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子間嫂嫂 · 十六

周天籟 《亭子間嫂嫂》
到了第二天蔣南田一直睡到中午時才起身,刷刷牙齒,洗了個臉,出門去了。 晚上樊梨花在公司里無意中看見她的同鄉,這一急非同小可,急忙打人叢中溜走,不料同鄉早已看見了她,便盯緊後面喊道:「梨花,梨花,你不認得我了,我是你叔叔,你家中有口信搭我出來的。」 樊梨花沒有辦法,只得站住了腳,迴轉身來,面孔脹得緋緋紅,仔細一看,還不是同鄉,而且還是同房裡的叔叔,於是笑著喊了一聲叔叔,她叔叔道:「天下事情巧是真巧,我到上海來已經有三天,找不到你這個人,明天我打算回蘇州去哉,想不到今夜卻碰著你……」 樊梨花臉上很窘,勉強笑道:「叔叔,咦,我住在會樂里,快有二年了,你沒有知道嗎?」 叔叔道:「知道是知道的,我看會樂里弄口繃了鐵絲網,當做你老早搬了場,所以也沒有問。」 樊梨花道:「對哉,你只看見一頭有鐵絲網,當做裡面統統不通行,所以就不再問個信,其實有二頭鐵絲網攔住,但有二頭仍舊通行的,裡面人家邪邪氣氣。」說著看見來來去去的遊客太多,這走路頭上講話太不方便,便拖了拖他叔叔袖子,到那欄杆邊石凳上坐下,泡了一杯茶,又買了一包西瓜子,一卷香蕉糖請她叔叔,說道:「叔叔,今年鄉下年成那能?」 「別去提起年成二個字,坐准開年是個荒年,你想想,鄉下三個多月,沒有得到一滴雨水,麥田裡麥統統勿出,所出的只不過十分之二三,鄉下小河裡,池潭,塘里,統統見底,龜裂,人可以跑路。有幾個地方吃水都沒有,要趕上二三十里路出去挑水,你想想,要是年內再不落雨,明年春季一粒無收,米糠將更加飛漲,鬧成絕大荒年。」叔叔說到這裡,喝了一口茶,嗑著西瓜子,一會又含一粒香蕉糖到嘴裡,繼續道:「所以我這次到上海,也是在鄉下氣悶不過,特為來散散心。」 樊梨花笑道:「再白相二天吧,明天我請你看戲。」 叔叔道:「住在棧房裡開銷也大,勿哉,勿哉,開年再上來,看戲,我現在也在這公司里看戲呢。」 樊梨花道:「這公司里的戲是蹩腳班子,明天叔叔準定勿要動身,我請叔叔黃金大戲院看上一本戲,你難得到上海來,我做侄女的也難得請叔叔看一本戲,準定勿要動身。」樊梨花心想今夜休想做生意,還是看穿點,索性陪叔叔白相一天,那裡知道,天下自有這樣湊巧的事,她偏偏坐著不去搭客人,客人偏偏上來搭她,原來她坐在欄杆石凳上,那前面一排椅子上早坐著一個熟客,就是無線電公司程權先生。對了她橫看豎看,橫望豎望,希望這個鄉下人——就是樊梨花的叔叔,談談講講走了,他就上前同她搭訕,豈知這個臭鄉人老是坐定不開船,程權有些火冒,不管三七念一,就對樊梨花打了一個照呼道: 「哈囉,亭子間嫂嫂,長遠勿見哉。記得我們還是六月里,在電車上見過一面,記得你到戈登路,我到黃家沙下車。」 樊梨花睜眼看時,果自是熟客,無線電公司程先生,不管叔叔在旁邊不在旁邊,連忙起身過來笑道:「啊呀,程先生,今夜儂那能在這裡白相。」 「我來了好一歇了,你沒有看見我。」程權說著眼睛眯緊一笑,接上輕輕說道:「喂,那個臭鄉下人是誰?」 樊梨花笑說:「是我叔叔,啥叫臭鄉下人,你嘴裡別開花,鄉下人就鄉下人,還有臭香分別?真是死人閒話。」 程權頭一縮道:「我同你講話,你叔叔看見……」 「勿礙勿礙。」樊梨花一隻手在程權肩上一搭問道:「儂長長遠遠勿來幫我的忙,今夜到底怎麼樣?要是下去,我先把叔叔送到棧房,或者再白相一歇我們三個人一起下去。」 「今夜我倒是誠心做你,守了你長遠,當然下去。」 「再白相一會,現在辰光還早。」樊梨花把程客人敷衍了一陣,又回到叔叔那邊去。她叔叔道:「你請有事,不必照呼。我決意明天早車走。」 「我那裡會有事,因為那一個是相熟的朋友,看見了不打他一下招呼,攀談幾句,人家還當做我搭架子。叔叔,你住在啥人家棧房呀,你明天要是一定走,我也不勉強留你,我想托你帶些東西給我嬸娘,明天一早送到你棧房裡。」 「我住在迎春坊新蘇台樓上九號,火車上帶東西不大方便,勸你還是省了,現在出門真難呀,最好是空身。」 樊梨花這時候又走到程權那座位上去搭訕一陣,一會又回到叔叔台子上來,她叔叔見她很忙碌的,還是走了的好,便要付茶帳,樊梨花道:「那能,叔叔,阿是要回棧房了?茶錢不用摸,我早已付了。」 「戲也嘸啥看頭,還是早些回去睡覺,明天一早動身。什麼……茶錢你已經付了?」 「付了,付了,叔叔,橫豎你沒有事,明天用不到一早動身,準定我明天早上把托帶的東西送到你棧房裡。」 「好好,明天再會。」叔叔自管走了。 樊梨花看見叔叔走了,也不去送他,連忙同程權坐在一起看戲,有說有笑的,十分熱絡,一直到快散場,二人才雙雙一對下來回到會樂里。程權一進房門,對四壁笑眯眯道:「哈哈,舊地又重逢,這裡我快一年沒有來哉,你還住在這裡沒有搬場。」 樊梨花把大衣一掛,吩咐張媽把那煤爐搬進房來,藉以取暖,張媽道:「慢一點唬,讓我端了茶給客人,香菸授了,一樣一樣的來。」張媽是新近雇來的一個娘姨。 樊梨花以為在客人面前聽娘姨這種話,未免沒有面子,便擺出主人架子道:「慢一點,本來這種事也用不到我關照的,你早應該把爐子搬進房來,天氣這末冷,也會想不到。賽過算盤了,撥一撥動一動。」 張媽堵起一張嘴巴不做聲,彎了腰捧火爐進來,程權笑嘻嘻道:「今天並不冷,用什麼火爐?」 樊梨花道:「勿冷勿冷,這到底是冰凍日子,房間極應該用火爐,也只有我家娘姨沒有頭腦子,同伊講講還老三老四,笑話不笑話?」 「好了,說過算了。」程權伸手烘火取暖,嘴裡含了一枝煙,很舒服的坐在火爐邊頭,又說:「你也來烤火。」 樊梨花余怒未息,對了張媽說道:「下趟我公司里下來,你還沒有把火爐搬進房來,莫怪我罵人。」 張媽面孔一歇白一歇紅,當然很窘,答道:「曉得哉,下趟決不會,你關照一次我知道了。」 樊梨花方才消了氣,同程權面對面坐在爐子邊頭,忽然想起一事,輕輕問道:「說起我家有隻無線電收音機,長遠沒有用,那一天去開來聽聽,聲音一片沙沙的不知啥原因。」 「那是喇叭有了毛病。」 「你能夠代我當個差修修,不出錢嗎?」樊梨花眯緊眼睛笑著。 程權連忙答道:「可以,你隨便幾時送到我公司里,我公司你知道嗎?新光大戲院隔壁。」 樊梨花道:「聽說你的脾氣交關爛污,說過的事便不放在心上,今天答應我修機器,待我真的送到你公司里,便永永沒有日子可以修得好」,說到這裡站了起身把一支銅吊壓在爐子上,繼續道:「我對你說,程先生,機器我明後天送到你公司,限你一個星期修好,到了日子我到你公司來取,要是沒有修好,就同你吵。」 程權眯緊眼睛笑著說:「你不用吵得,準定這樣好了,你把壞的機器送到,我調一支新的給你用,要是壞的不替你修好,新的你永遠用著不要退還,這個辦法,你總放心了。」 樊梨花一陣拍手道:「贊成贊成,準定這個辦法,我是只五燈機,你也要調一支五燈機給我。」 「不要說五燈機,六燈七燈公司里新的多著,聽你撿,答應你的事,總歸閒話一句,多講不希奇。」 當下樊梨花便把程權馬屁一五一十的拍上去,看見娘姨授給他的香菸是前門牌,笑著道:「程先生,我特為進著有大三炮台香菸,留給你吸的。」說著便開出櫥門,拿出一聽大三炮台來,親自授了一枝煙給程權手裡,連忙又替他劃上火柴笑道:「程先生,我待你有良心哇?」 「真有良心。」 「你以後要不要常常到我這裡來走動走動,白相白相,就是你來我也勿必一定要你住夜,要你攪落一支銅板,不過大家朋友軋熟了,來來去去,比自家人還有趣,還熟絡。」樊梨花說著又做了一個眯眼道:「在這個勢口要軋一個知心客人,真是千難萬難,我做到現在始終沒有軋著一個知心客人,說出來,你未必相信,但實實在在是沒有一個。」 程權明知這是她的迷湯功夫好,而就落得吃吃她的豆腐,順勢道:「真是一些不錯,我交關相信你這句話。」 樊梨花又在櫥里捧出一盒糖果,這還是客人送給她的,一向放在櫥里沒有打開來吃過,今天特為打開,原來倒是沙利文的咖啡糖,親自剝開錫紙,親自送一粒到程權嘴裡笑道:「你把嘴張開來,張開來唬。」 程權因為是近視眼,看不清楚樊梨花手裡剝開錫紙一粒什麼糖果,嘴不敢張開來,伸手來接,樊梨花又把拿糖的手縮了回來,放在背後笑道:「我要你嘴巴張開來,不許伸手來接。」 「讓我看看什麼牌子糖果?」 「沙利文咖啡糖,你放心好哉,不會毒煞你的。」 這樣一說,程權還是敵不過樊梨花的迷湯功夫好,自然而然把嘴巴張了開來,一塊糖「篤」一聲,擲在程權嘴裡來了。 樊梨花又在盒子裡剝了一粒,自己放到嘴裡吃著,接上又拿了二隻玻璃杯,親自拭得清清爽爽,在茶葉瓶里倒在手心底,一撮綠茶,很細心的放在杯子裡,泡了二杯綠茶,又拖了一支矮凳,把二杯綠茶放在凳上,端在程權身邊,火爐面前,又把那香菸缸拿了來,一聽三炮台香菸拿了來放在一起,笑道:「白相總要白相個落胃,白相個舒服,你到我這裡來呀,我真不知怎麼樣的待你才好,要是你能夠常常來,我更不知怎麼樣的喜歡,我的脾氣是個頂愛朋友的人,人家說:吃我們這碗生意飯,待客人好到一百二十四分,總是迷湯,總是假的,無非想客人的錢財,其實這話不是一概而論,像我待客人好,倒並非為了金錢,而著重於交情,倘程先生不信,以後儘管來白相,不要攪落一個銅板,看我是不是這樣待你好,就可以知道了。」 程權素來佩服樊梨花的口才伶俐,討人喜歡,這明明是迷湯,還說不是迷湯,他笑了笑,喝了一口綠茶道:「閒話是對的,不過你最好不要這樣客氣,應該老實隨便一些,我們來白相也不覺得拘束。我看你這樣客氣,下次有些不敢來了。」 「你儘管來,你除非看我不起才不要來,看得我起,應該常常來白相,我又不曾特為你喚點心,買張買李,什麼叫客氣?」 「這糖果老價山,這三炮台香菸要二塊錢一枝,你還不算客氣?」 樊梨花拍手格格格笑道:「要死快哉,這叫做客氣,這糖果,這香菸都是屋裡有的,還是做做從前客人買來的,放了長長世遠了,再不吃掉也要壞了。」 樊梨花為了格外討好程客人起見,吩咐娘姨把床上褥單,枕套,被夾里統換一付新洗的,又苦了娘姨忙了半夜。 娘姨把床上換得清清爽爽,恐怕還有什麼不稱心地方,又喊樊梨花去看看,換得對哇?樊梨花走過去一看,眉頭一皺,嘴裡一陣「啐啐啐」道:「真是要命,這冬天那能好睡府綢里子被頭,櫥里不是明明有二條絨被頭嗎?並且野鴨絨被頭也有,絲綿被頭也有,為什麼不換,反而換上這一條?」 程權道:「隨便隨便好了,為什麼一定絲綿被絨被,將就些吧。」 樊梨花不理答他,只監視著娘姨重新換過。 娘姨只得又把被頭折好,藏到櫥里去,去把那條絲綿的搬了上來,娘姨一肚皮火冒,思道:煩是真煩,從來不曾蓋過絲綿絨被頭,今夜忽然蓋這被,不知程客人是個什麼大腳色,樊梨花要如此拍他馬屁,倒一時想不出理由來。 待把被頭換好,樊梨花又伸手摸摸二個枕頭芯子換過沒有,一摸知道未換,說道:「還有枕頭也換二個吧,櫥里有黃雀毛的枕頭,又軟又糯,比野鴨絨來得暖些。」 程權搶著道:「枕頭隨便,太熱了頭腦子要昏冬冬,多夢,我不喜歡過熱,亭子間嫂嫂,你現在這二個枕頭什麼芯子?」 「木棉的呀。」 「木棉正好,不冷不熱,我在家裡也睡的木棉。」 樊梨花於是便吩咐娘姨道:「那末就不要換了吧。」說著又坐到火爐邊來,陪了程權一陣,這時候已經十二點鐘,二人談談講講也有些倦意起來,樊梨花便說:「夜深了,可以上床了。」程權點點頭,站了起身,伸了一個懶腰,笑道:「你說吧,夜廂現在就交,還是明天早上交給你?」 樊梨花一邊把火爐端到房門外去,一旁道:「隨便隨便,我不同你客氣。」 「今夜交的好。」程權打開皮夾子,點了五十元鈔票塞在樊梨花手裡,說道:「我記得上半年來交那一次夜廂,只有二十支洋,現在市面當然又不同了,應該加你三十元,算了一支手之數。」 其實樊梨花近二個月來漲到一百元至一百念元一個夜廂,程權並沒有知道,可是樊梨花看在熟客人面上,倒並不是一定爭多少錢,怨就怨在便宜了程家裡,而還沒有知道,所以她雖然接了鈔票,面上很失望的,一絲表情沒有,一點也感不到興趣,一點也沒有謝意。程權當然不是夾不出苗頭的人,一笑問道:「什麼,還是嫌少嗎?呆著不做聲?」 樊梨花才勉強一笑,點了一點頭,表示果然嫌少,但還是呆著不開口,她讓程權問了她,再說明其中原因。 程權急急問道:「大致你嫌數目少了,那末你要多少,為什麼不開口,我長遠沒有出來白相,現在什麼市面,我一些沒有知道……」 樊梨花才垂了頭,輕輕一句一句道來:「程先生,你不問我,我倒也不說了,既然問我,倒不得不說,這二個月來夜廂才橫漲的,橫漲的理由,一半由於生活日高,米賣到這天高的價鈿,百物無不日漲夜大,我這門口開銷,一天沒有五十元,死也打不倒,要是接著一個客人,收他五十元的話,只夠拿來做了開銷,別的絲毫沒有好處,可是我一個月不是夜夜有客人,還有停在屋裡日子,豈不是便要蝕本,開銷不落了。還有一半漲的原因,是客人自願加多給我,我不瞞你程先生,不說一句謊話,實實在在現在漲到一百念二元一夜了……」 程權笑了一笑,連忙挖皮夾子道:「你只須說明,這有什麼客氣,你不說我不知道,說了才知道。」於是又補了七十元鈔票塞在樊梨花手裡:「這裡七十,合共一百念二元,數目你點點。」 樊梨花接了鈔票,那裡還好意思點,連忙鎖到抽屜里去,回過身來笑道:「噯,真難為情,雖然我收你這許多錢,聽聽真好聽,要一百念二元,其實只抵得從前十二支洋都不到,從前十一二元可以買一擔米,現在要近到千元一擔米,這樣一推算,一百念二元,只值得一元二角了,你想想這生活難過不難過?」 「的確,這也是你們的苦悶,我希望你開了春,遇到好的客人,嫁了一個,也苦出頭日子。」程權說著解解衣服上了床,覺得今夜翻新的絲綿被,新褥單,新枕頭,說不出的舒服,脫了衣服下被,像獅子的一滾,對樊梨花道:「亭子間嫂嫂,你也睡了吧。」 「睡了,睡了。」樊梨花上了馬桶,又洗洗手,然後脫了衣服上床,她打算把電燈關熄,程權道:「燈不要關,關了我睡不著。」 「啊呀,開亮了睡嗎?」 「是的,這是我習慣。」 「不能夠,我對你說,二房東看見電燈開到天亮,明天又要同我吵,因為我亭子間沒有分火表,電燈算在房錢一道的,所以開到十二點鐘過後一定要關熄了。」 「洋蠟燭有沒有,點枝洋蠟燭吧。」 樊梨花一想有倒有的,只得下床拿洋蠟燭,邊道:「煩是煩得來,夜裡點了燈睡覺,賽過一個小囡。……」 樊梨花然後上床下了被,把程權擁抱住了,一陣痴笑道:「冷來,冷得來,有點抖著。」 程權道:「我來抱住你睡,你睡在我懷裡,就暖熱了。」 樊梨花便放了手,一個身體往程客人懷裡一陣鑽,程便張著雙手把樊梨花捺在胸膛里,捺得太緊了,幾乎連氣都也喘不過來,樊梨花一陣推著道: 「要死快哉,我給你抱得性命都沒有!」 「輕些」,程權把手放懸了些,笑道:「我們男人力氣本來很大,略為緊了些,你喊了起來。」 二人這樣攪了一陣,也就迷迷睡著了,等到一個提起興子,要干那件事,樊梨花當然服服帖帖唯命是從,一切依了客人吩咐,第一次太性急了,沒有幾分鐘便完畢了。程權花了這百二十元,難得出來白相一夜,就這樣幾分鐘工夫便完畢,當然心有不甘,有待第二次再來努力,當時便休息五分鐘,對樊梨花道:「勿來事,我近來身體大不如前,不知那能?」 樊梨花笑道:「你不說,我不做聲,說了,的確你的身體沒有從前的結棍,但看你胸口肋朋骨,一根一根都凸了起來,手撫上去根根數得清,這是你上半年不是這樣的,冬天你也應該吃些補品,身體當然要緊。」 「補品要算吃了,吃不壯有什麼用場?」 「那末你就安分守己些,外面少出來白相白相,傷了精神,耗費了金錢,有什麼趣道?」樊梨花說到這裡,把墊著的一塊布抽掉了,塞到被外床下,說道:「我不是說句不中聽的話,十個男人倒有十一個對於這一道想不穿的,何況你程先生,又是個色迷迷朋友,當然格外喜歡這一道了。你的身體那能會得好,那能會得強壯?」 程權給她這一說,不服帖道:「你別太看輕我,再來,再來。」說著又要來個明白。樊梨花把他推了一把道:「你不要作死?」 「什麼作死?」 「你還不是作死?剛才來過又要來。」 「我花了錢來白相的,你不要管我。」 「我不答應,一次是你名份,二次要我情願,我現在不情願,你總不能強逼我。」樊梨花嘴上雖然吃硬,心裡不是絕對不答應他,無非引得他極其難過時候才答應他,所以現在儘管吃硬。 程權道:「要你答應我再來第二次。」 樊梨花一笑,不做聲,於是又伸手到褥子底下抽出一塊布來墊著,待墊舒齊了之後,又喊了一聲:「冤家。」便答應他了。第二次完畢,程權方才像走汽的汽球一樣癟了下去,打樊梨花身上跌了下來,「呼嘟呼嘟」睡著了。 到了第二天天亮,那夜壺箱上的一枝洋蠟燭,點得只剩下面一些些腳,樊梨花連忙把它吹熄了,看看還只八點半鐘,重又窩下了被頭睡著,看看程家裡正睡得十分濃厚,也不去驚動他,只把他肩胛上被頭塞塞好,這樣又睡了一會,太陽也有些射到房間裡來,娘姨開了房門進來收拾房間,樊梨花撩開帳子道: 「張媽,你把房間裡火爐生起來吧。」 「今天不大冷,還生火爐嗎?」 「不管暖不暖,你火爐總要生,張媽,我不知道你近來那能,吩咐你的話,你總有些不大領盆樣子,嚕嚕唆唆的,我頂恨。」 她們這一陣講著,把程權鬧醒了,樊梨花趁機道:「程先生,可以起來得哉,太陽曬進房間,也快九點鐘了。」說著樊梨花忽然想起叔叔今天要動身回蘇州,要托他帶些東西,這一急非同小可,急忙跳了下床,披衣服道:「我還要到叔叔那邊去,趕快,這件事我倒忘了。」便急急忙忙倒水洗臉,她也不去管程權起身不起身,帶了二百塊錢鈔票,披了一件大衣朝門外就奔,一口氣趕到迎春坊新蘇台旅館裡去。 樊梨花一手推開新蘇台玻璃門,朝水牌上一看,她叔叔名字叫樊家樹,可是從第一號看起,看到煞末一號,根本沒有這三個字。便走到帳台上去問訊,恰恰旅館裡茶房德發站在旁邊,一看是亭子間嫂嫂,便打了她一下招呼,樊梨花忽然想起來了,一笑道:「咦,德發呀,儂在此地做嗎?幾時調過來的?」 德發道:「調過來長遠哉,怎麼,你找客人?」 「不是客人,是我叔叔,他的名字水牌上為什麼沒有的,明明他昨夜告訴我,說是住在十號里。」 「什麼地方人?」 「蘇州人。」 德發翻了翻旅客帳簿道:「你一定弄錯一家,此地只有江北,通州,沙上,海門一路客幫,根本沒有蘇州幫的。」說著又走到那水黑牌前十號房間看了看道:「這裡十號只寫著王文清的……」忽然似有所悟道:「對啦,對啦,亭子間嫂嫂,你到樓上十號去問問看,這水牌上恐怕沒有把名字改過,作興有的。」 樊梨花登登登的趕到樓上,向那茶房問道:「十號客人是不是叫樊家樹?」那茶房回道:「是的,剛剛走出沒有一歇,吃點心去了。」 旁邊另外一個茶房道:「馬上就要回來的,他走出關照過,有人看他等一下。」 樊梨花道:「是的,他是我叔叔,請你開一開門,讓我房間裡坐一歇吧。」 於是茶房把十號房門開了,讓樊梨花進去坐一歇,剛正坐下不十分鐘,她叔叔回來了,樊梨花急忙趕上前「叔叔,叔叔」一陣喊,接上笑道:「我這個人真拆洋爛污,答應你一早來的,到現在才來,我料到你還沒有動身。」 叔叔道:「我本定一早走了,正因為你昨夜有東西給我帶下鄉,所以等你來……」 樊梨花搶著道:「叔叔,橫豎今天晚了,再白相一天,明天一早動身,我請你看麒麟童的戲,這也是我侄女一點心意。」 「勿哉,勿哉,下次再來,下次過了年,春二三月再上來白相。」 樊梨花倒也是一片誠意,可是看她叔叔一定今天要走,也不勉強挽留,只道:「開了年上來多白相幾天,叔叔,那末請你再等我半個鐘頭,我去買點東西托你帶給嬸娘。」說著迴轉身朝房門外就奔。 樊梨花奔出門口,出了迎春坊弄堂,一想大新街上只有一家野荸薺糖食店,一時三刻之間也想不出買些什麼東西帶回去,老年人只有糖果,別的也咬不動了,還是買些糖果帶回去吧。 當下到了野荸薺,二塊錢一隻桃酥餅買了十五隻,裝了一盒,糖蓮心買了二磅,要二十塊錢一磅,貴得嚇壞人,只得少買些,只買二磅算了,又買了念個雞蛋糕,一塊五角一個。這樣一買,一百塊錢已經光了,想起叔叔也要買些給他帶回去給小囡吃,買些給老人家吃,於是又買了二打西點,五塊錢粽子糖,便匆匆回出來,看看門口那一個桔子擔,桔子很不錯,問問價,要三塊錢一個,樊梨花嚇得頭頸一縮道:「我出世到現在沒有聽見過,三塊錢一隻桔子,儂在熱昏!」 那擔子上人道:「那末你還價好了,千鈿由我討,一鈿由你還。」 樊梨花聽見有還價,又走過去,隨手拿了一個看看說:「一塊錢一個,賣不賣?」 「賣是可以賣,請你等米賣到三百元一擔,再吃桔子了吧。」 「不賣就不賣,多說什麼廢話?」 那桔子擔上人哈哈笑道:「廢話麼?你也知道廢話?桔子阿像你吃得起?」 樊梨花聽得氣傷心,幸而桔子擔不止一個,偏要出這口氣,我吃得起吃不起,於是到另外一個擔上,同樣大小的桔子,二元五角一個,一買便買了二十個,裝了二個筐籃,她對起先那個桔子擔上瞟瞟眼睛道: 「娘賣冬菜,你罵我吃不起我偏買上二十個給你看看,不同你交易,氣氣你。」 那擔子上人哈哈笑道:「氣氣我,看你只配吃吃起碼貨,三塊錢一個,你總吃不起!」 樊梨花一想我的身份,同你這種賣水果的人罵山門,真不犯著,拎了桔子迴轉身就走。到迎春坊只有咫尺之路,幾步路一走就到了新蘇台旅館了。 「叔叔開門。」樊梨花雙手拎了東西,不好開門,把腳踢了一下。他叔叔果然把門開了出來,看見她手上買了這許多東西,一陣跳腳道: 「你……你真一廂情願,買這許多東西,叫我火車上如何帶法?你不替我想想。」 樊梨花笑道:「介一眼眼東西,那能不好帶,叔叔,我來告訴你,這一盒西點,一袋粽子糖,一籃桔子是送給叔叔的,這裡幾盒是我托叔叔帶給嬸娘的,拜託拜託。」說著把糖果同幾個盒子合併扎在一起,分了二個部分。 「這又何必客氣,還要你買給我,不過火車上邪氣軋,帶回去恐怕盒子壓碎說勿定,裡面東西妨礙嗎?」 「勿礙,這一盒子裡是桃酥,壓不起,請你路上當心好了。」 她叔叔又把東西重新紮紮好,說道:「我看帶到鄉下總歸壓碎了,橫豎是吃的東西,吃了下肚皮也是要碎的。」 這時候已經十點多鐘,叔叔也就要動身了,樊梨花走出來問茶房,房費算沒有算,沒有算,她來代算了,可是房錢隔夜就算了的,於是重新回了進房對叔叔道:「你趁幾點鐘一班車?」 「辰光尷尬,如果十二點鐘一班來得及最好,來不及就趁下午二點十五分一班到蘇州,天剛正夜。我現在就要走了。」她叔叔拎了東西,打前走,樊梨花跟在後面,邊走邊道:「叔叔,你告訴我嬸娘,她常說,要是有好的客人,叫我還是早些嫁了人,做這生意那能可以持久,我嬸娘常常對我這樣說,要知道嫁人不是一樁輕易的事,負擔這樣重大,就是我做一個男子,討一個女人,倒也要考慮考慮。你叫她不用急得,我嫁人不嫁人,自己打算自己是了。」嘮嘮叨叨說上一大遍,她叔叔已經到了弄堂口喊黃包車。 樊梨花道:「你一到了鄉下,就寫封明信片上來,我放心了。你告訴嬸娘,叫她身體保重。」 樊梨花的叔叔坐在黃包車上只是連連點頭道:「有數,有數。」於是車夫一個上身往前一撲,車子老遠去了。 樊梨花回到家裡看見程家裡已經走了,問娘姨道:「程先生啥辰光走的,他有啥閒話嗎?」 張媽道:「沒有閒話,只說你的無線電壞了,隨便幾時送到他公司里去,他替你修理。」 樊梨花道:「還有沒有別的話?」 張媽想了想道:「他只說你清清早晨要緊走,放他一人躺在床上,還是客人要緊,還是叔叔要緊,叔叔是你自家人,客人是你衣食父母,可以得罪的嗎?摜在邊頭就走。只說過這幾句話,別的也沒有說什麼。」 樊梨花點了一下頭道:「程家裡慣會背後批評人家,我到叔叔那邊去,因為他今天一早動身,我不好去誤他的事程,程家裡不是不知道,惹氣哇?客人是衣食父母,謝謝,我又不靠你程家裡一個人,算我倒霉,昨夜這樣待他好,一個人真一點沒有良心。」 張媽道:「算了,客人那裡會真有良心,我從前在生意浪做了七八年的娘姨,從來沒有看見過一個有良心的客人,都是做一個斷一個,不斷的連續了三個月已經少有,三個月以上的簡直一個也沒有,所以一個小姐要看中一個客人把終身許了給他,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對了,他們的目光里看來,你越是待他們好,他們越是認為你是灌他們迷湯,一片做作,假仁假義的……」樊梨花說到這裡,問娘姨小菜買不曾買,張媽道: 「弄堂口買了二斤萊菔,二斤塌棵菜,今天不用上小菜場了。」張媽說著也就汰小菜去了。 樊梨花吃了午飯,打算把那架無線電從櫥頂上搬下來,看看灰塵糊滿了,又怕動身,索性隔一天再說,也懶得去動手。下午到新光看了一本電影,回出來彎到程家裡那無線電社裡去望望他,看見門面正在裝修,上面寫出咖啡館不日開幕,心想:這裡開了咖啡館,還會修無線電嗎?特為進去問問,這究竟是什麼原因。 樊梨花跑進問了訊,才知道他們的門面部分改為咖啡館,樓上照常修理無線電,當時程家裡不在公司,樊梨花對其他夥計一個也不相識,於是便跑了出來,在貴州路上碰見了新新公司綢緞部屠先生,原來屠先生還是在樊梨花長三堂子裡時候的客人,可是幾年沒有碰頭,雙方隔膜起來了,今天無意中看見,樊梨花說不出高興,二人就在路邊頭談起話來。 樊梨花笑道,又驚異又喜歡道:「啊呀,屠先生,我看看是像你呢,可是我不敢喊你,只怕看錯了人……」 屠先生一派風流瀟灑的樣子,穿了馬褂袍子,年紀只三十來歲,倒也是個愛在女人堆里活動的能手,過去在樊梨花身上,確實花過不少錢,她一大半衣服是屠先生拿出來的錢撐的,後來樊梨花的群玉坊生意浪房間收歇了,便同屠先生無形中隔斷了來往,屠先生是廣東人,那時候也就回廣東去了,待到廣東回上海,在新新綢緞部服務,也曾想起樊梨花來,可是到群玉坊去問問樊梨花這個人,都不知道她下落,未免有人面桃花之感。今天會在無意中在這路上兩下相見,真是最巧也沒有了。屠先生當時又驚又喜道: 「樊小姐,你……你在這二三年裡面到底到那裡去的,我找得你好苦……群玉坊我也曾去問過,她們都不知道你這個人……」 樊梨花笑道:「是的,我搬出群玉坊已經連頭搭尾有上四年了,這四年來我牽記你真也牽記得來,為什麼屠先生去了信息全無,信也應該給我一封,我一直望望望,望到今年三月里,你的朋友才告訴我說你老早回廣東去了,幾時再回上海,毫無消息。」 屠先生看看手錶道:「今天真巧,我請你吃夜飯,我們到館子上去談談。」說著就決定到大三元去,問樊梨花要不要換人家,樊梨花點點頭道:「蠻好,蠻好,大三元就大三元好了。」 當下他們二人到了大三元,樓下火車座里坐了下來,屠先生一邊拿枝鉛筆點小菜一邊道:「今天真正好極,機會再巧沒有,我要是早出公司一步,也不會見你,遲一步也不會見你,這是緣分,該應我們要見面了。」 樊梨花笑道:「我從來一個人不看電影,眼眼頭真巧,今天來看電影,剛才散場出來,打貴州路走過看見了你,這真是有緣分,屠先生,你比從前胖了,臉也白了,像個念六七歲小伙子。」 「你魚吃的,雞吃的?叉燒吃的?」屠先生點了六七樣小菜這樣問著。 「吃的,都吃的。」樊梨花含笑著說來:「屠先生,你不用客氣,隨便點一二樣小菜夠了。」 屠先生把菜點好,一張紙頭交給夥計手裡,忽然又想起酒來,連忙把紙頭收回道:「樊小姐,你吃什麼酒?青梅,還是花雕?」 「廣東館子也只有青梅最好,來二兩吧。」樊梨花見屠先生在紙上又添了一筆,大致是「青梅二兩」四字,便交給夥計,她又接下去笑道:「屠先生以後你別再喊我樊小姐,你從前不是喊我名字的嗎,為什麼不喊我名字。」屠先生笑道:「你的名字我忘了,只知你姓樊……」 「咦,我叫樊梨花呀。」 「梨……花,你從前群玉坊時候並不是叫梨花。」 「是的,我叫秋霞老四,我因為排著第四,自從群玉坊房間收歇了之後,我搬了出來,就住在小姊妹那邊。其實我的真姓名叫樊梨花。」 屠先生一本正經的「唔……」一聲走的鼻音,接上道:「那末你近二年來的生活如何過去的?住在什麼地方,不妨對我說個明白,我可以到你府上望望你嗎?」 樊梨花垂了首念頭一轉,這倒是個難問題來了,我現在做這件事,要是告訴了屠先生,他一定很難過,假使不說出來,瞞住了他,這不是根本辦法,將來一旦給他知道,更其不好,他永遠不會再相信了,廣東人脾氣都是直爽的多,而且很富有情感,與其瞞住,還是說出來的好。樊梨花想到這裡,急忙仰起頭來一靠,苦笑撒嬌道:「我不願意告訴你。」 「為什麼不願意告訴我?你是不是仍舊在生意浪,操理舊業?那末你極應該告訴我,以後我可以常常約了朋友做做你的花頭……」屠先生邊笑邊說,這時候酒菜統送了上來,屠先生替樊梨花斟了一杯酒,又把她的筷子調羹,用紙揩抹著,十分體貼的,把她當一個很知己的人兒著待。 「喔唷,屠先生,我自己來,真罪過罪過。」 「你說,你說出來,不必瞞得,假使境況不好,也老實說,我有幾分力量,幫你幾分忙,我們廣東人脾氣頂頂直爽,不像你們南方人做事,牽絲攀藤,一點也不爽快,」屠先生舉起杯子,對樊梨花照了一杯,各人喝了一口,筷子插到那盆白雞里去,夾了一塊嘴裡嚼著,又說:「說呀,為什麼還不說,就是你現在做了不名譽的事,難為情開口,但是你說了出來,我也能夠原諒你,要知道現在生活程度高了,張了嘴要吃飯呀,不吃就餓,真該死,還有什麼辦法?……」 屠先生倒是一本正經的,而且很誠懇,樊梨花聽他一再問著,才把這一年來的生活情形,約略說了一個大概,她的結論道:「幸而你屠先生是個明白人,一定能夠原諒我的,所以我也老老實實說了出來,正是像你說的,為了張開嘴要吃下去,肚皮餓,也沒有辦法的事,只得偷生這世上……」 屠先生眉頭一皺,喝了一口酒,考慮一下道:「那末你近來的生活能不能維持過去?」 「只可以說是勉強維持,一個苦開銷。」 「假使你放棄這生意,我介紹你到別的地方做事,你願不願去就?」屠先生的確是個熱心君子。 樊梨花道:「可是我不識字,筆不能動,要是可以開開發票,寧可苦些,我早也要改行做一個女職員去了,現在我弄得兩僵,高不攀,低不就,最是死路一條。」 「那末你就索性嫁一個人,倒也有個歸宿了,你今年多少青春?」 樊梨花微微一笑道:「老了,今年二十三歲。」 屠先生忍不住笑了起來,哈哈一聲道:「二十三歲算是老,真笑話,可是樊梨花,我講句公平話,你年紀雖然輕,只二十二三歲的人,因為吃了這碗飯,所謂經歷風浪的人,到底要老練些,你不說二十三歲我猜上去大致有二十六七歲模樣,你現在沒有化裝,如果化了化裝又要減輕些,所以像你這點年紀,正是一個歸宿適當的時期,那末你在客人之中,難道沒有一個中意的嗎?」 樊梨花搖搖頭道:「有的我中意,他不中意我,就是中意我,根本又不同我談起娶我回去的話,我自然不好去問他:喂,你討我回去吧的話。有的他中意我,我又不中意他,所以嫁人這二字真正困難,還是不談,過一天算一天。我們喝酒吧。」說著舉起杯子,只管喝酒。 屠先生很感慨道:「難是果然難,可是我倒要問你,在你理想中,大致要怎麼樣一個人,才肯嫁了呢?譬如我們談談白相。」 樊梨花覺得屠先生有點自說自話,當面把這種話問人家,教我如何開口,只含糊道:「有吃有住有穿就算了,我又不想住洋房,坐汽車,吃大菜,一個平常享受,當然也少不來的,否則何必要嫁人,對哇?」 「聽你口音,大致一個正當生意人,很心滿意足了?」 樊梨花含笑,只點點頭,臉忽然漲得通紅。 他們二人在大三元吃好了夜飯,屠先生預備到樊梨花的裝閣上來參觀一番,樊梨花一陣推卻道:「隔一天我再專誠請屠先生去白相吃飯,今天不必去了,實在家裡地方小,只一個亭子間,東西亂七八糟飄得一塌糊塗,我不好意思領你去……」 「這有什麼相關,因為今天去了,下趟我也會去白相了,大家相熟的,又不是初次見面。」 樊梨花一個頭往下垂著說:「今天我不高興領你去,你一定要去,寧可明天四五點鐘,我到你公司里約你。」 「不答應我去,一定有什麼原因,是不是家裡有客人等著?你老實對我說,我就不去。」 「根本沒有客人。」樊梨花搖搖頭。 「沒有客人為什麼不給我去?這是什麼道理?」 樊梨花沒有辦法可以推託,結果只得答應屠先生一齊來到家裡,當下出了大三元的門,二人一路走一路道:「屠先生,我並不是不答應給你去,實在我家裡地方小,同從前群玉坊時候,天上地下之分了,東西多,地方又小,你不要見笑。」 「上海處處都是一樣,寸金地,不是你一家。」 既而二人到了會樂里,上了樓,張媽看見樊梨花回來了,連忙道:「昨夜那個姓程的戴眼鏡無線電行里的客人來過了,坐了好一歇,等等你不回來,摜了五十支定洋夜廂,說是等一會再來。」 樊梨花使了張媽一個顏色,叫她不要多說多話,一邊招待屠先生房間裡坐下,陪笑道:「你看,是不是地方小,三四個人就兜不轉,東西也太多了,我想開了年尋房子,一定要搬個場,待搬好了場,再請你來白相。」說著親自把香菸授上去,格外來得周到。 屠先生在房間裡四邊張張望望道:「依我看來一些不小,上海的亭子間都是這樣子,你這裡布置得很不錯,收拾也還清爽,十分雅致。」 「你又要說笑話,糟得這個樣子,還說是雅致。」樊梨花走到窗邊,把窗打開,想想又關了起來,一時妄無頭緒的,不知做那一樣好,忽然想起房間裡火爐沒有搬進來,又把張媽話了一頓,待火爐搬了進來,她似乎還有一樁什麼事沒有做過的,半天想不起來,無意中才想起屠先生來了好一會,還沒有端一杯茶給他,於是親自泡了一杯綠茶端到屠先生面前道:「我昏了,連茶都沒有端,我們娘姨真是死人。」 屠先生喝了一口茶,打算就要走,因為看出樊梨花心裡有什麼別的要緊事體,一定是客人等她,便說:「梨花,我走了,明天再來白相,我對你說:此番我從廣東回上海只有二個月,此刻住在馬立斯新村五號,白天在新新綢緞部,你有工夫到新新來玩,隔一天我再約你吃飯。」說著披了大衣,拿了呢帽,急要走的樣子,樊梨花道: 「再白相一歇,再白相一歇,辰光還早哩。」 「不,我還有些小事,寧可明天再來,我來過一次,以後常常來望你。」屠先生一定要走,樊梨花也不勉強留他,送他到了樓梯口,一步一步下樓送他到弄堂口,屠先生一定不要她送,樊梨花道: 「頭一次上門,難得的,應該要送。」 樊梨花送了屠先生回到樓上,便面孔一板對了張媽道:「張媽,我不是說你,你枉為生意浪做娘姨出身,為什麼這一眼規矩不懂,當了我客人面前說程家裡付過五十定洋的話,這話你那能好說,我那客人面子上如何說得過去,你要說也只能拖拖我到房門外面輕輕的說,我就知道了,還有客人端茶,這是你的名份,你總歸忘記,我不知同你話過多少次數了。」 張媽只是笑著,一句不做聲,樊梨花道:「開場我沒有用娘姨,一切自己來做,倒也少這些煩,現在反而多這些煩惱,何必要用娘姨。還有我床底下腳桶內褲子襪子,你從來不曾自己去取出來洗,次次我關照了你才去取了洗,也不知是懶呢,還是忘記心重?」 正煩著,程權打樓梯「登登登」上樓來了,推進房門,聽樊梨花正把娘姨煩著,開口問道:「啥事體?啥事體?年三夜四還吵什麼的。」 樊梨花連忙改了口迎接著笑道:「啊呀,程先生,你剛剛來過了,失迎,失迎。」說著招待他坐下,娘姨這一次倒拎清的,接上把茶端了上來。程權笑了一笑道:「我剛才來過,你不在,是不是陪了客人出去……」 樊梨花倒也老老實實道:「是的,路上碰著,還是從前我在群玉坊時候的客人,說起我到過你無線電行里去過了,你不在行里。」 程權道:「為之……我特為趕到這裡來問問,心想:他們告訴我一個女人,穿絲絨旗袍,瓜子臉,上來找我,我一想:根本沒有這一個女朋友,後來才想起,也許是你,所以到這裡來問問,果然是你?」 樊梨花道:「我因為看好了新光里電影,順便彎到你行裏白相白相,那裡知道正在裝修門面,開什麼咖啡館,是不是你做老闆?」 程家裡謙虛道:「哪裡是做老闆,弄弄好白相,因為無線電生意清,與其空著,還不如動動別的腦筋,以後你有工夫可以常常來喝咖啡,如有客人,請你介紹介紹,我們的咖啡極其頂真,比光明,皇后,蕾蘭要好上一倍,定價又便宜,小壺咖啡只賣三元三角,中壺只賣四元五角,大壺只賣六元,還有西點,蛋糕,統統比別人家便宜,你大可來一試。」 樊梨花笑道:「替你介紹客人,閒話一句,吃了好,你們生意自然而然會發達,依你這方針做不會錯,東西要道地,價鈿要便宜,利息寧可做得薄一些,生意包你有,新光影戲館散場客人坐穩有一批做到,包你篤定泰山。」 「謝謝你金口,我得了發,常常來住夜,的確,你要望我快快發財,我發了財,你也有生路。哈哈哈……」程家裡閒話很幽默,把樊梨花也說得笑了起來。 隔了一會樊梨花正色道:「我當然希望客人好囉,客人好了我也借著一些光,吃我們這碗飯,客人越是發財越是我們有生路,口袋裡鈔票鬆了,可以常常到我們這裡來,不在乎此,否則客人窮了,手邊頭緊,還想得到我們這裡來嗎?這倒不是一句刻薄的話,事實是這樣的。」 二人七談八講了一陣,程家裡忽然要緊回去,他想起還有一樁極重要的事,原來咖啡店的照會,托人去打,前途約定今夜八點鐘要接頭的,於是他不能住夜,急急忙忙走了。 樊梨花追出去道:「程先生,咦,你不是付過五十元定洋的麼?」 程家裡溜到半樓梯揚揚手道:「沒有關係五十元存在你身邊,下次再算,今夜我實在糊塗,對不起。」說著要緊溜腳。 樊梨花隔上沒有一個多鐘頭,便到二房東那旁借了一個電話打去。那邊接電話的是一個男人,答道:「阿拉是業餘無線電公司。」 「喂,程先生在公司里嗎?」 「這裡姓程的有兩個,一個是老闆,一個是夥計。」 「請你們老闆聽電話。」樊梨花故意把聲音逼得格外嗲些。正在這時候,程家裡打外面回來,接了電話一聽,這聲音是樊梨花,立刻問道: 「你是梨花?有什麼事情?」 樊梨花馬上用了一個計策道:「程先生你說接頭照會,現在明明在公司里,你這人不老實,喂,你來,你到我家裡來,我有話要對你說。」 程權也是個老舉,知道喊他去不是好事體,便說:「有話明天再說,我今夜實在沒有工夫,咖啡館明天一號要開幕,那能有工夫走開,你替我想想。」 「勿關,我要你來,有要緊閒話對你說。」 「請你在電話里說了,我正式走不開,孫子王八蛋吹牛皮。」 樊梨花肚裡一想:事體倒僵,電話里又不能伸只手去拖他來,於是急急忙忙道:「程先生,你來,你坐車子來,我同你談五分鐘的話,就放你回去,這件事要是可以在電話里說,我早已說了,因為不能說的苦衷,難道你忙得連五分鐘都不能走開嗎?」 「那末你講一句,關於我的事,還是你的事?」 樊梨花認真道:「關於我搭你二人的,為之交關重要,一定要請你來商量呢。五分鐘,只五分鐘。」 「好好,我馬上就來。」 樊梨花打了電話回到樓上,很是得意的,預備程家裡一到馬上就把房門關上,不放他再溜走,我樊梨花要末好糊頭,隨便什麼事馬虎過去,不好糊頭起來,辣手辣腳都做得出,一人正在這裡思思念念想著,只聽得一陣樓梯聲音,樊梨花知道程家裡來了,開出房門一看,果然是他,笑嘻嘻站在房門外不走進來,只說:「你到底有啥閒話,一定要我趕到你這裡來?」 樊梨花笑著就走出去把他拖了進房,說道:「進來囉,進來坐一歇囉,我自會對你說。」 程家裡身體給她一拖,便朝房門裡一滾,跌了進來,樊梨花隨即很敏捷的,立刻把房門「砰」一聲關上了,關上不算,又把司不靈鎖扳住了,然後一個背脊靠在房門背後對了程家裡痴笑道:「嘿嘿,不來見你凶,來了是我凶,老實對你說,今夜你還是服帖帖聽我的話,住在這裡,別的一點不為難你是了。」 程家裡雙腳跳得老老高道:「梨花,這算是什麼意思,你還不是要我好看相?」 樊梨花又像認真又像假道:「隨便你,好看不好看,都隨便你說,總歸今夜我勸你既來之就安之,別的廢話少說,說也我不會放你過門的。」 程家裡雙手往下一掛,哭笑不得道:「這樣你未免太辣手,電話里說講一句話,講一句話,原來你是騙我上鉤的?」 「當然,我要不是用這記挖兒,萬萬請你不到的。」樊梨花現出勝利的笑,對程家裡招招手:「請坐,請坐,你要睡覺,就早些上床,也沒有關係。本來我不會打這個電話給你,因為你做人做得太糊塗,可是我卻不能也跟你一起糊塗,既然付了五十洋鈿定洋,這分明就是叫我不要接別人,為什麼打了一轉,你又出松,說是五十洋鈿存在我身邊隔一天再算,這末我今夜特為住在家裡守你,變做脫了一個空,我這損失向誰去算,當時一個糊塗,沒有想到這一支棋子,待你走了我越想越不對。」 程家裡方才明白,一陣苦笑道:「依你這樣說來,無非還要我攪落七十支洋湊足你一百二十元,才放我走了?」 樊梨花一絡大派道:「並非鈔票,我卻要你住夜。」 程家裡到了這一個地步,也就弄得焦頭爛額,啼笑皆非。 二人七搭八搭了一陣,程家裡早抱了橫字打頭宗旨,索性再在這裡住一夜,公司里的事明天再作道理,好得內部人員,早已布排舒齊,就是本人不到也沒有關係的。 是夜樊梨花的確十二分的賣力,程家裡要求一次,她答應一次,一夜接連四次,樊梨花總歸答應,沒有拒絕,同上一夜:什麼一次是你名份,二次要我情願的話,根本不說一句,程家裡一肚皮想不出這個原因來,為什麼今夜有這樣的遷就,於是在枕頭上問道: 「梨花,你要是夜夜這樣辛苦,我看你還只有一年陽壽,究竟你身體不是鐵打的,我真佩服你!」 「嘿,上一夜我是愛惜你身體起見,所以第二次我就不肯,可是你背後朗聲我,今夜我索性讓你,聽你那能去,讓你吃不消了,想必心才死了,你要是再來,我還是答應你。」 「這是不是你對我說的顏色?」 「當然,我總歸不討饒,你說我還只有一年陽壽,可是這碗飯我吃上三年了。」樊梨花說這話時候,大有不可一世樣子。 程家裡一時搔了搔頭皮,似乎吃癟她手裡,便說: 「你不討饒,我也不討饒,不過天有些亮了,留些精神下次再有碰頭機會,大丈夫報仇,何畏無日。」 「嘴硬骨頭酥,看你也爭不出氣。」 不一會天亮了,程家裡也急急忙忙起身,出松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