啼笑皆非·日暮途窮 · 第一回 割股療親返魂終乏術
今夜的月色是分外的明亮,懸掛在蔚藍的天空中好像一面銅盆般光圓得可愛。她象徵著一個二八女郎的面龐,冰清玉潔地顯出一股子嫵媚的風韻。院子裡四周是靜悄悄的,在那邊假山旁這兩株高大銀杏樹下,有一縷絲絲裊裊的香菸飄飛上來,這就見地下有一個年約十六七歲的姑娘,跪在地上閉了眼睛,合十了雙手,好像是虔誠地祝告上蒼的樣子。她的身旁還放了一隻飯碗並一把剪刀,顯然那姑娘在預備著割股療親的一番孝心。那姑娘在念念有詞了一會兒之後,忽然把自己的衣袖撩起,露出那一條雪白粉嫩的玉臂,然後用小嘴把玉臂上的白肉咬起,一手把剪刀就這樣不管痛癢地剪下一塊肉來,待把那塊肉放到碗內的時候,她已經是痛得昏厥在地上了。
就在這個時候,院子門的外面匆匆地走進一個年約二十許的少年來,他一見那姑娘跌在地上,心中不免大吃了一驚,急忙奔到她的身旁,一面把她扶起,一面抱在自己的懷裡,忍不住低低地喚道:
「雪影,雪影,你怎麼啦?你怎麼啦?」
雪影雖然是痛得發昏,但是她心裡還非常清楚,聽了這急促的喚聲,遂微睜星眸,向他望了一眼。一見是自己的同學謝凝遠,這就微紅了兩頰,竭力熬住了痛苦,低低地說道:
「凝遠,我爸爸病得實在很厲害,醫生都說沒法再救治了,所以我在萬不得已之下,只好來一個最後的救治。對不起!你快把這隻碗兒給我拿進去,交給我母親,馬上煎了湯給爸爸吃吧!」
凝遠見碗內有一塊鮮血淋淋的肉,似乎還在微微地跳動,一時覺得雪影真是一個賢孝的女兒,心中也不免代為她疼痛了一陣子,於是接過了這隻碗兒,再也顧不得雪影,匆匆地拿進房中去了。他一腳跨進房門,就見雪影的母親坐在床邊暗暗地流淚。因為恐怕驚動了雪影的爸爸,於是他便輕輕地咳嗽了一聲。鍾夫人聽了咳嗽,回頭向後望了一眼。凝遠對她招了招手,鍾夫人見他手中有一隻碗,便悄悄地走了過來看仔細。凝遠低低地說道:
「師母,這是雪影的一片孝心,你老人家快去煎了湯給老師喝下了,也許他的病體會輕鬆一點兒的。」
「啊!這孩子真有一股子孝心嗎?」
鍾夫人接過碗中鮮血淋淋一塊肉之後,她是感到意想不到的驚喜,心中不由得一陣子肉疼,她忍不住已經落下幾點晶瑩的眼淚來了。雪影的爸爸鍾靜江,雖然在神志昏迷之下,但是他的聽覺還十分靈敏,於是他忍不住低低地問道:
「梨雲,你和誰在說話呀?」
「哦,是凝遠來了,他找雪影有一點兒事情要談。」
鍾夫人一面回答,一面向凝遠努了努嘴,她便急急地自管到廚下去了。這裡凝遠走到床邊來,在暗淡的油燈光芒之下,瞧到靜江枯黃的面龐,至少是包含了一點兒淒涼的意態,遂柔聲地叫道:
「老師,你身體好些了嗎?」
靜江好像自知不起的樣子,把頭微微地一搖,伸了那條骨瘦如柴的手臂,在床沿邊輕輕地一拍,這是叫他坐下的意思。凝遠不忍拂他一片親熱的盛情,遂在床邊坐下了。靜江方才嘆了一口氣,說道:
「凝遠,多謝你常常來看望我,我心中是十分感激。但是我這個病,恐怕雖有盧扁之醫,亦難收回春之效。所以自知不起,危在旦夕。雖然人生百年,如白駒過隙,早死遲死,也無非是時間問題。不過像我年未四十,竟不幸中途夭折,拋下了寡婦孤女,姑且勿論,但我身上尚有未了之事業與責任,惜無一兒繼吾之志,言念及此,曷勝痛惜!」
靜江說到這裡,心中一陣悲酸,不禁淚如泉湧。凝遠聽了也不禁為之黯然垂淚,遂哽咽地安慰道:
「老師,你不要說這樣令人痛傷的話,豈不是叫人聽了難過。常言道,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那麼偶染微恙,這也是常有的事。只需靜養,明天自然漸漸而愈,所以請老師寬為自慰,請勿過分憂慮,恐怕有增病體,誠非良事。」
靜江搖頭唯有苦笑而已。過了一會兒,向凝遠默視良久,徐徐問道:
「凝遠,我知道你是一個有思想的好孩子,在這三百多個學生中,我平日最看重你,因為你不但品學兼優,且富有外才,膽大心細,而更有毅力,所以我在臨死之前,向你問一句話,你看校中哪一個先生可以繼吾之志而任校長?」
「老師,這件事情太重大了,學生年幼無知,不敢有所參加意見。想老師首創母校至今已有二十年,校中教師誰有才幹,恐怕也早洞悉之中了,所以還請老師自己定奪才好。」
凝遠因為自己和校長的接近這是全校的師生都所知道的,而校長先生的宗旨,目的在於普及教育而擴展鄉間知識,栽培一班青年子弟,所以校長先生之創辦學校,和號稱文化薈萃之區的上海學校里專以營業為著想是完全不同的。所以他常常說,他死了之後,絕不把這學校當作了自己的私產,只要有為教育而服務終身精神的人才,不論年輕年老,他都願意把這學校叫他接辦下去。所以校中一班教師們個個都想擔任這個校長的職務,曾經向凝遠聯絡感情,叫他在校長先生面前代為鼓吹的也有。凝遠對於這些教師表示非常輕視,認為都是教育界中的敗類,將來擔任了校長,必定要爭權奪利,所以置之一笑,也只把他們當作放屁而已。現在想不到校長先生竟問起自己來,所以他搖了搖頭,表示不願參加的意思。靜江知道他是不願多事的意思,遂沉吟了一會兒,假意問道:
「你覺得教務主任朱秉堂先生為人如何?平日對你們學生還算仁愛嗎?」
「朱先生為人固屬精明能幹,但自私心太重,將來恐怕會改變老師創辦學校的宗旨,所以老師還得加以鄭重考慮。」
凝遠覺得箭在弦上,假使自己不發的話,那麼將來老師在九泉之下會感到終身的遺恨,所以他是萬不得已而加以評語。其實靜江是個胸有城府的人,他的腦子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萬分的。靜江之所以向他舉一個例子來問,也無非試試凝遠的眼光好不好、準不準,今聽他這樣回答,一時不由得微微地一笑,遂又問道:
「那麼國文教師黃正明先生,大概總可以堪任斯職了吧?」
「黃先生年老力衰,雖然為人正直,但辦事不夠魄力,且兩耳甚軟,恐怕易受小人播弄,故我認為也不是個恰當的人才。」
凝遠搖了搖頭,他是毫不徇情地照相直談。靜江點了點頭,說道:
「你所說的都很合著我的意思,想我創辦這個學校,從小學而到中學,二十年來,煞費苦心,真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為我為了教育,把我全部的天地產業都化為烏有,所得到的結晶是每年培植出來的青年子弟,他們都有了很純正的思想、很廣博的才學,他們一批一批地運送到社會上去,使社會改善得更完美更幸福,這我總算是替國家盡了一部分的責任。但我今年剛只三十九歲,誰知人生的旅程已經是走到了盡頭,雖然我還想再把我的責任盡下去,但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因為我是一個垂死之人了。不過我總不願把自己一手創辦的學校,輕易地去託付任何一個人,所以我的心中當然有一個深切的考慮,你今年已經二十歲了,這學期在高中可以畢業,假使像我在十九歲那年就擔任了小學的校長,那麼你做校長恐怕已有兩年的歷史了吧。在這裡我覺得自己少不得也有一點兒私心,因為我死之後,妻女年事尚輕,倘若無人照顧,將來說不定有凍餒之虞,故而我不得不有個兩全其美的辦法。想你和雪影平日感情頗為莫逆,你是一個有學問才幹的青年,雪影雖不能與你相提並論,但為人尚稱賢淑,所以我的意思,請你繼我未了之志,負起普及教育的責任來,把我這心血結晶的學校接辦下去。同時我雪影母女兩人也請你多多照顧一下,這樣我雖然死於九泉之下,心裡也是十二分安慰的了。」
靜江一口氣地說到這裡,他已經是上氣不接下氣了,兩眼望著凝遠的臉兒,似乎很迫切地需要他有個美滿的答覆。這當然是出乎凝遠意料之外的事情,想不到靜江會說出這些話來,一時他那顆心兒便忐忑地跳躍起來,微紅了兩頰,沉吟了一會兒,方才低低地說道:
「老師,承蒙你看得起我,我的心中真有說不出的感激。但是學生才疏學淺,恐怕不堪當此重任,將來有負所望,使學生歉疚終身,使老師遺憾天上,反為不美。故而學生的意思,接辦學校是一件事,照顧師母師妹又是一件事,兩件事絕不能合在一起談的。所以前者恐難應命,後者自當盡力,還請老師原宥才好。」
凝遠說畢,表示非常誠懇的意思。
「這是你謙虛得過分,我覺得你才有大公無私的精神、普及教育的思想。只要你把學生們不當作商場中一班貨物那麼看待,那就算繼我平素之志了。凝遠,我的意志已決,請你莫負我望。明天星期日,把校中教員全部請至這裡一敘,我自有言語交代他們。」
靜江卻不管他答應與否,便對他低低地吩咐。他似乎感到十分吃力,閉了眼睛,靜靜地養神。就在這個時候,鍾梨雲把煎好的那碗湯搬了進來,走到床邊低低地叫道:
「靜江,你口渴沒有,我燒好了一碗湯,你要不要喝兩口?」
靜江微微地睜開眼睛點了點頭,梨雲扶起他的身子,把碗湊在他的口邊給他喝了半碗,梨雲勸他喝完了,可是靜江倒在枕上,卻搖頭合眼了。凝遠不敢多勞乏他的精神,遂向梨雲低聲問道:
「師母,雪影在哪裡?」
「雪影在她房中,你要不去看看她?」
梨雲輕輕地回答。凝遠知道雪影割股之後,大概身子有點兒受不住,所以到房中休息去了,一時點了點頭,便悄悄地走到雪影的臥房來。只見雪影躺在床上,好像有暗暗啜泣之聲,於是柔和地叫道:
「雪影,你不要傷心呀,你自己身子也要保重一點兒吧。」
雪影聽了這說話的聲音,便停止了哭泣,迴轉身來,誰知凝遠已站在她的床邊,這就紅了粉臉,回答道:
「凝遠,你瞧我爸爸的病體不知還有救嗎?」
這句話倒把凝遠問住了,暗想:我可不是醫生,這似乎叫我難以回答。沉吟了一會兒,方才安慰她說道:
「吉人自有天相,自會病占勿藥。照你爸爸年齡而說,正可以在社會上做一點兒事業呢。剛才你媽已給他喝下了這碗湯,我想老天可憐你這一番孝心,大概也不會使你們父女兩人有所分離吧。」
「但願能夠這樣,真使我謝天謝地了。」
雪影一面說,一面從床上支撐著坐起身子來。凝遠連忙去扶住了她,低低地說道:
「雪影,你坐起來幹嗎?我又不是陌生人,你還是躺下來休息一會兒吧。」
雪影搖了一下頭,縴手掠著她的鬢髮,說道:
「不要緊,讓我靠一會兒也好。凝遠你也請坐下。」
凝遠於是在床邊那張椅子上坐下,兩人相對地望了一會兒,卻默默地並無一語。良久,凝遠方才低低地說道:
「剛才你爸爸對我說了許多的話,我聽了心裡只覺得有些甜酸苦辣各種不同的滋味,但結果還是非常難過。」
「不知跟你說些什麼話?」
雪影凝眸含顰的,有些猜疑的樣子。
「你爸爸難道沒有和你談起過這些話嗎?」
凝遠以為她有些假惺惺作態,遂故意這麼地先反問了一句。
「談起過什麼話?我委實並不知道。」
雪影覺得其中多少包含了一點兒神秘的成分,因此粉頰兒浮上了一層桃花的色彩,表示十分認真的樣子。
「你爸爸剛才對我說他在十九歲那年就創辦了這個民智小學,現在由小學而變成了中學,在他是花費了多少心血和腦汁,所以這確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現在他病得這麼沉重,他說自己的生命好像是大海之中一葉扁舟,假使風浪再大一點兒的話,小舟就有傾覆的危險,所以他在還沒有覆舟之前,當然需要有一個打算。這似乎使我感到意料之外的,就是你爸爸竟要我去繼續他未了的志願,接辦這一個學校。你想我是一個學識淺薄的年輕人,況且還在本校求學,如何能當此重任呢?所以你爸爸雖然是這樣地看得起我,我卻實在有些擔當不起。」
凝遠這才向她低低地告訴,說到後面,他有些力不從心的意思。雪影微蹙了眉尖兒,雪白的牙齒微咬著嘴唇皮子,沉吟了一會兒,說道:
「對於這一件事情,爸爸在昨天也跟我們母女談起過,他說你雖然年紀很輕,不過卻有堅毅的意志、果決的精神,所以他預料你是個棟樑之材。同時我爸爸還有一層意思,你的個性很至誠,受人之託,當然是忠人之事,那麼你接辦了這個學校之後,對於我們母女兩人日後的生活,自然也有很多的照應吧。」
「這個……我假使不接辦這個學校,那麼照我們兩人的交誼而說,大家互相也應該有個照應的義務,所以我以為這些你們是盡可以放心的。」
凝遠聽她這樣說方才知道他們已經是都接過頭的,於是望著她粉臉十分多情地回答。雪影聽他這樣說,芳心自然非常地感激,遂把秋波脈脈含情地逗給他一個媚眼,低低地說道:
「話雖這麼地說,不過爸爸的意思也很對,因為他創辦學校是完全為了普及教育,所以貧苦的子弟都可以免費入校求學,假使這學校給別人接辦下去,他們倒辜負了爸爸的宗旨,而當作了商業上營業性質,所謂校門八字開,無錢莫進來』。這樣叫爸爸魂而有知,豈不是要痛哭流涕了嗎?想你是個富有思想的青年,而且平常的性情又是急公好義,這樣我們相處在一起,十數年來,也是非常明白,其所以希望你繼續爸爸的志願,也是為了大眾教育著想。所以我勸你千萬不要推卻,最好能夠答應了爸爸,這是使我心中也感到一百二十分的感激。」
「雪影,你說得我太好了,叫我心中真有些不好意思。」
凝遠被她一勸,心裡也有點兒軟化了,不過他口裡還謙虛地說:「並不是我要推卻,實在因為我的年紀這樣輕,從來沒有經過重大的責任,恐怕事情辦不好,倒反而辜負了你爸爸的重託,所以我是很有些擔心。」
「我想這是你過分的考慮,一個人只要有百折不撓的精神,我相信無論什麼事情都可以辦得好的。凝遠,你不要畏縮,只要你答應下來,也許我可以幫助你做一點兒工作。」
雪影知道他是為了膽小的緣故,遂在旁邊鼓舞他的勇氣。凝遠這才點了點頭,表示聽從雪影勸告的意思。雪影見他有答應的表示,心中這才歡喜起來,向他嫵媚地一笑,說道:
「凝遠,我很感謝你,同時我更為一班貧苦的子弟慶幸,因為知道你絕不會是一個利慾薰心的人,當然不會見錢眼開而辜負了我爸爸的原則。」
「雪影,你放心,假使我是一個見錢眼開的人,我還會向你爸爸表示拒絕的意思嗎?因為憑我所知道的校中的教員,差不多沒有一個不在想擔任校長的好位子呢。」
凝遠向她低低地表白,態度是十二分的忠誠。
「哦!真的嗎?可是爸爸會把這學校叫你接辦下去,這倒似乎出於他們意料之外,我想明天要如宣布出來,他們一定會大大地感到失望吧。」
雪影忍不住感到暗暗地好笑。凝遠笑道:
「你爸爸叫我明天把校中全體教員都請到家中來,他大概預備說明他的意思了。我想其中最要妒忌的是教務主任朱秉堂先生,因為他還向我請求過,叫我在你爸爸面前鼓吹他,誰知我自己反而搶奪了他,他心中當然要有些懷恨了。」
「你怎麼說搶奪了他?這學校根本又不是他一手創辦的,其實我爸爸對他本來也沒有什麼好感,給他擔任了教務主任,完全還是為了情面關係。」
雪影毫不介意地回答。凝遠點了點頭,見時鐘已敲九下,遂站起身子來,說道:
「時候不早,你可以早點兒安息了,我們明天再見吧。」
雪影道:
「還早呢,你的府上又不十分遠,再坐一會兒也不要緊。」
凝遠覺得她這兩句話至少是包含了一點兒依戀之情,一時心裡蕩漾了一下,遂忍不住又站住了,望著她憨笑了一會兒,低低地問道:
「雪影,你手臂上此刻還感覺痛嗎?」
「倒並不覺得怎樣的痛。說句笑話,菩薩會保佑我不痛的。」
雪影微笑著說。
「不錯,這大概是所謂孝感動天的一句話吧。」
凝遠也不禁微微地笑。
「說不上這一句話,倒叫我聽了感覺很不好意思。」
雪影秋波逗給他一個嫵媚的嬌嗔。
「嗯,好了,好了,我們明天見吧。」
凝遠一個轉身,便匆匆地走出房外去了。他又悄悄地走到靜江的房中,因為靜江靜靜地睡著,他和鍾夫人低低地道了一聲晚安,便回家去了。
第二天早晨,凝遠去邀齊了校中全體教員,一同到靜江家裡去。朱秉堂迫不及待地向凝遠問道:
「凝遠,校長先生的病勢到底怎麼樣了呢?」
「看起來恐怕是很危險的了,昨天我見他連說話的精神都很衰頹的了。」
凝遠向他們低低地告訴。
「那麼他跟你說些什麼話呢?他死了之後到底把學校叫什麼人接辦下去呢?」
朱秉堂又向他很急促地追問。
「這個校長先生倒沒有跟我談起過,我想他今天叫你們到他家中去,也許正是為了這一個問題吧。」
凝遠故意裝作毫不知道的樣子低低地回答。眾人聽了,不由得議論紛紛,大家都說朱先生有點兒希望。朱秉堂心中好像塗過了一層糖衣那麼甜蜜,因為他自以為至少有十二分的把握。凝遠在旁邊聽了,不由得暗暗地好笑。不多一會兒,大家到了靜江的家中,雪影先迎出來,向眾人一一招呼了,先請他們在會客室里坐下,說此刻爸爸神情有點兒模糊,大家還是坐一會兒。大家點頭說好,端了茶杯微微地呷著,四周的空氣是顯得分外沉寂。不多一會兒,鍾夫人從房內出來,向大家招手說道:
「請各位到裡面坐吧!」
隨了這一句話,大家都向靜江的房中走進去。只見靜江靠在床上,背後倚了一床棉被。眾人都叫了一聲鍾先生,靜江向他們點點頭,方才徐徐地說道:
「今天承蒙各位不棄,都準時到來,兄弟表示十二分的感謝。兄弟自從創辦民智小學以來,已有悠久二十年之歷史,與諸位同事差不多都有五年以上的交誼,大家在共抱為教育而服務的精神埋頭苦幹,過著粉筆的生活,雖然是清苦到了極點,但是到底為國家盡了一部分的責任。所以我們每學期看到一批一批畢業出去良好的學生,我們的心中至少也有一點兒溫情的安慰。現在很不幸我偶然染了一點兒小病,想不到拖延至今日,卻會到了藥石無效的地步,與諸君將成為永遠的分別,這當然是我所意想不到的事情。但事已如此,徒喚負負,唯望諸君加倍努力,普及教育,這是使我在九泉之下也感到一件欣慰的事情。想本校宗旨,本為栽培年青子弟,不論貧富,都有入校的資格,所以我死之後,當然也不能改變我的方針。現在我把校務完全託付給我的學生謝凝遠,他是一個思想前進的青年,他一定會繼續我未了之志,實行普及教育的計劃,我除了有遺囑一紙交付之外,今天特地與諸君當面表明,請各位以後聽從凝遠的策划進行校務,因為他是我的代表,同時希望各位加以輔助才好。」
朱秉堂等再也想不到校長先生竟會說出這麼一篇話來,一時把滿腔的熱望完全給冷卻下來,大家的臉上都呈現了失望的樣子,面面相覷,不發一言。朱秉堂先開口說道:
「校長先生,你的意思雖然良好,不過我也只有一點兒意見要貢獻。凝遠這孩子雖然能幹,但年紀太輕一點兒,假使要他一個人來擔此重任,恐怕有許多的事情他會照顧不到,所以我的意思,校長先生應該再委託一個人來給他共同辦理校務才好。」
「朱先生的高見很對,不過這是凝遠的事情,假使他需要有人幫助他,一定會去找尋他的助手,我既然全部委託了他,以後的一切也就是他的責任了。」
靜江說到這裡已經是相當疲倦,他合上眼皮,大有熟睡的神氣,朱秉堂聽了這話,心裡大為不樂。就在這時,雪影匆匆地進來,說道:
「承蒙各位先生到來,還是到外面請用點心吧!」
眾人聽了,都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出了臥房。大家也沒有心思吃點心,就匆匆地別去。只有朱秉堂並不走開,坐在桌邊和凝遠一同吃點心,並低低地問道:
「凝遠,哦,不,我應該是叫你一聲謝先生了。照校長的意思,是不是叫你繼他校長的職位?」
「那是當然的事,他既然把校務都委託了我,我自然是本校新任的校長了。雖然我的才學上資格還夠不到,不過我以為做校長,絕不是一定要學貫中西的大博士才可以勝任,因為校長的責任並不是教授學生的書本,他只要有支配校中教員的才能,我想這已經足可以使一個學校興盛起來。朱先生,你說我這話對不對?」
謝凝遠在負到了這個責任之後,他立刻顯出很老練的樣子,發表他心中的一番言論。朱秉堂聽了點了點頭,又低低地問道:
「那麼你任了校長之後,把校中其他的教員是否要有更動的地方嗎?假使你有什麼意見,我倒可以和你大家討論討論。」
「這個……我覺得暫時大可以不必。因為我是本校的學生,對於各位教員的脾氣都知道得很詳細,所以我覺得大家都很盡職,眼前當然沒有更動的必要。至於以後在我的目光中,假使認為誰有舞弊失職等情,那麼當然不能略過去。」
凝遠一面說,一面望著他臉兒,表示毫無一點兒情感作用的意思。朱秉堂想不到凝遠果然有這樣大公無私的手段,倒不由暗暗地吃驚,但表面上不得不點了點頭,認為很有道理的樣子,說道:
「謝先生此話有理,因為校長先生的宗旨是普及教育,培植良好的國民,當然,我們應該有犧牲的精神,來繼續他未了的志願才是。」
凝遠點頭稱是,故意又向他說了幾句甜蜜的話,秉堂才怏怏地別去。雪影在旁邊聽了良久,此刻待秉堂走後,便對凝遠說道:
「我看朱先生這人的行為,平素並不十分可靠,所以你不能過分和他親近,而且也不能過分重用,這你應該加以細察才好。」
「你所說的話,我早有同感,不過我初任校長,絕不能結怨小人,也無非是敷衍敷衍他罷了。」
凝遠低低地回答,表示自己並不含糊的意思。雪影點頭說是,一會兒,她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好像盈盈淚下的樣子。凝遠把手搭著雪影的肩胛,拿了帕兒給她拭淚,說道:
「雪影,你不要傷心,雖然你爸爸把後事都已安排好了,不過我總希望這不是事實,但願你爸爸病體有救星,這當然是上上大吉的了。」
就在這時,鍾夫人在裡面叫雪影,於是兩人匆匆入房。只見靜江氣喘甚急,臉上現出無限痛苦的神氣。雪影伏在床邊,忍不住已哭了起來。靜江一手撫摸著她的頭髮,一手在枕下取出一張遺囑,向凝遠點了點頭,似有交付他的意思。凝遠在這個時候,也不得不含淚接過,默無一語。鍾夫人看了這一幕情景,她也忍不住失聲啜泣起來。靜江搖了搖頭,低低地說道:
「你們母女兩個人不必傷心,生老病死,乃每個人必經之路程。雖然我年紀不能稱老,但病入膏肓,返魂乏術,生死大數,何必痛傷?好在我已把一切都託付了凝遠,凝遠至性人,亦多情人也,他必不有所負我,所以我今日與世長逝,縱然拋下了你們孤零零母女兩個人,我的心中也總算稍有安慰了。」
靜江說到這裡,上氣不接下氣,早已咽不成聲,在他眼角旁邊湧上一顆晶瑩的淚水來了。如此以後,靜江已口不能言,只有連連地嘆氣。凝遠知已不可救,遂勸雪影母女兩人不必作徒然之悲傷,還是準備他的後事要緊。這樣拖延到是夜十二時,夜漏更殘,萬籟俱寂,在半規殘月之際,靜江終於嘆完了他最後的一口氣而奄然物化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