無人道的野蠻民族,你就把我殺了吧!看你們可以橫行到幾時!我生不能啖汝之肉,死亦當奪汝之魄!」 山村隊長見她雖然是憤怒到了極點的樣子,不過在她臉上還脫不掉有一種嫵媚的風韻,所以幾次把手槍已經高舉起來而終於又懶洋洋地放了下來,沉吟了一會兒,忽然拋了手槍,將雪影擁抱在懷,作苦苦哀求道: 「花姑娘,你不要光火,我實在捨不得殺掉你,請你可憐可憐我,就答應給我做了隊長夫人吧!你要什麼,我可以給你什麼,只要你答應一聲,我可以給你享受無限的快樂!」 雪影被他抱在懷內,卻是極力掙脫,一時烏圓眸珠轉了轉,不由計上心來,遂佯作笑顏,低低地說道: 「隊長,你快點兒放手,我可以答應嫁給你,不過我當然需要有一個條件。」 「是什麼條件?只要你說得出來,我山村總有法子可以給你辦得到。花姑娘,你說吧!你說吧!」 山村隊長聽她答應了,他才很歡喜地放開了兩手,向她很急促地追問。 「這條件是很簡單,你應該把我的未婚夫快點兒釋放了。」 雪影攏了攏在掙扎時候散亂的頭髮,很嚴肅地回答。 「你的未婚夫?你的未婚夫是什麼人呀?」 山村隊長似乎有點兒莫名其妙的樣子,目瞪口呆地向她猜疑地問。 「剛才和我一同被你們部下捉來的那個少年,他就是我的未婚夫。」 雪影向他一本正經地告訴,她是竭力鎮靜了她處女羞澀的態度。 「哦!就是這個少年嗎?不過他是反對我們日本軍隊的奸細呀!這種人是應該槍斃的,怎麼可以放走他呢?」 山村隊長搖了搖頭,表示大公無私的樣子。 「你們弄錯了,他並沒有什麼政治作用,他完全是一個鄉村中的小百姓,所以你若把他槍斃,這完全是太冤枉了。」 雪影幾乎盈盈欲泣的神氣代他急急地申明。 「這話我可有點兒不相信,剛才姓朱的來報告,說他借辦學校為名義,實際上他是游擊隊,他想破壞我們的軍隊,我相信中國人是不會來謊報中國人的,這一定是千真萬確的事實。你這女人不要太糊塗,嫁了這種丈夫是要殺頭的,倒還不如嫁給我山村隊長可以享福呢!」 山村隊長的話,在威脅之中是帶了引誘的成分。雪影聽他這樣說,便冷笑了一聲,說道: 「你知道姓朱的是什麼人?他本來也是校中的教員,因為他想搶奪校長的職位,從中可以揩油,因為搶不到手,所以和我未婚夫結下了怨仇,趁此國破混亂之間,出賣朋友,來向一班豺狼獻媚。唉!喪失心肝的中國人,這樣不肯爭氣,只有私心而無民族觀念,我真不禁為之痛哭流涕呢!」 雪影說到這裡,悲從中來,真的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山村隊長對於雪影說的有幾句話也是聽而不知其解釋的,今見她哭得這樣悲痛,還以為她是怕死,便對她好言相勸,安慰她說道: 「花姑娘,你不要傷心,我是絕不忍心來殺害你的。」 雪影並不回答他,自管痛哭不止,山村隊長在旁邊愕然了一會兒,方才又低低地問道: 「花姑娘,你到底答應不答應呢?」 「本來叫我答應只要一個條件,現在我非兩個條件不可了。」 雪影拭了眼淚,停止了哭泣,她表示很倔強的態度回答。 「什麼?要兩個條件了?還有一個是什麼條件呢?」 山村隊長的臉色有點兒驚訝。 「還有一個條件是把姓朱的給我槍斃了,因為他是我的仇人!」 雪影無限的憤怒,說話的表情有些恨聲不絕的樣子。 「這個……」 山村隊長支吾了一會兒,然後接下去說道: 「也好,為了愛上你,對於這一點犧牲我是應該表示辦得到,好在他是你們中國人,死了也等於是一隻狗,沒有什麼稀奇,我一定答應,我一定答應。」 山村隊長的臉上浮現陰險的獰笑。 「那麼還有第二個條件呢?我想這也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雪影方才也浮現出一絲微笑來,這笑和山村隊長有天壤之別,她是顯得分外嬌媚。 「花姑娘,我答應你一個條件已經是給你大大的面子,這第二個條件實在不能答應下去。」 山村隊長慢慢地收斂了笑容,他表示有點兒怒意。 「你不答應嗎?很好,我們就一同死!」 雪影視死如歸,態度是相當泰然。 「哎呀!花姑娘,你怎麼一點兒也不明白呀!他是一個游擊隊,我假使放走了他,他若來擾亂我們,那我不是等於自殺嗎?所以你應該原諒我的苦衷。」 山村隊長真的比狗還聰明,他表示萬不得已的樣子,向雪影有點兒苦苦哀求的表情。 「那麼你也應該原諒我的苦衷,你要知道他是我的未婚夫,他被你殺了,我若再嫁給你做妻子,我的良心問題怎麼能夠說得過去?我們中國女子都是很守氣節的,除非你們日本女子竟有這麼狠心。對不起,你若不放走我的未婚夫,我就馬上撞死在這裡了。」 雪影說到這裡,她猛可地把頭要向壁上撞了過去,但早被山村摟抱住了,口裡還急急地說道: 「花姑娘,死不得,死不得,我們慢慢地再從長計議吧!」 「沒有什麼再可以計議,你不要以為中國女子是好欺侮的,要知道中國女子是不怕死的。」 雪影紅了臉兒,表示已下了一個決心的樣子。 「那麼我把他放走了,你能不能保險他不是游擊隊嗎?」 山村隊長又表示猶疑不決地問。 「人家說矮子多肚腸,誰知你真笨得這麼可憐,假使他真的是游擊隊,我既然嫁給了你,我也絕不肯放他一條性命了,因為我們中國女子只知道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我嫁了你當然忠心於你,怎麼還肯放走他,讓他再來搗亂我們呢?就是因為他是一個小百姓,假使他含冤而死,他的冤魂一定不肯散去,這樣我們結了婚之後,恐怕也難有太平的日子,所以你還是放走了他,讓我和他當面斷絕關係,叫他另外去再討一個妻子,那麼我也可以安安心心嫁給你了。你快點兒決定了,到底預備怎麼樣呢?」 雪影故意向他說了這麼一大套的理由,無非是要他來信任自己的話。山村隊長聽到這裡,一時腦子也有點兒糊塗起來,便望著雪影的嬌靨出了一會子神。在這一陣子細瞧之後,他的腦海里早又構成了一幕神秘而又甜蜜的幻象,於是他的神志更加地昏迷起來,饞涎欲滴的神氣,笑嘻嘻地說道: 「那麼我放走了你的未婚夫之後,你要馬上跟我結婚,跟我……嘻嘻!嘻嘻!一同睡覺!」 「既然做了夫妻,這個……還用得了預先再說嗎?你真是一個傻鬼!」 雪影不顧羞澀地說出了這兩句話,但她的粉臉已經是嬌艷得像一朵映日的海棠了。山村隊長到底也被女色迷住了,他馬上吩咐部下把朱秉堂拿上來。朱秉堂見他態度不對,心裡懷著鬼胎,全身瑟瑟地發抖,低低地問道: 「山村隊長,你有什麼吩咐嗎?」 「他媽的!你這奴才真是太該死了,中國人還要陷害中國人,我問你有沒有良心嗎?這狗小子!我賞給你幾個嘴巴子吃吃!」 山村一面罵,一面走上去伸出那隻粗重的手掌來,在他頰上啪啪地亂打,打得朱秉堂滿口鮮血直噴,像殺豬般地狂叫起來,但他還強辯著道: 「山村隊長,我沒有誣告他呀!他真的是游擊隊,我是一片好心來報告隊長的。隊長,你千萬不要聽信這女人家的話,女人都是禍水……」 「什麼叫禍水?」 山村聽不懂這一句話,向他呆呆地問。 「禍水……就是不好,她會害你的!」 朱秉堂急急地加以註解。 「他媽的!他媽的!花姑娘馬上就要嫁給我做妻子了,她會害我嗎?你這該死的狗,你還要來拆散我們的姻緣嗎?」 山村這時完全被色迷住了心,所以把朱秉堂當作了仇人看待,走上去又是一陣子亂打,秉堂的臉上便起一顆顆的小胡桃般的紫血塊了,但秉堂還是一口地哭叫冤枉。雪影在旁邊見了,又痛快又悲憤,遂向他叱罵道: 「朱秉堂,你到底是豬玀還是人?為了要搶奪做校長未達目的,竟然結怨在心,向敵獻媚,殘害同胞!我問你,你有何面目見你朱家的祖先?你有何良心對得住你的祖國?山村隊長,這種禍國害民之走狗,留他何用,請你給我馬上拉出去槍斃,我今夜立刻和你成婚!」 「好!快拉出去槍斃!」 雪影后面一句話是有相當的魔力,她可以控制山村隊長的權威,使山村隊長服服帖帖地聽從她的命令,向他的部下吩咐。於是朱秉堂害人害己,他哭喪著臉,已沒有分辯和求饒的餘地,早已被日本兵拉到外面去了。 從窗口內可以見到外面是一個荒場,在雪影眼帘下見到殘酷的一幕。朱秉堂被他們拖到荒場上,並不用槍去打死他。他們用刺刀在秉堂身上隨意地亂戮,然後牽出數隻獵犬來,把他屍首咬得七零八落,真是令人慘不忍睹。山村隊長站在旁邊,臉上浮現了得意的笑容,他回頭去望雪影,不料雪影的眼角流下了一行淚水來,於是向她笑嘻嘻地問道: 「花姑娘,我已給你報了大仇,你怎麼反而代他傷心起來了呢?」 「不,並不是代他傷心,我覺得你們部下的行為太殘忍一點兒了。要知道我們同是大地上的人類,雖然你們打進中國來,但目的是搶奪我們的土地,並非是殺戮我們小百姓,因為我們小百姓到底和你們沒有殺父之仇呀!所以請你隊長發一個命令,能夠顧全一點兒人道,這使我心中是很感激你的了。」 雪影回頭望了他一眼,用了溫和的口吻向他低低地陳訴。山村隊長笑了一笑,卻並不加以答覆。雪影知道這是自己太無聊,因為一個野蠻民族根本談不到什麼人道兩個字的,只有予以迎頭痛擊,他們才會感到屈服,否則,無論怎麼勸告是不足以打動他們豺狼的心弦,於是立刻掉轉了話鋒,低低地說道: 「隊長,那麼請你履行第二個條件了。」 「當然我是不會失信用的,不過你也得給我做個擔保。」 山村隊長似乎有點兒疑惑不決的神氣,向她一再地拷釘鑽腳。 「請你一百二十個放心,他完全是一個安分的良民。」 雪影竭力保證地回答。山村隊長於是命令下去了,不多一會兒,部下押上一個滿身血漬的少年來。他一腳跨進室內之後,身子便已跌倒在地上了。這不但使雪影大吃一驚,就是山村也啊了一聲。雪影見凝遠被他們已拷打得這一副模樣兒,就伏到凝遠的身上不禁大哭起來了。 凝遠被雪影這一哭,方才悠悠地甦醒過來。他抬頭一見旁邊的雪影,低低叫了一聲名字,因為他全身傷得太慘了,所以忍不住眼淚也撲簌簌地滾落下來了,但他還咬牙切齒的,似乎有所表示。雪影怕山本懂得凝遠所說的話,遂連忙向他丟了一個眼色,說道: 「凝遠,你竟被他們打成這個樣子,難道是你命中注定的劫難嗎?但現在隊長知道你是受冤枉的,所以你快點兒回家去養傷吧!我要嫁給山村隊長了,所以我今生不能再和你有團圓的日子,不過我的靈魂也許會保佑你,使你踏上光明的大道。這裡還有一件使你感到痛快的事,朱秉堂已經被他們慘殺,總算我給你報了大仇,而且相當有價值,你還是快點兒回家去吧!」 凝遠是個聰明的人,雖然他是慘痛得有點兒昏迷,不過還聽得出雪影的話,她已決定犧牲自己的生命來救我的人了,一時感入骨髓,而又痛到心頭,握住了雪影的手兒,卻說不出一句話來。山村隊長見了他們難捨難分的樣子,他倒也會有些酸素作用起來,便走上去,把雪影身子拉起來,吩咐部下快把凝遠放走了。於是雪影眼望著凝遠被日本兵扶著拉出去了,她的眼淚像泉水似的直涌了上來。 山村隊長卻笑嘻嘻地把她擁抱在懷中,十二分得意地說道: 「花姑娘,你不要傷心了,此刻該是我們結婚的時候了吧!來吧,我們不要辜負這良宵一刻值千金的寶貴光陰呀!」 一面說,一面拉了她的手,向那邊一張床旁走。雪影的一顆芳心是像小鹿般地亂撞,她全身的血液是流動得快速,每個細胞都感到異常的緊張。在急中生智的情景之下,便含了嫵媚的嬌笑,低低地說道: 「隊長,你不要太性急,我需要喝一點兒酒助助興致。」 「哈哈!好的,好的,你真是一個懂事的姑娘!」 山村隊長聽她這樣說,不禁哈哈地大笑了一陣,表示他內心是歡喜得怎一份樣兒的程度。於是立刻取出一瓶軍用白蘭地來,滿滿地倒了兩杯,一杯交到雪影的手裡,一杯自己拿了,和她碰了一記,只聽叮的一聲,山村在這一聲碰杯中,也就一飲而盡了。雪影把酒喝到口裡的時候,她的腦海里就有了一個主意,覺得在這個環境之下,當然是不得不犧牲一點兒色相,否則如何能夠達到自己的目的?所以她把嬌軀偎了上去,手臂鉤住山村的脖子,同時把小嘴兒湊到他的口邊,山村樂極欲狂,因此雪影把滿口的酒全都灌到山村的嘴裡去。山村被她迷得昏陶陶,他幾乎整個身子都有些飄飄欲仙起來。雪影還笑嘻嘻地把秋波逗給他一個嫵媚的嬌嗔,偎著他的臉兒,低低地問道: 「隊長,你覺得這一口酒兒的滋味好不好?」 「嗯!真是太甜蜜了,好姑娘,你真是使我太感到可愛了。來來來,能不能再灌給我喝幾口呢?」 山村樂得聳了兩聳肩膀,他的心花也樂開了,抱住了雪影的臉兒嘖嘖地聞香。雪影聽了,知道他確實已中了自己的圈套,遂眉開眼笑地用了種種最浪漫的手腕去迷惑他。山村隊長在她嫵媚的手腕下,終於是喝得酩酊大醉了。就在這個時候,忽然電光在長空中一閃,接著烏雲四聚,便灑灑地落起大雨來了。山村驚起問道: 「啊!花姑娘,這是什麼聲音呀?」 雪影笑道: 「這是落雨的聲音。隊長,你再喝完了這兩杯酒,我們可以到床上去休息了。」 山村聽了她後面這一句話,興趣是多麼濃厚,他一面連連點頭,一面含笑握杯,把白蘭地又一飲而幹了。酒類之中以白蘭地最烈,即善飲者亦不能過量,何況山村酒量亦不過平平而已,今日被雪影用色的魔力灌了兩瓶白蘭地,你想,這如何還能夠支撐得住呢?所以雪影在扶抱他到床上的時候,山村口裡叫了兩聲好姑娘,他的身子卻已醉倒在床上了。雪影聽他鼻鼾之聲大作,不由欣慰地笑了一笑,回頭把視線掠到桌子上放著的那一柄刺刀上去,她在呆住了一會兒之後,忽然奔到桌邊,取了刺刀猛可向床邊走近過去。她握了刺刀,舉得高高的,幾次三番要把刺刀在他喉管里刺下去,可是兩手在瑟瑟地發抖,卻再也鼓不起這個勇氣來。雪影在這個時候,芳心幾乎要從口腔內跳出來,因為她從來沒有殺過人,今天居然握了刺刀要殺人,她怎不要急慌得連兩腿都發軟起來呢?她知道自己沒有這個膽量是因為沒有喝過酒的緣故,於是她走到桌子旁,把剩下的白蘭地喝了幾口,果然在不到三分鐘之後,她全身的血液被酒已刺激得極度地膨脹起來。於是她毫無一點兒畏懼的神態,猛可地奔近床邊,舉了刺刀,就在他腦袋上拚命地一刀,只聽哎喲地大叫了一聲,在雪影的身子上已濺了一大堆的腦漿和鮮血。好在外面正下著一場暴雨,所以對於山村的狂喊之聲,外面卻一點兒都沒有發覺。雪影在完成了這一個任務之後,她的心中真有說不出的痛快,把一條細毯緊緊地蓋上了山村的身子。她把手上的血漬揩拭乾淨,然後向窗外探望了一下,因為雨實在落得大,外面荒場上連一個人影子都沒有。她心中不由暗想:我在此時不走,更待何時?於是越窗跳出,冒了大雨,急匆匆地逃奔到家中來。她一面向院子裡奔,一面喊著母親。不料奔進草堂,卻不見母親的答應,急急地奔進房中,只見油燈倒融融地亮著,可是房內的衣箱什物都散了一地,好像是盜匪搶劫過後的一樣。這時雪影渾身都已稀濕,且奔過了一陣急路,本來已經是上氣不接下氣,此刻又見這一種悲慘的情景,一時想到母親也不知是生是死,她只覺一陣子刀割般疼痛,頓時頭昏眼花,身子便向後跌倒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