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子間嫂嫂 · 十五
過了沒有幾天樊梨花身浪已經乾淨,可是她也忘記了吳起行,便一直沒有到藝林里去,這一天傍晚她剛正化好了妝,打算鎖鎖房門上公司時候,一個五十開外的人,上得樓來,剛正樊梨花跨出房門,這個人便問訊到她面前道:「請問這裡有個姓樊的小姐,她還有一個名字叫亭子間嫂嫂,是不是住在這裡?」
樊梨花道:「住是住在這裡,請問你先生找她有什麼事?」
這個人連忙答道:「鄙姓虞,名字叫杏齊,我是曾水手先生介紹來的,樊小姐是不是你?」說著打袋裡摸出一張曾水手介紹的卡片,樊梨花接在手裡一看便笑道:
「不錯,就是我本人,我就叫樊梨花,你虞先生是曾家裡介紹來的,前幾天他對我說起這句話,原來你虞先生同他一個行里同事?」
「對對,正是。到底耳聞不如目見,你樊小姐真是綺年玉貌,賽過活神仙。」虞杏齊一邊拱手一邊恭維著一陣哈哈大笑。樊梨花便重新開進房門,請他坐下,一番殷勤招待,把虞老頭子喜得眉花眼笑起來。樊梨花記得曾水手曾經對她說道,這個老傢伙非常的壽頭壽腦,現在看來真是壽腔的,另有一支弓,叫人笑痛肚皮,她極力忍耐在肚裡敷衍著說:「虞先生今年多少高壽了?」
「老了,不中用了,今年虛度五十七,再隔三年六十上慶,打算再鬧猛鬧猛,不過時世不好,得過且過,所以我現在也還喜歡出來白相白相,自己會得尋樂。」
樊梨花道:「這點高壽何必還出來做,落的在屋裡享享清福,想必公郎都出道了吧。」
虞老頭道:「我一共三個兒子,都早已出道,大兒子在浙江興業銀行,老二在福泰錢莊,老三在萬利紗號,並且我仿外國人辦法,都把他們分了家,由他們自立,我每月只到手他們一千元津貼另用,三個兒子公攤,每人三百三十三元三角三,我老頭子一切生活費用都同他們不相干。我自己通商里做做,譬如尋些外快,好得年數久了,行里也買我一些帳,只須每天到到,簽個字,干領俸金。樊小姐,我是一個頂頂喜歡白相的人,不瞞你說,我十六歲就開場嫖堂子,從十六歲白相到現在五十七歲,這幾十年來沒有出過一趟毛病,生過一朵楊梅瘡,不吹牛皮,連白濁都沒有流過一回……」
樊梨花急著笑道:「啊呀,這是你虞先生白相門檻精,小伙子真談也不必談,真佩服你。」
虞老頭子聽見樊梨花這樣恭維他,又忍不住笑道:「白相門檻精,也是說說罷了,真正白相門檻精的人,出來弄女人不但用不到花費一個錢,而且還要女人倒貼給他,這方才稱得門檻精,否則弄女人花錢,都不能稱做門檻精。像我們老頭子已經夠不上這資格,所以更說不到門檻精三個字。」
這時候說說講講倒搭去了半個多鐘頭工夫,樊梨花心想:這老傢伙到底住夜不住夜的,不然我也要出門去哉。於是說道:「虞先生,我同你講句自家人說話,你今夜到底那能?」
虞老頭子連忙道:「住在這裡,住在這裡。」
「你住在這裡我就把衣服換一換,橫豎不出去了。」樊梨花說著對老頭子媚緊眼睛笑了笑道:「你又不說,你不說我還當做你不住夜,只來坐坐房間走了呢。」於是把身上衣服脫下,換了一件家常穿的,同時又替老頭子,換了一杯熱茶,坐在他身邊陪著他:「虞先生我倒有句話打算問你,我在這裡你怎麼知道的。」
虞老頭子道:「你的名字我老早就知道了,我一向想要到你這裡來,只是不知你住在多少門牌號頭裡,講到你的芳名,我去年就知道了。」
樊梨花笑道:「你去年就知道,為什麼直到今年才到我這裡來,也許心血來潮了才想起我,是不是?」
虞老頭子道:「這倒並不是,因為我白相的場化多,今天這裡,明天那裡,川流不息的在外邊應酬,我出來白相女人一半也並不是為了自己享受,倒是應酬朋友,你們知道我喜歡白相,便要我做響導,有一次我帶了十多個朋友看外國女人赤光了身體跳草裙舞,一個月中像這樣事也不知有多少次數。」
樊梨花伸只手在老頭子肩胛上一拍,叫道:「喔喲,倒看你不出,一部垃圾馬車,樣樣倒要白相白相的,門檻好不精,白相了中國女人不算,還白相到外國女人身上去,草裙舞有啥看頭,真想不穿。」
老頭子只是頭頸縮急了哈哈哈盡笑,笑得像個彌陀佛一樣,樊梨花索性吃吃他豆腐,把他下巴的鬍子用力拔掉了一根,老頭子「哇」喊了一聲,吃驚道:「你真嘸親頭,痛哇!」
樊梨花一陣痴笑道:「為之你痛,才拔你呢。」
虞老頭子急忙起身趕到鏡子前照了照,氣咕咕道:「真嘸沒親頭,打繃打繃,阿有拔掉人家鬍子,你一共拔下幾根?」
樊梨花笑得上氣接不著下氣道:「你虞先生的鬍子彎彎曲曲的真像我下面的一樣,噱是噱得來,我肚皮也笑痛了。」
這時候虞老頭子當然不肯放過她,撲過來就在樊梨花頭頂上「篤篤篤」連連敲了幾記,笑著責問道:「你越發嘸大嘸小,上下不分了,把我鬍子比你下面的東西,你到底是人還是畜牲?」
樊梨花只是縮了頭「格格格」盡笑。
虞老頭子住了手,往床上一靠,有些氣喘道:「我不同你動手動腳,你先拔我鬍子,我才敲你頭頂,你明天接不著客人,管我屁事。」說著忽然想起還有夜廂錢沒有付,連忙打袋裡摸出一支皮夾道:「亭子間嫂嫂,跑來跑來,夜廂我還沒有交付你呢。」
樊梨花便坐到床沿上,看見老頭子皮夾子胖胖的,裡面裝滿了鈔票,心中一動,知道他是個精刮麻子,心想:你越是精刮,我越是要動動你腦筋,於是說道:「夜廂錢為啥介急急,慢慢的好哉。」
「多少,多少數目?」
「咦,你不是托曾先生來打聽過的嗎?」
「不錯,我忘了,是不是六十塊錢,包括一切在內?」
樊梨花點點頭道:「這是賣曾先生面子,少做你三十支洋。你去打聽,現在起碼是八十元一夜,外加十元點心,合共九十元,少辦不到,多也我們不要,規規矩矩的現在只收你六十塊錢,連點心錢在內,真是苦生意。」
虞老頭子便點了六十元鈔票塞在樊梨花手裡,迷緊眼睛笑道:「謝謝你,便宜我三十支洋,我肚內有數,下次多來二次就在內了。生意是越做越發達,客人多一個好一個,對哇?」
樊梨花接了鈔票也不數,就往抽屜里隨手一放,身體回過來道:「真的,虞先生,說起我有一樁事想同你商量,今朝又要付房錢,又要買米,一時手頭真兜不轉,剛剛許先生又送一聽油來,真是天大的情面,別人軋油軋米,我家都不必軋得,可是由我一雙手做來,真是常常捉襟見肘,要是不買,眼見不能開伙倉,所以想想還是要買下,今天我派來派去還缺少五百支洋,你虞先生能不能幫我一小忙,一個星期裡面做下來,如數歸還你,決不會拆你爛污,我的事曾先生一肚皮你可以問問他。」
虞老頭子大吃一驚,聽見樊梨花向他開口商借五百元,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張口結舌的半天吱唔不出。樊梨花當然存心捉難他的,看見這付樣子忍不住笑道:「虞先生,你說喲,暫時同你調調頭,只一個星期,就歸還你的。」
虞老頭子正色道:「真不瞞你說,我實在沒有力量,請你還是把房租慢一步付,或者把米少買一些,不是用不到這許多錢了。」
樊梨花道:「分文也不能缺,起碼五百塊錢不可,我一樣一樣告訴你聽,房錢已經積滿三個月沒有付,八十元一月,三八便二百四十元,米二斗要買哇?洋鈿就是二百三十,一聽油是三百二十九元四角,如果依我這算法,五百元還打不倒,你替我想想,是不是非要五百元不可。我當你自家人,講自家閒話,別人面前我決不開口,何必要坍這個台,要坍還是坍在自家人面上,虞先生,你不是不能幫我的忙,你不用裝窮,我決不會拆爛污,我要是為了五百元拆你這個爛污,難道我只值五百元嗎?」
虞老頭子愁急道:「我實在沒有錢,我今天到這裡來白相還是第一次,你就開我條斧,未免大過分了。」
樊梨花嘴巴堵了起來道:「不過同你調頭性質,有什麼稀奇,上海灘上大亨,弄尷尬了調頭的人也不知多多少少,貴本家虞洽卿常常坐了汽車噹噹頭,是人人知道的事,那末我今日也弄尷尬,同你商量,你就不答應,一次也不應酬?」
「不是不應酬,可是要我拿得出才好,天皇老子!」虞老頭子幾乎要哭出無賴來,手在床沿上「冬冬冬」捶著。
樊梨花隔了一會才道:「那末隨你心意幫我多少忙就多少好了。」
虞老頭子垂了一個頭不做聲!分明一個錢也不應酬,他說:「嫂嫂,你不用裝窮,故意來尋我開心,你功夫這末好,我領盆你是了。」說著下床撒了一場尿,束束褲子又回到床沿上一坐著:「我想早一眼睡覺,別的都是廢話,錢不錢還是免開尊口。」
樊梨花半真半假道:「你簡直是梁新記,一毛不拔。……」
虞老頭子上了床,自得其樂的老老早就下了褲,對樊梨花道:「你罵我一毛不拔無沒關係,迭兩個老吃老做,老面皮慣了的,任你如何手段開上來,我總歸老過你頭,不吹牛皮。」
樊梨花對他一個白眼,不做聲,心想:老甲魚倒實頭可惡,簡直榨不出他一眼油,便恨恨地逼視他一下。
虞老頭子已經睡了下被,看見樊梨花這付樣子,笑笑道:「那能?阿是你恨我?我勸你還是不要恨吧,我們還是結交一個朋友吧,你要是借不到錢,就存心恨我,那末你客人將要做一個斷一個,自鑽牛角尖。」
樊梨花還是不做聲,對了他盡望著,心想:老甲魚門檻實頭精的。
虞老頭子笑道:「我來這裡白相,做你一個夜廂,出你六十大元,手續已經清清爽爽,一無瓜葛,那末我的義務已盡,忙已經幫過,你還有什麼話說,還有什麼忙可幫?所以你就不必再講起錢,毫無通融餘地,知道嗎?」
樊梨花又氣又好笑,便不去理睬他,管她離了床沿,抽了一枝煙,散散胸中悶氣,便伏在窗沿上看看下面弄堂里夜景,只見進進出出對過響導社裡女人,非常的忙碌,虞老頭子卻在床上嚷道:
「嫂嫂,你究竟啥辰光上床?教我一人睡著算什麼名堂。」
樊梨花面孔望在窗外,冷冷的答道:「陪你辰光還早哩,至少要到下半夜二點鐘。」
「操伊拉,你又不是八仙橋,八仙橋夜廂要到下半夜一二點鐘開場,你也搭這斷命架子!」
「只有你像豬玀一樣,這末早就上床,好像前世沒有睡過,你聽見過沒有,阿有小姐九點多鐘就陪著客人窩在被頭裡,有哇?叫名老白相,又像是洋里洋腔。……」
虞老頭子一陣亂嘆氣道:「好好好,我洋里洋腔,還有什麼話說,老子出了錢來白相,受你氣。我想:你今夜一肚皮不樂意的原因,為來為去還是沒有把五百元借給你。」
樊梨花立刻回過頭來道:「謝謝一千家,我沒有看見過鈔票,要是我有了這個心,天火燒。」
「當真就會天火燒,哈哈!小人攀談。」
「那末我不得好死,要是你冤枉我,也不得好死!」
虞老頭子索性不去理他,越談越不成話了,便翻了一個身,面孔望了里床,裝著睡著了。那裡知道沒有多少工夫,真的睡著了,樊梨花喊了他二聲不響,便把帳子放放下,電燈關熄,房門鎖鎖上,一人私下溜了出來,她一直趕到藝林跳舞學堂里去看吳起行,因為那一天分別以後有塊絹頭失落她家裡,特為送還他,一方面望望他。
樊梨花一口氣趕到藝林,推進門一看,裡面人山人海,眼花繚亂的,一時他找不到吳起行,便悄悄問阿唐道:「吳先生來過沒有?」
阿唐笑笑道:「這裡吳先生有四五個,不知你找那一個?」
樊梨花道:「我找的吳起行,你不是不知道,故意這樣同我攪七念三。」
阿唐賊頭鬼腦,頭在人叢中一張一張道:「走了走了,剛剛走,你早五分鐘來就碰著他了。」
樊梨花大為掃興,於是把袋裡一塊絹頭摸出交給阿唐道:「明夜他來,你說我來看過他,這一塊絹頭失落我屋裡,特為帶來還他,托你轉交,我現在就走哉。」
阿唐把絹頭往低櫥里一塞,迴轉身一看,樊梨花已經溜走了。
待她趕回亭子間,開進房門一看,虞老頭子把電燈開亮著,手在床沿上「冬冬冬」捶著大發脾氣,「我問你,趁我睡著當口,你到那裡去的,老實招出來,真正混帳王八蛋,當我洋盤到直梗地步!」
樊梨花大吃一驚道:「虞先生,我沒有到那裡去呀!」
「你還不老實招出來,還說沒有到那裡去?我醒回來是九點半鐘,現在已經十點半鐘,你明明出去一個多鐘頭,可見你一定又答應客人,到棧房裡做了一局,才回來。」
樊梨花一陣痴笑道:「天地良心,我要是做了一個局回來,給電車軋煞。你的神經未免太過敏,老實對你說,我看看睡的辰光還早所以到樓下看二房東打牌去了。」
虞老頭子道:「不必在我面前掉槍花,你們吃這項飯的女子沒有一個好人,都當我們客人是豬頭三。」
樊梨花一時氣悶不過,心想:同你分辯一世也辯不明白,便亂嘆氣道:「隨你去說,隨便你那能說法,只要我問心無愧。你咬我一口,說吃我們這項飯的沒有一個好人,我也不和你爭辯,將來你自會明白,我樊梨花是不是一個好人,或者你去問問曾水手,他也能夠替我證明,要是我壞人也不會站足到現在。這碗飯我也吃了有五年了。」說著才脫脫衣服上了床,又道:「還有一點我告訴你,我要是剛剛答應人家碰過身體,為時只有一個鐘頭,你不是驗不出,我現在讓你驗。」
說著下了被,同虞老頭子睡在一個枕頭上面,一支手一般的臂膊一直伸到老頭子頭頸底下枕著,臉貼著他的臉一笑輕輕道:「省得我的話,你不信,索性讓你來驗,要是我剛剛同人家做過局,不難一驗就知道。」說著一個身體貼法貼法貼到老頭子身上去,這一付撒嬌的樣子,簡直淫得入骨,難以自持。這一種迷人手段,也惟有吃這一項妓女的飯才能夠做得出,無怪許多客人鈔票往她袋裡飛進去,要在沒有噱頭,平平常常一個女人,那會有這一種魔力,當時虞老頭子一肚皮火冒,給她這樣身體一陣挨一陣貼上來的,早把骨頭酥了。
到了第二天虞老頭起身很早,樊梨花由於一夜失眠,早晨再也爬不起來,虞老頭起身麵湯水沒有人替他倒,把樊梨花一陣推了醒。她說:「台子底下熱水瓶那不是熱水嗎,你自己倒來洗洗吧。」
虞老頭只得自己倒水洗臉,把臉洗好,又推推樊梨花道:「我要喝鹽湯,鹽放在什麼地方?」
「煩是煩得來,早晨想安逸睡一歇都不得安寧,這樣那樣……」
「我問你鹽罐頭放在什麼地方,只須說一句好了,我又不要你下床來拿,我自己會取。」
「在房門後吊櫥里,那個玻璃有蓋罐頭裡面。」
虞老頭在吊櫥里七摸八摸,不料一個不留意,把一瓶油打了下來,流了一地板都是,這一急非同小可,連忙彎下身去想拿去,已經不可收拾,樊梨花睡在床上,模模糊糊只聽得玻璃瓶在地板上裂碎聲音,知道老甲魚一定把她吊櫥里什麼東西敲碎了,立刻把帳子一撩問道:「啊呀,你把我什麼東西敲碎了?」
虞老頭急得滿頭是汗,對她搖搖手道:「沒有什麼,沒有什麼。」
「沒有什麼,那裡來的敲碎洋瓶響音?」樊梨花知道不妙,一定有什麼東西給他敲碎,急急忙忙披衣下床,趕過去一看,大吃一驚道:「嘿嘿,你做得好事,還說沒有什麼敲碎,你這個老糊塗,我不敲你竹槓,這一瓶油洋鈿四十五元七角不去說它,可是叫我到那裡去買,現在到處買不到油時候,你惡作劇不惡作劇?」
虞老頭雙手往下掛直齊,一無辦法可想,這流做一地的油,只是往地板縫裡瀉下去,苦的一無法子取出,只是跳腳道:「黑漆迷塗里叫我如何看得見,你為什麼把油瓶放在口頭?」
樊梨花火一冒,搶白道:「你還講猛門閒話,闖了一個禍,不怪自己不當心,還說我為什麼把瓶放在口頭,照你這樣說,敲碎這一瓶油與你不相干?」
「大不了我賠你四十五元七角。」虞老頭說著,一邊挖皮夾子,預備摸鈔票。樊梨花便說:
「且慢,你索性一鈿不賠,沒有關係,既然賠得我不同你客氣,起碼要賠我七十支洋,這四十五元七角還是從前的油價,現在買到四十二元一斤,這一瓶一共二斤四兩,照市面算。要不要九十支洋,這你可以去打聽的,然而有了錢還買不到,你這個爛污拆得我太傷心了……」
市面上買不到食油,這是大家都知道的,虞老頭在這情形之下,也無可奈何,只得摸出九十支洋賠還油錢,還惹樊梨花神氣活現道:「年紀活到這一大把,做事一些也不老練,老實說:你賠我九十支洋,再叫我去買這一瓶油,真叫無法可想,你不是不明白,早知道吃斷命鹽湯,也就省省了。」
虞老頭一下也不做聲,拍拍屁股打門外就溜。這一天下午曾水手又找到樊梨花亭子間裡來,上樓就哈哈哈大笑,待跨進房間,見地板上一大塊油漬,又忍不住大笑說:「梨花,阿是虞先生早晨在你這裡闖了一個禍,打翻了一瓶油?」
樊梨花搶白道:「可不是嗎?算了算了,你介紹來的都是這一批豬頭三,沒有一個好客人,現在叫我到那裡去買油,今朝買了一斤豬油,要五十六元,這日子那能過下去,這老傢伙真害人精……」
曾水手手一拍迷迷笑道:「請看在兄弟的面子,不要同他計較,他賠了你九十元已經肉痛得了不得,你還罵他害人精,聽說:他下次還要來做你,對你印象非常的深。」
「謝謝一家門,下次無論如何請他不要來,另請高明。」
「你開了門口,沒有理由拒絕人家不要來。」
樊梨花道:「我是自己身體,為什麼不能拒絕,願則接,不願則不接。」
曾水手朝床上一橫,一個頭擱在她的被頭上,說道:「他沒有短少你一個錢,他敲碎你的油瓶,也吃了賠帳,你拒絕他,就看我朋友不起,看我朋友不起,就是看我曾水手不起!」
樊梨花聽到這幾句話,撲嗤一笑,也就把身體橫到床上來,貼住曾水手一起,親熱一番,曾水手趁機就在她胸口撩了一把,迷迷一笑。
「你揩我油,儘管揩好了,我決不光火。」樊梨花一雙迷人的眼睛對了水手花做一條縫。
曾水手把樊梨花身上東摸西摸的揩了一陣油,也就住了手,說道:「夠了,夠了,多揩油也沒有意思。」
樊梨花存心拍拍水手的馬屁,便一陣撒嬌道:「勿關,我讓你揩,你儘管揩好哉,用不到同我客氣。」說著把一個身體挨上去,逼他揩油,又拖住他一隻手,放到自己胸口乳壕旁邊,意要他要摸就摸,這還有什麼客氣。
曾水手覺得她一番盛情,不便辜負,於是隨手在表面上摸了一下,捏了一把,笑道:「好哉,多揩油也沒有意思,這東西要偷來摸一下最有滋味,要是公開的讓你玩弄就沒有意思,說也真奇怪。」
樊梨花不做聲,隔了一會又笑道:「你今夜住在我這裡,待我睡著了,你不是可以偷來揩油了。」
「你講死話,我從來不曾外面過夜。」
曾水手橫在樊梨花床上,這樣談談講講,調情一番,分文用不到花一個,最是落胃不過,待到他坐了起來一看鐘點,已經六點鐘,說道:「真快,一會工夫又是六點鐘,你替我倒一盆面水。」
樊梨花下了床,替他熱水瓶里倒了一盆面水,問道:「今夜你到那裡去,不到那裡去,就在我這裡吃了夜飯?」
「不客氣,今夜有應酬,報館裡周老闆在大發食品公司請客,我務必要到,不到難為情。」
「看來又是吃白食?」
曾水手道:「我們在報上寫文章的人,每個月至少有十,念次白食可吃,我們銀行里反而一次白食也沒吃,真氣煞人,要不是白食吃得多,肚腸根里早嘸沒油水了,這也是派定的,這裡沒有油水吃,那邊就有得給你補足。」一說著一個面孔浸在面盆里打滾洗著。
樊梨花道:「要是我請客,報館裡的人偏不請,我最可惡是報館裡的人,這個人請他們吃一頓,就在報紙上捧捧他,不請你吃,就罵罵他,你們真下作。」
曾水手搶著道:「這話你還是少講。老實說,要是請吃一頓飯就捧,孫子王八蛋有過,你當真把我們看得這末低,吃一頓就可以把我們的嘴塞沒,我曾水手從來不曾有過,我要是罵他,任你請吃什麼都沒有用,照樣要罵,這便是我們寫文章的人格。像前一次有一個姓吳的囤積煤球三萬擔,給我打聽到了,就在報上大罵他,並促當局加以注意,後來姓吳的派人向我疏通,請我紅棉酒家吃八千元一席的酒,我知道他的用意,避而不到,我要是去吃,就對不起全上海市民,良心有同煤球一樣的黑,後來姓吳的又挽出我的朋友出面代邀,我為了朋友的面子,到是到的,吃到一半,朋友對我說起這件事,意欲我以後不要再罵,幫幫忙,總歸有數是了。我一口拒絕他說:這話現在最好不談,我心裡知道就算。那裡知道,我第二天又來上一篇,更罵得凶,並將請客,要人幫忙的話,一齊寫在報上,不上一天,當局果然注意到那件事,據說姓吳的三萬擔煤球,完全充公,由當局平賣,一時莫不大快人心。你想:我們要罵人不要罵人,老實道,我們除非不罵,罵得他總做了不可告人的事!」
樊梨花似有所悟道:「這幾天市上嘸沒油賣,也許有人囤積,何不多罵罵呢?」
曾水手把臉洗好,居然還撈了一些白玉霜,手一搓,塗在臉上,一邊答道:「市上無油,是不是有人囤積,還是貨沒有到,不得而知,因為抓不著證據,不可以瞎罵,也不可以爛罵,瞎罵同爛罵都要犯刑事,巡捕房不許,報管主筆也不會登出,你還以為罵人這樣便當?」
樊梨花笑嘻嘻道:「總有一天看你吃一生活,你這樣會罵人,外面結下冤家,他們可不要約了人打你,把你打得七死八活,再問你下次還要罵人?」
曾水手走也走出房門口,重又回進來手一伸道:「哼,要是怕打,就不會罵,罵得就不怕打,我每天打四馬路到銀行里,馬而虎之一人大大方方走過,誰敢來碰我一碰,不吹牛皮,我們一支筆賽過一支槍,比什麼都厲害,現在我同你道,也許不會相信,對牛彈琴。」說著連忙溜了出去,樊梨花追出去指指點點笑道:
「不要槍不槍,吃了生活你就該死,勸你還是少自稱大好老吧。」
「再會,再會。」曾水手到了樓梯底,說了一聲再會也就走了。於是樊梨花匆匆忙忙開出夜飯吃了。飯畢略為化裝化裝,衣服也不換,只抹了一些粉,一些胭脂,一些口唇膏,隨身衣服,橫在床上剔著牙齒。
原來今夜不出去的道理,因為有客人約著來到她家裡做她,關照她今夜在家裡等,於是她等等不來,等等不來,心裡很是焦急,好得夜廂是預先付了的,要是不來,這是客人自己放棄權利,與她毫不相干。
一直等到八點多鐘,那個客人方才寫了條子,派茶房送來,說是在旅館裡叉麻將,分不得身,要叫她到旅館裡去,樊梨花問茶房道:「啥人家旅館?」
茶房道:「愛多亞路大滬飯店,二百〇四號。」
「不去,法租界我們向來不去,請你回去告訴蔣先生,叫他麻將下了場再來,我在家裡等他。」
「咦,為什麼法租界不去?」
「耶穌自有道理,你們不懂的。」
「你一定不去,我回頭他是了,不過蔣先生光火,再差我來喊,老子倒有些不願意,這你明明搭架子。」茶房有點咕嚕咕嚕,屁股堵得老老高。
樊梨花道:「你不必來得,我並非搭架子,我等一歇自會當面告訴蔣先生的,對你不起。」
隔了好半天,茶房果然不來,樊梨花心想:不會再來喊了,這客人真不懂,喊我到法租界去,不要說給我八十元夜廂,就是加倍付我,我也不會去,這些巧檻,有許多客人當然不會明白的,等一會當了客人的面,再解說給他知道。
樊梨花一直守到十二點鐘,那個大滬飯店裡叉麻將的客人蔣先生方才趕到她屋裡來,上得樓來,就要緊勿煞,「彭彭彭」大敲房門,這時候樊梨花橫在床上有些迷迷的睡了,聽得一陣敲門響音,打夢頭裡驚醒,奔過去開出門來,一看果然是蔣先生,才說:「為什麼麻將叉得這末晚才回來?」
原來這位蔣先生是一家報館當主筆的,名字叫南田,可也有四十來歲年紀,生平只喜歡叉麻將同色二樣,他也是一個白相門檻實精的人,可是他並不爛嫖,也中意了這個人,下次還要做這個人,甚至一次一次老顧客的連下去,從不輕易換戶頭,他這一種白相,非常的有意思,白相出情感來了,更覺有滋味,有許多客人因為對妓女講情感,這是豬頭三,妓女有什麼情感可言,今天接了你,同你要好,明天又接了別個戶頭,又去同別人要好去了,你對她談情說愛,未免太悖了。其實不然,據蔣南田先生的白相經驗而言,同妓女談愛果然是壽頭,然而盡有不少真正有情感的妓女,待客人比夫妻還忠心,並不是沒有,如果一攬把她們抹殺了,這是不可的。當然一方面還需要我們的目光,認為這個妓女的確很不錯,那不妨就常常來走動走動,試探試探是不是有真情流露,還是沒有鈔票就對你不歡迎,這些都要憑自己的眼光去識人。這位蔣南田先生在一年前就曾見樊梨花是個不可多得情妓,經過多少次做局做夜廂,約出去白相,帶到外埠游碼頭,才確定她的確是個很可愛的人,並且值得大書特書的一位樓頭名花,於是在自己主筆的一張報紙上,副刊裡面,化名捧過她好多次,居然不在曾水手捧她之下。樊梨花感激他,自不待言,也不用多說廢話的。
當下蔣南田見房門開了,一跨了進來便道:「咦,我特為喊茶房來請你,你說是法租界不到,這是什麼意思?」
樊梨花隨手把房門關了上,笑道:「什麼意思,你坐下告訴你吧。」這時候蔣南田摸出一支煙盒,抽出二支香菸,分了一支給樊梨花,一支自吸著,便朝床沿上一坐聽她說出道理來。
樊梨花呼了一口香菸道:「夠了,你難道還沒有知道,偏要逼住我說出來。」
蔣南田道:「你說呀。」
樊梨花忍不住笑道:「你別纏二夾吧,我並不是法租界不去,而是法租界的旅館裡不去,你才明白了吧。」
「這是什麼道理?」
「因為……因為……我對你說也沒有關係,因為我們吃這碗飯是私的,沒有照會的,公共租界眼前捐班雖然有照會可捐,可是我也沒有去捐,無非節省這四十來塊錢,要是我在這裡做生意,出了毛病,罰得一定很重,不過自己當心一些,人緣好些,還不致一定會出事體,倒是法租界最頂亂,差不多幾家旅館門口都派有花捐班暗探看守,專門留心公共租界過去的生意浪女人,他們眼光多末凶,只要這女人一看,苗頭就軋出,立刻就上來查問:『喂,執照有哇?』他問的當然是指法租界,要是沒有法租界照會,不論響導社,或者生意女人,立刻搭進去,起碼押廿四小時,一點沒有通融餘地,惡是真惡,我雖然沒有押進去過,可是我有四個小姊妹押進去,觸足了霉頭,在看守所里還過了一身白虱回來,又凍得臭要死……因為有了這個緣故,法租界旅館我死也不踏進一步,儂才懂了吧。」
蔣南田穿的是馬褂袍子,這時候他把馬褂一脫,樊梨花一手接了去掛在櫥里道:「蔣先生,你把皮鞋也脫了吧,索性汰汰腳,也暖熱一些。」
「好好,汰腳也要緊。」蔣南田於是脫鞋脫襪,樊梨花便端汰腳水,服侍他體貼入微的。
「蔣先生,天氣交關冷,你赤了一雙肉腳,還是窩在被裡吧,」說著把蔣南田一雙肉腳急忙蓋在被裡,笑道:「你現在床上靠一歇,我去喊點心給你吃。」
「我不吃點心。」
「那能?你點心已經吃過了嗎?」
「在大滬里已經吃了。」
他們二人談談講講,都有些迷迷入睡樣子,蔣南田只管講,一聽樊梨花沒有下文,知道她睡著了,也就不做聲,悄悄一手伸到下面去解她帶子,一個也就聽他去擺布。